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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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震
蘇清瑤記得那一天所有的細節。
2018年7月16日,北江市,下午兩點二十分。她坐在書房的飄窗上,手里拿著一份裝修方案的草稿。窗外蟬鳴聲很大,陽光把小區花園里的梧桐樹葉照得發亮。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霍云崢在看財經新聞。她聽到遙控器被放下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朝書房這邊過來。
霍云崢推開書房門,靠在門框上。他穿著一件灰色家居T恤,領口有些松垮。他說:“晚上陳總組的飯局,你要不要一起去?”
蘇清瑤搖頭。她明天要交一套設計方案給之前的客戶,今天必須把圖紙改完。霍云崢沒說什么,轉身回了客廳。
他們結婚三年了。三年前蘇清瑤從美院室內設計專業畢業,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霍云崢那時候剛接手霍氏集團不到兩年,公司正在擴張期。婚后霍云崢沒有明確要求她辭職,但她的工作經常要加班出差,霍云崢的母親說過幾次,說兒媳婦應該以家庭為重。蘇清瑤想了想,辭了職。
她沒有覺得委屈。霍云崢對她不差,每個月家用給得足,出差回來會帶禮物,生日會訂餐廳。只是從去年開始,他的應酬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他的秘書唐詩蕊入職后,霍云崢出差經常帶著她。蘇清瑤在霍云崢的手機里看到過唐詩蕊發的消息,內容是工作相關的,但語氣很親密。
蘇清瑤沒有問過。她告訴自己那只是工作。
兩點二十八分,地震來了。
蘇清瑤先感覺到椅子在晃動,然后是整棟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樓體內部砸了一拳。她抬頭看天花板,吊燈在劇烈擺動。書房兩邊的書架開始傾斜,上面的書和文件像瀑布一樣往下掉。
她站起來想往外跑,剛走到書房門口,整棟樓向一側傾斜。她被甩到地上,膝蓋磕在門框上。身后傳來巨響,那個實木書架整個倒下來,砸在她左腿上。
蘇清瑤痛得喊不出聲。她趴在地上,感覺到小腿被壓住,骨頭像是在被人往外擰。灰塵嗆得她睜不開眼,耳邊全是玻璃破碎和墻體開裂的聲音。
客廳方向傳來霍云崢的喊聲。蘇清瑤聽到他在叫她的名字,聲音斷斷續續,被各種噪音切割。她張嘴想回應,吸進去一口灰塵,劇烈咳嗽起來。
墻體在繼續開裂。蘇清瑤眼前的一堵墻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縫越來越大,灰白色的墻灰簌簌往下掉。她聽到鋼筋被拉扯的聲音,那種聲音很尖利,像是什么東西在尖叫。
然后一切安靜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里她聽到霍云崢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他在喊:“清瑤,你在哪?”
她喊:“書房!”
話音剛落,整棟樓往下塌。
蘇清瑤不記得自己昏迷了多久。醒過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她的左腿還是被壓著,但疼痛感比之前減輕了,可能是因為麻木。她感覺到有人在她旁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
“清瑤?”
霍云崢的聲音很虛弱,但就在她耳邊。
蘇清瑤說:“我在。”
霍云崢的手握緊了一些。他說:“你受傷了沒有?”
蘇清瑤說:“腿被書架壓住了。你呢?”
霍云崢說:“背上被什么東西劃了一下,沒事。”
蘇清瑤問他知不知道現在什么情況。霍云崢說樓塌了他們被埋了,他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樣。
后來的幾個小時里,他們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沉默著保存體力。蘇清瑤能聽到遠處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呼救,也像是機器在作業。霍云崢說他在地震的時候被甩到了客廳角落,一個三角區里,頭頂上有混凝土板撐著,所以沒有被砸到。他說他爬過來找她的時候,中間的走廊已經塌了一半,他是從縫隙里鉆過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工作上的事。但蘇清瑤能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
大約過了五個小時,也可能是更久,蘇清瑤聽到了頭頂上方有聲音。是人聲,有人在喊話。
霍云崢立刻大聲回應。上面的人聽到了,說他們是救援隊,正在清理廢墟,讓他們堅持住。
又過了大概兩個小時,救援隊清理出了一個口子。光從上方照進來,蘇清瑤第一次看清了他們被困的地方。她在一個很窄的空間里,左邊是倒塌的墻體,右邊是傾斜的樓板。霍云崢趴在她旁邊,臉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
蘇清瑤這時才看到他背上的傷。他的灰色T恤后背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布料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她說你背上傷得很重。霍云崢說沒事,皮外傷。
救援隊員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們說這里還有一個人,在另一個位置,就在他們上方大概四米的地方,被鋼筋卡住了,腿在流血。
然后蘇清瑤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個女人在哭,叫著“霍總”。
是唐詩蕊。
霍云崢沒有說話。蘇清瑤感覺到他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握緊了。
救援隊員在上面商量。蘇清瑤聽不太清楚他們具體在說什么,只聽到一些詞:出血嚴重、先救上面的、直升機只能坐三個。
后來救援隊長趴到洞口邊上,對他們喊話。隊長說上面那個女人的右腿被鋼筋刺穿了,動脈受損,如果不在一小時內送醫手術,可能會死。蘇清瑤雖然被壓著,但沒有致命傷。隊長說有一架直升機在附近,但只能裝三個人,飛行員、傷員、再加一個陪護。隊長說會把蘇清瑤的信息報上去,兩個小時內第二架直升機就會過來接她。
霍云崢說他不走。他說他要留下來陪他老婆。
救援隊長說他也受傷了,背上的傷口已經感染,需要一起治療。隊長說這是命令,讓他馬上上來。
這個時候唐詩蕊的聲音又傳過來。她在喊:“霍總,我害怕,救救我。”
她的聲音很大,帶著哭腔,蘇清瑤聽得清清楚楚。
霍云崢沉默了幾秒。然后他對蘇清瑤說:“你在這里等我,我很快回來。”
蘇清瑤沒有回答。她看著霍云崢從那個縫隙里往上爬,有人從上面伸手拉他。洞口的光被他的身體擋住,然后又亮起來。
她聽到上面有人說上來了,快上軟梯。然后是直升機的聲音,由遠及近,懸停在上方,螺旋槳的聲音震耳欲聾。
最后是直升機起飛的聲音,越來越遠。
蘇清瑤躺在黑暗里,左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她只是覺得自己很蠢。
霍云崢走后大約一個小時,余震來了。
整片廢墟開始劇烈晃動。蘇清瑤頭頂上的混凝土板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裂縫像蛛網一樣擴散。她拼命想往旁邊挪,但書架壓著她的腿,她動不了。
一塊混凝土板砸下來,正好砸在她旁邊半米的地方。如果偏一點,她的頭就被砸碎了。
然后她聽到鋼筋斷裂的聲音,承重墻開始傾斜。她被一股力量推著往一邊滾,書架被震松了,從她腿上滑開。她順著斜坡往下滾了大概兩三米,撞到什么硬物才停下來。
周圍徹底安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清瑤聽到有人在廢墟上面走。腳步聲很重,走得很慢。她張嘴喊救命,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但那個人聽到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有人嗎?”
蘇清瑤用盡全力喊:“有,這里。”
那個男人說:“別動,我聽到你的聲音了,我馬上過來。”
這個男人叫劉建國。他五十八歲,是北江市一家區醫院的退休外科醫生。地震那天他在家里,他的房子塌了一半,他從窗戶爬出來,步行了兩個小時到市中心,看到哪里有人在挖他就在哪里幫忙。他沒有專業工具,只帶了一把鐵鍬和一副手套。
劉建國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蘇清瑤從廢墟里拉出來。蘇清瑤出來的時候,外面是晚上,天空灰蒙蒙的,到處是手電筒的光。她躺在一塊還算平坦的廢墟上,大口呼吸著空氣,左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
劉建國簡單檢查了她的腿,說骨頭應該沒斷,但軟組織損傷嚴重,需要盡快去醫院。
劉建國扶著她往臨時醫療點走。路過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時,蘇清瑤看到前方有燈光,幾架直升機停在空地上,有人在上下飛機。旁邊停著幾輛救護車,藍紅色的燈在閃。
她看到霍云崢。
霍云崢正抱著唐詩蕊從直升機往救護車方向走。唐詩蕊的頭靠在他肩膀上,一條腿用繃帶纏著,繃帶上全是血。霍云崢走得很小心,像是怕顛到她。一個護士推著擔架車過來,霍云崢把唐詩蕊放上去,彎腰跟她說了一句什么。
蘇清瑤站在遠處,看著霍云崢跟著擔架車一起上了救護車。車門關上,救護車開走了。
劉建國問她:“你認識那個人?”
蘇清瑤說:“不認識。”
劉建國把她送到了醫療點。一個年輕醫生處理了她的腿,說骨頭沒事,但至少要養兩個月。他們在她腿上打了石膏,給了她一副拐杖。
蘇清瑤坐在醫療點的帳篷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在墻上貼尋人啟事。她聽到帳篷外面有人在念失蹤人員名單,念到很多名字,其中有一個是蘇清瑤。
她盯著放在旁邊的背包。背包是劉建國幫她從廢墟附近撿回來的,里面的手機已經碎了,錢包還在,身份證和銀行卡都在。
蘇清瑤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想回去了。
不是因為霍云崢這次選擇了唐詩蕊。是因為她意識到,在過去的三年里,她一直在等霍云崢選擇她。等他早點回家,等他取消出差,等他注意到她的生日,等他記得她說過的話。每一次他都沒有選,她每一次都告訴自己沒關系。
現在她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劉建國來看她。蘇清瑤跟他說了她的真名和情況。劉建國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問她打算怎么辦。
蘇清瑤說她想去南方,找一份工作,重新開始。她說她想改個名字,因為蘇清瑤這個人已經在失蹤名單上了。
劉建國給了她兩千塊錢,又從身上摸出一張銀行卡,說卡里還有三千多,讓她都拿走。
蘇清瑤說她以后會還。
劉建國說不用還,好好活著就行。
## 二、孟晚棠
蘇清瑤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到了云海市。
她在火車上想了很多名字,最后選了孟晚棠。孟是她奶奶的姓,晚棠是她外婆的名字。她喜歡這兩個字放在一起的樣子。
云海市在南邊,靠海,氣候潮濕。蘇清瑤——現在叫孟晚棠了——在城中村租了一間單間,月租六百塊。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白天也要開燈。
她的左腿還沒好,拄著拐杖找工作很難。她在網上看到一家裝修公司在招繪圖員,打電話過去,對方讓她第二天面試。她借了房東的輪椅,坐公交車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八個人。老板叫趙宏軍,四十多歲,以前在大公司做項目經理,后來自己出來單干。他看了孟晚棠的作品集,問她這些圖紙是不是她畫的。孟晚棠說是。趙宏軍又問她在哪個學校學的設計。孟晚棠說了美院的名字。趙宏軍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別的,說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三千五,轉正后四千五加提成。
孟晚棠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趙宏軍沒有問她為什么坐輪椅,也沒有問她從哪里來。公司里其他人也不怎么打聽她的私事。只有一個叫陳媛的女孩子問過一次,孟晚棠說摔了一跤,對方就沒再問。
孟晚棠工作很拼命。她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后一個走。她畫圖紙的速度快,質量也好,客戶反饋都不錯。趙宏軍慢慢把一些大點的項目交給她做。
半年后,她的腿好了。她攢夠了錢,從城中村搬到了離公司近一點的小區,和人合租一個兩居室。
2019年底,趙宏軍跟她說公司要擴大業務,問她愿不愿意做合伙人。孟晚棠考慮了一個星期,答應了。她把攢下來的八萬塊錢投進公司,拿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那之后她更忙了。她開始自己談客戶,自己跑工地,自己盯施工。趙宏軍說她一個女孩子不要太拼,她說沒事。
2020年的一天晚上,孟晚棠加完班回住處的路上,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順便看了柜臺旁邊的報紙。報紙的財經版上有一張照片,是霍云崢和唐詩蕊。新聞說霍氏集團向災區捐了兩千萬建希望小學,唐詩蕊作為集團特別助理陪同出席。
孟晚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報紙翻過去,去結賬了。
她沒有難受。或者說,她沒有讓自己去感受。她把這當成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跟自己沒有關系。
2021年,孟晚棠在云海市買了自己第一套房。很小,六十平,在郊區,但是她自己的。她把房子裝修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客廳刷了淺灰色的墻,廚房做了開放式的,陽臺種了一排綠蘿。
趙宏軍來她家吃飯的時候說,你這裝修水平,咱們公司該找你做樣板間。
2023年,孟晚棠正式注冊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她沒有從趙宏軍的公司撤股,但開始獨立接項目。工作室接的第一單是一個朋友的咖啡店,設計費兩萬塊,她做了一個月,客戶很滿意,又介紹了兩個客戶給她。
孟晚棠的生活很規律。早上七點起床,跑步半小時,吃早飯,九點到工作室,處理郵件,畫圖紙,見客戶,下午六點下班,回家做飯,看一小時書,十一點睡覺。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逛家具市場看新材料。
她不怎么交朋友。公司里認識的人都是工作關系,合租的室友換了三個,她跟每一個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有時候陳媛約她周末去爬山或者吃飯,她會去,但從來不會主動約別人。
陳媛說她太悶了,問她是不是以前經歷過什么事。孟晚棠說沒有,就是性格這樣。
## 三、重逢
2025年3月,云海市有一個商業綜合體項目招標。孟晚棠的工作室作為分包方,參與其中一部分設計工作。總包方把她的方案報上去,甲方很滿意,要求她親自去匯報。
甲方是霍氏集團。
孟晚棠在會議室門口看到門牌上寫著“霍氏集團”四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推門進去。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霍云崢。
他坐在長桌主位,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比七年前瘦了,顴骨比以前更突出,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他的頭發剪短了,鬢角有幾根白發。他低頭在看手里的文件,沒有抬頭。
唐詩蕊坐在他右手邊。她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裙,頭發扎成低馬尾,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狀態看起來很好。她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微笑。
孟晚棠走到投影幕前,打開電腦,開始講她的方案。她的聲音很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把設計理念、空間規劃、材料選擇都講得很清楚。
講到第三頁PPT的時候,霍云崢抬起頭。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頭看文件。過了大概兩秒,他猛地又抬起頭,眼睛盯著孟晚棠的臉,整個人僵住了。
孟晚棠沒有停頓,繼續講。
霍云崢的筆掉在桌上,發出響聲。旁邊幾個人看他,他沒有反應。唐詩蕊也注意到他的異常,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孟晚棠。唐詩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然后是恐懼。
孟晚棠講到第五頁的時候,霍云崢站了起來。
他繞過桌子,朝她走過去。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的步子很快,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那種壓迫感讓孟晚棠的語速變慢了。
霍云崢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的力氣很大,孟晚棠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她手里的翻頁筆掉在地上。
霍云崢說:“蘇清瑤,你怎么在這里?”
孟晚棠說:“先生,你認錯人了。”
霍云崢說:“我沒有認錯。你是蘇清瑤。”
孟晚棠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臂,但他抓得太緊。她說:“我叫孟晚棠,是這次項目的設計師。請你放開我。”
霍云崢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在發抖。他說:“你的左眼角有顆痣。你的額頭上有一道疤,是你小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縫的針。你是蘇清瑤。”
孟晚棠說:“你再不放開我,我叫保安了。”
唐詩蕊這時站起來,走到霍云崢身邊,伸手拉他的胳膊。她說:“霍總,她不是清瑤姐,清瑤姐已經死了。”
霍云崢甩開唐詩蕊的手,大聲說:“她沒有死!她就在這里!”
會議室里的人都站起來了。兩個保安沖進來,把霍云崢從孟晚棠身邊拉開。霍云崢掙扎著,眼睛一直盯著孟晚棠。他被保安拖到門口的時候,喊了一句:“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孟晚棠站在原地,彎腰撿起翻頁筆。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把翻頁筆放在桌上,對會議室里的人說:“不好意思,今天的匯報先到這里,后續我把方案發到各位郵箱。”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沒有看唐詩蕊。
## 四、糾纏
第二天早上,孟晚棠到工作室的時候,霍云崢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頭發沒有昨天那么整齊。他靠在門邊的墻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杯子空了,捏得變了形。
他看到孟晚棠走過來,站直了身體。
孟晚棠沒有看他,直接掏出鑰匙開門。霍云崢跟在她身后進了工作室。
孟晚棠把包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他,說:“霍先生,我跟你說過了,你認錯人了。請你離開我的工作室。”
霍云崢說:“我查了。孟晚棠的身份信息是2018年9月在南方城市登記的,在此之前沒有任何記錄。你是蘇清瑤。”
孟晚棠說:“就算我是,那又怎么樣?”
這句話讓霍云崢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孟晚棠說:“我現在叫孟晚棠,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我不想跟過去有任何關系。請你以后不要來找我。”
霍云崢說:“當年的事我可以解釋。”
孟晚棠說:“你不需要解釋。我們之間沒有什么需要解釋的。”
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霍云崢沒有動。他說:“救援隊長說兩小時內會回去接你。我回到廢墟的時候,整片區域都塌了。我找了搜救隊在那片挖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沒有找到。我以為你死了。”
孟晚棠說:“你說完了嗎?”
霍云崢說:“這七年我一直在找你。有人在別的城市說看到一個像你的女人,我就飛過去確認。我請了三個私家偵探,查了全國幾百個城市。”
孟晚棠說:“那你找到了。然后呢?”
霍云崢看著她,眼睛紅了。他說:“跟我回去。”
孟晚棠說:“回哪里?回北江?回到那個家里等你出差回來?等你跟你的秘書一起吃晚飯?”
霍云崢說:“唐詩蕊只是我的秘書。她受傷最重,救援隊長說如果不馬上送醫她會死。我沒有選擇。”
孟晚棠說:“你當然有選擇。你選擇了她。”
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霍云崢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哭。
霍云崢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轉身走了。
但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來。
他早上七點半到孟晚棠的工作室門口等著。孟晚棠八點到,他就跟著進工作室,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孟晚棠不跟他說話,他就自己坐著,有時候坐一兩個小時,有時候坐到下午。
孟晚棠有一次叫了物業的人來把他請走。第二天他又來了。
一周后的一個晚上,孟晚棠加班到十點多才下樓。霍云崢的車停在路邊,他站在車旁邊,看樣子等了好幾個小時了。
孟晚棠走過去,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說:“霍云崢,你到底想要什么?”
霍云崢說:“我想你回來。”
孟晚棠說:“回不去了。”
霍云崢說:“為什么?”
孟晚棠說:“因為你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第一位。地震那天不是開始,是結果。地震前一年,你每周至少有三天和唐詩蕊加班到凌晨。你的司機跟我說過,有幾次你喝多了,唐詩蕊送你回家,在你家待了半小時才走。我沒有問過你,因為我不想吵架,不想讓你覺得我不懂事。但我不說不代表我不記得。”
霍云崢說:“那些都是工作。”
孟晚棠說:“也許吧。但一個丈夫不會讓妻子一整年都覺得自己不重要。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彌補。我只是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她說完走了。
霍云崢沒有追。
## 五、照片
又過了一個星期。那天孟晚棠加班到十一點半,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已經過了十二點。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沒有顯示號碼。
短信里有四張照片。
第一張是霍云崢和唐詩蕊在一家西餐廳吃飯。照片上有日期:2022年12月24日。平安夜。餐廳的桌上擺著紅酒和蠟燭,唐詩蕊在笑,霍云崢看著她的方向,表情很放松。
第二張是兩人在機場。唐詩蕊穿著大衣,挽著霍云崢的手臂。照片上有時間戳:2024年3月17日。
第三張是一個墓地。霍云崢蹲在一座墓前,手里拿著一束白色的花。唐詩蕊站在他身后。墓碑上刻著字,孟晚棠放大照片才看清——“蘇清瑤之墓”。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應該是發信人加的:每季度祭拜一次,從不缺席。
第四張是一份酒店開房記錄。時間是地震前一周,2018年7月9日。酒店在北江市,房客登記的名字是霍云崢和唐詩蕊。但孟晚棠仔細看了之后發現,唐詩蕊的身份證號最后一位數和她的記憶對不上。而且記錄上的涂改痕跡很明顯,幾個數字像是被重新寫過。
孟晚棠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腦子很冷靜。
短信后面還有一行字:你以為地震只是天災?想知道真相,明晚八點,老地方見。
孟晚棠回了電話過去。對方關機。
她躺在床上,把四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第三張照片里的墓碑讓她覺得很不舒服,不是因為迷信,而是因為有人給她立了碑,還每三個月去祭拜一次。如果霍云崢真的以為她死了,這樣做不算奇怪。但如果他知道她還活著呢?
第四張照片才是讓她睡不著的原因。那份開房記錄如果是真的,說明霍云崢在地震前一周和唐詩蕊開了房。如果是假的,是誰在偽造?為什么要偽造?
她想起會議室里唐詩蕊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驚訝,是恐懼。就像一個人看到鬼的那種恐懼。
孟晚棠想了很久。最后她決定去。
因為她想知道是誰在發這些照片,以及那個人到底想告訴她什么。
老地方。她當然知道是哪里。
2015年10月18日,她和霍云崢登記結婚。那天北江市下著小雨,他們從民政局出來,霍云崢開車帶她去了一家叫梧桐小館的法式餐廳。餐廳開在老城區一條小巷子里,門面很小,只有六張桌子。老板是一個從法國回來的老夫妻,做的牛排和蝸牛很好吃。那天他們在那家餐廳吃了晚飯,喝了半瓶紅酒,霍云崢跟她說了很多話,說他以后會好好對她。
那是蘇清瑤和霍云崢的梧桐小館。
孟晚棠上網查了那家餐廳的信息。梧桐小館在地震中受損嚴重,后來重新裝修,換了老板,改名叫梧桐里。還在老地方,還在那條巷子里。
第二天下午,孟晚棠跟趙宏軍請了三天假。她回家收拾了一個背包,訂了晚上七點到北江市的機票。
飛機降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打了一輛車去市區。車窗外面的北江市讓她覺得陌生。地震過去了快七年,城市已經完全重建。新的大樓,新的馬路,新的路燈。她幾乎認不出哪里是哪里。
出租車停在一條巷子口。孟晚棠下車,沿著巷子往里走了五十米,看到了梧桐里的招牌。招牌是木頭的,用射燈照著,門口種了一排竹子。
她推門進去。餐廳的格局變了,比原來大了不少,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影子。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吧臺后面擦杯子。
孟晚棠說一個人,角落的位置。服務員把她帶到靠窗的一個卡座。
她點了一杯水,坐在那里等人。
墻上的鐘指向七點五十五分。八點整。八點零五分。
八點十分,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她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黑色口罩和墨鏡,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掃了一眼餐廳里面,然后朝孟晚棠的方向走過來。
孟晚棠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用力地跳。
那個女人走到卡座前面,站定。她把墨鏡摘下來,放到桌上。然后摘了口罩。
孟晚棠看清了她的臉。
那個女人,居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