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容忍”處理黃叫獸

話說唐僧師徒四人走到一處荒山野嶺，遠遠望見一座氣派的科研大樓，樓頂立著八個燙金大字：“小雷音實驗室，學術造假零容忍”。唐僧抬頭一看，心中歡喜：“悟空，你看這牌匾寫得多好，學術造假零容忍，這才是做學問的態度。”

孫悟空卻沒說話。他蹲在路邊，用金箍棒撥開一叢灌木，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塊石碑，上頭刻著幾行小字。他用猴爪子一抹，灰塵底下是一則舊通告，日期是五年前的，標題是《關于對黃叫獸學術造假問題的處理決定》。再往下看，處理意見寫得很長，不過核心意思只有四個字：批評教育。

孫悟空把石碑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來有人偷偷刻上去的：“學術造假零容忍，容忍了五年，忍到發霉。”

唐僧沒看見這塊碑，或者假裝沒看見。他整了整袈裟，帶著徒弟們大步流星走進了小雷音實驗室。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胸牌上寫著：黃叫獸，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實驗室主任。他笑容滿面，一邊握手一邊說：“各位來我這兒參觀，是給我面子。我這個實驗室，是業內標桿，發的文章都是頂刊，引用過萬，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

黃叫獸說這話的時候，身后墻上掛著一排鏡框，最中間那個是公元651年年度“科研誠信先進個人”的獎狀，紅底金字，閃閃發光。孫悟空注意到，獎狀邊上有一個煙頭燙出來的洞，剛好把“誠信”兩個字燙沒了，只剩下“科研先進個人”。一個“科研先進”的先進個人，沒人知道是什么先進。

孫悟空問：“黃主任，你這實驗室里，有沒有人動過別人的數據？”

黃叫獸臉色微變，但立刻又笑了：“悟空兄說笑了，我們這兒實行學術造假零容忍，誰敢動數據？一旦發現，嚴懲不貸。”

他說“嚴懲不貸”的時候，聲音很大，走廊里都起了回聲。然而孫悟空聽得出來，這種大聲，和當年他在花果山跟猴子們說“我絕不拋下你們”時是一個調子，話說得太滿，反倒讓人起疑。

果然，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實驗室的一個博士后，叫小鉆風，半夜給孫悟空發了一封匿名郵件，附件里有十幾個文件夾，全是論文原始數據。孫悟空不懂生信，但他會數數。他把那些數據和發表出來的圖表一對比，發現有七篇文章里的關鍵圖片，像是同一個樣品拍了三遍，換了三個不同的標注。

更絕的是，有一張蛋白條帶圖，被翻轉、拉伸、裁剪之后，出現在了三篇不同年份的論文里，分別被說成是三種不同基因的表達結果。這張條帶就像黃叫獸的人種袋，裝進去什么就變成什么。今天說這是P53，明天說這是AKT，后天說這是mTOR，同一個媽生的，改了三次姓。

孫悟空把這事兒捅給了實驗室所在的天竺大學。天竺大學科研誠信辦公室的人接到舉報，連夜開了一個會，會開到凌晨兩點，出來貼了一張通告，上面寫得很嚴厲：“我校對任何學術不端行為始終堅持零容忍態度，接到舉報后第一時間啟動調查程序，將根據事實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通告底下蓋了公章，紅彤彤的，和“零容忍”三個字一樣鮮艷。

消息傳出去，全校震動。學生們在論壇上奔走相告：“黃叫獸終于要倒霉了！”“零容忍，這次是來真的！”有人把通告截圖發到朋友圈，配文是“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正義確實會遲到。只是沒人知道它會遲到多久。

調查組倒是很快成立了。組長是科研副院長，副組長是兩個教授，成員包括紀委、人事處、研究生院的代表，浩浩蕩蕩十二個人。第一次開會，副院長拍了桌子：“這件事，上面很重視，我們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一律嚴辦！”

大家情緒激昂，每個人都成了包青天。

可接下來的事情就有意思了。調查組調閱了黃叫獸的所有原始數據，發現很多關鍵記錄根本不存在，不是丟了，是從來沒有過。按照規范，每個實驗都應該有原始的儀器導出文件、有記錄的實驗日期、有簽名的操作日志。但這些全都沒有。黃叫獸給的解釋是：“時間太久，硬盤壞了。”

調查組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說：“硬盤壞了，那就沒辦法了嘛。”

副院長的臉色緩和了一些，說：“那咱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證據。”

然后他們去查了黃叫獸的實驗室記錄本。記錄本倒是有的，整整三十本，摞起來有一人高。但翻開一看，每一頁都干干凈凈，字跡工整得像打印的，連個涂改的墨疙瘩都沒有。一個做了十幾年實驗的人，記錄本上連一滴試劑都沒濺過，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于是，調查組的結論是：“記錄本保存完整，說明當事人具備良好的實驗習慣。”

注意，這里用的是“具備良好的實驗習慣”。就像你查一個廚師的廚房，發現所有菜譜都是昨天剛抄的，但你可以說他“案板擦得干凈”。

調查進行了三周，期間開過四次正式會議，寫過十七份情況說明，調閱了一百二十多篇論文。調查組的經費花了二十七萬，其中二十三萬是專家咨詢費和差旅費。最后出來的調查報告，長達八十七頁，光目錄就有三頁。結論的核心內容，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是：黃叫獸存在一定的科研管理不規范問題，但未發現主觀故意的學術不端行為。

“一定的科研管理不規范問題”，這是個什么東西呢？就像你問醫生一個人得了什么病，醫生說“他的身體出現了一些非正常狀態”。說了等于沒說。

調查報告里還特別加了一段話：“黃叫獸作為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在本領域取得了突出的學術成就，培養了一大批優秀人才，為學校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在處理過程中，應當充分考慮其歷史貢獻，做到懲前毖后、治病救人。”

翻譯成人話就是：這人頭上帶著帽子，你要動他，先掂量掂量。

孫悟空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正在實驗室門口的垃圾桶邊上剝香蕉。他把香蕉皮往桶里一扔，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查了三個星期，查出來個‘管理不規范’？他那個條帶圖都克隆自己克隆了三回了，這叫管理不規范？他那叫管理不規范，我老孫當年偷蟠桃那就是臨時起意。”

調查報告在校園網上掛了三天，點擊量不到兩百。又過了三天，學校發了一個更正式的處理決定，標題是《關于給予黃叫獸通報批評的決定》，全文不到三百字，大意是：經查，黃叫獸在科研工作中存在數據管理不規范、原始記錄不完整等問題，決定給予通報批評，同時暫停其招收博士生資格一年。

通報批評。暫停招生一年。

這就等于什么呢？等于你開著車在馬路上撞了人，最后交警罰你違停。

消息傳出去，論壇上炸了鍋。有人說：“這就是零容忍？我對我家貓零容忍，它上完廁所我還是會鏟屎。”有人說：“黃怪獸那個金鐃，扣進去了多少人？現在就賠個暫停招生？他那實驗室一年招十幾個博士生，少招一年，正好把之前的爛賬消化消化。”還有人說：“你們不懂了吧，他背后有東來佛祖，東來佛祖是誰？是學校的老校長，退下來之前安排的最后一批杰青，就是黃叫獸。”

這個東來佛祖，確實是院士、天竺大學前任校長、三界融合重點實驗室學術委員會主任。黃叫獸當年拿杰青的時候，東來佛祖是答辯組組長，在評審意見里寫了一句話：“該同志創新潛力突出，建議優先資助。”“優先”兩個字是紅色的，可能是朱筆，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調查期間，東來佛祖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科研副院長，時長七分鐘，聊的是天氣和養生。副院長掛了電話之后，把調查報告里關于“主觀故意”的那一段改成了“未發現主觀故意”。第二個電話打給校長，時長三分鐘，聊的是當年一起申報重點實驗室的情誼。校長掛了電話之后，把處理意見里的“撤銷其杰青稱號建議”改成了“暫停招生一年”。

這是“溝通”。學術圈里的溝通，不是發郵件，是打電話。不是寫書面意見，是吃頓飯。不是在會上舉手，是在會后遞條子。這些溝通的好處是，看不見，摸不著，可比任何紅頭文件都好使。

黃叫獸本人對處理結果的態度是：沒有態度。他照常每天八點半到實驗室，照常開組會，照常在朋友圈轉發自己實驗室新發的論文。那七篇有問題的文章，一篇也沒有撤稿。不是不想撤，是撤了不好看。宇宙級期刊《超自然》發來撤稿詢問，黃叫獸回了一封措辭嚴謹的郵件，說“個別圖片存在無心之失，但不影響主要結論”。“無心之失”這個詞，和“管理不規范”一樣，都是橡皮做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后來孫悟空閑來無事，又去了小雷音實驗室附近轉悠。他發現那塊刻著處理決定的石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新碑，上頭刻著同樣的八個大字：“小雷音實驗室，學術造假零容忍。”只不過這一次，“零容忍”三個字被涂成了更醒目的紅色，遠遠看去，像是一灘未干的血。

碑的底座上，不知被誰刻了一行小字，螞蟻那么大，不趴下來根本看不清。孫悟空是火眼金睛，他看清了，那行字寫的是：

“學術造假零容忍，容忍了五年，忍到發霉。忍了五年，再忍五年。”

他把這行字指給唐僧看。唐僧念了一聲佛，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阿彌陀佛，忍字的寫法，是心上插著一把刀。心上的刀不拔出來，說再多的零，也是零。”

故事的結尾是這樣的：第二年秋天，黃叫獸恢復了博士生招生資格。招生簡章上的個人簡介，比出事前還多了兩行，一行是“入選全宇宙前2%頂尖科學家榜單”，另一行是“獲得五指山自然科學一等獎”。而那七篇有問題的文章，依然掛在期刊的網站上，每天都有新的引用。引用它們的人，多半不知道它們的來歷，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畢竟，在這個圈子里，比真相更重要的，是沒有人去戳破真相。

至于那個匿名舉報的博士后小鉆風，他在調查結果出來的第二天就辭職了。臨走的時候，他把辦公桌上的名牌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我舉報過。”

他把這張名牌留在了桌上，門衛后來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沒有人知道小鉆風去了哪里。有人說他回了老家，有人說他去了國外，也有人說他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偶爾會打開電腦，看看那七篇文章有沒有被撤稿。

然而每次他刷新頁面，那些文章都還在。

安安靜靜地，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