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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精通五國語言當保潔,HR嘲笑我白日做夢,外企考察高管急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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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空氣凝固。

      投影屏閃著亂碼,資料散在桌上,水漬正從桌沿往下滴。

      外企代表傅剛潔用德語拋出一串技術參數,隨行翻譯嘴唇發抖,翻著濕透的文件。

      總經理蕭健臉色發白,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捻著西裝褲縫。

      角落,穿灰色保潔服的曹雨萱蹲下身,用抹布吸地上的茶水。

      她動作很慢,耳朵微微側向聲源。

      傅剛潔換了法語追問,翻譯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曹雨萱擰干抹布,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翻譯慘白的臉上,沒人注意她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清晰的法語音節。

      蕭健猛地轉頭。

      馬建民手里的會議紀要本,“啪”一聲滑落在地。



      01

      曹雨萱推開鵬程科技玻璃門時,掌心有汗。

      前臺女孩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上停了半秒,繼續低頭刷手機。

      空氣里有新裝修的甲醛味,混著咖啡機的嗡嗡聲。

      曹雨萱走到標識“人力資源部”的走廊前,深吸口氣,右手下意識摸了摸左耳里的黑色耳塞。

      馬建民辦公室門開著。他四十多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

      “馬經理,您好。”曹雨萱把簡歷放在桌上,聲音控制得平穩,“我來應聘保潔員。”

      馬建民“嗯”了一聲,視線沒離開屏幕。他抓起簡歷掃了第一頁,手指在“工作經驗”欄點了點:“以前在培訓學校做后勤?怎么不干了?”

      “學校搬遷了。”曹雨萱說。這是真話,只是沒說全。

      馬建民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特長與技能”那一欄。他眉頭突然挑高,身體往后靠進椅背。

      “精通五國語言?”他念出聲,尾音上揚,像在念一個笑話。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打量曹雨萱——普通的馬尾辮,臉色有些蒼白,穿著米色舊襯衫和黑褲子,站在那兒微微低著頭。

      馬建民笑了,是那種從鼻腔里噴出來的短促的笑。

      “英語、德語、法語、日語、西班牙語?”他手指彈了彈紙頁,“曹小姐,我們招的是保潔,不是翻譯。你這簡歷……”他搖搖頭,把簡歷往桌上一扔,“寫錯地方了吧?”

      曹雨萱手指在身側蜷了蜷:“沒寫錯。”

      “保潔員要求踏實肯干,手腳麻利。”馬建民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桌上,“你寫這些,什么意思?覺得自己大材小用?還是……”他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簡歷灌水?”

      “沒有灌水。”曹雨萱聲音很輕,但沒避開他的視線。

      馬建民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這次是那種圓滑的、打發人的笑。

      “行吧。”他拉開抽屜,抽出一份表格,“崗位急招,你先填表。不過曹小姐,”他遞表格時停頓了一下,“保潔就是保潔,公司有公司的規章制度。別想些有的沒的。”

      曹雨萱接過表格。那是一份《崗位職責與保密確認書》,字印得很小,最后有一整頁的條款。她拿起筆,馬建民手機響了。

      “喂?蕭總……是是,考察團行程確定了?下周二?這么急?”馬建民站起來,背過身去,“翻譯找好了,德語的,對……資料還在準備,放心……”

      曹雨萱低頭填表。在“本人確認已了解并完全接受上述崗位職責”那一行,她頓了頓,簽下名字。

      馬建民掛了電話,轉回身,掃了眼簽好的表格。

      “明天早上七點,到十六樓保潔部報到。”他拉開抽屜,把簡歷和確認書一起扔進去,“工作服當天領。試用期一個月。”

      曹雨萱點點頭,轉身要走。

      “對了。”馬建民叫住她,似笑非笑,“你那五國語言,以后可別跟同事顯擺。保潔部宋阿姨她們,連英語‘你好’都不會說。融入團隊,懂嗎?”

      玻璃門在身后合攏。

      曹雨萱走到電梯口,手指按在按鈕上,冰涼。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還有左耳里那枚小小的黑色耳塞。

      她把它往里輕輕推了推,直到外面的嘈雜聲變成模糊的背景嗡鳴。

      手機震動。是母親呂秀云發來的語音。

      曹雨萱把手機貼到右耳。

      “萱萱,面試怎么樣?媽今天好多了,你別擔心。藥我按時吃了……”

      語音里有細微的喘氣聲。曹雨萱打字回復:“很順利,明天上班。您躺著別動,我晚上帶菜回來。”

      電梯來了。里面空無一人。曹雨萱走進去,靠在角落,閉上眼睛。

      簡歷上那行字在腦海里浮起來:精通五國語言。

      馬建民的笑聲像根細針,扎在耳膜上。

      她抬起手,不是摸耳朵,而是按了按左邊的太陽穴。

      那里有時候會疼,尤其是聽到尖銳聲音的時候。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前,她調整了一下耳塞,把外界的音量調回能接受的范圍。然后挺直背,走了出去。

      明天七點。十六樓。保潔部。

      她得記住。

      02

      十六樓走廊盡頭是保潔工具間,不到五平米。

      宋美玉從柜子里拿出一套灰藍色工作服,遞給曹雨萱:“小曹啊,換這個。尺寸就一個號,你將就穿。

      曹雨萱接過衣服。布料有些硬,領口有反復洗滌留下的淺白痕跡。

      “謝謝宋阿姨。”

      別客氣。”宋美玉六十出頭,頭發染成黑色,扎在腦后。

      她手腳利索,正把拖把浸入水桶,“咱們這層主要是行政部和幾個副總辦公室。你剛來,先從公共區域開始。走廊、茶水間、兩個衛生間。記住,副總辦公室要等他們下班后再進去清潔,敲門沒人應才能進,知道不?

      曹雨萱點頭。她換好工作服,尺寸確實大了,袖子長出半截。

      “手套在這兒,口罩在這兒。”宋美玉指給她看,“清潔劑別混用,玻璃的歸玻璃,桌面的歸桌面。抹布分顏色,紅的擦洗手臺,藍的擦辦公桌,白的擦玻璃。可別搞混了。”

      工具間很小,兩人轉身都會碰到。曹雨萱注意到墻角堆著幾個紙箱,上面印著外文,像是設備說明書。箱子上落了一層灰。

      “那些啊,”宋美玉順著她目光看去,“技術部去年搬上來時落下的,一直沒人領。放著唄,不占地方。”

      曹雨萱收回視線,拿起藍色抹布和白抹布。

      上午清潔走廊。

      地毯吸塵,邊角要用小刷子仔細掃。

      曹雨萱做得很慢,但每個動作都到位。

      她擦墻壁裝飾畫玻璃框時,會先對著光呵口氣,再用白抹布轉著圈擦,不留指紋。

      耳朵里,世界是經過過濾的。

      吸塵器的轟鳴變成低沉的嗡嗡聲,遠處辦公室里的電話鈴、說話聲,都隔著一層毛玻璃。

      這讓她專注,也讓她必須更依賴眼睛。

      她看地毯上灰塵聚集的路徑,看門把手上的指紋方向,看光線里飛舞的細微塵埃。

      十點多,幾個年輕人從辦公室出來,往茶水間走。他們聊著天。

      “……考察團提前了,簡直要命。”

      “資料翻譯完了嗎?”

      董高韻在弄呢,昨晚熬到三點。馬經理說必須這周搞定……

      聲音漸遠。曹雨萱繼續擦畫框。畫是印刷的風景油畫,阿爾卑斯山,下面一行小字:創新·攀登·卓越。

      中午在工具間吃飯。宋美玉帶了兩份餃子,分給她一盒。

      “自家包的,白菜豬肉,你別嫌棄。”

      曹雨萱道謝,接過筷子。餃子還溫著。

      “宋阿姨在這兒做很久了?”

      “五年嘍。”宋美玉咬了口餃子,“公司剛搬來時我就在。那時候人少,現在三層樓都坐滿了。”她壓低聲音,“聽說這次來的外國公司,是個大客戶。要是談成了,年底獎金能多發點。”

      曹雨萱安靜地吃餃子。

      “不過也難。”宋美玉搖頭,“馬經理這些天脾氣躁得很,行政部那幾個小姑娘被罵哭好幾回。剛才我還聽見他訓董翻譯,說資料再出岔子就滾蛋。”

      工具間門開著一條縫。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很重,走得急。曹雨萱抬起頭,從門縫看見馬建民和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過,兩人都皺著眉。

      “那個是蕭總,總經理。”宋美玉小聲說,“很少上這層來,看來是真急了。”

      下午清潔茶水間。

      曹雨萱把咖啡機、微波爐表面擦干凈,清理水槽里的茶渣。

      垃圾桶里有不少揉皺的紙團,她倒垃圾時,最上面一張紙展開一角,露出幾行打印的德文表格,旁邊有手寫的中文批注,字跡潦草:“此處數據存疑?”

      她動作頓了頓,把垃圾袋扎緊,拎出茶水間。

      清洗抹布時,她站在水池前,看窗外。十六樓視野很好,能看見遠處在建的高樓塔吊。這座城市每天都在長高,玻璃幕墻映著灰白的天空。

      耳朵里忽然一陣細微的刺痛。

      她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摸向左耳。

      是助聽器電池快沒電了,還是樓上又在敲打什么?

      這棟樓的管道震動有時候會傳導下來,變成耳朵里尖銳的嗡鳴。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小盒子,換了一粒新電池。動作熟練,像每天都要重復幾次的儀式。

      換好電池,世界重新清晰起來。

      能聽見走廊那頭打印機工作的聲音,能聽見電梯上下的提示音,也能聽見——她轉過頭——從副總辦公室虛掩的門里,傳來壓抑的、帶著怒氣的聲音。

      “……這種低級錯誤也能犯?附錄頁碼都能裝訂錯?要是讓外方看出來,我們成什么了?”

      是馬建民。

      另一個年輕女聲,帶著哭腔:“馬經理,資料太多,我核對了兩遍,可能……”

      “可能什么?我要的不是可能!是萬無一失!”

      曹雨萱拎起水桶和拖把,轉身走向衛生間。她腳步很輕,灰藍色工作服在走廊燈光下幾乎融進背景。

      衛生間鏡子擦到第三遍時,她看見自己的臉。

      蒼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

      她抬手,把一縷滑落的頭發別到耳后,手指碰到那枚黑色的、小小的耳塞。

      然后她繼續擦鏡子。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直到鏡面光可鑒人,映出天花板上一盞慘白的日光燈。



      03

      周三下午,曹雨萱被叫去清潔小會議室。

      行政主管董嬋領她進去,指了指長條會議桌:“仔細點,明天上午這里有內部預演。桌面上不能有水漬,椅子腳擦干凈,投影儀屏幕用專用清潔劑。”

      會議室不大,能坐十幾個人。

      桌面上已經擺了幾份文件夾,封面印著“德科集團考察項目資料(內部預審版)”。

      曹雨萱拿起抹布,從離門最遠的椅子開始擦。

      董嬋沒走,她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會議室太靜,每個字都清晰。

      “……我知道時間緊,但馬經理說了,預演必須全真模擬。傅先生中文流利,但考察全程可能用德語和英語交叉提問……對,技術部分尤其要注意……翻譯不是背稿子,要能應對突發問題……”

      曹雨萱擦到桌子中段,面前是一份攤開的資料。

      她目光掃過頁面,是中文的技術參數表,但附錄有幾頁是德文原版資料影印件。

      她沒停手,抹布擦過紙頁邊緣,帶走一點浮灰。

      董嬋掛了電話,嘆了口氣,走到桌邊翻看資料。她拿起那份德文附錄,皺眉看了幾秒,搖搖頭放回去。

      “小曹,”她忽然開口,“你擦桌子時小心點,別弄濕文件。”

      曹雨萱點頭,把抹布往旁邊挪了挪。

      董嬋又站了一會兒,似乎心神不寧。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步走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曹雨萱一個人。她繼續擦桌子,動作規律而緩慢。擦到那份攤開的資料時,她視線垂落,在德文頁面上停留了比平時多兩秒的時間。

      頁碼標在頁腳:A-17,A-18。

      但下一頁的頁眉標題,明顯接著的是A-16頁的內容。中間斷了一頁。

      她沒動資料,抹布繞過文件夾,擦向另一邊。

      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燈火漸次亮起。

      曹雨萱擦完所有椅子,開始清潔投影儀屏幕。

      白色幕布緩緩降下,她噴了少量清潔劑,用超纖維布畫著圈擦拭。

      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預演流程再順一遍。技術展示部分,小王你負責操作,董高韻你站我旁邊翻譯……”

      是馬建民的聲音,還有幾個人跟著。

      曹雨萱收起清潔劑,拎起水桶,側身貼著墻往外走。在門口與馬建民擦肩而過時,她低下頭。

      馬建民根本沒看她,徑直走向會議桌。

      曹雨萱走到工具間,把臟抹布泡進水桶。宋美玉正在清點庫存,嘴里念叨著:“消毒液快沒了,得去領……”

      “宋阿姨,”曹雨萱忽然開口,“行政部最近加班很多?”

      “可不是嘛。”宋美玉直起腰,捶了捶背,“為那個考察團,天天熬到半夜。聽說技術部更慘,幾個小伙子在辦公室打地鋪。”

      “翻譯只有董高韻一個人?”

      “本來有個德語專業的實習生,上周辭職了。”宋美玉壓低聲音,“壓力太大,被馬經理罵走的。現在全壓在董翻譯一個人身上。那姑娘也是可憐,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曹雨萱擰干抹布,掛上架子。

      考察團哪天來?

      “下周二。”宋美玉說,“滿打滿算還有五天。唉,咱們這層估計也得跟著加班,說不定要提前做深度清潔。”

      晚上七點,曹雨萱下班。電梯下到一樓,她走出大廈,晚風帶著涼意。公交站不遠,她走過去,站在廣告牌下等車。

      手機震動。是母親。

      萱萱,下班了嗎?吃飯沒有?

      馬上回來。”曹雨萱打字,“您呢?

      “吃了粥。就是有點悶,想等你回來說說話。”

      曹雨萱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身后大廈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灰藍色的工作服在夜色里像一片不起眼的影子。

      公交車來了。她投幣,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城市夜景流動,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斑斕的光帶。

      她想起會議室里那份頁碼錯亂的德文資料。想起董嬋疲憊的聲音。想起馬建民急躁的腳步。

      然后她搖搖頭,把這些畫面甩開。

      這和她無關。她只是保潔員。簽了確認書,領了工作服,一個月試用期,三千二百塊工資。母親下個月的藥費,房租,生活費,都指望著這份工。

      公交車到站。曹雨萱下車,走進老舊小區。樓道燈壞了,她摸黑上到四樓,掏出鑰匙。

      門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光透出來,還有電視劇的聲音。呂秀云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

      “回來啦?”母親轉頭看她,臉上有笑,“飯在鍋里熱著,快吃。”

      曹雨萱換鞋,洗手,走進廚房。鍋里是西紅柿雞蛋面,還冒著熱氣。她端出來,坐在母親旁邊的小凳子上吃。

      “新工作累不累?”呂秀云問。

      不累。”曹雨萱低頭吃面。

      “同事好相處嗎?”

      “挺好的。”

      呂秀云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我萱萱做什么都認真。就是別太累著自己,耳朵最近還好嗎?”

      “好。”曹雨萱說。其實今天下午有一陣耳鳴,但她沒說。

      吃完飯,她洗碗,收拾廚房,給母親的熱水袋換水。呂秀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萱萱,媽拖累你了。”

      曹雨萱手頓了頓:“別這么說。”

      “本來你該做翻譯的,坐在辦公室里,穿得體的衣服……”呂秀云聲音低下去,“都怪我這場病。”

      “媽。”曹雨萱轉過身,擦干手,走到沙發邊蹲下,“我現在挺好。工作穩定,能照顧您。別想以前的事了。”

      呂秀云眼睛紅了,握住她的手:“我就是……心疼你。”

      曹雨萱搖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點水,在嘴角漾開一點漣漪就消失了。

      晚上十點,母親睡了。

      曹雨萱坐在自己小房間的書桌前,打開臺燈。

      桌上攤著幾本外語詞典,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隨手翻開德漢詞典,手指劃過那些熟悉的單詞。

      然后她合上詞典,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

      是本記賬本,密密麻麻寫滿了收支。

      她在新的一頁寫下:3月,工資3200(預計),藥費1260,房租900,水電150,生活費……

      算下來,能剩不到九百。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朵里很安靜。左耳的助聽器調到夜間模式,只保留必要的聲音提醒。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鐘表的滴答,還有隔壁母親輕微的鼾聲。

      這些聲音讓她安心。

      但白天會議室里那些碎片——錯亂的頁碼、焦慮的對話、揉皺的德文草稿——卻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翻涌上來。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輸入:德科集團中國考察。

      跳出幾條新聞,都是商業資訊。德科集團,德國中型技術企業,專注于精密儀器制造,近期尋求亞洲合作伙伴……

      她看了幾分鐘,按熄屏幕。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04

      周五,保潔部接到通知:周六全天加班,深度清潔十六、十七樓所有會議室及公共區域。

      宋美玉抱怨了幾句,但還是早早來了。曹雨萱七點到崗時,看見工具間里堆滿了新領的清潔用品。

      “行政部說了,必須一塵不染。”宋美玉遞給她一副新橡膠手套,“特別是十七樓大會議室,考察團主要活動都在那兒。”

      十七樓大會議室能容納五十人。

      落地玻璃窗,環形會議桌,頂部是多點投影系統。

      曹雨萱和宋美玉分工,宋美玉負責擦玻璃窗和地毯吸塵,曹雨萱負責會議桌椅和設備清潔。

      桌椅擦到一半,行政部幾個員工搬著紙箱進來,開始布置會場。他們往桌上擺礦泉水、筆記本、筆,調試投影儀和音響。

      董嬋也在,她指揮著,聲音有些沙啞:“名牌按這個順序擺……水瓶商標朝外……備用投影線呢?誰負責的?

      一個年輕女孩怯生生地說:“董姐,備用線上周被十五樓市場部借走了,還沒還……”

      “現在去要回來!”董嬋揉著太陽穴,“馬經理昨天特地交代過,設備必須有冗余。”

      女孩匆匆跑出去。

      曹雨萱蹲在會議桌下面,擦拭桌腿和電線收納槽。

      這個角度很隱蔽,她能看見桌面上那些名牌:蕭健、馬建民、董高韻、王蘊和……還有幾個德文名字,應該是外方代表。

      桌下的電線很亂。

      投影儀、音響、網絡接口,好幾根線纏在一起。

      曹雨萱一根根理順,用扎帶固定。

      她發現投影儀的主電源線外皮有輕微破損,里面的銅絲隱約可見。

      她手指在那處破損上摸了摸,沒出聲,繼續固定其他線纜。

      下午三點,會議室基本布置完畢。董嬋帶著人又檢查一遍,才放保潔員繼續收尾工作。

      宋美玉累得直捶腰:“可算弄完了。小曹,你先下去吧,我把這點垃圾收了就走。”

      曹雨萱點頭,收拾自己的工具。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大會議室燈火通明,長條會議桌光潔如鏡,每張椅子都擺得筆直,礦泉水瓶列隊般整齊。投影幕布降下半截,白色的,空無一物。

      像舞臺搭好了,只等演員登場。

      她轉身下樓。

      十六樓走廊安靜得反常。大部分員工都下班了,只有副總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曹雨萱放輕腳步,準備去工具間放東西,然后下班。

      經過副總辦公室時,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這不是翻譯水平問題,是資料本身就有漏洞!”是個年輕男聲,激動得有些發抖,“王工昨晚核對到半夜,發現三處關鍵數據對不上。德方原始資料和咱們翻譯過來的版本,有出入!”

      “王蘊和他懂什么?”馬建民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技術問題技術部自己解決,翻譯只負責語言轉換。董高韻,我告訴你,現在換人來不及了。預演你沒出岔子,正式考察你也必須給我頂住!”

      “可是我……”是董高韻,聲音帶著哭腔,“馬經理,那些專業術語我查了好多資料,但如果是原始數據錯了,我翻譯得再準也沒用啊……”

      “那你想怎么樣?現在就撂挑子?”馬建民拔高聲音,“合同簽了,機票定了,德科的人下周二就到!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行?”

      沉默。

      曹雨萱站在門外陰影里,手里拎著水桶。水桶很輕,但她覺得手臂有些沉。

      辦公室里,董高韻吸了吸鼻子:“那我……我再看看資料。”

      “不是看看,是吃透!”馬建民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強硬,“周末加班。我會讓技術部派個人協助你。但是小董,話我說在前頭——這次考察關系到公司明年三分之一業績。搞砸了,別說你,我都得滾蛋。”

      門內響起椅子拖動的聲音。曹雨萱往后退了一步,閃進隔壁茶水間。

      幾秒后,董高韻紅著眼睛走出來,懷里抱著一大摞文件,腳步踉蹌。她沒注意茶水間里的人,徑直走向電梯。

      馬建民也出來了,一邊走一邊打電話:“蕭總,問題不大,翻譯這邊我會盯緊……技術數據?王蘊和那邊我再溝通……放心,不會出紕漏……”

      腳步聲遠去。

      茶水間里,曹雨萱站在飲水機旁。她接了杯水,慢慢喝。水是溫的,帶著一點塑料管道的味道。

      窗外天色將晚,夕陽把云層染成橘紅色。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暖光,有些刺眼。

      她放下紙杯,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樓下小廣場。董高韻正坐在花壇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那摞文件放在旁邊,被風吹起幾頁紙角。

      曹雨萱看了幾秒,轉身走回工具間。

      放好工具,換下工作服。她自己的衣服疊得整齊,放在柜子里。帆布包,鑰匙,手機。檢查一遍,然后鎖柜門。

      電梯下行時,她靠在角落,看著樓層數字跳動。

      十六樓。十五樓。十四樓。

      數字一層層減少,像倒計時。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翻譯公司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傍晚,也是抱著厚厚一沓待校對的稿子,坐在會議室里,對著電腦屏幕逐字斟酌。

      那時候耳朵還好,能聽見同事敲鍵盤的嗒嗒聲,能聽見窗外隱約的車流,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某一天,耳朵里忽然響起尖銳的鳴叫。像一根針扎進鼓膜,從此世界缺了一角。

      電梯到一樓。門開。

      曹雨萱走出去,穿過大堂。保安在玩手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走出旋轉門,晚風撲面。她緊了緊外套,走向公交站。

      等車時,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打開通訊錄。滑到一個名字:李老師。那是她以前翻譯學院的導師。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又鎖屏。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投幣,坐下。車子啟動,城市夜景向后流淌。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出那幾頁錯亂頁碼的德文資料。

      A-17后面接著A-16。

      中間缺了一頁。

      缺的那頁是什么?

      會不會正是王蘊和說的“對不上的關鍵數據”?

      還有董高韻紅著眼睛的樣子。還有馬建民那句“搞砸了,我都得滾蛋”。

      還有自己簽的那份《崗位職責與保密確認書》。

      曹雨萱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色漸濃,燈火如河。公交車晃晃悠悠,載著她駛向那個老舊的、燈光溫暖的小區。

      那里有母親,有熱飯,有窄小但安穩的房間。

      那里是她必須牢牢抓住的、現實的世界。

      至于鵬程科技十六樓的頁碼錯誤、數據漏洞、翻譯的眼淚、經理的焦躁……那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與她無關。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一個節奏。那是以前做同聲傳譯練習時,用來記憶數字和術語的節拍。



      05

      周一早晨,曹雨萱提前二十分鐘到崗。

      十六樓氣氛明顯不同。走廊里人來人往,抱著文件夾的,調試設備的,低聲交談的。空氣里有種繃緊的弦即將斷裂前的寂靜。

      宋美玉在工具間清點物品,見她來了,壓低聲音:“今天可別亂走。考察團下午到,上午是最后準備。馬經理說了,保潔員盡量待在工具間或樓梯間,別在辦公區晃悠。”

      曹雨萱點頭,換上工作服。

      “對了,”宋美玉想起什么,“行政部讓咱們十點后去清潔十七樓大會議室旁邊的備品間。說是萬一會議中需要什么,能隨時取用。”

      “好。”

      上午九點半,曹雨萱正在清潔女衛生間,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人匆匆走過,有人在說:“投影儀備用線還是沒找到?十五樓說上周就還回來了!”

      找遍了,沒有。要不現在去買一根?

      “來得及嗎?十點預演最后一次!”

      聲音遠去。曹雨萱擰干抹布,繼續擦洗手臺鏡面。鏡子里,她臉色平靜,只有嘴唇抿得比平時緊一點。

      十點,她和宋美玉上到十七樓。備品間就在大會議室隔壁,是個小儲藏室,放著多余的椅子、礦泉水、紙杯、文具。

      兩人開始打掃。宋美玉擦柜子,曹雨萱拖地。儲藏室門沒關嚴,能聽見隔壁會議室里的聲音。

      是預演。馬建民在說話,語氣刻意放得平穩:“……那么接下來,請我方技術代表介紹核心模塊參數。董翻譯準備。

      短暫的停頓。然后是董高韻的聲音,中文,有點緊繃:“德科集團的各位代表,現在由我司技術主管王蘊和先生,為您介紹……”

      切換成德語。流利,但語速偏快,像背熟的稿子。

      曹雨萱拖地的動作慢下來。她垂著眼,耳朵微微側向聲源方向。

      董高韻的德語發音標準,用詞也準確。但她說到一組參數時,有個細微的遲疑——可能是數字轉換時的停頓,也可能是對某個專業術語不夠確定。

      接著是王蘊和的中文講解,配合幻燈片點擊聲。

      預演似乎順利進行。

      曹雨萱拖完地,開始整理柜子里的雜物。

      這時,隔壁傳來馬建民的聲音:“好,技術部分到此。下面進入問答模擬。小董,假設德方代表現在用德語提問:貴方提供的耐疲勞測試數據,與德標DIN50100的對應關系是如何驗證的?”

      長達五六秒的沉默。

      然后董高韻的聲音,有點發虛:“這個……我方數據是基于等效實驗……”

      “停!”馬建民打斷,聲音里壓著火,“答非所問!這個問題技術資料附錄里有詳細對照表,你為什么不敢直接回答?”

      “我……我昨晚看到那份對照表了,但其中有個換算系數,我不太確定……”

      “不確定?不確定你不會問技術部嗎?”馬建民的聲音提高,“王蘊和!王蘊和人呢?”

      “王工去車間取樣機了……”

      “胡鬧!預演他也敢缺席?”馬建民顯然在踱步,腳步聲很重,“小董,我告訴你,下午正式考察,這種問題必須對答如流。你現在就去技術部,找王蘊和把那個換算系數搞明白!午飯前我要聽你復述一遍!”

      “可是馬經理,技術部在二樓,我這一來一回……”

      “跑著去!”

      隔壁傳來椅子拖動聲、急促的腳步聲、門開合的聲音。

      然后是一段壓抑的安靜。

      備品間里,宋美玉對曹雨萱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用口型說:“可憐哦。”

      曹雨萱沒說話。

      她把一摞散亂的A4紙整理齊,放回柜子。

      最上面一張是會議用紙,頁眉印著鵬程科技的logo,下面有幾行隨手記的筆記,字跡潦草,像是技術參數和德文單詞的對應。

      她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關上柜門。

      十一點,兩人打掃完備品間,下樓回十六樓。電梯里,宋美玉嘆氣:“也不知道下午能不能順利。我看董翻譯那狀態,懸。”

      曹雨萱看著電梯樓層數字:“技術部那個王工,很厲害嗎?”

      “王蘊和啊,聽說是個技術癡,不太會說話,但專業上是一把好手。”宋美玉說,“就是脾氣直,跟上頭處不好。不然以他的能力,早該升主管了。”

      回到十六樓工具間,曹雨萱去茶水間洗抹布。

      茶水間空著,垃圾桶又滿了。

      她換垃圾袋時,看見最上面扔著一個揉皺的紙杯,杯身上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幾行字,字跡力透紙背,幾乎把紙杯劃破:

      數據對不上!原始資料第23頁疲勞系數是1.8,翻譯稿寫成2.1!誰改的?!

      后面跟著三個巨大的問號。

      曹雨萱動作頓了頓。她把垃圾袋扎緊,拎出茶水間。

      中午,她在工具間吃自己帶的飯盒。宋美玉回家吃飯去了,十六樓很安靜。偶爾有行政部的人匆匆跑過,腳步聲在走廊回蕩。

      曹雨萱吃完飯,洗好飯盒,坐在小凳子上休息。

      工具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光線冷白。

      墻上掛著保潔排班表,值日記錄,還有一張泛黃的《消防安全須知》。

      她看著那張排班表。今天,周二,她的名字后面寫著:7:00-16:00,區域:16F公共區、17F備品間(臨時)。

      十六點下班。考察團下午兩點到,會議大概開到四五點。

      她可以按時下班,回家,做飯,陪母親。

      耳朵里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有根針在深處輕輕扎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手指按住左耳下方。是助聽器有些接觸不良,還是今天精神太緊張?

      她深吸口氣,慢慢吐出。

      下午一點半,宋美玉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小曹,壞了。”她一進門就說,“剛聽行政部小姑娘說,考察團提前到了!正在來公司的路上,估計兩點就到!”

      曹雨萱抬起頭。

      不是說三點嗎?

      “誰知道,外方改行程了唄。”宋美玉搖頭,“這下可好,馬經理正跳腳呢,催著所有人就位。咱們也得準備著,萬一會議中要我們送東西或者清潔什么……”

      話音未落,工具間墻上的內部電話響了。宋美玉接起來:“喂?保潔部……啊,董主管……現在?好好,馬上。

      她掛斷電話,對曹雨萱說:“董嬋讓咱們現在去十七樓大會議室門外待命。說可能需要隨時補充礦泉水或處理突發狀況。”

      曹雨萱站起身。

      兩人上到十七樓時,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行政部員工,都穿著正裝,神色緊張。大會議室門關著,但能聽見里面最后調試設備的聲音。

      董嬋看見她們,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宋阿姨,小曹,你們就站在備品間門口。會議開始后,保持安靜。如果需要你們,我會出來叫。”

      宋美玉點頭:“董主管放心。”

      董嬋又看了曹雨萱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回了會議室。

      走廊陷入一種緊繃的等待。墻上的鐘,指針走向下午一點五十分。

      曹雨萱站在備品間門邊,背靠著墻。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但比平時快一點點。

      左耳的助聽器里,傳來走廊里各種細微的聲音:遠處電梯運行聲,會議室里拖動椅子的聲音,旁邊行政部女孩緊張的深呼吸。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天空灰白,云層很低,像是要下雨。

      然后,電梯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一群人從電梯廳走出來。

      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外國男性,身材挺拔,穿深灰色西裝,表情嚴謹。

      旁邊是蕭健和馬建民,兩人臉上堆著笑,正用英語說著歡迎詞。

      曹雨萱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

      灰藍色保潔服,黑色膠底鞋,鞋面上有一小塊沒洗干凈的污漬。

      人群從她面前走過。

      她能聞到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能聽見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能感覺到那種由權力和專業凝聚而成的氣場,像一層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里。

      大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宋美玉碰了碰她胳膊,用氣聲說:“進去了。”

      曹雨萱點點頭。

      她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會議室門。

      門后,此刻正在發生什么?董高韻的聲音會不會發抖?王蘊和的技術演示會不會順利?那根外皮破損的投影儀電源線,會不會突然罷工?

      還有那份頁碼錯亂的資料,那個被改動的疲勞系數,紙杯上那三個巨大的問號——

      這些碎片,此刻正在門后碰撞、發酵、等待著某個時刻,轟然炸開。

      而她就站在門外。

      穿著灰藍色工作服,手里什么也沒拿,只是安靜地站著。

      像戲臺下的觀眾。

      又或者——

      像站在懸崖邊,看著一場注定要發生的雪崩。

      而她手里,其實握著一顆能改變軌跡的小石子。

      只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扔出去。

      06

      會議室的門隔音很好。

      但偶爾,當里面有人提高音量,或者靠近門邊說話時,零碎的詞句還是會漏出來。

      “……榮幸……合作前景……”是蕭健的中文致辭,透過門縫,變得模糊。

      然后是德語。傅剛潔的聲音,沉穩,語速適中。曹雨萱垂著眼,耳朵微微調整角度,捕捉那些音節。是慣例的客套話,感謝邀請,期待深入了解。

      接著是技術展示環節。王蘊和的中文講解,配合幻燈片切換的輕微“咔噠”聲。他講得很細,偶爾停頓,像是在看稿子或回憶數據。

      曹雨萱背靠著墻,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起又松開。

      走廊燈光白得刺眼,照得她臉色有些發青。

      宋美玉站在旁邊,踮腳從備品間門上的小窗往走廊盡頭張望,又低頭看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會議似乎進行得還算順利。能聽見里面偶爾有德語提問,董高韻的翻譯聲緊接著響起,雖然有些緊繃,但還算流暢。

      曹雨萱的目光落在會議室門把手上。那是個亮銅色的球形把手,擦得很亮,映出走廊燈光的倒影。

      然后,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先是“啪”一聲輕響,像是電路跳閘。緊接著,會議室里傳出一陣短暫的騷動——椅子拖動聲,低低的驚呼,有人用德語快速說了句什么。

      曹雨萱站直了身體。

      備品間的門被猛地拉開,董嬋探出頭,臉色發白:“投影儀黑了!快,去看看配電箱是不是跳閘了!”

      一個行政部男孩應聲跑向走廊另一頭的配電間。

      會議室里,蕭健的聲音提高,帶著強作鎮定的笑意:“不好意思,一點小故障,我們馬上處理……”

      但傅剛潔的德語提問已經跟了過來,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銳利:“貴方的設備可靠性,也是我們評估的一部分。請問備用方案是什么?”

      短暫的沉默。

      然后馬建民的聲音,急促地中文:“備用投影線!快接備用投影線!”

      會議室門開了。一個技術部員工沖出來,直奔備品間,在里面翻找,嘴里念叨:“沒有……這里也沒有……行政部說放這兒的……”

      “上周被借走了!”董嬋急得跺腳,“不是早讓你們追回來嗎?”

      “追了,十五樓說還了,可倉庫里沒有記錄……”

      會議室里,氣氛明顯僵住了。即使隔著門,也能感受到那種冰冷的尷尬在蔓延。

      傅剛潔又說了句什么,這次語速快了些。

      董高韻的翻譯聲響起,但中間卡住了,她重復了一個德語單詞,似乎在確認:“您是說……同時觀看……紙質版資料?”

      “不。”傅剛潔切換成英語,但帶著明顯的德語音調,“我是說,如果設備無法在五分鐘內恢復,我希望貴方技術代表可以脫離幻燈片,直接口述核心參數。并且——”他頓了頓,“請用德語。我的團隊中有兩位不精通英語。”

      死一般的寂靜。

      曹雨萱能想象里面的畫面:蕭健和馬建民額頭冒汗,董高韻臉色慘白,王蘊和攥著資料紙頁邊緣發皺。

      而傅剛潔,那位德國代表,此刻一定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中方人員的臉。

      他在測試。測試的不僅是設備冗余,更是應變能力、專業功底、以及——在突發狀況下,這個團隊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

      備品間門口,董嬋已經快哭出來了。她對著手機壓低聲音:“王工呢?讓他趕緊用德語說啊!他不是懂德語嗎?”

      手機那頭隱約傳來王蘊和的聲音,急促而慌亂:“我……我能看懂,但口語……我發音不行,而且那些參數轉換……”

      “那就讓董高韻翻譯!”

      “可她……她好像沒完全聽懂傅先生剛才的問題……”王蘊和的聲音帶著絕望,“她說傅先生問的是‘參數的口述要求’,但我覺得他問的是‘參數的口述順序和驗證邏輯’,這兩個意思完全不一樣……”

      董嬋捂住額頭。

      走廊里,時間像凝固的膠體。每一秒都被拉長,放大,沉重得讓人窒息。

      曹雨萱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緩慢而有力。

      左耳里,助聽器傳來輕微的電流底噪,但此刻,那噪音反而讓她更清醒。

      她想起那份頁碼錯亂的德文資料。A-17后面是A-16。缺的那一頁,也許正是疲勞系數對照表。

      想起紙杯上那三個問號:誰改的?!

      想起會議室桌下那根外皮破損的電源線。

      想起董高韻紅著眼睛抱著文件的樣子。

      想起馬建民那句“搞砸了,我都得滾蛋”。

      然后她想起母親。想起藥費。想起房租。想起那份《崗位職責確認書》。

      想起自己站在這兒,穿著灰藍色工作服,手里空空如也。

      但——

      她真的,什么都沒有嗎?

      德語。法語。英語。日語。西班牙語。

      那些曾經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語言,那些在無數個深夜對著錄音機反復練習的發音,那些印在腦海里、幾乎成為本能反應的術語庫。

      它們還在。

      就在她的耳朵后面,大腦深處,舌尖上。

      像一把生銹的刀,鎖在鞘里很久了。

      但刀,畢竟還是刀。

      會議室里,傅剛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換成了法語,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如果技術溝通存在如此基礎的語言障礙,我認為我們有必要重新評估合作的可行性。”

      這句話,董高韻沒有立刻翻譯。

      因為她可能沒完全聽懂。

      或者聽懂了,但不敢翻譯。

      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曹雨萱抬起了頭。

      她看向董嬋。董嬋正死死咬著下唇,眼睛里全是血絲。

      她又看向那扇門。門把手上的倒影里,她看見自己的臉,蒼白,平靜,眼神像深潭。

      然后,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抬起手,不是摸耳朵,而是輕輕摘下了左耳的黑色耳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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