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機油味嗆得人喉嚨發(fā)緊。
我端著紙杯走過去,兒子蹲在地上修機床,后背上汗透了,工作服貼成一片。
他把水接過去,手背上全是黑油。
身后突然有人說話:“喲,技術員他媽真會伺候人啊。”哄笑聲從四周響起來。
我沒回頭,但我記得那個聲音。
散會后我回到辦公室,拉開抽屜,翻出25年前那張泛黃的調崗申請表——該算的賬,是時候一筆一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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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集團的紅頭文件下來那天,天氣悶得要命。
我看著文件上“袁麗芳同志任集團副總裁”那幾個字,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在車間干了十年,在質檢部干了八年,技術部又待了七年,該熬的都熬過了。
有人說我運氣好,趕上集團換屆需要踏實人。
我不這么想,二十五年的工齡擺在那兒,誰能說我不配。
辦公室主任過來通知,說下周去子公司調研,讓我準備一下。名單里第一站就是振華機械廠——我兒子蕭俊彥上班的地方。
這個安排是巧合還是故意,我沒問。
蕭俊彥大學學的機械設計,畢業(yè)那年我托了關系讓他進振華廠。
他沒說什么,報到那天背著包就走了。
后來電話里偶爾提幾句單位的事,都是報喜不報憂。
但我是他親媽,他說話聲音里那點顫,我聽得出來。
有天晚上他打電話,說廠里技術部要評職稱,他條件都夠,但名單沒他。
我問為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說:“劉經理說我還年輕,再等等。”我沒再追問,但掛了電話在沙發(fā)上坐了半個小時。
那天晚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二十出頭進車間,被女組長當眾罵“手腳慢還吃得多”。
想起評先進那年被人頂了名額,組長說“你一個臨時工爭什么”。
想起自己躲在廁所里哭,哭完了擦干臉繼續(xù)干活。
那些年我學會了一個字:忍。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忍并不能換來尊重,只能換來更多的欺負。
我咬著牙考了技師證,又考了工程師證,一步步從車間挪到辦公室,從技術員熬到主管,再到總監(jiān)。
二十五年,我用了二十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兒子跟我不一樣。他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心疼。
蕭俊彥從小就不爭不搶,別人要他的橡皮他給,別人抄他作業(yè)他也不吭聲。
我罵過他,說你得學會拒絕。
他低著頭說“都是同學”。
后來長大了,這個毛病也沒改。
上班以后別人讓他加班他加,讓他替班他替,他總覺得只要自己夠乖,別人總會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職場上最不值錢的就是“乖”。
周一早上我出門前,對著鏡子換了三件衣服。
最后選了件舊款的灰色西裝,不是什么牌子貨,但干凈利落。
我要去的是振華廠,不是去顯擺身份的,我是去看我兒子到底過得好不好。
車開到振華廠門口時,門衛(wèi)攔住了我。
我遞上工作證,上面寫的是“集團技術顧問”。
這事我跟辦公室打過招呼——調研期間不公開職務,只說我是下來看設備的老技術員。
門衛(wèi)師傅看了一眼,揮手放行。
廠子不大,兩排車間加一棟辦公樓。
我沿著水泥路往里走,機器轟鳴聲從車間里傳出來。
空氣里飄著機油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二十五年前我待過的那個車間一模一樣。
車間門口有個女的迎出來,三十歲左右,燙著卷發(fā),笑得一臉熱絡:“您是集團來的顧問吧?我是技術部的趙曉萱,劉經理讓我來接您。”
我點了點頭。她一邊引路一邊說:“劉經理在開會,讓我先帶您轉轉。您想看什么設備?我們廠今年新上了兩臺數控機床,要不要先看看?”
我說先看看老機床。其實我是想找兒子。
車間里光線昏暗,頭頂的白熾燈照得人臉發(fā)黃。
一排排機床排列整齊,機器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工人們都戴著安全帽和手套,各忙各的。
我走在過道里,眼睛一直在找人。
趙曉萱跟在我身后,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設備。我嗯嗯地應著,視線掃過每個人的背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靠墻那臺老式銑床前面蹲著個人,后背弓著,工作服后背濕了一大片。
他手里拿著扳手,在機器底下擰螺絲,動作又快又急,像是趕時間。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認得他脖子后面那顆痣。
那是我兒子。
我的腳釘在原地,動不了。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我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人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瘦了,比上次回家時瘦了一圈。
領口露出的脖子曬得黝黑,手指上纏著膠布,看不出是劃傷還是燙傷。
趙曉萱看我不走了,湊過來問:“您認識他?”
我說:“不認識。這臺機器怎么回事?”
她瞥了一眼說:“蕭俊彥在修,這是廠里最老的一臺銑床,三天兩頭壞。劉經理說讓新人練手,就分配給他了。其實誰都知道,這機器該報廢了。”
我沒接話。
我盯著兒子的背影,看著他從地上站起來,用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他的臉轉過來的那一刻,我心里一酸——他瘦得下巴都尖了,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點掉地上。
我快步走過去,沒讓他開口。我壓低聲音說:“媽路過,來看看你。”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擠出一個字:“媽。”
那一聲叫得我心都揪起來了。
02
車間里的機器聲很大,蕭俊彥的聲音被淹沒了一半。他說了幾個字我都沒聽清,只看到他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還破了塊皮,像是上火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燙得厲害。
“你發(fā)燒了?”我問。
他搖頭說沒事,只是有點熱。
可他的臉紅得不正常,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上下打量他,看見他右手虎口處纏著膠布,隱約透出血跡。
我抓住他的手問怎么回事,他往回縮,說是不小心蹭到的。
趙曉萱在旁邊站著,看見我摸兒子的手,眼神變了變。她大概覺得奇怪——一個集團下來的顧問,跟個技術員這么親近。
我沒管她。
我轉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溫水,端著走回來。
車間里工人們都在干活,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杯子遞到兒子面前,他猶豫了一下才接過去。
就在他低頭喝水的時候,背后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伺候人的活兒干得挺利索嘛。”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朝這邊走。
他穿著筆挺的工裝,手里拿著文件夾,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趙曉萱趕緊迎上去,喊了聲“劉經理”。
劉永健。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舊西裝上停了停,嘴角往上翹了翹。
他沒問我,而是直接對著蕭俊彥說:“技術員就是技術員啊,還得讓家里人來車間送水。怎么著,我派給你的活干完了?”
蕭俊彥低下頭,聲音很小:“機床的傳動部件卡住了,我還在修。”
“還在修?”劉永健提高了聲音,“從早上八點修到現(xiàn)在,一臺破銑床你都搞不定。你說你還能干什么?干不了趁早走人,廠里不養(yǎng)閑人。”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旁邊的工人都低著頭,假裝沒聽見。趙曉萱站在一邊,臉上掛著笑,但那笑里帶著幸災樂禍的意思。
蕭俊彥咬著嘴唇,沒吭聲。
劉永健轉向我,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這位大姐,我說你也別太慣著孩子了。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得上班有他媽伺候,傳出去多不好聽。您說是不是?”
旁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看著他,沒說話。我這張臉在廠里沒什么名氣,今天來的時候也沒打招呼。劉永健不知道面前站的是誰,他不知道他當著誰的面在羞辱我兒子。
我笑了。我說:“說得對,以后不送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像覺得自己管教有方。他又看了看蕭俊彥,語氣里帶著不耐煩:“下午下班之前交上來,修不好就別走。”
說完轉身走了。
趙曉萱快步跟上,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打量和揣測。
車間里又恢復了機器轟鳴聲。工人們重新低下頭干活,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站在兒子面前,他沒抬頭。他握著紙杯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病的。
“你發(fā)燒了,請假回去休息。”我說。
他搖頭:“請不了,劉經理不讓。”
我深吸一口氣:“我去跟他說。”
“別!”他猛地抬頭,眼眶有點紅,“媽,你別管了。你就讓我自己待著行不行?”
他的語氣里帶著不耐煩,帶著委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一個成年兒子被母親看到自己狼狽一面的羞恥。
他不讓我看見他哭,他把紙杯放在機器上,轉身繼續(xù)蹲下修機器。
我看著他的后背,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動著。
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劉永健那句“只能靠媽伺候”的話,還有那幾個工人的笑聲。
二十五年前那個車間女組長也是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手腳笨還吃得多”。
那些話像釘子一樣扎在心里,我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原來一直都沒忘。
我轉身走出車間。
外面陽光很刺眼,我站在車間門口的陰影里,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里有振華廠廠長的號碼,我撥過去。
“王廠長,我是集團技術部的袁麗芳。下周的調研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下午?”
“袁總?沒問題沒問題,您什么時候方便都行,我這邊立刻安排。”
“不用安排什么。就一件事——調一下你們技術部今年的績效考核記錄和培訓考核成績。”
“好的,我這邊準備好等您。”
掛了電話,我看著車間里明晃晃的燈光。兒子還在里面蹲著修那臺破機器,劉永健還在辦公室里翹著腳喝茶。
我不打算忍了。二十五年前我沒有能力反抗,但現(xiàn)在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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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兩點,王廠長親自在廠門口等我。
他姓王,叫王德勝,五十出頭,干了快二十年廠長。
我跟他不熟,以前只見過幾面,都是工作上的事兒。
他見我下車,臉上堆著笑迎上來:“袁總來得真快,我還以為您下周再來呢。”
我說臨時變動,順便看幾臺設備。他點頭哈腰地引我上樓,問我要不要先喝杯茶。我說不用,直接去會議室看資料。
王廠長邊走邊解釋:“技術部的年度數據我都讓人準備好了,不過今年還沒到年底,只能看前三個季度的。”
“夠了。”
他瞥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臉色不對,也沒敢多問。
會議室不大,桌上已經擺了一摞文件夾。我坐下來,翻開了第一本。
這是振華廠技術部去年的績效考核明細表。密密麻麻一頁頁全是人名和分數,有優(yōu)秀,有合格,也有不合格。我按著名單一行行找下去。
蕭俊彥,入職時間第三年,去年考核成績合格。
但他在考核評語那一欄,寫的都是“工作態(tài)度積極”
“服從安排”
“完成基本工作量”。沒有事故,沒有違紀,沒有任何負面記錄。
我又翻劉永健的點評。每個人后面都有他的評語,蕭俊彥那欄只有四個字:“有待提高。”
沒有具體說明哪里需要提高,沒有改進方向,沒有任何建設性意見。就是一個籠統(tǒng)的、敷衍的評價。
我合上文件夾,又翻了另一本。這是培訓記錄——技術部每季度要組織專業(yè)技能培訓,這是集團定的硬指標。
記錄顯示,今年前三個季度的培訓,劉永健組織了三場。
但到課率很低,蕭俊彥只參加過一次。
我問王廠長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說:“培訓時間有時候跟生產任務沖突,沒辦法……”我問他沖突比例是多少,他說大概百分之六十。
也就是說,技術部大半的員工根本沒參加過完整的培訓。
再翻下去,是設備維修記錄。振華廠一共二十八臺機床,去年維修次數最多的是那臺老銑床,足足修了十九次,其中十三次是蕭俊彥經手的。
一臺本該報廢的老機床,反復修了十九次。
每次維修記錄都寫得很詳細,誰修的、修了哪兒、換了什么零件,都有簽字。
但唯獨沒有一條建議是“申請報廢更換”。
沒人提,沒人管,就這么一直拖著。
我問王廠長:“這臺銑床為什么不申請報廢?”
他摸了摸鼻子:“這臺機器賬面折舊還沒走完,報廢要集團資產部批,手續(xù)麻煩。再說技術部說還能用,就一直用著。”
“技術部誰說還能用?”
“劉永健啊。”
我點了點頭。
劉永健。又是他。
我問王廠長:“劉永健的技術功底怎么樣?”
王廠長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么直接。
他斟酌著說:“技術還可以吧,早些年也是從車間起來的,做過幾年工段長。不過他升經理以后,主要抓管理,不怎么直接上手了。”
“不直接上手了。”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王廠長沒接話。
我把資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面前這幾份文件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劉永健長期不參與一線工作,技術考核流于形式,培訓形同虛設,一臺老機床反復折騰新人。
而這些還只是紙面上的東西——
坐在辦公室看到的永遠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水面下藏著什么,我得親自去走一趟。
我說:“王廠長,你帶我去一趟技術部的工位區(qū)。”
04
技術部的工位在辦公樓二層,是個大開間。靠窗一排桌子,擺著五六臺電腦,幾個技術人員各自忙各自的,鍵盤聲噼噼啪啪響。
我進去的時候,趙曉萱正好從座位上站起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擠出笑臉:“姐,您怎么又來了?”
“集團下來做調研的。”我簡單回答。
她的表情變了變,大概沒想到一個“技術顧問”會被廠長親自陪同。
我沒理她,走到蕭俊彥的工位前。
桌上擺著一杯沒喝完的水,一臺老舊的電腦顯示器,鍵盤縫隙里塞著幾張便利貼。
我彎腰看了眼屏幕,正在打開一份技術方案,寫了開頭兩頁,應該是被臨時打斷了。
趙曉萱湊過來,語氣里帶點試探:“姐,您跟蕭俊彥挺熟的?”
“他是我兒子。”
她說不出話了。
臉上表情僵硬了足足兩秒鐘,然后迅速擠出一個笑容:“您怎么不早說呢!剛才在車間那事兒,您別往心里去,劉經理他說話就那樣,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沒回答她。
她轉臉看向王廠長,大概希望他幫忙打個圓場。但王廠長也是一臉意外,他也沒想到蕭俊彥是我兒子。
我讓王廠長帶我去生產記錄室。
那是個堆滿檔案柜的小房間,挨著廠長辦公室。
我讓管理員把今年頭三個季度的生產任務表和設備壓力報表調出來,坐在那兒一張張翻。
生產任務表上清楚標注了每臺設備的運行時長、維修記錄和操作人員。
我很快找到了劉永健安排任務的規(guī)律——那臺老銑床的故障率最高,維修耗時最長,但劉永健每次都把它派給蕭俊彥。
不止如此,一些急單、難單、容易出問題的單子,也大多落在蕭俊彥頭上。別人做常規(guī)件,他做返修件;別人做標準流程,他做技術攻關。
而考核表上,他只能得一個“合格”。
我從生產記錄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辦公樓里亮起了燈,走廊里安安靜靜。
王廠長跟在我后面,終于忍不住問:“袁總,您看這些資料……有什么問題嗎?”
我沒回頭:“王廠長,振華廠技術部今年返修率是多少?”
“這……具體的數字我得回去查。”
“我替你查了,今年前三個季度,返修率百分之十七點二,比集團平均水平高出一半。”
他沒接話。
“集團定的年度目標是多少?”
“百分之十以內。”
“差了快一倍。”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多久?”
王廠長的表情很難看:“從……從前年開始,返修率就開始往上升了。我們采取了措施,但收效不大。”
“什么措施?”
“技術部內部整改,加強培訓,提高巡檢頻率……”
“你問過劉永健為什么返修率降不下來嗎?”
“他說主要是新設備磨合期的問題,加上有幾個新人業(yè)務能力不強……”
“哪個新人?”
他猶豫了一下:“蕭俊彥,還有其他幾個入職不到三年的。”
我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覺得有點冷。
一個業(yè)務的經理,把自己的失職歸咎給新人,而新人中偏偏有我兒子。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劉永健專門挑軟柿子捏。
但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了這個技術部的問題遠比我預想的嚴重。
手機響了。我看了眼來電顯示——蕭俊彥。
接起來,他的聲音啞啞的:“媽,你回去了沒?我想跟你吃個飯。”
“你沒下班?”
“機床修好了。”他頓了一下,“今天的事,你別生我氣。我就是……不想讓你看我那樣。”
我說沒事,你等媽幾分鐘。
掛了電話,我跟王廠長說:“資料我都看完了,明天正式開個會吧,讓劉永健一起參加。”
王廠長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問什么——我是不是要動劉永健。我沒給他答案。因為我還沒想好該怎么動,但有一點我很確定:這個會,我不會讓他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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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會后我沒跟王廠長去吃飯,直接出了廠門。
蕭俊彥在門口等他,換了件干凈的T恤,頭發(fā)濕漉漉的,大概是洗過臉。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們去廠對面的一家小面館。他要了碗牛肉面,我點了碗清湯面。
他低頭吃面,吃得很快,像是餓壞了。我沒動筷子,看他吃。
吃到一半,他抬頭:“媽,你怎么不吃?”
我說不餓,看著你吃就行。
他沒再說話,又低頭吃了幾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媽,你今天來,不只是來看我吧?”
他繼續(xù)說:“趙曉萱下午跟我說,你是集團下來的領導。她說劉經理可能要倒霉了,讓我晚上好好跟你道個歉。”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我就覺得……讓你看見那些,挺丟人的。”
“有什么丟人的?”
“就是丟人。”他聲音有點啞,“我媽是領導,我在車間里被人當孫子使喚。你說我能不丟人嗎?”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他說的每一句都讓我難受,但我知道他說的不是氣話,是真話。
“你覺得媽是領導,你就不該被人欺負?”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點頭。
“你錯了。”我說,“就算我不是領導,你也不該被人欺負。你沒做錯什么。”
他看著我,沒說話。
“你今天發(fā)燒,他讓你修那臺破機器,你為什么不請假?”
“他不同意。”
“你試都沒試就說不同意?”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瘦削的肩膀,想起二十五年之前被車間女組長刁難的日子。
那時我也是這樣,低著頭,不反抗,以為忍忍就過去了。
可忍出來的結果是什么?
是被變本加厲地踩。
這么多年過去,我才明白:忍不是美德。沒有底線的忍讓,只是在教別人怎么踐踏你。
我沒再說話。
面館老板端上來兩碗面湯,熱騰騰的,辣椒油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媽。”他忽然叫住我。
“嗯?”
“你在公司那會兒……是不是也被人這樣過?”
我說你先吃面吧,都涼了。
他沒追問。但我看到他眼圈紅了。他低下頭吃面,把那碗面湯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說了句:“我不想干了。”
我把那句“不行”生生吞回去,忍了幾秒,說:“那也得把你該拿的東西拿到手再走。”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沒解釋。有些話我沒準備好怎么說,有些事我要先替他做了,再讓他自己選擇。
當天晚上我沒回家,直接回了集團辦公室,打開了振華廠過去三年的全部檔案,一頁一頁翻到凌晨。
資料堆滿了桌面,辦公桌上全是圖紙和報表,我泡了三杯濃茶,喝完最后一口時,窗外已經蒙蒙亮了。
我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合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封新郵件的提示——是振華那邊發(fā)來的,說技術部的季度分析報告已經準備好了。
看來王廠長也知道,明天的會,不會那么簡單就開完。
06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振華廠辦公樓三樓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十多個人。
王廠長坐在主位,他左邊是集團財務和人事的兩個代表,右邊是幾個車間主任和生產調度。
劉永健坐在長桌另一頭,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
趙曉萱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筆記本,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坐在王廠長對面,面前只擺了一個茶杯。
王廠長清了清嗓子,先說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歡迎集團領導調研之類的官話。他說完看向我,示意我講兩句。
我說不用,直接開始吧。劉經理,先匯報一下技術部第三季度的工作情況。
劉永健站起來,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念一份PPT。
從開頭我就注意到不對勁——他口述的技術指標跟報表上的數據不一致。
他的PPT上寫的是“一季度返修率10.8%,二季度9.6%,三季度8.2%”,展示了一條平穩(wěn)向下的曲線,很好看。
但我手里有前天晚上在集團加班翻出來的詳細報表,那上面每一筆都記錄著真實送檢量和合格數。
我等他念完,開口問他:“劉經理,你說的返修率,是按什么口徑算的?”
“當然是按維修記錄來統(tǒng)計的。”他回答得很順,“技術部每季度有專人核對數據。”
“維修記錄里有沒有包括二次返廠的?”
他頓了一下,我繼續(xù):“如果一臺設備第一次修完不合格,拉回車間后再次維修,這筆記錄你怎么算?”
“我按一臺次算。”
“但你們技術部的記錄里,那臺設備只有第一次維修記錄,二次返廠沒在賬上。”
他的臉色變了。
王廠長也變了臉色。他接過話頭問劉永健:“有這種事情?”
劉永健沒接話,低著頭看他的電腦。
我知道他不會當著這么多人承認,于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黑白復印件,推到桌面中間:“今年7月,貴廠檢修三號線液壓系統(tǒng)時,發(fā)現(xiàn)七個部件存在裝配誤差,這批活返了兩次工,第一輪劉經理的報告里只說‘已解決’,并沒提二次返修。”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幾個車間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劉永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拿起那份復印紙看了一眼,又將復印件摔到桌面:“這種東西誰統(tǒng)計得清楚?車間里那么多活,我一個人盯不過來,偶爾漏幾筆很正常嘛。”
“但你們技術部去年‘漏’了三筆類似情況,今年上半年“漏”了五筆,按二十五臺設備推算,漏報比例已經超過整體任務的三成。”
他沒話說了。
我頓了頓,繼續(xù)往下講:“還有一件事。技術部今年的培訓計劃里寫了四期專業(yè)技能提升班,但前三期實際開班率分別是78%、62%和45%,逐期下降。第四期計劃在11月,但目前報名人數不足10人,很可能要流產。”
“培訓這事的確有困難。”劉永健再次開口,“車間任務重,排不過來檔期,總不能停產量去上課。”
“那去年7月,為什么你能抽出兩個整天的時間去參加行業(yè)論壇?”
他又不說話了。
王廠長坐不住了:“袁總,您說的這些情況我確實不太掌握。您看,要不要我安排紀委的同志跟進?”
我說不用。我不是來查人的,我是來看問題的。問題出了,該整改就整改,該追責就追責。至于怎么追,按集團管理制度辦就行。
劉永健繃著臉坐在椅子上,我看得出來他憋著火,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又不敢發(fā)作。
散會之后,他跟著王廠長出了門,走廊里隱約傳來他的聲音:“王廠長,這顧問是什么來頭?擺這么大譜?”
王廠長壓低聲音:“你少說兩句,她是集團新上任的袁副總。”
他那句“袁副總”說得清晰又克制,走廊一下子就安靜了。
我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見劉永健整個人僵在那里。
這時候趙曉萱從我旁邊快步走過,拉了拉他的胳膊:“劉經理,咱們……先回去吧。”劉永健沒應聲,只是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我沒說什么。該知道的,他遲早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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