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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人事處王處長客氣中帶著疏離的聲音:"小陳,你的提干材料,組織部那邊有點意見,可能要再研究研究。"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泛白。
三個月前,縣里考察我擔任縣應急管理局副局長,公示都結束了,就等最后任命。現在突然說"再研究",這種官場黑話我懂——基本就是黃了。
"王處長,能問問是哪方面的問題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這個……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王處長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縣政府辦公樓的走廊里,初秋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我后背發涼。三十二歲,從鄉鎮一步步干到縣辦副主任,這次提副處是我職業生涯最關鍵的一跳。
"小陳,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同事老李端著茶杯路過。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容。
回到辦公室,我給市委組織部熟悉的一位科長發了條短信。半小時后,他回了一句話:"有人在部長那里說了你的情況,說你家庭出身復雜,父輩有歷史問題。"
家庭出身?父輩歷史問題?
我爸陳國平,退休前就是縣農業局的一個普通科員,老老實實干了一輩子,連個副科都沒評上。我媽是小學老師。我們家三代貧農,哪來的歷史問題?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個人——我大伯陳國棟。
他在市里任了二十三年的副處級干部,現在是市財政局副局長。自我記事起,每次家族聚會,大伯說話都是仰著下巴的,看我爸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失敗的弟弟。
去年春節,大伯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老二啊,你這輩子就是沒出息。看看你兒子,三十多了還是個副科,咱們老陳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我爸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我當時差點拍桌子,是我媽在桌子底下拽了我一把。
現在想想,這次提干被卡,會不會跟大伯有關?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大伯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哪位?"大伯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大伯,我是陳默。"
"哦,小默啊,有事?"
"大伯,我想問問,我這次提干的事……"
話還沒說完,大伯就打斷了我:"提干的事我聽說了。小默啊,不是大伯說你,你們年輕人太浮躁。副處級干部是那么好當的嗎?組織上要考察的東西多著呢。你爸那個樣子,你覺得組織上能放心把重要崗位交給你?"
我心里的火騰地竄起來:"大伯,我爸怎么了?他清清白白干了一輩子!"
"清白?"大伯冷笑一聲,"有些事,不是你知道的那么簡單。行了,我還有會要開。"
電話被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了縣城的老家。
我爸正在院子里給花澆水,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今天回來了?不是說周末才回嗎?"
"爸,我提干的事被卡了。"我直接說。
我爸手里的水瓢頓了一下,水濺到了鞋面上。他放下瓢,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被卡就被卡了,不著急,慢慢來。"
"爸,大伯是不是在背后說了什么?"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五十八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八歲。
"別瞎想,你大伯不會做這種事。"
"您還護著他?!這么多年他怎么對您的,您忘了?"我的聲音有點沖。
我爸沉默了很久,突然問:"你真的很想要這個副處?"
"當然想!我準備了三年,這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機會!"
"那行。"我爸點點頭,"這事我來處理,你別管了。"
我愣住了。這么多年,我爸在家里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從來沒有這么篤定的語氣。
"爸,您能處理?"我有點不相信。
我爸沒回答,只是轉身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爸一個小科員,在縣里連個說得上話的領導都沒有,他能怎么處理?
難道要去求大伯?
以我爸的性格,他真的會低頭嗎?
01
我爸陳國平和大伯陳國棟的恩怨,要從二十三年前說起。
那年我九歲,剛上小學三年級。大伯三十五歲,已經是縣水利局的副局長,風頭正勁。我爸三十三歲,還在縣農業局當一個普通的技術員。
那是1999年的夏天,我們縣發了大水。
我記得很清楚,連著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河水暴漲,縣城外圍的三個鄉鎮全部被淹。我爸作為農業局的技術骨干,被抽調到抗洪指揮部。
大伯當時是水利局副局長,也在指揮部。
后來聽我媽說,那次抗洪,我爸在堤壩上守了五天五夜,衣服都沒換過。有一段堤壩出現管涌,隨時可能決堤,我爸帶著十幾個人跳進齊腰深的水里,用身體堵住缺口,等著后面的沙袋運過來。
那天晚上,指揮部的領導都來了,市里的領導也來了。
大家看著我爸他們在泥水里奮戰,都紅了眼眶。
指揮部的總指揮——當時的縣委副書記,后來調到省里去了——親自下堤壩,握著我爸的手說:"小陳,好樣的!等這次抗洪結束,我一定給你記功!"
那次抗洪,我爸確實立了功。縣里給他發了"抗洪搶險先進個人"的證書,還有三千塊獎金。
但就在表彰大會前一天,我聽見爸媽在房間里吵架。
"國平,這功勞明明是你的,為什么要寫成你哥的?"我媽的聲音很激動。
"嫂子讓我這么寫的,說老大要提拔了,這個功勞能幫他。"我爸的聲音很低。
"幫他?他都副局長了,還要搶你這個?你呢?你連個副科都不是!"
"我……我是弟弟,幫哥哥是應該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次抗洪的先進材料,我爸把最關鍵的"帶頭跳進水中堵管涌"那一段,寫成了大伯組織指揮的。
表彰大會上,大伯代表水利系統發言,講得慷慨激昂。臺下的領導都鼓掌。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個人默默鼓掌。
那次以后,大伯很快就被提拔成了縣水利局局長,正處級。第二年,調到市里,任市建設局副局長,副處級。
我爸還是技術員。
這二十三年里,每次家族聚會,大伯都會帶著一家人開著車來,穿著筆挺的西裝,手腕上戴著金表。我大媽穿金戴銀的,說話聲音特別大。我的堂哥陳浩,比我大三歲,大學畢業就進了市里的事業單位,現在也是副處了。
而我爸,永遠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騎著那輛用了十幾年的自行車。
2015年,我大學畢業,考上了公務員,分配到鄉鎮。
那年春節,大伯喝多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老二啊,你看看你,窩囊了一輩子。好在你兒子還爭氣,考上公務員了。不過鄉鎮那地方,熬死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出頭。"
我爸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媽拉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問我爸:"為什么每次都要忍他?"
我爸坐在床邊,點了根煙,很久才說:"他是我哥。"
"他哪里像個哥?"我說。
我爸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眼神很復雜。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我爸就是個老實人,窩囊,沒出息。
直到這次提干被卡,我才突然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我爸。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我爸已經出門了。
我媽在廚房做飯,我問:"我爸去哪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有點事。"我媽看起來也有點疑惑。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我爸一直沒回來。
傍晚的時候,我接到縣辦主任的電話:"小陳,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主任,什么事?"
"來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這個時候找我,肯定跟提干的事有關。
晚上八點,我爸才回來。他的鞋上全是泥,褲腿也濕了一截。
"爸,您去哪了?"
"哦,去了趟市里。"我爸語氣很平淡,就像去菜市場買了趟菜一樣。
"市里?找誰了?"
"見了個老朋友。"我爸說完就進了衛生間。
我媽也覺得奇怪:"你爸在市里能有什么老朋友?他這輩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哪認識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爸的反應太不對勁了。他那么淡定,就好像吃定了這事能解決一樣。
可他一個縣農業局的退休科員,能有什么辦法?
凌晨三點,我突然聽見客廳里有動靜。
我悄悄起床,看見我爸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個舊相冊,借著路燈的光在翻看。
我走過去,看見相冊里是一些發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我爸穿著軍裝,年輕帥氣,站在一群同樣穿軍裝的人中間,笑得很燦爛。
"爸,這是您當兵時候的照片?"我知道我爸年輕時在部隊待過兩年。
我爸點點頭:"1985年的,我十八歲。"
"這個人是誰?"我指著我爸旁邊的一個人。
照片里那個人比我爸高一些,濃眉大眼,肩膀上的軍銜是少尉。
"我班長。"我爸說,"他叫林宏遠。"
"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
我爸沒回答,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眼神有點恍惚。
過了很久,他突然說:"明天你去縣里,不用擔心,該是你的,跑不掉。"
"爸……"
"睡吧。"我爸合上相冊,回了房間。
我站在客廳里,腦子里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我爸昨天去市里,該不會是去找那個老班長了吧?
但隨即我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一個當兵時候的班長,都三十多年沒聯系了,怎么可能幫得上忙?
而且,就算要幫忙,也得人家有那個能力啊。
02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到了縣辦主任的辦公室。
主任姓張,五十出頭,在縣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但也是出了名的謹慎。能讓他主動打電話叫我過來,肯定不是小事。
"小陳,坐。"張主任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心里忐忑不安。
張主任給我倒了杯茶,然后在我對面坐下,笑著說:"小陳啊,跟你說個好消息。"
我愣了一下:"好消息?"
"你的提干,組織部那邊重新研究過了,沒問題,下周就會正式任命。"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張主任,您說……沒問題了?"
"對,剛才組織部的李部長親自打電話過來,說你的材料重新審核過了,各方面都很優秀,讓我們這邊準備一下,下周開常委會研究。"
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前天還在說"再研究研究",今天就突然通過了?
"張主任,這……是不是有點突然?"我小心翼翼地問。
張主任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小陳,我也覺得奇怪。昨天下午,市委組織部突然來了個電話,是部長辦公室打來的,專門問了你的情況。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沒告訴我們?"
"部長辦公室?"我更懵了。
市委組織部的部長,那是正廳級干部,主管全市的干部任用。像我這種縣里的副處級干部,根本不可能進入他的視野。
"對啊,我也納悶呢。"張主任說,"后來我打電話問了市組織部的朋友,他說是部長親自過問的,還特別強調了一句'要公平公正選拔優秀年輕干部'。小陳,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家里有人認識部長?"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昨晚看到的那張照片——我爸和他的老班長林宏遠。
不會吧?
不可能吧?
一個三十多年前的老班長,怎么可能是市委組織部的部長?
"張主任,我能問一下,組織部長叫什么名字嗎?"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林宏遠啊,你不知道?"張主任奇怪地看著我,"去年剛從省里調下來的,以前在省委組織部當副部長。"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真的是我爸的老班長。
"怎么,你認識?"張主任問。
"不……不認識。"我勉強笑了笑,"可能是巧合吧。"
從張主任辦公室出來,我立刻給我爸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您昨天是不是去找了林宏遠?"我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爸的聲音傳來:"你都知道了?"
"他是市委組織部的部長?"
"嗯。"
"您怎么從來沒說過?"我的聲音有點激動。
"沒必要說。"我爸語氣很平淡,"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是……"
"行了,提干的事解決了就行,別想太多。好好干,別給組織丟臉。"我爸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我爸認識市委組織部的部長,而且人家愿意為了他出面,這說明他們的關系絕對不簡單。
可這么多年,我爸從來沒提過這個人,也從來沒想過要靠這層關系。
他就那么窩窩囊囊地在縣農業局待了一輩子,退休前連個副科都沒評上。
為什么?
下午,我請了假,開車回了家。
我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我回來,有點意外:"怎么又回來了?不是剛回來過嗎?"
"媽,我爸當兵時候的那個班長,是什么來頭?"我直接問。
我媽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市委組織部的部長,對嗎?"
我媽彎腰撿起衣服,動作有點慌亂:"是……是他。"
"那我爸為什么從來不說?這么多年,有這么個關系在,他怎么就……"
"你爸不愿意麻煩人家。"我媽打斷了我,"當年在部隊的時候,你爸救過他的命。退伍的時候,他讓你爸跟著他一起走,說可以安排你爸進省里的機關。可你爸不去,非要回縣里。"
"為什么?"
"因為你大伯。"我媽嘆了口氣,"那時候你大伯剛結婚,在縣里當臨時工,你奶奶身體也不好。你爸說他是老大,要照顧家里,不能走太遠。"
我愣住了。
我媽繼續說:"后來林宏遠去了省里,一路升上來。這三十多年,他每年都會給你爸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想幫你爸調動工作。可你爸每次都拒絕,說自己在縣里挺好的。"
"那這次……"
"這次是你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我媽的眼圈紅了,"你爸說,他自己窩囊一輩子無所謂,但不能耽誤你。"
我的鼻子一酸。
"可是媽,大伯那邊……如果知道了這件事……"
"所以你爸讓我別告訴你。"我媽擦了擦眼角,"你爸說,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在外面說漏嘴。"
那天晚上,我爸回來得很晚。
他進門的時候,我和我媽都在客廳等他。
"還沒睡?"我爸有點意外。
"爸,謝謝您。"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謝什么。你是我兒子,我不幫你幫誰?"
"可是……大伯那邊……"
我爸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大伯那邊,我會處理。你別管了,安心工作。"
"爸……"
"行了,都去睡吧。"我爸擺擺手,轉身進了房間。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我爸這些年的樣子——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騎著破舊的自行車,在家族聚會上被大伯奚落,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以為那是懦弱。
現在才知道,那是隱忍。
他手里明明握著一張可以改變命運的牌,卻從來沒有打出來。
因為他不想欠人情,不想給老戰友添麻煩。
直到這次,為了我,他才終于開了口。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愛如山"這四個字。
03
下周一,縣里召開常委會,正式任命我為縣應急管理局副局長。
宣布任命的時候,縣委書記專門說了一句:"陳默同志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突出,是我們縣年輕干部中的優秀代表。希望他到新崗位后,再接再厲,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散會后,好幾個領導過來跟我握手祝賀。
張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好好干,前途無量。"
我點頭:"一定努力,不辜負組織培養。"
走出會議室,我掏出手機,第一時間給我爸打了電話。
"爸,任命下來了。"
"好。"我爸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記住,位置越高,責任越大。別飄。"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正要回辦公室,手機又響了。
是大伯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默,聽說你提上去了?"大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嗯,今天剛任命。"
"好,好。"大伯說,"有時間來市里一趟,大伯請你吃飯。"
我心里一緊。
大伯這個時候請我吃飯,肯定不是簡單的祝賀。
"大伯,我最近工作比較忙……"
"再忙也得吃飯吧?"大伯的語氣有點強硬,"就這周六,我在市里等你。"
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
周六上午,我開車去了市里。
大伯約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很高檔的酒店,包間里只有他一個人。
"來了?坐。"大伯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坐下,大伯給我倒了杯茶。
"小默啊,你這次提干,大伯很高興。"大伯笑著說,"咱們老陳家,終于又出了一個副處了。"
"謝謝大伯。"我客氣地說。
"不過……"大伯話鋒一轉,"大伯聽說,你這次提干,好像是市委組織部那邊特別關照的?"
我心里一沉。
"大伯,您從哪聽說的?"
"市里就這么大,什么事能瞞得住?"大伯放下茶杯,盯著我,"你老實告訴大伯,你們家是不是認識林部長?"
我沒說話。
"行了,你不說我也知道。"大伯冷笑一聲,"林宏遠是你爸的老班長,對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大伯,您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大伯的聲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就因為林部長過問了你的事,現在市里有多少人在打聽你們家的背景?有人甚至懷疑我跟林部長有關系!"
我有點懵:"這跟您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大伯拍了一下桌子,"我在市里干了二十三年,大家都知道我是縣里上來的,都知道我還有個弟弟在縣里。現在突然冒出來你爸認識林部長,你讓別人怎么看我?"
我明白了。
大伯是怕別人以為他這些年的升遷也是靠著我爸的關系。
"大伯,我爸這么多年從來沒找過林部長幫忙,這次也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為了你?"大伯打斷我,"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件事,昆市財政局局長的位置,我可能上不去了!"
我愣住了。
"本來下個月就要公示了,現在好了,有人開始舉報我,說我家庭背景復雜,有隱瞞不報的重要社會關系。"大伯的臉漲得通紅,"這都是你爸害的!"
"大伯,這話不對吧?"我忍不住說,"我爸和林部長的關系,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憑什么要隱瞞?"
"你懂什么!"大伯指著我,"在官場上,有些事不說就是規矩!你爸手里有這么個關系,這么多年藏著掖著,現在突然拿出來用,你讓別人怎么想?"
我深吸一口氣:"大伯,您這話我不愛聽。我爸幫我,天經地義。他用不用這個關系,是他自己的事,跟您有什么關系?"
"有什么關系?"大伯冷笑,"我是他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您當哥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我也火了,"這么多年,您是怎么對我爸的,您自己心里沒數嗎?"
大伯的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您這個當哥的,從來就沒把我爸當回事!"我站起來,"每次家族聚會,您都要奚落他幾句。您家買了車,他還騎自行車;您搬進了新房子,他還住著老房子;您兒子進了事業單位,我還在鄉鎮當大學生村官。這些年,您有幫過我爸一次嗎?"
"我……"
"您沒有!"我打斷他,"不僅沒有,您還處處壓著他,生怕他過得比您好!現在倒好,我爸幫了我一次,您反倒來興師問罪了?"
大伯臉色鐵青:"陳默,你敢這么跟我說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拿起外套,"大伯,這頓飯我吃不下。您要是真覺得我爸耽誤您了,您去跟他說,別來找我。"
說完我就往外走。
"站住!"大伯在后面喊。
我沒理他,直接離開了包間。
開車回縣里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我剛才說的話很重,但我實在忍不了了。
這么多年,看著我爸被大伯欺負,我一直憋著一口氣。
現在這口氣,總算出了。
04
周日晚上,我爸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大伯打來的。
我爸接起電話,還沒說話,大伯的聲音就從聽筒里傳出來,大得我在旁邊都能聽見。
"陳國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皺了皺眉:"老大,你這是……"
"別叫我老大!我沒你這個弟弟!"大伯的聲音氣急敗壞,"你好啊你,藏了這么多年,現在終于露出狐貍尾巴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走到陽臺上,把門關上了。
但我還是能聽見大伯的吼聲。
過了大概十分鐘,我爸才回到客廳。他的臉色很難看。
"爸,大伯說什么了?"我問。
我爸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他讓我給林宏遠打電話,讓林宏遠別再過問我們家的事。"
"什么?!"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憑什么?"
"他說,因為我的事,他現在被舉報了,市紀委已經找他談話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談話?為什么?"
"有人舉報他隱瞞家庭重要社會關系,還說他這些年的提拔可能有問題。"我爸說,"市里正在調查。"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周六跟大伯吵了一架,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爸,這……跟我們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我爸苦笑一聲,"林宏遠過問了你的事,市里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我的老班長。現在有人開始往深了想——既然我認識林宏遠,那你大伯這些年是不是也靠著這層關系?"
"可是您從來沒幫過他啊!"我說。
"我沒幫,但別人不知道。"我爸說,"在別人眼里,我有這個能力,你大伯又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幫?"
我媽在旁邊急了:"那怎么辦?你大伯要是真出事了……"
"出不了事。"我爸說,"他這些年雖然狂,但大事上沒犯過錯,最多就是被談話警告一下。"
"那他為什么這么生氣?"
"因為他上不去了。"我爸說,"市財政局局長的位置,他是第一候選人,本來下個月就要公示。現在這么一搞,組織上肯定要重新考慮。"
我突然明白了。
大伯在市里當了二十三年的副處,一直想上正處。現在眼看著要熬出頭了,卻因為我們家的事出了變故。
他能不急嗎?
"爸,那您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說:"明天我去一趟市里,跟你大伯好好談談。"
"談什么?您又沒做錯什么!"我說。
"他是我哥。"我爸說,"就沖這一點,我也得去。"
第二天早上,我爸換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襯衫,坐最早的一班車去了市里。
我請了半天假,在家等消息。
中午十二點,我媽接到我爸的電話,讓我們去市里。
"出什么事了?"我媽急忙問。
"沒事,就是有些話要當面說。"我爸說。
我們趕到市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爸發了個定位過來,是市郊的一家老茶館。
推開包間的門,我看見我爸和大伯面對面坐著,中間的茶幾上擺著兩杯已經涼了的茶。
大伯看見我們進來,臉色很難看。
"都坐吧。"我爸說。
我和我媽坐下,氣氛很壓抑。
過了一會兒,大伯突然開口了:"老二,我就問你一句話,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我爸愣了一下:"老大,你這話從何說起?"
"別裝了!"大伯的聲音很激動,"你手里有林宏遠這張牌,卻從來不用,就是看不起我這個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人,對不對?"
我爸搖頭:"我沒有……"
"你有!"大伯打斷他,"你就是覺得我沒本事,覺得我這個副處當得窩囊。你自己不當官,是因為你清高,你有林宏遠罩著,你隨時都能上去,但你不屑。對不對?"
我爸沉默了。
"說話啊!"大伯拍了一下桌子。
"老大。"我爸抬起頭,看著大伯,"你真的是這么想的?"
"不然呢?"大伯冷笑,"你要是真把我當哥,這么多年為什么不告訴我你認識林宏遠?我在市里這么難,你為什么不幫我?"
"因為我怕你變。"我爸突然說。
大伯愣住了。
"我怕你知道我認識林宏遠之后,就不再靠自己了。"我爸的聲音很低,"我怕你變成那種整天想著走關系、找門路的人。老大,你是我哥,我希望你能靠自己的本事站起來,而不是靠我的關系。"
大伯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冷笑一聲:"好一個靠自己!那你為什么要幫陳默?"
"因為他遇到的不是正常的競爭,是有人故意卡他。"我爸說,"如果是正常落選,我不會管。但有人搞小動作,我就得管。"
"有人搞小動作?"大伯的聲音突然提高,"誰搞小動作了?"
我爸看著他,沒說話。
包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大伯的臉色慢慢變白。
"是……是我?"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爸還是沒說話。
"不可能!我沒有!"大伯突然站起來,"我怎么可能故意卡陳默?他是我侄子!"
"那你去市組織部說陳默家庭出身復雜,是什么意思?"我爸終于開口了。
大伯的臉刷一下變得煞白。
05
包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去年底,陳默的提干材料報到市里,組織部按照程序進行考察。"我爸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里,"今年三月,組織部收到一封匿名信,說陳默家庭情況復雜,父輩有歷史遺留問題,建議暫緩考察。"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大伯的聲音在發抖。
"那封信是用打印機打的,沒有署名,從市里的郵局寄出。"我爸繼續說,"組織部很重視,專門派人下來調查。但調查來調查去,什么問題都沒查出來。"
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
"本來這事就該過去了。"我爸看著大伯,"但上個月,又有人給組織部長打電話,說陳默在鄉鎮工作時有作風問題,建議慎重考慮。"
"電話是從市財政局的座機打出去的。"
大伯的臉徹底白了,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你查我?"他的聲音嘶啞。
"不是我查的。"我爸說,"是林宏遠讓人查的。他過問陳默的事之后,覺得不對勁,就讓人倒查了一下。"
大伯頹然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氣。
"為什么?"我看著大伯,聲音里帶著憤怒和不解,"我到底哪里得罪您了?您為什么要這么害我?"
大伯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在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沒想害你……我只是……只是想讓你晚一點上去……"
"為什么?"我追問。
"因為你爸!"大伯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因為你爸一輩子都壓著我!"
我爸皺眉:"老大,你這話……"
"你別說話!"大伯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二十幾年積壓的怨恨,"從小到大,你就比我強!讀書比我好,長得比我帥,當兵立功,退伍回來縣里的領導都認識你!"
"可你呢?你選擇了什么?"大伯的眼淚流下來,"你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跑回縣里當技術員。就因為我是老大,因為我要結婚,因為媽身體不好。你把所有的機會都讓給我,但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嗎?"
我爸沉默了。
"這意味著,我這輩子都活在你的施舍里!"大伯用力擦了一把臉,"我在市里干了二十三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別人說我能力強,說我靠自己爬上來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不是你當年讓路,我連臨時工都當不上!"
"老大……"
"所以我恨你!"大伯的聲音嘶啞,"我恨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我恨你明明可以走得更高,卻偏偏要回來守著這個家!我恨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包間里一片死寂。
我媽的眼淚流下來了。
我爸坐在那里,臉上看不出表情。
"陳默要是提上去了,三十二歲的副處,比我當年還快。"大伯自嘲地笑了笑,"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說,看,老二的兒子比老大有出息。你說,我怎么能接受?"
"所以你就卡我?"我的聲音在發抖,"您知不知道,這個副處對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大伯低下頭,"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想讓你晚一點,讓我先上正處,讓我證明一次,我不比你爸差。"
"可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我爸終于開口了,聲音里有壓抑的憤怒,"你用匿名信,用誣告,你配當這個官嗎?"
大伯渾身一震。
"我當年讓給你的,不是讓你拿去干這些事的!"我爸站起來,"如果我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寧可當年什么都不讓!"
"對!你什么都比我強!"大伯也站起來,"你高尚,你無私,你是好人!可你想過沒有,我活得有多憋屈?!"
兩兄弟面對面站著,氣氛劍拔弩張。
我媽趕緊站起來:"都別吵了……"
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你接吧。"大伯冷笑,"肯定又是你那個部長老班長。"
我爸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老林……嗯……我知道了……好,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爸看著大伯:"市紀委明天上午九點要找你談話。"
大伯的臉色變了:"談什么?"
"有人實名舉報你在擔任市財政局副局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私企謀取利益。"我爸說,"舉報信里有詳細的時間、地點、涉及金額。"
"不可能!我沒有!"大伯急了。
"林宏遠讓我問你一句話。"我爸盯著大伯,"2019年,市里有個棚改項目,財政撥款的時候,是不是你經手的?"
大伯的臉刷一下白了。
"那個項目的承建商,是不是你大學同學的公司?"
大伯身體開始搖晃。
"撥款本來要走三個月的流程,你用了不到一個月就批下來了。"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冷,"你大學同學后來給你兒子在市里買了套房子,140平米,地段很好,但房產證上寫的價格只有市價的一半。"
大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怎么會……怎么會查到……"他喃喃自語。
"你動了陳默,就等于動了林宏遠要保的人。"我爸說,"老大,你不該的。"
大伯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恐懼:"老二,你得幫我……你去跟林宏遠說說,讓他……"
"我幫不了你。"我爸打斷他,"你做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會管。"
"我是你哥!"大伯突然跪了下來,"我是你親哥啊!"
我媽驚呼一聲。
我爸看著跪在地上的大伯,眼神復雜。
"正因為你是我哥,我這二十三年才一直忍著你。"我爸說,"但今天,我忍不了了。"
"你故意卡陳默,我可以當作兄弟之間的矛盾,我可以找林宏遠幫忙解決。但你收人家的房子,用職權違規審批,這是原則問題。"
"我救不了你,也不會救。"
我爸轉身往外走。
"老二!老二!"大伯在后面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爸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最后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跟我媽對視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大伯壓抑的哭聲。
走出茶館,我爸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他的手在抖。
"爸……"我走過去。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我爸的聲音很低,"我只是想讓林宏遠查清楚是誰在卡你,沒想到……"
"爸,這不是您的錯。"我說。
"但他是我哥。"我爸深深吸了口煙,"從小到大,我一直讓著他,護著他,我以為他會變好。沒想到……"
我媽走過來,輕輕握住我爸的手:"都過去了。"
我爸閉上眼睛,眼角有淚光閃爍。
"我本來以為,給林宏遠打個電話,幫陳默把提干的事解決了,就完了。"
"以為一切都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可現在……"
我爸睜開眼睛,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