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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歲兒媳罵我破鞋,我果斷離婚賣掉留給兒子的5套商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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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個周末

      我叫王秀英,今年五十五歲,退休前是棉紡廠的會計。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兩件事:一是把兒子周建國拉扯大,二是手里攥著五套商品房。

      房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老周走的時候,建國才十歲,廠里分了套小兩居,那就是我們娘倆的窩。那些年真是苦,白天在廠里對賬,晚上回來接點縫補的活。九十年代末廠子不行了,好些人拿了幾萬塊買斷工齡就走。我腦子還算清楚,咬咬牙,沒要那四萬八的買斷費,托關系調去了效益稍好的后勤。省下來的錢,加上老周的撫恤金,零零碎碎有三萬多。

      九八年房改,廠里的公房能買產權。我那套小兩居,工齡折算下來,一萬二就拿下了。隔壁車間的李姐勸我:“秀英,你要這破房子干啥?不如拿了買斷的錢,去南方闖闖。”我沒吱聲,交了錢。過了兩年,旁邊新樓盤開盤,一平米八百,我東拼西湊借了兩萬,首付買了套六十平的一室一廳,租了出去,租金正好還貸款。

      那時候真是勒緊褲腰帶,一個月工資四百多,房租收三百,還得貼一百多還貸。建國正上初中,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食堂一頓兩塊五的飯菜,他得吃兩份。晚上我煮面條,多放青菜少放油,他呼嚕呼嚕吃完,抬頭看我碗里就清湯寡水,小聲說:“媽,你也吃點。”

      我說:“媽減肥。”

      就這么一套一套地倒騰。零五年房價開始抬頭,我把最早那套小兩居賣了,十八萬,轉頭定了兩套期房,那時候房價已經漲到兩千一平。壓力大得我整宿睡不著,頭發大把大把地掉。但看著建國上大學、工作、結婚,我心里是踏實的。我想著,這五套房子,將來都是他的。一套他小兩口住,剩下四套收租,日子怎么都不會差。

      我和老周是相親認識的,談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他踏實,不打人,不喝酒,工資上交。他走后的二十多年,我不是沒動過心思。廠里技術科的張工,老婆病逝了,人溫和,有次下雨給我送過傘。可看著建國那雙眼睛,我什么念頭都壓下去了。寡婦門前是非多,我得把脊梁骨挺直了,不能讓人戳我兒子的脊梁骨,說他媽不檢點。

      這五套房子,就是我全部的臉面,也是我給兒子打下的江山。

      上個周末,建國帶著他媳婦劉雅麗回來吃飯。雅麗三十歲,比建國小五歲,在銀行上班,妝容精致,說話細聲細氣,至少在我面前一直是這樣。每次來,手里總提著點水果,不貴,但樣子好看。我心里清楚,她看不上我這個婆婆,嫌我土,嫌我這老房子有股霉味,嫌我做的菜油大。但面子上總還過得去。

      那天我燉了排骨蓮藕湯,炒了幾個小菜。飯桌上,建國說起他們看中的一個樓盤,在新區,環境好,學區也好。

      “媽,你是沒去看,那戶型真叫一個敞亮,一百四十平,四室兩廳,大陽臺。”建國給我夾了塊排骨,“就是貴,一平米得三萬出頭。”

      我慢慢嚼著飯:“你們現在住的那套不是挺好的?九十幾平,也夠用了。孩子還沒要,要那么大房子干啥?”

      雅麗放下筷子,抽出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沒看我,對著建國說:“現在那套房子,物業不行,鄰居素質也低。而且以后有了孩子,爸媽來了都沒地方住。”她這才轉向我,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帶著點撒嬌的笑:“媽,您是不知道,現在好點的學校,都看戶籍和房產。不早點打算,將來孩子上學麻煩。”

      我沒接話,低頭喝湯。這話里的意思我聽出來了。

      建國搓了搓手,湊近了些:“媽,我們算過了,首付得一百五十萬左右。我們現在手頭有差不多五十萬,還差一百萬。您看……您那幾套房子,不是有一套在出租嗎?就是中山路那套,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上價。我們打聽過,那一片要舊改,拆遷不知道猴年馬月,不如現在賣了,趁著房價還可以,幫我們把首付湊上。等我們換了新房,接您過去住大房子,享清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中山路那套是最早買的,雖然舊,但位置好,租客穩定,是我手里現金流最穩的一套。而且,那套房子對我來說意義不一樣,是我背著一身債,咬牙買下的第一個“投資”。

      “那房子……現在賣不合算。”我聲音有點干,“再說,你們急什么,等真有了孩子再換也不遲。”

      雅麗的笑容淡了點,又夾了筷子青菜,在碗里撥弄著,沒吃。

      建國有點急:“媽,機會不等人!好戶型、好樓層都快被搶光了。等我們有了孩子再換,房價不知道又漲到哪兒去了!您那些房子放著不也是放著嗎?先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以后我們孝敬您。”

      “是啊,媽。”雅麗開口,聲音還是柔柔的,但聽著有點涼,“您的錢,以后不都是建國的嗎?早給晚給都一樣。現在幫我們,也是幫您未來的孫子孫女啊。我們好了,您不也跟著好嗎?”

      這話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我放下碗,看著兒子:“建國,媽那些房子,遲早都是你的。但現在賣,不是時候。你們要換房子,媽不反對,但那一百萬,媽現在拿不出。你們要是真看中了,先借點,貸款多一點,媽每個月退休金有五千多,能幫你們還一部分月供。”

      空氣一下子靜了。廚房水龍頭沒關嚴,滴水的聲音,嗒,嗒,嗒,特別清楚。

      雅麗把筷子“啪”地一聲放在碗上。聲音不重,但在我聽來,像打了個雷。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那張妝容精致的臉,像刷了層漿糊,繃得緊緊的。她沒看建國,直直地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沒見過的冷和……嫌惡。

      “媽,”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您這話就沒意思了。誰不知道您手里捏著五套房?賣一套怎么了?是,您是長輩,我們該孝敬您。可您也得為晚輩想想吧?我們兩口子每天起早貪黑,不就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以后嗎?您就守著那些死房子,是準備帶進棺材里,還是……等著留給別人?”

      我腦子嗡地一聲:“你……你說什么?”

      建國趕緊拉她:“雅麗!怎么跟媽說話呢!”

      雅麗甩開他的手,猛地站起來,胸口起伏著。她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我鼻子上,聲音尖利地拔高,完全沒了平時的樣子:

      “我說什么你媽心里清楚!裝什么糊涂?守著那么多房子,兒子要點錢跟要你命似的!周建國,你媽就是個守財奴!鐵公雞!一毛不拔!我看她不是舍不得房子,是心里有鬼!誰知道她那些房子怎么來的?一個寡婦,拉扯個孩子,哪來那么多錢買五套房?指不定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老寡婦,破鞋!”

      最后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我心窩里。

      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轟鳴聲。手里的碗沒拿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排骨和湯濺了一地。

      我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年輕女人,又緩緩轉頭,看向我的兒子。

      他就站在那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只是避開了我的目光,伸手去拉他媳婦的胳膊,小聲說:“你少說兩句……媽,雅麗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心急,口不擇言……”

      我看著他那只拉住媳婦胳膊的手,看著他躲閃的眼神,看著地上那攤油汪汪的湯和碎瓷片。

      二十多年了。我省吃儉用,熬夜做活,看人臉色,忍受孤單,像只老母雞一樣,拼命張開翅膀,想給他搭個窩,遮風擋雨。

      就換來一句“破鞋”。

      我慢慢彎下腰,一片一片,去撿那些碎瓷。瓷片邊緣鋒利,割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子滲出來,我也沒覺得疼。

      雅麗似乎也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但她很快又抬起下巴,冷哼一聲,抓起沙發上的包,拽著建國:“走!這飯沒法吃了!你看你媽那副樣子!”

      建國被她拽著,趔趄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歉疚,有無奈,有煩躁,唯獨沒有我期望的、站在我身前的維護。

      門被重重摔上。

      老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對著滿地狼藉,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混著油漬的排骨湯里。

      第二章 回響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收拾完那一地碎片的,記不清了。只記得蹲久了,站起來時眼前發黑,扶著冰冷的灶臺才沒倒下。手指上的傷口不深,但血一直慢慢滲,找了張創可貼胡亂纏上,血還是洇出來一小塊,暗紅色的。

      我沒開大燈,只亮了廚房一盞小黃燈泡,就著那點光,把碎瓷片掃進簸箕,油膩的湯汁和飯菜用拖布來回擦了四五遍。空氣里還是彌漫著排骨湯和洗潔精混合的怪味。洗拖布的時候,水冰涼刺骨,一直冷到手腕子。

      坐回沙發,老房子靜得嚇人。窗外偶爾有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就沒了。我盯著對面墻上掛的舊照片,是建國大學畢業那年,我們娘倆在公園拍的。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我那時候頭發還沒白這么多,臉上也有點肉,穿著件新買的碎花襯衫,抿著嘴笑,眼角的皺紋都透著高興。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兒子有出息了,房子也買了幾套,覺得苦盡甘來了。

      “破鞋”。

      這兩個字又在耳朵邊炸開,帶著劉雅麗那張扭曲的臉。

      我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抱緊了胳膊。不冷,但骨頭縫里都在冒寒氣。臉上有點癢,伸手一摸,濕漉漉一片。我才發現自己在哭,沒出聲,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嘴角,咸澀澀的。

      我有多久沒哭過了?老周走的時候哭過,后來再難,咬著牙也得挺住,不敢哭,怕一哭就泄了氣,垮了。在廠里被人說閑話,擠兌的時候沒哭;四處求人借錢湊首付的時候沒哭;夜里縫補衣服,針扎進手指頭,血珠冒出來,放在嘴里吮一吮,也沒哭。

      我以為自己早就是塊石頭了。

      可兒媳婦一句“破鞋”,兒子一個躲閃的眼神,就把我這塊石頭鑿穿了,里面不是硬的,是稀爛的,一碰就淌膿水。

      那一宿,幾乎沒合眼。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建國還是個小豆丁,發燒了,我背著他去醫院。夜里下著雨,路滑,我摔了一跤,死死護著他,自己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地疼。他趴在我濕透的背上,小手摸著我的臉,小聲說:“媽媽,不疼,建國給你呼呼。”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窗戶外頭天是灰藍色的。

      我起身,照鏡子。里面是個頭發花白、眼皮浮腫、嘴角下垂的老太婆。我慢慢梳頭,把白發盡量攏到耳后,換了身干凈衣服。今天星期一,我得去趟房產中介。

      不是去賣房,是去問問,我那五套房子,如果現在要賣,最快多久能出手,大概能賣多少錢。

      中介的小伙子很熱情,聽說我有五套房要出售,眼睛都亮了。但一聽位置和房齡,又稍微冷靜了些。他拿著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又打了幾個電話,最后給我報了個數。比我想象的略低,但也在情理之中,老城區,房子都不新了。

      “阿姨,您要是急用錢,價格可以稍微讓一點,出手能快些。不過,您真考慮好了?這幾套房子租著,一個月也萬把塊收入呢,您養老多穩當。”小伙子還算實誠,多問了一句。

      我笑了笑,沒回答。養老?兒子都靠不住,房子又能靠幾年?

      從中介出來,我沒回家,去了趟附近的律師事務所。接待我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律師,姓陳,說話干脆利落。我把情況簡單說了,沒說“破鞋”那些細節,只說和兒子兒媳關系破裂,想處理名下房產,并咨詢離婚的事。

      是的,離婚。我和老周的父親,周德順,還沒離。

      周德順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但我們已經分居超過二十年。當年他下崗后沉迷打牌,欠了一屁股債,偷拿家里的錢去翻本,被發現后我們大吵一架,他動手打了我,第二天就卷了家里僅剩的八百塊錢,跟一個同樣離婚的女人跑了,去了南方,再也沒回來。開始幾年,還偶爾打個電話要錢,后來音訊全無。我沒去找過他,也沒想過去起訴離婚,覺得丟人,也想著,反正人都不在了,一紙婚書有沒有,無所謂。

      現在,有所謂了。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王阿姨,您這種情況,屬于因感情不和分居滿兩年,調解無效,可以判決離婚。如果對方不同意或者無法聯系,可以走公告程序,時間會久一點。至于房產,因為是您婚姻存續期間購入,但對方長期未盡家庭義務,且購房資金主要來源于您的個人積蓄和經營,您可以主張絕大部分份額。不過,最好能有證據證明購房款的來源,以及對方未盡責任的事實。”

      她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表格:“這是離婚訴訟需要的材料清單。房產處理方面,只要產權清晰,是您的名字,您可以自行處置。但考慮到是婚內財產,為了避免后續潛在糾紛,建議您在離婚手續辦理期間或完成后,再進行出售,或者與買方明確相關風險。”

      我仔細看著那些條目,心里慢慢有了點底。至少,路是通的。

      “陳律師,如果……我離婚期間就把房子賣了,錢款我自己處理,不打算留給我兒子,法律上,可以嗎?”我問。

      陳律師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但語氣很平靜:“當然可以。您的合法財產,您有完全的處分權。子女的繼承權,是基于您去世時的遺產。只要您在世時自愿處置,法律不干涉。不過,”她頓了頓,“親情上,您可能需要做好一些準備。”

      我點點頭。準備?我還有什么可準備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整理東西。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銀行貸款記錄、房租流水……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好。這些發黃的紙片,記錄著我這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算計。找到最早那本存折,上面還有當年取錢買房時留下的字跡,藍色的圓珠筆,寫著“購房首付,3號301”,字跡因為用力,紙背都凸出來了。

      我又翻出戶口本,我和建國的那一頁。手指撫過他的名字“周建國”,旁邊是“長子”。看了好久,我合上本子,放進抽屜深處。

      周末,建國一個人回來了。沒帶劉雅麗。

      他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個果籃,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叫了聲“媽”,把果籃放在桌上。

      我沒應,坐在沙發上,繼續看手里的房產證,一本一本,攤在茶幾上。

      他走過來,看到那些紅本本,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媽,您這是干嘛呢?收起來吧,多金貴的東西。”

      我沒收,抬頭看他:“建國,坐。媽有話跟你說。”

      他遲疑了一下,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搓著手:“媽,那天……雅麗她說話不過腦子,她回來就后悔了,哭了半天。她就是壓力大,看房子看得心急,您別往心里去。我替她給您賠不是。”說著,他拿起桌上的茶壺,想給我倒水,發現是空的,又訕訕放下。

      “房子,你們還看嗎?”我問。

      “看……看啊。媽,那房子真的挺好的,錯過就太可惜了。您就幫幫我們吧,就那一套,中山路那套,行不?賣了,其他的我們絕對不動您的。”他語速很快,帶著哀求。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急迫,有渴望,有算計,唯獨沒有對那天那句“破鞋”的愧疚,也沒有對他媽媽此刻心情的探詢。

      “中山路那套,我不賣。”我慢慢說,“不光是那套,這五套,我都不打算留給你了。”

      周建國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像是沒聽懂:“媽……您說什么?”

      “我說,這些房子,我都要賣了。錢,我自己留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媽,您開玩笑吧?您賣了房子干嘛呀?您就我一個兒子,不留給我留給誰?”他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了,臉漲紅了,“是不是因為雅麗那天說了渾話?媽,她都認錯了!您這么大年紀了,怎么還跟小輩一般見識?再說,您賣了房,住哪兒?您得為以后想想啊!”

      “我想好了。”我打斷他,拿起一本房產證,輕輕拍了拍,“我跟你爸,要離婚。離了婚,這些房子,我愛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離婚?!”周建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您瘋了嗎?我爸都多少年沒音訊了!離什么婚?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聽了誰的挑唆?”

      “沒人挑唆。”我看著他,心里那片空洞越來越大,但奇怪的是,越來越平靜,“我就是覺得,沒必要掛著了。至于我住哪兒,賣了房,錢在我手里,哪兒不能住?養老院也行。”

      “養老院?!”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像是被徹底激怒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猛地轉身指著我,“媽!您是不是真要逼死我?就為了那點小事,您就要賣房,就要離婚,就要去住養老院?您讓我的臉往哪兒擱?親戚朋友怎么看我?哦,我周建國,逼得自己親媽賣房離婚去住養老院?您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他終于說出來了。不是關心我以后怎么活,是關心他的臉面。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這還是我那個冬天把我冰涼的手捂在他懷里,說“媽媽,等我長大了,掙大錢給你花”的兒子嗎?

      “你的臉面重要,我的臉面就不重要了?”我輕聲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媳婦指著鼻子罵我‘破鞋’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臉面?”

      周建國噎住了,張了張嘴,氣勢弱了些,但很快又強硬起來:“那……那她是過分了!我罵過她了!可您也不能因為這個,就毀了這個家,毀了我的生活啊!媽,我是您兒子!親兒子!”

      “你是我兒子。”我點點頭,把房產證一本一本收好,摞整齊,“所以,我更寒心。”

      我拿起那摞證件,站起身,往臥室走。

      “媽!您別走!我們把話說清楚!”他在后面喊。

      我停在臥室門口,沒回頭:“建國,手續我會去辦。房子,我也會賣。以后,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咱們……各自安好吧。”

      說完,我進了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見外面“砰”地一聲巨響,是他踢翻了凳子。然后是長久的寂靜。

      再然后,是沉重的、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大門被摔上了。

      我滑坐在地上,手里緊緊抱著那摞紅本本。這一次,我沒哭。眼淚在那天晚上,好像已經流干了。

      只是覺得,真冷啊。這老房子的暖氣,是不是該找人來看看了。

      第三章 風聲

      周建國摔門而去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區法院,提交了離婚訴訟的材料。工作人員看了看,問:“能聯系上對方嗎?”

      我搖頭:“二十多年沒聯系了,不知道人在哪兒,是死是活都不曉得。”

      “那得走公告。時間會比較長,至少三四個月。”

      “我等得起。”我說。

      從法院出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給相熟的中介小趙打了電話,就是之前咨詢的那個小伙子。“小趙,我那五套房子,照我們上次說的那個價,能多快出手?”

      小趙在電話那頭聲音都高了:“王阿姨,您真想好啦?這么快?價格……可能還得讓一點,現在年底,市場淡,但您要急,我肯定給您找最靠譜的買家,盡快!”

      “價格好商量,我只有一個要求,快,而且一次性付款優先。”我說。我得在離婚判決下來前后,盡快把錢拿到手,落袋為安。夜長夢多,周建國和劉雅麗,絕不會就這么算了。

      “得嘞!阿姨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掛了電話,我心里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給填上了。有點慌,但更多的是麻木后的清醒。路是自己選的,爬也得爬完。

      果然,房子要賣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幾天就傳開了。最先打來電話的,是我娘家堂弟,王建國(和我兒子同名不同姓)。

      “姐!聽說你要賣房子?還五套一起賣?出啥大事了?缺錢?缺錢你跟弟弟說啊,賣房子干啥?那可是你一輩子的心血!”堂弟在電話里大呼小叫。

      “沒事,就是想處理了,換點現錢,輕松。”我含糊道。

      “姐,你別蒙我。是不是建國那小兩口惹你生氣了?我聽說了一點……你說你跟孩子較什么勁?房子賣了,你住哪兒?將來怎么辦?聽弟弟一句勸,跟建國好好說說,母子哪有隔夜仇?他把媳婦管好就行了,房子可千萬不能賣!那是你的根本!”

      我嗯嗯啊啊應付過去,掛了電話。根本?什么根本?丈夫跑了,兒子靠不住,房子這個“根本”,現在看著也像個笑話。

      緊接著,以前棉紡廠的老同事,住同小區的劉姐,拎著一袋橘子上了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唉聲嘆氣:“秀英啊,你的事我聽說了。唉,雅麗那孩子,看著挺體面,怎么說話這么毒!該罵!可是秀英啊,罵歸罵,你可不能犯糊涂啊。房子賣了,錢在你手里,你就成孤老太婆了。建國再不對,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還能真不管你?你把房子賣了,不是把他往外推嗎?將來你老了,動不了了,怎么辦?指望誰?”

      我給她倒水,沒說話。

      劉姐壓低聲音:“是不是建國逼你賣房?要錢?我跟你說,你可不能松口!這口子一開,以后沒完!你就守住房子,租金拿著,誰也不敢小瞧你。他要鬧,你就讓他鬧,當媽的還能怕兒子?”

      我笑了笑,說:“劉姐,我心里有數。”

      劉姐看我油鹽不進,坐了一會兒,嘆著氣走了。

      我知道她們是好意,是站在她們的閱歷里,為我謀劃一條看似最穩妥的路——握住資產,拿捏兒子,維持一個表面完整的家,孤獨但“有依靠”地老去。

      可她們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那聲“破鞋”,和周建國躲閃的眼神,已經把我這條路,從根上刨斷了。我不是在賭氣,我是真的,不敢再把晚年,寄托在這個兒子身上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要是歪了,死物靠不住。

      風言風語越來越多。我去菜市場,能感覺到背后有人指指點點。偶爾飄來幾句:

      “……真賣啊?五套呢!得多少錢?”

      “聽說被兒媳婦罵了,想不開……”

      “嘖嘖,兒子也是白養了……”

      “有錢有什么用?老了孤零零,可憐哦……”

      “也不一定,說不定外面……”

      后面的話咽回去了,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比說出來更刺人。

      周建國又來找過我兩次。一次是晚上,喝得有點醉,拍著門,哭訴他媽不要他了,他多不容易,壓力多大,劉雅麗家怎么嫌棄他沒本事。我隔著門,沒開。另一次是白天,冷靜了些,試圖跟我講道理,說賣房可以,但錢得讓他來管理,給我存著,怕我被騙。我說,不用了,我還沒老糊涂。

      他氣得臉發青,丟下一句“媽,你別后悔!”走了。

      劉雅麗沒再露面。但我聽說,她和周建國在鬧矛盾,怪他沒本事,搞不定自己媽,房子沒撈著,還成了街坊笑話。

      房子賣得出乎意料地快。有兩套老破小,位置還行,總價不高,被兩個急著給孩子上學落戶的年輕家庭買走了,一次性付款。錢打到卡上的時候,我看著那一長串數字,有點恍惚。這就是我半輩子,搏來的東西。

      第三套,也就是中山路那套,買主是個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付了八成,剩下兩成貸款,手續也在辦。剩下兩套稍微新點,也有人交了定金。

      就在我以為一切按部就班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天冷得厲害,窗戶上結了層白蒙蒙的霧。我正收拾一些舊物,準備搬去我臨時租的一個小單間(老房子也在出售清單里)。門被敲響了,不重,但很持久。

      我以為是中介小趙,打開門,卻愣住了。

      門外站著個男人,五十多歲,黑瘦,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服,風塵仆仆,臉上皺紋很深,眼神渾濁,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惶然。我看了好幾秒,才從那模糊的輪廓里,認出一點曾經的影子。

      周德順。我法律上的丈夫,建國生物學上的父親,消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搓著手,哈著白氣,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秀……秀英。我……我回來了。”

      我扶著門框,手指用力掐進了木頭里,才沒讓自己失態。腦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厲害,不是激動,是一種混雜著荒謬、憤怒和冰冷預感的驚悸。

      他怎么回來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我問了……問了以前廠里的人。”他瑟縮了一下,似乎有點怕我,眼神往屋里瞟,“能……能進去說嗎?外頭冷。”

      我擋在門口,沒動:“有什么事,就在這兒說。”

      他訕訕地,從懷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想抽,又看看我,塞了回去。“我……我聽人說,你要賣房子?還……還要跟我離婚?”

      消息傳得真快。看來,是我那“好兒子”干的“好事”。

      “是。”我簡短地回答。

      “為啥呀?”他顯得很著急,往前湊了半步,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秀英,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建國。我……我不是人!我混蛋!”他說著,竟然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不重,但響聲清脆。

      “我這些年,在外面,混得不好……吃了好多苦,想想,還是家里好,還是你……”他聲音哽咽起來,眼圈也紅了,“我現在回來了,我想好好過日子,補償你們娘倆。你看,房子別賣了,婚也別離了,咱們還是一家人,好不好?我以后都聽你的,我掙錢,都交給你!”

      我看著他的表演。二十多年不見,他倒是學會了這套。可惜,太假了。那閃爍的眼神,那刻意裝出的悔恨,瞞不過我。

      “周德順,”我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這些話,你留著跟法官說吧。離婚起訴我已經遞上去了,公告也登了。房子,我也賣得差不多了。這里,”我指了指身后,“很快也不是我的家了。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他臉上的悲戚僵住了,慢慢褪去,換上一種難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惱怒:“王秀英!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男人!是建國的爸!這房子,這家里的一切,也有我一份!你說賣就賣?說離就離?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丈夫!”

      果然,圖窮匕見了。

      “丈夫?”我冷笑一聲,“扔下老婆孩子二十多年,一分錢沒往家里拿,一個口信沒捎回來的丈夫?周德順,法律上,你是我丈夫。情分上,你在我這兒,早就死了。房子,是我一分一厘掙的,背債買的,跟你沒關系。想要錢,想要房子,去找你兒子,或者,去法院告我。看法院判給你多少。”

      我用力關上門。門板差點撞上他的鼻子。

      他在外面使勁拍門,氣急敗壞地叫嚷:“王秀英!你開門!你這個狠心的女人!你不得好死!你賣房子的錢,必須分我一半!不然我跟你沒完!我去告你!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貨色!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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