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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娶了養魚女的當天,銀行卡收到80萬,我愣住:你不是養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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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席擺了十二桌,我端著酒杯敬到第七桌時,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一看,銀行短信:到賬800,000.00元。

      我愣在原地,酒差點灑出來。

      微信緊跟著彈出消息,是黃滿倉三個月前錄的視頻。

      他躺在病床上,聲音虛弱卻清楚:“志堅,這錢是寒寒她親爹給的撫養費,我一分沒花。你要是真心對她,就把這錢給她。你要是圖錢,就別開這個口。”我抬頭看向角落里坐著的丁香寒,她低著頭,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01

      黃滿倉是縣城供銷社退了休的老職工,一輩子沒結婚,無兒無女。可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個養在深山的女兒。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女兒,是在四年前那個雨夜。

      那時我修車鋪剛開張三個月,老婆跟人跑了,留下我和五歲的女兒小荷。

      我借了一屁股債,修車鋪又沒生意,連給小荷買奶粉的錢都拿不出來。

      那晚我坐在鋪子里,對著賬本發呆,想著要不把鋪子盤出去,回老家種地算了。

      黃滿倉就是那時候推門進來的。

      他渾身濕透了,手里攥著一個紅布包。他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說:“志堅,聽說你難處大,這個你拿去用。”

      我打開一看,是一只玉手鐲。我認得那手鐲,黃滿倉戴了大半輩子,是黃家的祖傳物件。

      我說叔這怎么行。他擺擺手,說手鐲是死物,命是活的,你拿著去當了,別讓孩子受委屈。說完轉身就走了,雨里他那駝背的身影,我記到現在。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是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從供銷社宿舍走到我鋪子的。那年他七十一歲。

      我把手鐲當了,得了三萬塊。

      靠著這三萬塊,修車鋪撐過了最難的時候,慢慢有了回頭客,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

      我想還他錢,他不要。

      我想把手鐲贖回來,他說贖什么贖,你留著錢好好過日子,等以后發達了再還。

      我發達不了,但日子確實一天天在變好。

      小荷七歲那年,我把手鐲贖了回來,用紅布包好,送到黃滿倉手里。

      他笑著收下了,可我發現他握著手鐲的手在發抖。

      那時候他已經查出了肺癌,但他誰都沒說。

      我一直不知道他有個女兒,直到他住院那天。

      縣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我提著水果去看他,發現他床頭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碎花布衫,站在一片水塘邊,笑得靦腆。

      我問這是誰。黃滿倉沉默了好久,說:“我閨女,養在山里的。”

      我愣了一下。認識他這么多年,從沒聽他提過有孩子。

      他說那姑娘叫丁香寒,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山里撿的。

      當時去山里收山貨,在河邊看到她,才兩三歲大,渾身臟兮兮的,餓得哇哇哭。

      他把她抱起來,在附近村子問了一圈,沒人認識這孩子。

      后來他報了警,警察也查了,找不著家人。

      黃滿倉就把她帶回了縣城。

      可當時他在供銷社上班,一個大男人帶個孩子,單位不準,鄰居也說閑話。

      他只好托人把孩子送到山里頭,找了一戶人家寄養,每月給錢。

      這一養就是二十多年。

      “我一直想把她接回來,可條件不允許。”黃滿倉說這話時,眼睛紅紅的,“后來我也想通了,她在山里待習慣了,接回來反而不自在。我每月給她寄錢,逢年過節去看看,也就算對得起她了。”

      我問那姑娘現在還在山里嗎。他點點頭,說在山里養魚,有個小水塘,日子過得去,但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黃滿倉好好說話。

      三天后,他病情突然惡化,被轉到了市里的醫院。

      我跟著去了,那天晚上他狀態稍微好一點,拉著我的手說:“志堅,叔恐怕不行了,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我讓他說。

      “寒寒那姑娘,命苦。從小沒爹沒媽,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可也沒給她啥好日子。她現在二十九了,還沒嫁人。我這心里頭啊,放不下。”

      他說到這里,喘了好一會兒。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繼續說。

      “我想把她托付給你。你人品好,我信得過你。你把她娶了,好好過日子。叔這輩子沒求過人,就求你這一件事。”

      我當場就愣住了。

      我當時離異四年,帶著個女兒,修車鋪勉強糊口,從沒想過再找。

      再說了,我四十六了,那姑娘才二十九,差了十七歲,人家能愿意?

      再說了,我跟那姑娘面都沒見過,怎么娶?

      可看著黃滿倉那個樣子,拒絕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像是怕我跑了一樣。他握著我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

      我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他渾身濕透地把手鐲塞到我手里,想起他說“別讓孩子受委屈”。

      我說:“叔,我答應你。”

      黃滿倉笑了,笑得很安心。

      他松開我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

      盒子不大,上了鎖。

      他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我說:“這是我的存折,還有一些寒寒的東西。等我走了你再看。”

      我接過鐵皮盒,沉甸甸的。

      他又說:“寒寒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她知道你要去接她。她是個好姑娘,就是不大會說話,你別嫌棄她。”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到天亮時,黃滿倉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寒寒,爸對不起你。”

      這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02

      黃滿倉的喪事辦完后,我去了一趟山里。

      路程比我想象的遠。從縣城開車出來,走了兩個小時的省道,又拐進一條坑坑洼洼的山路,顛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地方。

      那地方叫清水溝,就是山坳里一條小河溝旁邊,稀稀拉拉散著幾戶人家。

      丁香寒住的是最里面那間木屋。

      屋后有個小水塘,塘邊搭著個簡易的棚子,放著幾袋魚飼料。

      水塘不大,也就是幾十個平方的樣子,水面上偶爾有魚跳起來,濺起一圈水花。

      我把車停在路邊,推開木柵欄門,院里干干凈凈的,連片落葉都沒有。

      丁香寒站在門口,看著我。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發扎成一根辮子垂在胸前。

      個子不高,瘦瘦的,皮膚有點黑,但五官長得挺清秀。

      她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不太敢看我的樣子。

      我說:“你就是丁香寒吧?我是魏志堅,黃叔讓我來接你。”

      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打量著這間院子,院子里曬著幾件衣服,墻根種著一些青菜,旁邊還晾著幾張漁網。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不像一個單身姑娘住的地方,倒像是一個等著迎接新生活的地方。

      她可能已經準備很久了。

      我問你東西都收拾好了沒。她又點點頭,轉身進了屋。我跟進去,看到她屋里放著一個大編織袋,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但我注意到,屋角放著一個鐵皮箱子,跟黃滿倉給我的那個差不多大小,也是鎖著的。

      我想幫她搬那個箱子,手剛碰到,她突然沖過來按住箱子,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緊張。

      “別碰。”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的手按在箱子上,手指微微發抖,好像里面裝著什么要命的東西。

      我被她嚇了一跳,趕緊松開手,說好好好我不碰,你留著。

      她又低下頭,蹲在箱子旁邊,好半天沒動。

      從那一刻起,我就隱約覺得,這個姑娘身上有秘密。而且黃滿倉臨終前交給我的那個鐵皮盒里,可能就藏著這個秘密。

      我心里頭有些不安,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她收拾完東西后,我讓她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漏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水塘上。

      她走到塘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水面的浮萍,小聲說:“魚。”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水塘里養著不少魚,草魚、鯉魚都有,一條條挺肥的。問她說這些魚怎么辦。

      她說不管了,讓鄰居幫忙喂著,以后想回來看看。

      我幫她提著編織袋放到車上,她抱著那個鐵皮箱坐在后排。

      我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發現她一直盯著后窗看,看著越來越遠的木屋和水塘,眼圈紅了,但沒掉眼淚。

      車子開出清水溝,上了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開得慢。她一直不說話,就抱著那個箱子,眼睛望著窗外。

      我找了話跟她說:“你在山里住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從小就養魚?”

      “嗯。”

      “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夠花。”

      我覺得她好像不太想談這些,就沒再問了。

      路上經過一個小鎮,我停車買了幾瓶水,又買了兩個面包給她。

      她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吃了半個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包好放進口袋里,說留著給小荷吃。

      我心想,黃叔說得對,這姑娘確實是個好姑娘。

      到了縣城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把她帶到了我住的地方。那是修車鋪后面的一間小屋子,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夠住。以前是我和小荷住,現在多了個人,顯得有點擠。

      我指著其中一間房說:“那是小荷的房間,你今晚先跟我換,我睡沙發。”

      她搖搖頭說不用,她睡沙發就行。我說那怎么行,你是女同志。她堅持要睡沙發,我也沒再推。

      小荷放學回來看到家里多了個人,愣住了。然后問我爸她是誰。我說這是你寒姨,以后跟我們一起住。

      十二歲的小姑娘心思敏感,看了丁香寒一眼,沒說別的,轉身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我知道她不高興。

      丁香寒站在原地,抱著那個鐵皮箱,低著頭。

      那個晚上,我躺在沙發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丁香寒一直沒睡,我聽到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偶爾傳來鐵皮箱被打開又鎖上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想,黃叔啊黃叔,你臨終托付也沒說清楚,這姑娘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呢?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著。



      03

      丁香寒到縣城的第二天早上,我天沒亮就起來準備去修車鋪。

      剛走到門口,發現廚房的燈亮著。走近一看,丁香寒系著圍裙,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煮著粥,案板上切著小咸菜。

      她看到我,小聲說了句“早飯馬上好”,又低下頭忙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

      以前我一個人帶著小荷,早飯都是隨便對付,要么去街上買幾個包子,要么讓小荷帶個面包去學校。

      從來沒吃過這種正兒八經的早飯。

      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小荷起來看到飯菜,也沒說什么,坐下來埋頭吃。

      我嘗了一口粥,熬得剛好,咸菜切得細,還放了香油。很好吃。

      吃完早飯我去鋪子,交代她在家歇著別亂跑。她說好,然后開始收拾碗筷。

      那幾天修車鋪生意不錯,我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回去都七八點了,但每次到家,飯都熱在鍋里,屋里也被收拾得干干凈凈。

      丁香寒話不多,但手腳很麻利。洗衣、做飯、打掃,樣樣都干得利索。

      可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就是她那個鐵皮箱。

      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打開它,在里面翻一會兒。我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問她也不說。

      還有一次,我早上出門忘帶鑰匙,折回去拿,發現她正坐在床邊抱著那個箱子發呆。看到我回來,她嚇了一跳,趕緊把箱子塞到床底下。

      我心里頭的疑惑越來越多。

      鄰居呂金花是個閑不住的人,平時沒事就喜歡串門。丁香寒來了三四天,她就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鋪子里修一輛車,呂金花拎著一籃青菜過來,說是自家種的,給丁香寒嘗嘗鮮。

      我跟她客套了幾句,她就扯開了話匣子。

      “志堅啊,你媳婦那個人,看著怪里怪氣的。我前天去你家,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我叫了她三聲她才聽到。”

      我沒搭腔,繼續修車。

      “還有啊,我跟她聊天,她說她是在山里養魚的。可你看看那雙手,白凈白凈的,哪像干粗活的人?咱們這邊養魚的,哪個不是滿手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說:“人家可能帶著手套干活呢。”

      “手套?那手上一點繭子都沒有,你信嗎?”呂金花壓低聲音,“我還聽說,黃滿倉那閨女不是親生的,是從外面帶回來的。說是當年在山里撿的,可誰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你別瞎說。呂金花撇撇嘴:“我也是為你好,你一個男人家,別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說完她把青菜放在桌上走了。

      我修車的動作慢了下來,腦子里轉著呂金花的話。

      丁香寒的手,我確實見過。那天我幫她搬東西,她伸手整理被角時,我注意到她的手確實白凈,指節分明,不像常年在魚塘邊干活的手。

      可轉念一想,人各有命。有些人生來就不顯老,手好看點也正常。再說了,黃滿倉救過我的命,她是他托付給我的人,我不能疑神疑鬼。

      但呂金花的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回家,丁香寒已經做好了飯。水煮魚、炒青菜、還有一個蛋花湯。小荷坐在桌子前,破天荒夾了一塊魚肉,說好吃。

      這是小荷第一次夸她的菜。

      丁香寒聽了,低著的頭抬起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夾了塊好的魚肉給小荷,說多吃點,長身體。

      我看著這個畫面,心里暖了一下。想著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個普通姑娘而已。

      可那一晚,我又聽到她翻鐵皮箱的聲音。

      我覺得不對勁。這箱子里面要真是養魚的資料,至于天天晚上翻嗎?

      04

      日子一天天過,丁香寒漸漸融入了這個家,但還是有些事讓她顯得格格不入。

      比如她總坐在院子角落發呆,眼睛望著遠處。

      比如每次有人突然靠近她,她會下意識抖一下,像被驚嚇的小動物。

      比如她洗澡時從來不讓我幫她換熱水瓶,自己搬也是可以的。

      但真正讓我改變看法的,是小荷病了那個晚上。

      那天修車鋪接到個大活,縣里一個老板開了一輛半掛車過來,說剎車系統有問題,讓我連夜修好,第二天早上要跑長途。

      我滿口應下來,說沒問題,加個通宵就行。

      我打電話回家說晚上不回去,讓丁香寒照顧好小荷。她答應了。

      到了半夜十一點多,我正趴在后橋底下拆剎車片,手機響了。

      是丁香寒打來的。

      她的聲音很急,有點發抖:“小荷發高燒,四十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一下子從車底下鉆出來,滿頭都是汗。我讓她趕緊打120,送縣醫院。她說好的好的。

      掛了電話我心里急得要命,但手頭的活又放不下。我打電話給丁香寒問怎么樣了,她說120來了已經上去了。

      我以為這就沒事了。

      可我錯了。

      凌晨兩點多,修完了車,我匆匆到醫院。

      護士告訴我,小荷已經退燒了,在觀察室。

      我推開病房門,看到丁香寒坐在床邊,手里攥著毛巾,一下一下給小荷擦額頭。

      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上全是泥巴,膝蓋處的褲子破了個洞,滲出血跡。

      我愣住了,問她怎么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話。

      原來120到了之后,因為縣城路窄,救護車繞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我們家。

      丁香寒等不及,直接背起小荷就往醫院跑。

      從我們家到縣醫院,走大路要二十分鐘,她為了抄近路,從后面的巷子穿過去,結果天黑路滑,摔了一跤。

      她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褲子破了個大口子,血流出來。但她說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一路跑到醫院。

      到急診室時,醫生把她攔住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醫生先救孩子。

      后來護士跟我說:“你媳婦真不容易,跪在地上求我們,眼淚都流出來了,聲音都在發抖。”

      我聽完這句話,鼻子一酸。

      我走到床邊,看到丁香寒膝蓋上的傷口,血已經結痂了,但褲子和皮肉粘在一起,看著就疼。我問她疼不疼,她搖搖頭,說不疼。

      我坐在病床另一邊,看著熟睡的小荷,又看看丁香寒,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以前我對這門親事,多少是帶著還債的心態。

      黃滿倉對我有恩,他臨終托付,我不能不答應。

      可要說我心里有沒有猶豫,那肯定是有的。

      畢竟我跟她素不相識,年齡又差那么多,總感覺別別扭扭的。

      但這一刻,看著丁香寒膝蓋上的傷口,看著她抱著小荷亂發蓋住了半張臉,我突然覺得,也許這個婚姻不是我想的那樣。

      天剛蒙蒙亮時,小荷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我,喊了聲爸。然后轉頭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丁香寒,看到她膝蓋上那個傷口,愣住了。

      小荷伸手輕輕碰了碰丁香寒的頭發,小聲喊:“寒姨。”

      丁香寒一下子醒了,連忙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荷搖搖頭,伸手抓住丁香寒的手,說:“寒姨,你膝蓋疼不疼?”

      丁香寒愣了一下,眼眶紅了,眼淚掉了下來。

      她背過身去擦眼淚,說沒事,不疼。

      正好護士進來量體溫,說燒已經退了,可以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小荷坐在車后排,靠著丁香寒。丁香寒攬著她的肩膀,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我開著車,后視鏡里看著這一幕,心里踏實了很多。

      那天下起了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掃著擋風玻璃。我想起了四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黃滿倉把手鐲塞到我手里的畫面,想起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你要是真心對她,就把這錢給她。你要是圖錢,就別開這個口。”

      我在心里說,叔,你放心,我會好好待她。



      05

      辦酒的日子定在了一個星期天。

      我想了想,不搞得太隆重,就在縣城老街的飯店里辦了幾桌,請了修車鋪的熟客、幾個親戚、還有丁香寒。

      丁香寒問我怎么辦,我說簡單辦個酒席,把證領了,就算正式成為一家人了。

      她點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我總覺得她有心事。辦酒前那幾天,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有一天晚上,她讓我陪她去院子里坐坐。月亮挺大的,照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影子在地上落了一地。

      她坐在樹根上,輕聲說:“你后悔嗎?

      我問后悔什么。

      她說:“黃叔把你跟我綁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可以不答應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過,但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她沒再說話,低著頭,摳著手指甲。

      我覺得她心里藏著事,但不知道該怎么問。

      第二天就是辦酒的日子。

      一大早,我到飯店布置。

      親戚朋友陸陸續續來了,坐了七桌。

      丁香寒換上了一件紅衣服,頭發盤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但她一直低著頭,不怎么說話。

      我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第三桌時,手機響了。我沒顧上看,繼續敬。

      敬到第七桌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顯示:“尾號7826的銀行卡,到賬人民幣800,000.00元,余額802,156.00元。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酒灑了一半。

      八十萬?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確實是八十萬。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重新登錄手機銀行查看,余額那欄清清楚楚顯示著八十多萬。

      我還沒回過神來,微信又彈出一條消息。

      是黃滿倉的微信號發來的。

      可黃滿倉已經死了兩個月了。

      我的手有點發抖,點開那個視頻。視頻里黃滿倉躺在病床上,旁邊是床頭柜,視角是從上往下的,應該是有人舉著手機幫他錄的。

      他對著鏡頭說:“志堅,你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應該已經跟寒寒辦酒了。叔沒別的東西留給你們,這八十萬,是寒寒她親爹給的撫養費,三十年了,我一分沒花,全部存著。今天算是物歸原主。”

      我腦子里嗡嗡響。丁香寒的親爹?撫養費?三十年?八十萬?

      視頻里,黃滿倉又說了:“叔這輩子做錯過事,但這個決定沒有錯。我對得起寒寒,對得起你。你倆好好過日子,別辜負了我。”

      視頻結束了。

      我站在那里,舉著手機,半天沒動彈。

      旁邊的人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搖搖頭說沒事,把酒杯放下,往角落走去。

      丁香寒坐在角落里,看到我走過來,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說:“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么回事嗎?”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好半天才說了句:“他把錢給你了。”

      “誰給的錢?”我問。

      “我親爹。”

      我愣住了。黃滿倉不是她親爹?她不是黃滿倉的女兒嗎?

      她又說:“黃叔不是我親爹,我是他撿來的。我親爹叫鄭水生,是個養魚的。”

      “你親爹……有這么多錢?”

      “他是養魚的,但養的魚,不是你想的那種。”

      我又愣住了。養魚?什么魚能養出八十萬?

      那他為什么這么多年不來找你?”我問。

      丁香寒抬起頭,眼眶紅了:“他來找過。黃叔不要他來。”

      我剛想再問什么,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飯店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我,看了看丁香寒,拿出一份文件,說:“魏志堅先生,我是鄭水生的律師,受委托來找黃滿倉的女兒,有些手續需要您協助辦理。”

      滿桌的客人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盯著我們。

      我站在飯店門口,手機還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串數字還在刺眼地亮著。八十萬,撫養費,親爹,律師。

      我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黃叔,你把我推進了什么坑?

      06

      我把律師堵在了門外。

      我說今天辦酒,有什么事改天再說。律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門內的丁香寒,點了點頭,遞給我一個信封,說是鄭水生親筆寫的。

      我接過信封,打發他走了。

      回到酒桌時,氣氛已經變了。大家看我眼神不一樣,交頭接耳的聲音也沒斷。但我沒法解釋,我自己都還沒搞明白怎么回事。

      吃完酒席,送走客人,我帶著丁香寒回了家。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背上,把信封舉起來,問她:“你知不知道你爹找你?”

      她低著頭,不說話。

      “你要是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咬著嘴唇,沒吭聲。

      我心里煩躁得很。今天是我結婚的大喜日子,結果突然冒出一個八十萬,一個律師,還有一個叫鄭水生的親爹。我連對方長什么樣都沒見過。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生疏了很久的筆跡。

      信上寫著:“寒寒,我是你爸爸鄭水生。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我還是想跟你說幾句話。當年你媽把你帶走后,我一直在找你們,但沒找到。后來托人打聽,才知道是黃滿倉把你收養了。我欠你一輩子,現在想補償你。我給你留了八十萬,不夠跟我說,我還可以再給。爸爸知道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看完后把信遞給丁香寒。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后當著我的面,把信撕了。

      一下,兩下,三下,撕成粉碎。碎片落在桌子上,像雪花一樣散開。

      我吸了一口涼氣。

      她說:“我不原諒。”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硬。

      “黃叔把我養大的,他才是我的親人。鄭水生,我不認識。”

      我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手指緊緊攥著那些碎片,把紙片都快捏爛了。

      我說:“可那八十萬是怎么回事?黃叔說是鄭水生給你的撫養費,三十年都在存著,現在物歸原主。

      丁香寒閉上眼睛,好半天才說:“我知道。黃叔跟我說過,鄭水生每個月都給他匯錢,說是給我的撫養費。黃叔一分沒花,全部存著了。去年黃叔查出了癌癥,就把錢取出來了,叫我以后用。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她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那個樣子,心里頭有火發不出來,但又舍不得罵她。

      結婚當天發現這么多事,擱誰誰不懵?

      我坐到沙發上,揉著太陽穴,好半天才說:“你爹叫什么?”

      鄭水生。

      “他……是做什么的?”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低的:“養魚的。”

      又是養魚。

      “那八十萬呢?也是養魚賺的?”

      她點了點頭。

      我不信。我養了這么多年車,一輛農用車賣出去才兩萬塊錢,一輛半掛車也才三十萬。什么魚能養三十年攢下八十萬?

      但看著她那個樣子,我沒再追問。今天剛結婚,我不想吵架。

      那一晚,我們誰都沒說話。

      我躺在沙發上,丁香寒進了自己房間。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她的門縫里透出光。我知道她又翻那個鐵皮箱了。

      第二天一早,律師又來了。

      這次他直接到了修車鋪,拿著一疊文件,說要跟我談談。

      我把手上的油擦干凈,把他領到鋪子后面,倒了杯茶給他。

      他坐下來,把文件遞給我,說這是鄭水生的資產證明。

      我看到“公司名稱”那一欄寫的是一家漁業公司,注冊資金五百萬,法人是鄭水生。下面附著一沓資料,有營業執照、稅務登記、銀行流水。

      我看完后,心里頭翻了個個兒。

      鄭水生是十年前才注冊的公司,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清水溝那片水域最大的養魚戶。

      從八十年代初就開始承包水庫養魚,后來逐步做大,養的不光是四大家魚,還有名貴品種,像鱖魚、鱸魚、還有鱘魚。

      真的是養魚的。

      但不是我想的那種養魚。他是靠養魚發家致富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說:“您大老遠從省里跑過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律師說:“鄭先生想認回女兒,但他也知道,女兒現在跟您結了婚。他想跟您談談,看看能不能達成一個共識。”

      什么共識?

      “鄭先生愿意支付一筆補償費,條件是您放棄這個婚姻,讓他把女兒帶回省城。”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要我拿錢走人,你們好父女團圓?

      我說:“這是丁香寒的意思嗎?

      律師愣了一下,說不是,這是鄭先生的意思。

      我說:“那我回去問問我媳婦,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二話不說,車票我都給你們買好。她要是不愿意,你把這八十萬拿回去,我不稀罕。”

      律師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他可能以為我會像那些貪財的小人一樣,拿到八十萬就屁顛屁顛地同意。

      但他錯了。

      我不是個貪財的人,但我認死理。黃滿倉把我當成靠得住的人,才會把丁香寒托付給我。我要是為了錢就把她推出去,我魏志堅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律師點了點頭,收起文件,起身告辭。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句:“鄭先生說過幾天他會親自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頭沉甸甸的。



      07

      鄭水生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那是一個星期二的下午,我正在修車鋪里跟一個客戶談價。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

      他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走到我跟前,伸出手說:“你是魏志堅吧?我是鄭水生,寒寒的爸爸。”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粗糙得很,滿是老繭,比我的手還粗。這雙手,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苦力活。

      我心里對他的印象好轉了一些。

      他看了看修車鋪子,說:“你這鋪子不錯,能干活就好。”

      我讓他坐下,倒了杯茶給他。

      他接過茶,沒喝,放在桌上。

      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突然冒出個老丈人,誰都不舒服。但我得跟你解釋清楚,不然我這心里頭也不好受。”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寒寒她媽當年是我害的。我在外面養魚賠了錢,欠了一屁股債。她媽受不了這個苦,有一天趁我去水庫,帶著寒寒跑了。我一找就是十幾年,等到找到時,寒寒已經被黃滿倉收養了。”

      他說到這里,聲音有些發抖。

      “我去找黃滿倉,想接寒寒回來。可黃滿倉不肯,說我一個大男人,連媳婦都留不住,有什么資格養女兒。我當時年輕氣盛,跟他吵了一架,后來就沒去過了。但我每個月都寄錢,月月不斷,二十多年,一次都沒斷過。”

      “我今年六十三了,這輩子賺了點錢,可想想這些年,我錯過了女兒整個童年、整個青春,我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

      他說著眼睛紅了。

      我遞了張紙巾給他,他沒接,用袖子擦了擦。

      “現在我快入土的人了,就想著認回女兒,帶她享幾年福。你這個女婿,說實話,我看不上。但你是個好人是賴人,我心里有數。”

      他說完,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這里面有兩百萬。你拿著,別修車了,做點正經生意。條件是,你把寒寒還給我。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心跳了一下。

      兩百萬。

      我修車一輩子,也攢不了兩百萬。這么多錢,足夠我帶著小荷換個大房子,讓她上更好的學校,以后的日子舒舒服服的。

      可我腦子里突然浮現出黃滿倉的那句話。

      我抬起頭,對鄭水生說:“這錢我不要。丁香寒是我媳婦,她自己有選擇的權利。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攔著。她要是愿意留在我這兒,你搶不走。

      鄭水生愣住了。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拒絕兩百萬。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你知道寒寒的腰上有個疤嗎?”

      我心頭一震。

      我確實看到過那個疤。那天她換衣服時,腰上有一道五六厘米長的舊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的。

      “那是她小時候,我從山上摔下來,她為了救我,自己撞在石頭上留下的。”鄭水生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鋪子里,盯著那張銀行卡發呆。

      修車鋪的工具散落一地,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的味道。旁邊那輛還沒修好的車,發動機蓋掀開著。

      直到太陽下山,我才回過神。

      把銀行卡裝進口袋,關了鋪子,回家。

      到家時,丁香寒正在做飯。

      小荷在房間里寫作業。客廳的桌上擺著幾樣菜,有一個紅燒排骨、一個蒜蓉青菜、一個蛋花湯,都是我愛吃的。

      我坐到飯桌旁,掏出那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你爸今天來過了。他說,要給你兩百萬,讓你跟我離婚。”

      丁香寒端著菜的手頓住了。

      她放下菜,坐在我對面,眼睛看著那張卡,好半天沒說話。

      “你答不答應?”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直直地:“你答不答應?”

      我要答應了,你怎么辦?

      “你答應了,我就走。”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看到她的手在發抖。

      “那你要是不想走呢?”

      她低下頭,好長時間沒說話。然后她輕聲說:“我不想走。”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

      丁香寒告訴我,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黃滿倉親生的。

      因為小時候有小朋友罵她是撿來的野孩子。

      她問過黃滿倉,黃滿倉告訴她,她是父親從河邊撿來的。

      “黃叔對我很好。他一個月來看我三次,每次都會帶好吃的、好玩的。他供我讀完了初中,后來因為山里條件不好,就沒再讀下去了。”

      “我前幾年知道了我親爹是誰。黃叔去世前告訴我的。他說,鄭水生每個月都給錢,他全存著。他說,你以后想認就認,不想認也不強求。”

      “那你為什么不認?”

      她沉默了很久,說:“我恨他。”

      “當年要不是他,我媽不會跑。要不是他,我不會一個人在山里長大。黃叔把我養大不容易,我不想讓他寒心。”

      “黃叔把你托付給我的時候,你有沒有反對過?”

      她搖了搖頭:“黃叔說,你是個好人。我信他。”

      這句話說得我心里一酸。

      我握住她的手說:“那咱就不認。日子該怎么過怎么過。”

      她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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