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15日清晨,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溝的雞剛叫第二遍。
泥路上先傳來車輪碾碎石子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王老三端著飯碗跑出院子,看見第一輛黑色轎車拐過村口的歪脖子槐樹時,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十二輛黑色紅旗轎車整齊地停在村口泥路上,車身上凝著早晨的露水,反射著刺眼的光。
村里男女老少全涌出來,擠在路邊,沒人敢說話,只有小孩子被母親死死按在懷里。
劉大柱端著洗臉盆從屋里出來,一眼看見那齊整的車隊,臉皮子抽搐了一下,他扭頭看向院子里的陸遠征。
陸遠征沒看他,正慢慢系著舊棉襖的扣子。
為首的那輛車門打開,一個年過六旬、穿中山裝的老人踩著泥地走下來,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院里的年輕人身上。
老人邁步走來,每一個步子都不快不慢,仿佛走了幾十年就是為了走完這條路。
劉大柱張嘴想罵:“你們是干——”
老人已經(jīng)走到他面前,忽然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整個村子都聽得見:
“老奴趙伯,接少爺回家了!”
劉大柱手里的搪瓷臉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摔成兩半。
他的嘴還張著,臉從漲紅變成慘白,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
陸遠征走出院門,站在他面前,平靜地看著他。
劉大柱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頭,撲通跪在泥地上。
第一章
1973年開春,青石溝的凍土還沒化透,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拄著樹枝走進了村子。
他瘦得像根竹竿,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發(fā)黑的棉花,臉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出血絲。村里幾個婆娘正在井邊洗衣裳,看見他踉踉蹌蹌走過來,都停下手里的活計。
“哪來的叫花子?”王老三家的媳婦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年輕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雖然憔悴但眉目清秀的臉。他聲音沙啞:“大姐,能給口水喝嗎?”
婆娘們互相遞了個眼色,有人端了半瓢水遞過去。他接過來,先鞠了個躬,才仰頭喝完,喝得急,嗆得直咳嗽。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劉大柱耳朵里。
劉大柱今年四十七,在青石溝算得上殷實人家,三間瓦房,十幾畝山地,家里就一個閨女劉秀蘭,今年二十歲還沒嫁出去。不是沒人提親,是劉大柱眼光高,嫌這個窮那個沒出息,一直挑到閨女成了老姑娘。
“聽說村里來了個逃荒的小子?”劉大柱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眼睛瞇成一條縫,“多大年紀?身體壯不壯?”
“看著二十出頭,瘦得跟雞崽子似的。”王老三在旁邊嗑瓜子,“不過長得倒周正,一看就不是莊稼人出身。”
劉大柱啐了一口:“莊稼人看的是能不能干活,長得好看頂個屁用。”
話雖這么說,當天傍晚他就去了村口破廟,找到了蜷縮在草堆里的年輕人。
“你叫什么?”劉大柱居高臨下地問。
年輕人站起來,規(guī)規(guī)矩矩鞠了一躬:“大叔,我叫陳遠,河南逃荒過來的。”
“家里還有人嗎?”
“沒了,都餓死了。”
劉大柱上下打量他,心里盤算著:這小子雖然瘦,但骨架不小,養(yǎng)幾個月興許能干活。更重要的是,他沒爹沒娘沒牽掛,招進門當贅婿,以后生的娃姓劉,老劉家也算有后了。
“我家缺個勞力,你愿意來嗎?管吃管住,不用你給錢,干滿三年給你做身新衣裳。”
陳遠低著頭,聲音很輕:“謝謝大叔。”
劉大柱帶他回家那天,劉秀蘭正在灶房做飯。她聽見動靜探出頭,看見一個瘦骨伶仃的年輕人跟在父親身后,臉一下子紅了。
“爹,這是……”
“我給你招的男人。”劉大柱大大咧咧地說,“以后他就是你男人,入贅咱劉家。”
劉秀蘭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婚事辦得簡單,沒有吹打沒有鞭炮,劉大柱在院子里擺了兩桌,請了幾個本家親戚,算是過了明路。全村人都來看熱鬧,婆娘們圍著劉秀蘭說長道短,都說這女婿瘦得風一吹就倒,怕是干不了幾天活就得累趴下。
劉大柱喝了幾碗酒,拍著桌子對眾人說:“我劉大柱不嫌棄他窮,收留他一條命,他該知足了。一個逃荒的窮孤兒,能進我劉家門,是他祖上燒高香!”
陳遠坐在角落里,低眉順眼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
新婚當晚,劉秀蘭坐在炕沿上,偷偷看自己的男人。昏黃的煤油燈下,陳遠的臉棱角分明,鼻梁挺直,雖然瘦得脫了相,但確實比村里那些粗手粗腳的后生好看得多。只是那雙眼睛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和疲憊。
“你……你以前在河南做什么的?”她小聲問。
“種地。”陳遠答得很快,眼睛看著地面。
“家里真的人都……都沒了?”
“嗯。”
劉秀蘭不再問了,她看出他不想說。
婚后第三天,劉大柱就帶著陳遠下地了。青石溝的地都在山坡上,石頭多土少,翻地全靠人力。陳遠掄起镢頭,沒幾下就氣喘吁吁,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疼得他咬著牙不出聲。
劉大柱站在地頭罵:“你他媽是來吃白飯的嗎?連個娘們都不如!老子收留你是看你可憐,你倒好,干活跟繡花似的!”
陳遠不吭聲,繼續(xù)掄镢頭,肩膀上的舊傷被震得生疼。
村里人路過,都停下來看熱鬧。王老三蹲在田埂上笑:“大柱哥,你這女婿怕不是個少爺胚子,哪干得了這粗活?”
“少爺個屁!”劉大柱臉漲得通紅,“一個逃荒的窮叫花子,要不是我劉大柱,他早餓死在路邊了!還敢挑三揀四?我告訴你陳遠,你高攀了我劉家,就得老老實實給我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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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低著頭,镢頭砸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劉大柱逮著機會就罵他,當著全村人的面罵他沒用,罵他吃白飯,罵他高攀了劉家。陳遠從不還嘴,也不解釋,只是默默干完分配給他的活,干不完就挨罵,罵完第二天繼續(xù)干。
村里人開始覺得不對勁。這個人太能忍了,換誰被這么罵早就翻臉了,可他就像沒聽見似的,臉上連一絲怒氣都沒有。
劉秀蘭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她開始偷偷幫陳遠干活,趁父親不在的時候給他端飯,晚上給他挑手上的血泡。陳遠每次都道謝,語氣客氣得像對待陌生人。
“你不用對我這么好。”有一天晚上,陳遠突然開口。
劉秀蘭愣了一下:“你是我男人,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陳遠沒再說話,只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舊懷表,打開蓋子,對著里面看了很久。
劉秀蘭第一次注意到那塊表。表殼是黃銅的,磨得發(fā)亮,蓋子內側嵌著一張發(fā)黃的小照片。她湊過去想看,陳遠啪地合上蓋子,塞回枕頭下。
“什么東西?”她問。
“沒什么,一個念想。”陳遠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劉秀蘭沒有追問,但心里記下了。
1973年夏天的一個午后,劉大柱去鎮(zhèn)上趕集,劉秀蘭在家收拾屋子。陳遠下地還沒回來,她翻找他的舊衣服想縫補,在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塊懷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表蓋內側的照片很小,但看得很清楚。照片中間坐著一個穿軍裝的老人,軍裝上有肩章,肩章上扛著星星。老人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氣質儒雅。中年男人身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女人懷里的小孩約莫三四歲,虎頭虎腦的。
那個小孩的眉眼,和劉秀蘭每天面對的這張臉一模一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照片里的陳遠穿著綢緞小襖,背景是一棟氣派的大房子,門前有石獅子,院子里種著樹。這哪里是逃荒的孤兒?這分明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第二章
劉秀蘭的手開始發(fā)抖。
她聽見院門響了,趕緊把懷表塞回枕頭下,裝作在縫衣服。陳遠推門進來,滿頭大汗,肩上扛著鋤頭。他看了一眼劉秀蘭,目光落在她手邊的針線上,沒說話,去灶房舀水喝。
“陳遠。”劉秀蘭叫住他。
他轉過身。
“你……你那塊懷表,我看見了。”
陳遠的身體僵住了。水瓢從他手里滑落,砸在灶臺上,啪的一聲脆響。
“照片里那個小孩是你,對不對?”劉秀蘭的聲音在發(fā)抖,“那個穿軍裝的老人是誰?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陳遠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劉秀蘭的手腕,力氣大得她吃痛。他的眼睛里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聲音壓得極低:“你看到了?還有誰看到了?”
“就我一個人。”
“真的就你一個人?”
“真的。”
陳遠松開手,后退兩步,靠在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劉秀蘭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成這樣。
她蹲下去,想拉他起來,他卻突然抬頭,滿臉淚痕:“秀蘭,求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那塊表的事,照片的事,一個字都不要說出去。如果暴露了,會害死所有人的。”
“為什么?”劉秀蘭急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陳遠擦了一把臉,聲音沙啞,“重要的是你不能說。說了,你爹會遭殃,你會遭殃,整個村子都會遭殃。你明白嗎?”
劉秀蘭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那張瘦削卻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氣質的臉,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村里偶爾傳的那些閑話——誰誰家的親戚是右派,被斗死了;誰誰家的兒子去了城里,再也沒回來;還有那些從城里下來的人,戴著高帽子游街,被人扔爛菜葉子。
她打了個寒顫。
“你放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誰也不告訴。”
陳遠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他低下頭,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懷表,攥在手心里,指節(jié)發(fā)白。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從那以后,劉秀蘭對陳遠的態(tài)度變了。以前是可憐他,同情他,現(xiàn)在是護著他。她開始頂撞父親,以前從不敢跟父親大聲說話的她,竟然在父親罵陳遠的時候站出來說:“爹,你別老罵他,他已經(jīng)很努力了。”
劉大柱瞪大眼睛:“你翅膀硬了?敢跟老子頂嘴了?”
“我說的是實話。”劉秀蘭梗著脖子,“陳遠比村里任何人都有教養(yǎng),他寫字好看,說話斯文,干活也肯下力,你不能因為他干得慢就天天罵他。”
“教養(yǎng)?”劉大柱冷笑,“一個逃荒的窮孤兒,哪來的教養(yǎng)?你少替他說話!”
劉秀蘭咬著嘴唇,不敢再說下去,怕說多了露餡。
但村里已經(jīng)開始傳閑話了。
王老三的媳婦在井邊洗衣裳時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個陳遠不像是普通逃荒的?他走路那個姿勢,吃飯那個樣子,跟咱們莊稼人不一樣。”
“可不是嘛,”旁邊有人接話,“我聽說他是從河南來的,可河南那邊也沒聽說鬧什么大災啊。”
“會不會是……城里跑出來的?”
“什么城里跑出來的,說是右派子弟吧?”
“噓,別亂說!”
這些話傳到劉大柱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旱煙,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進屋的時候,陳遠正在桌邊寫字——劉秀蘭讓他幫忙記家里的賬目,那字寫得工工整整,橫平豎直,不像莊稼人的手筆。
劉大柱一把把紙搶過來,看了兩眼,心里咯噔一下。他雖然不識字,但看那字跡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寫得出來的。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寫這些沒用的干什么?有本事去地里多刨兩镢頭!”
陳遠彎腰撿起紙團,展開,撫平,什么也沒說。
劉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劉秀蘭等父親睡熟了,悄悄來到陳遠身邊。他把懷表放在枕邊,沒有合上蓋子,借著月光看著照片發(fā)呆。劉秀蘭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沒有躲。
“你放心,”她低聲說,“我誰也不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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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轉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1975年秋,青石溝公社開始算糧食產(chǎn)量和記工分賬。會計王德厚偏偏在這時候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公社書記急得團團轉,在村口的大喇叭里喊了幾遍,問誰會算賬,沒人應聲。
劉大柱蹲在自家門檻上,聽見喇叭聲,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想起陳遠平時記賬那些字,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讓這小子去試試?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丟人。他劉大柱的女婿,一個逃荒的窮叫花子,去給公社算賬?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可架不住公社書記親自上門。
“大柱啊,你家女婿不是會寫字嗎?讓他來頂幾天工,等德厚好了就換回來。”書記站在院子里,滿臉堆笑。
劉大柱還沒來得及拒絕,陳遠從屋里出來,規(guī)規(guī)矩矩鞠了一躬:“書記,我可以試試。”
“試什么試!”劉大柱瞪眼,“你一個種地的,會算個屁的賬!”
“我會。”陳遠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我逃荒路上跟人學過幾個字,簡單的加減乘除還是會的。”
書記大喜過望:“會就行,會就行!大柱,你這女婿有出息啊!”
劉大柱氣得直哼哼,但又不好駁書記的面子,只得揮揮手:“去吧去吧,別給老子丟人!”
第二天一早,陳遠去了公社辦公室。桌上堆著厚厚一摞賬本,全是手寫的,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看了就讓人頭疼。陳遠坐下來,拿起毛筆,蘸了墨,翻開賬本,一筆一筆地核對。
他寫字的姿勢很好看,腰背挺直,手腕懸空,毛筆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娟秀有力。公社的會計干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驚訝得合不攏嘴:“陳遠,你這字寫得也太好了吧?”
“逃荒路上跟私塾先生學過半個月。”陳遠頭也不抬。
消息很快傳開了。村里人三三兩兩跑到公社辦公室門口,扒著窗戶往里看。王老三擠在最前面,嘖嘖稱奇:“這小子寫的字比王會計寫的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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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可不是嘛,你看那字,跟印上去似的。”
劉大柱也來了,站在人群后面,臉色陰晴不定。他看著陳遠伏案疾書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第三天,陳遠把賬本全部核對完了。他拿著筆,在最后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后站起來,對書記說:“書記,去年和前年的賬目有錯誤。”
“什么錯誤?”書記嚇了一跳。
“去年公社的糧食產(chǎn)量多算了兩千斤,記工分的時候,有幾個人的工分少算了。”陳遠把錯誤的地方一一指出來,“今年如果按照去年的基數(shù)算,會出問題。”
書記拿過賬本一看,臉色變了。他趕緊讓人去核實,結果發(fā)現(xiàn)陳遠說的全都是對的。去年確實是王德厚算錯了,多報了產(chǎn)量,少記了工分。
“陳遠,你行啊!”書記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你這本事,比正經(jīng)會計還厲害!”
陳遠笑了笑,沒說話。
劉大柱站在門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擠進去,一把拽住陳遠的胳膊:“行了行了,顯擺完了就回家!一個窮農(nóng)民,裝什么文化人!”
陳遠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但還是跟著走了。
回到家,劉大柱關上門,臉黑得像鍋底。他翻出一瓶散裝白酒,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瞪著陳遠:“你到底上沒上過學?”
“沒有。”陳遠低著頭,“就是在逃荒路上跟一個私塾先生住了半個月,學了一些字。”
“半個月就能寫出那樣的字?”劉大柱把碗往桌上一摔,“你騙鬼呢?”
劉秀蘭趕緊從灶房跑出來,擋在陳遠面前:“爹,他說的都是真的!那個私塾先生是河南逃難過來的,在破廟里住了半個月,教了他一些字。后來先生走了,他就再也沒學過。”
“你少替他打馬虎眼!”劉大柱指著劉秀蘭的鼻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劉秀蘭的心跳得厲害,但面上強撐著:“爹,我有什么好瞞你的?他要是真有本事,還能窩在咱這山溝里?”
劉大柱盯著她看了半天,又轉頭看陳遠。陳遠始終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劉大柱哼了一聲,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算了算了,老子懶得跟你們計較。”
但他心里始終犯嘀咕。
1975年冬天,村里發(fā)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大家對陳遠的看法。
王老三替陳遠干活的時候,從山坡上滾下來,摔斷了腿。那天陳遠發(fā)燒,劉大柱非要他下地,王老三看不過去,說“大柱哥,我替你女婿干一天”。結果天冷路滑,王老三一腳踩空,整個人滾下了山坡。
陳遠聽說后,拖著發(fā)燒的身體跑到王老三家。王老三躺在炕上,疼得滿頭大汗,他老婆在旁邊哭,說沒錢看大夫。
陳遠從兜里掏出五塊錢——那是他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平時連根針都舍不得買。他把錢塞進王老三老婆手里:“嫂子,先帶三哥去看大夫,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你哪來的錢?”劉大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我攢的。”陳遠說。
“攢的?”劉大柱氣得嘴唇發(fā)抖,“你一個吃白飯的,還敢攢私房錢?你他媽是不是想跑?”
陳遠沒吭聲,轉身出了門。
那天晚上,他沒睡覺,點著煤油燈寫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揣著那份寫好的申請書去了公社,找到書記,說王老三的傷是在給生產(chǎn)隊干活時受的,應該算工傷,申請報銷醫(yī)藥費。
書記看了他寫的申請書,字字懇切,有理有據(jù),忍不住點頭:“陳遠,你這文書寫得比公社的文書還好。行,我批了。”
王老三的醫(yī)藥費報銷了一大半。
消息傳回村里,所有人都對陳遠另眼相看。以前大家覺得他就是個吃軟飯的贅婿,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人雖然干農(nóng)活不行,但腦子好使,心眼也好。
王老三逢人就說:“陳遠這人仗義!我替他干活摔了,他不但出錢還給我跑報銷,這樣的人不多見!”
劉大柱聽在耳朵里,心里越來越不舒服。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女婿在村里的聲望越來越高,以前大家笑話他,現(xiàn)在大家開始尊重他,甚至有人開始說“劉大柱真是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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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寶?”劉大柱坐在院子里,抽著旱煙,啐了一口,“老子才不稀罕!一個贅婿,還想騎到老子頭上?”
劉秀蘭在灶房聽見了,沒說話,只是低頭切菜,刀剁得砧板咚咚響。
她心里清楚,丈夫不是普通人,遲早要離開這個山溝。她只希望這一天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1976年秋天來得特別早,剛進十月就下起了雨,連綿不斷,山上的泥路被沖得坑坑洼洼。青石溝的人很少出門,家家戶戶窩在屋里烤火。
劉大柱坐在炕上,喝著悶酒,心里越喝越煩。自從陳遠在公社露了一手,村里人對他的態(tài)度全變了,連公社書記見了他都笑著打招呼,說什么“大柱哥,你家女婿是個人才”。
“人才個屁!”劉大柱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老子養(yǎng)了他三年,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他就該給老子當牛做馬!”
陳遠坐在角落里,低頭編竹筐,不說話。劉秀蘭坐在他旁邊,手里的針線活不停,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雨越下越大。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像晚上,雨霧把整個村子罩得嚴嚴實實。突然,村口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在這寂靜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劉大柱抬起頭:“什么動靜?”
陳遠手里的竹條停了一下。
沒過多久,院門被人敲響了,砰砰砰,聲音很急。劉大柱罵罵咧咧地起身去開門,門一打開,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衣服被雨淋濕了大半,但站得筆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們身后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燈在雨霧中射出兩道光柱。
“請問,劉家陳遠是在這里嗎?”其中一個人開口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劉大柱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四章
1976年10月15日上午九點剛過,十二輛黑色轎車整齊停在村口泥路上,車身上的紅旗標志在晨光中閃著光。引擎聲震得山溝里的麻雀撲棱棱飛起,整條青石溝像被雷劈了一樣安靜了一瞬,然后炸開了鍋。
劉大柱端著搪瓷臉盆站在院門口,盆里是他剛打的熱水,準備給女婿洗臉。他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整個人僵住了。那十二輛車像一條黑色長龍,從村口一直排到山坡轉彎處,領頭那輛掛著軍牌,車門一開,下來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身穿洗得發(fā)白的舊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后跟著兩個穿軍裝的干部和幾個隨從。
整個村子的人都涌了出來。王老三瘸著腿跑在最前面,嘴里喊著“我的老天爺”;老支書拄著拐杖站在路邊,旱煙袋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婦女們抱著孩子擠成一團,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這是誰家的親戚?”
“會不會是公社的大干部?”
“你看那車,我在縣城都沒見過這么好的車!”
劉大柱手里的臉盆開始抖,熱水濺出來燙了他的手,他都沒感覺。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里,陸遠征正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臉色平靜得不像話。
“陳遠!”劉大柱壓低聲音喊,“這是不是你招來的?”
陸遠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村口的方向。
趙伯穿過人群,腳步穩(wěn)健,直奔劉家院門。他走到劉大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得整個村口都能聽見:“老奴趙伯,受家爺陸振國將軍遺命,十九年來一直尋找少爺下落!今天終于接您回家了!”
劉大柱手中的搪瓷臉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瓷盆摔成兩半,碎片濺到趙伯的褲腿上。劉大柱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現(xiàn)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趙伯跪在劉大柱面前,但趙伯跪的不是劉大柱,而是劉大柱身后的人——陸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