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人這輩子,命運就像手里的一把牌,時好時壞。
我最風光的時候,是1992年,在莫斯科冰天雪地的市場里,用半生不熟的俄語,幾天就能掙到廠里一年的工資。
也就在那年,我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異國孕婦,掏出了身上近乎一半的本錢,換回了一塊不走的破懷表。
我最落魄的時候,是十五年后,工廠倒閉,生意破產(chǎn),連給老婆孩子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湊不齊。
我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塊被遺忘在角落的懷表,抱著換幾百塊錢的念頭,走進了當鋪。
白發(fā)蒼蒼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摩挲了懷表半天,臉色從平靜到驚愕,最后猛地抬頭,聲音發(fā)顫地問我:
“老弟,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后半生的命運,齒輪重新開始轉動了。
01.
我叫李建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
1992年的時候,我三十出頭,是市里紅星機械廠的一名技術員。
這工作,說出去體面,鐵飯碗,可只有自己知道里面的滋味。
每個月工資一百八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婆淑芬在紡織廠上班,工資比我還低點。我倆還有個剛上小學的兒子,正是花錢的時候。
日子過得緊巴巴,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舊棉襖,看著還行,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結成塊,哪兒都不舒坦。
那天晚上,我從廠里加班回來,剛推開家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焦糊味。
“哎喲!”廚房里傳來淑芬一聲驚呼。
我趕緊沖進去,只見她正手忙腳亂地把鍋從煤氣灶上端下來,鍋里黑乎乎的一片,原本該是炒土豆絲,現(xiàn)在瞧著跟挖出來的煤炭差不多。
![]()
“怎么了這是?”我放下手里的帆布包,過去開窗通風。
淑芬眼圈有點紅,拿著鍋鏟指了指旁邊的小桌板,上面攤著一本打開的賬本。
“剛算了一下這個月的開銷,分了下神,菜就糊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湊過去看,賬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數(shù)字:
兒子學雜費20元,買煤球15元,水電費8塊5,給兩邊老人各10塊……
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算到最后,結余那一欄,用紅筆圈著一個刺眼的數(shù)字:13.5元。
離月底還有十天,我們一家三口,就剩十三塊五毛錢。
我心里一沉,沒說話,默默地接過鍋鏟,開始刮鍋底的黑炭。
淑芬在旁邊小聲說:“建國,要不……我明天回娘家一趟,看我媽那兒能不能先挪點?”
“別!”我頭也沒抬,打斷了她,“上次借的還沒還呢,怎么好意思再開口。”
說完這話,廚房里就是一陣沉默,只有鍋鏟刮著鐵鍋的“刺啦”聲,格外刺耳。
晚飯是白水煮面條,臥了兩個荷包蛋,兒子一個,我一個。
淑芬說她不餓,就著咸菜喝了點面湯。
兒子小口吃著面,突然抬頭問:“爸,我們班小胖今天穿了一雙新球鞋,鞋底會發(fā)光的那種,真好看。”
我夾雞蛋的手頓了一下,笑了笑:“嗯,是好看。”
“我也想要,六一兒童節(jié)能給我買一雙嗎?”
我還沒開口,淑芬就搶著說:“淘淘乖,那種鞋不結實,穿著跑兩下就壞了,咱們買解放鞋,穿著舒服還耐穿。”
兒子“哦”了一聲,低下頭,沒再說話,但那股失望勁兒,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淑芬在旁邊嘆了口氣:“建國,別想了,日子總能過去的。”
我轉過身,看著黑暗中她的輪廓,壓低聲音說:“淑芬,我想去一趟俄羅斯。”
淑芬“噌”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你瘋了!去哪兒干啥?”
“做生意。”我把白天在廠里聽來的消息跟她說了。
我們廠里有個叫王海的采購員,膽子大,上個月跟著人跑了一趟莫斯科,帶了一批我們廠里積壓的羽絨服過去。
聽說那邊天寒地凍,輕工業(yè)稀爛,一件羽絨服能賣到上千盧布,折算回來,利潤能翻好幾番。
王海那一趟,就掙了小一萬塊。
一萬塊!
我和淑芬不吃不喝干二十年才能攢下的錢。
“那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再說,那叫‘倒爺’,是投機倒把,政策一變,抓進去怎么辦?”淑芬的聲音又急又怕。
“什么投機倒把,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這叫搞活經(jīng)濟。”
我有點急了,“淑芬,你看看家里,兒子想買雙鞋我們都得算計半天,再這么下去,人都要被窮給壓垮了!”
“可是……那得本錢啊,我們哪有錢?”
“我找我哥借點,再把咱倆結婚時存的那點底子拿出來,湊個五千塊,夠了。”
黑暗中,淑芬久久沒有說話,我只能聽到她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我知道,她心動了,但更多的是害怕。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建國,我怕……我怕你出事。”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不行我就回來。但這個機會,我必須去試一試。為了你,為了兒子,也為了這個家。”
這一晚,我們聊了很久。
我說服了淑芬,也說服了自己。
第二天,我揣著借來的錢和家里所有的積蓄,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02.
去莫斯科的K3次國際列車,要開六天六夜。
車廂里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空氣中混合著汗味、泡面味和一種劣質(zhì)香煙的嗆人味道。
過道上、座位底下,塞滿了大包小包的貨物,主要是羽絨服、皮夾克和牛仔褲。
車上幾乎全是像我一樣,懷揣著發(fā)財夢的中國人。
大家彼此之間都帶著幾分審視和戒備,誰也不知道對方是朋友還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我的上鋪,是個叫“彪哥”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一臉橫肉,脖子上戴著一根手指粗的金鏈子,看著就不好惹。
他是老江湖了,這趟線跑了不下十次。
火車開動的第二天,我正啃著干巴巴的列巴面包,彪哥從上鋪探出頭來,扔給我一根火腿腸。
“兄弟,第一次走這條線?”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我點點頭,有些拘謹?shù)亟舆^火腿腸:“是,彪哥,以后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
他三兩下爬下來,坐到我對面,“看你斯斯文文的,不像我們這些粗人。帶的什么貨?”
“羽絨服。”
“嗯,硬通貨。”
他撕開一包花生米,分給我一半,“不過現(xiàn)在帶這玩意兒的人多了,不好賣了。到了莫斯科,手腳得快,別貪,差不多就出手。那邊亂,錢揣兜里才是自己的。”
接下來的幾天,彪哥跟我講了很多道上的規(guī)矩。
比如怎么跟俄羅斯的“光頭黨”打交道,怎么換盧布不上當,哪個市場的貨好出手,哪個旅館相對安全。
我聽得心驚肉跳,原來這發(fā)財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火車在廣袤的西伯利亞原野上奔馳,窗外的景色從綠色的田野,慢慢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白樺林和皚皚白雪。
車廂里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一天晚上,半夜里我被一陣騷動驚醒。
只聽見“咣當”一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叫。
車廂里的燈被人拉亮了,只見一個瘦小的男人正拼命往車廂連接處跑,他身后,一個穿紅衣的女人披頭散發(fā)地追著,嘴里大喊:
“抓小偷!我的錢!我的錢被偷了!”
幾個男人立刻堵住了車門,那小偷被逼到角落,像只被困的耗子。
彪哥從上鋪翻身下來,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腳,直接把那小偷踹得跪在地上。
“媽的,在老子的眼皮底下也敢動手!”
彪哥揪著他的領子,從他懷里搜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
紅衣女人撲上來,搶過錢包,打開一看,頓時嚎啕大哭:
“錢少了!我三千塊的美金,就剩幾百了!”
那小偷死不承認,說就偷了這么多。
彪哥眼神一冷,抓著他的手腕,對旁邊人說:“把他手給我按住!”
說著,他從自己靴子里,竟然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車廂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在這趟車上,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彪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偷了東西,被抓到,剁一根手指頭。你自己說,錢藏哪兒了?”
那小偷嚇得臉都白了,褲襠瞬間濕了一片,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車廂的廁所。
果然,在廁所的蓄水箱里,找到了剩下的美金。
事情解決了,彪哥像沒事人一樣,把匕首收回靴子里,爬回上鋪睡覺去了。
我卻久久無法平靜。
這趟列車,就像一個移動的小社會,充滿了原始的生存法則。
善良和懦弱,在這里是同義詞。
我摸了摸縫在內(nèi)褲里的錢袋,那里裝著我全部的家當和希望。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強硬起來。
03.
火車終于在第七天的清晨,抵達了莫斯科雅羅斯拉夫爾火車站。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花,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跟著人流走下站臺。
彪哥說的沒錯,這里真的很冷。
我們幾個中國人合伙,找了一輛破舊的“拉達”出租車,直奔那個傳說中的“一只螞蟻”市場。
市場比我想象中還要混亂一萬倍。
它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廣場,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攤位和人。
金發(fā)碧眼的俄羅斯人,穿著厚重的呢子大衣,行色匆匆,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們這些中國“倒爺”,在這里被稱為“蝗蟲”。
彪哥帶著我們找到了一個角落位置,把帶來的貨物鋪在地上。
“記住,別主動降價,他們會跟你磨。價錢咬死了,能收美金最好,盧布一天一個價。”
彪哥交代完,就去跟一個熟識的俄羅斯“大哥”抽煙套近乎去了。
我第一次做生意,心里七上八下。
我把一件款式最新的羽絨服掛起來,用剛學來的俄語生硬地叫賣:“Куртка! Хорошо! (夾克!好的!)”
一個高大的俄羅斯男人走過來,捏了捏羽絨服的料子,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我一個詞也聽不懂,只能連蒙帶猜,用手比劃價格。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轉身走了。
一上午過去,我一件貨都沒賣出去,帶來的熱水也喝光了。
看著別人攤位前人來人往,不停地成交,心里又急又慌。
再這樣下去,別說賺錢,連回去的路費都成問題。
到了下午,天氣更冷了,市場里的人也少了些。
我正跺著腳取暖,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驚呼。
我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女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她看起來很年輕,也就二十多歲,臉色蒼白得像雪一樣。
最顯眼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顯然是個臨產(chǎn)期不遠的孕婦。
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周圍的人只是圍觀,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上前。
幾個中國商人也只是探頭看了看,又縮回自己的攤位。
![]()
在這種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也不想惹麻煩。
我猶豫了一下。
彪哥的警告還在耳邊,他說在這里,千萬別多管閑事。
可是,那女人痛苦地蜷縮著,雙手緊緊捂著肚子,嘴里發(fā)出微弱的呻吟。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舊大衣,根本抵御不了這樣的嚴寒。
再這樣下去,大人和孩子都會有危險。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淑芬和兒子的臉。
如果他們在外面遇到難處,我是多么希望有人能伸把手。
“媽的!”
我低聲罵了一句,也分不清是在罵這冷漠的人心,還是在罵自己不爭氣。
我沖出攤位,擠進人群,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準備當樣品的羽絨服,蓋在了孕婦身上。
然后我半蹲下來,用蹩腳的俄語問她:
“Ты в порядке? Больница! (你還好嗎?醫(yī)院!)”
她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是痛苦地搖著頭。
我一咬牙,攔住一個路過的俄羅斯中年男人,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盧布塞給他,指著孕婦,又指了指市場外面的馬路,做了個開車的手勢。
那男人明白了我的意思,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把孕婦抬上了他的車。
到了附近的一家小診所,醫(yī)生檢查后說,是動了胎氣,加上受寒和營養(yǎng)不良,需要馬上輸液保胎,不然很危險。
我毫不猶豫地對醫(yī)生說:“用最好的藥!”
醫(yī)生開出了一張單子,我去繳費,看到上面的金額,心涼了半截——五百塊,人民幣。
那可是我全部本錢的十分之一!
這一趟生意還沒開張,就先折了這么多。
我站在繳費窗口前,手揣在兜里,捏著那疊錢,感覺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付了這筆錢,我這次生意就算砸了一半。
可要是不付,那條生命……
我只掙扎了不到十秒鐘。
我深吸一口氣,把錢拍在了柜臺上。
交完錢回來,孕婦已經(jīng)躺在病床上輸液,臉色緩和了一些。她看到我,掙扎著想坐起來道謝。
我趕緊按住她:“別動,好好躺著。”
她看著我,眼里全是感激,用生澀的中文說:“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她從貼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塊懷表,黃銅外殼,很多地方都磨損得露出了黑色的底子,表鏈也斷了,玻璃表蒙上還有一道裂紋。
一看就是個不值錢的舊東西。
“我……沒有錢。”她輕聲說,“這個……給你。等我……找到我丈夫,一定……還你的錢。”
我看著那塊破懷表,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是為了圖什么回報,可這五百塊錢,對我來說真的不是小數(shù)目。
我推了回去:“不用了,你好好養(yǎng)身體吧。”
她卻很固執(zhí),把懷表硬塞進了我的手里,眼神無比真誠:“請……收下。這是……信物。”
看著她懇切的眼神,我不好再拒絕。我把那塊冰涼的懷表揣進兜里,嘆了口氣。
五百塊,就當買個心安吧。
04.
在莫斯科剩下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也許是那次善舉積了德,也許是我開了竅,從診所回來后,我的生意突然順了起來。
我不再死守著攤位,而是學著彪哥的樣子,主動去找那些看起來像小批發(fā)商的俄羅斯人搭訕。
我還發(fā)現(xiàn),比起羽絨服,他們對中國的二鍋頭和清涼油更感興趣。
我用兩件羽絨服,從一個同鄉(xiāng)那里換來了一箱二鍋頭,結果不到半天就賣光了,利潤比羽絨服高得多。
第一趟莫斯科之行,刨去所有成本,包括那“意外”的五百塊醫(yī)藥費,我凈賺了一萬五千塊。
回到家,我把那厚厚一沓錢拍在淑芬面前時,她捂著嘴,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那之后,我的人生仿佛坐上了火箭。
我辭掉了鐵飯碗,專心做起了邊貿(mào)生意。
從服裝鞋帽到小家電,我什么都倒騰。
錢越賺越多,家里的日子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我們從擁擠的筒子樓,搬進了寬敞的商品房。
淑芬辭了職,在家做起了全職太太。
我給兒子買了最新款的會發(fā)光的球鞋,他高興地穿著在屋里跑了一晚上。
90年代末,我不再滿足于當一個“倒爺”,和朋友合伙,在老家開了一家服裝加工廠,自己生產(chǎn),自己出口。
工廠最紅火的時候,有三百多個工人,產(chǎn)品遠銷東歐好幾個國家。
我成了我們那兒小有名氣的“李老板”。
人一有錢,就容易飄。
我開始出入高檔酒店,學會了打高爾夫,身邊圍滿了稱兄道弟的朋友。
每次回家,淑芬想跟我聊聊家常,我都有些不耐煩。
“跟你說廠里的事你也不懂,我累了一天了,讓我清靜會兒。”這成了我常說的話。
那塊從莫斯科帶回來的破懷表,早被我扔在了書房抽屜的角落里,和一些舊發(fā)票、廢名片混在一起,落滿了灰塵。
我早就忘了那個寒冷的下午,那個無助的孕婦。
那段艱苦的歲月,連同那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都成了成功故事里一個不愿再提起的注腳。
我以為好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2008年,金融危機的寒風,一夜之間吹垮了我所有的根基。
國際訂單斷崖式下跌,大量成衣積壓在倉庫里,銀行開始催貸,下游的經(jīng)銷商紛紛跑路。
合伙人卷走了公司賬上最后一筆資金,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到處求人,喝酒喝到胃出血,頭磕得砰砰響,可過去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要么避而不見,要么哭窮。
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我算是徹底明白了。
不到半年,工廠破產(chǎn)清算。為了還債,我賣了房子,賣了車子。
一夜之間,我從李老板,又變回了李建國,一個一無所有的中年男人。
我們一家三口,搬回了當年那套四十平米的老破小。
巨大的落差,讓我整個人都垮了。
我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抽煙,喝酒,像一頭困獸。
淑芬默默地扛起了一切。
她出去找了份超市收銀員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
兒子也懂事了,放學就回家做飯,再也不提任何要求。
這個家,安靜得讓人窒息。
05.
破產(chǎn)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試著出去找工作,可我這年紀,高不成低不就,除了開過廠,什么都不會。
跑了幾個月,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心氣兒,就這么一點點被磨沒了。
那天,物業(yè)又來催繳水電費,單子在門上貼了好幾天,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
三百二十塊,一個我過去一頓飯錢都不到的數(shù)字,現(xiàn)在卻像一座大山壓在我心口。
淑芬晚上回來,看到繳費單,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從錢包里數(shù)出幾張零零散散的鈔票,放在桌上。
有二十的,十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
“建國,這是我這個月剩下的工資,你先拿著交水電。下個月……下個月發(fā)了工資再說。”她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看著那堆皺巴巴的錢,再看看她那雙因為長期站立而有些浮腫的腳,心如刀絞。
一個大男人,淪落到要靠老婆養(yǎng)活,我感覺自己的臉被人狠狠地扇了無數(shù)個耳光。
“我不交!”
我突然吼了一聲,把桌上的錢掃到了地上,“我李建國還沒死呢!”
淑芬被我嚇了一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她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把錢撿起來,重新放回桌上。
“建國,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可日子得過,我們不能連水電都被停了啊。”
我沒臉再看她,沖進那間堆放雜物的小臥室,狠狠地關上了門。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屋里亂翻,想找出一點值錢的東西。
過去的那些古董擺件、名煙名酒,早就被我變賣一空。
我拉開一張舊書桌的抽屜,里面全是些廢紙。
我煩躁地把抽屜整個抽出來,把里面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嘩啦”一聲,一堆雜物里,一個暗黃色的金屬物件滾了出來,停在我的腳邊。
是那塊懷表。
十五年了,它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被時光遺忘。
黃銅外殼更加暗淡,那道裂紋像一道丑陋的傷疤。
我撿起來,試著擰了擰發(fā)條,毫無反應,它早就停了。
我盯著它,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好歹也是個洋玩意兒,就算是塊廢銅,總能換幾個錢吧?
一百,五十,哪怕三十,至少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
第二天,我揣著這塊懷表,走進了市里最老的一家當鋪。
當鋪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師傅,戴著一副厚片老花鏡,正在專心致志地擦拭一個鼻煙壺。
我走過去,把懷表放在了鋪著絨布的柜臺上,因為心虛,聲音有點小。
“師傅,您給看看,這個……能值多少錢?”
老師傅頭也沒抬,眼皮撩了一下,看到了那塊破舊的懷表,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壞的?”他隨口問。
“嗯,不走了。”我老臉一紅,補充道,“就是個舊東西,您看著給就行。”
他放下手里的鼻煙壺,有些不情愿地拿起了懷表。
他把它拿到燈下,隨意地翻看了兩眼,似乎想把它打發(fā)掉。
可就在他習慣性地想打開懷表后蓋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把懷表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起了后蓋上那些幾乎被磨平的花紋。
然后,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罩在眼睛上。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當鋪里很靜,我只能聽見墻上老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我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老師傅看了足足有五分鐘,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放下放大鏡,又從柜臺下摸出一塊柔軟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懷表的邊緣。
隨著他的擦拭,一圈極其細微、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刻印,隱約顯露了出來。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fā)抖。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和干澀。
“老弟……”
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像是要確認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混雜著震驚、疑惑和難以置信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問:
“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