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包是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
這是陳若星的習慣,也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執念——鉛筆必須削好,放進筆袋最右邊那格;數學作業本疊在語文作業本下面,因為語文要先交;水壺里的水必須是今早重新灌的,不能用昨晚剩下的。
苗苗還在刷牙,水聲從衛生間嘩嘩地流出來。陳若星蹲在沙發前,把書包拉鏈拉到最后一公分,頓了一下。
她回去檢查了一遍。
不是因為不放心,而是停不下來。像是這個動作沒有結束符,必須再過一遍才算完。語文本,數學本,美術課要帶的彩色鉛筆——苗苗的彩鉛有二十四色,她每次都把紅色和橙色的擺在最前面,說"最常用的要最好拿"。
陳若星盯著那排彩鉛看了一秒,把它們推正了。
"媽媽,我的紅領巾找不到了。"
"抽屜第二格。"
水聲停了。衛生間里傳來翻抽屜的聲音,然后是苗苗小聲嘟噥了一句什么,陳若星沒聽清,也沒追問。
苗苗出來的時候,紅領巾已經歪歪地繞在脖子上,她自己打的結,總是偏左邊。陳若星站起來,彎腰幫她重新系了一下,順手拉了拉她的羽絨服拉鏈。
她的手指在拉鏈末端停了停。
領口內側有一道線,針腳很細,顏色比外層面料深了半個色號——是修補過的。陳若星以為是縫紉機的收邊線跡,苗苗這件羽絨服買的時候本來就便宜,做工不算精細。她沒多想,把拉鏈拉到頂。
"走了,要遲到了。"
苗苗點了點頭,背起書包。陳若星拎起自己的包,檢查了一下鑰匙放沒放進去——放了,在內袋最底下,和苗苗的校園卡系在一起,兩把鑰匙扣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聲響。
她鎖上門,往下走。苗苗在她旁邊,步子比她慢半個身位,靠著樓道墻壁走,手指偶爾會蹭一下墻面,像是在確認什么。
這個動作陳若星見過很多次,一直沒問。
樓道里有鄰居早晨炒菜的油煙味,混著冬天特有的冷。外面風大,苗苗把下巴縮進領口,只露出兩只眼睛。陳若星把她的帽子翻出來給她戴上,苗苗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說謝謝,只是往媽媽這邊靠近了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出來。
到校門口,苗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若星一眼。
"媽媽,你今天不要等我。"
"我知道,你放學自己走,到門口發消息。"
"嗯。"
苗苗轉身,走進人群里,被書包壓著背,步子有點沉。陳若星站在馬路對面,看她進了校門,才轉身去趕公交。
那道修補過的線跡,她已經忘了。
01
苗苗哭著回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二十分。
陳若星在單位還沒走,接到苗苗電話,聽見那邊第一聲開口就是那種憋了很久才憋出來的哭聲——不是大哭,是那種喉嚨發緊、想克制又克制不住的哭,更叫人揪心。
"苗苗?怎么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媽媽,我的羽絨服……破了。"
陳若星攥著手機,問:"怎么破的?"
"周凱用剪刀剪的。"苗苗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像在報告一件跟她無關的新聞,"上課的時候。老師在講課,他就、就從后面……"
她沒說完,呼出一口氣,后面的哭聲壓下去了。
陳若星說:"你現在在哪兒?"
"校門口。"
"我來接你,你等著,不要走。"
她拿起包就走,路過前臺的時候跟同事說了一聲,沒等對方回話就出了門。公交要二十分鐘,她打了輛出租車。坐在后座上,手機攥在手心里,用拇指反復摩挲著食指的關節,從第一個關節摩挲到第三個,再回來,來回三次。
苗苗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書包背在身上,低著頭。陳若星從車里出來就看見她,快步走過去,沒說話,先蹲下來看她的羽絨服。
羽絨服的左肩到背部有一道口子,大約十五厘米長,不是磨破的,是利器劃過的——剪刀留下的切口邊緣整齊,羽絨從里面蓬出來,白色的絨毛沾了幾根在外層深藍色的面料上。
陳若星看著那道口子,手指停在切口邊緣,沒有動。
她站起來,牽住苗苗的手,聲音很穩:"走,我們進去找老師。"
苗苗的手頓了一下:"媽媽……"
"沒事。"
班主任何秀琴還在教室里,正在擦黑板。陳若星敲門進去,把苗苗的羽絨服脫下來平鋪在講臺上,指著那道口子說:"何老師,這是今天下午發生的。苗苗告訴我,是她同桌周凱用剪刀剪的,上課期間,您在講課。"
何秀琴轉過身,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她大概四十八九歲,頭發在腦后別著一根黑色發卡,穿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像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種——領口的毛絨已經壓平了。她把黑板擦放回粉筆槽,用手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說:"我知道了,孩子們鬧著玩嘛。"
陳若星說:"這不是鬧著玩。"
"小孩子嘛,男孩子淘氣,你也知道的,周凱那孩子調皮慣了,但是沒有惡意,就是玩心重……"
"何老師。"陳若星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穩,"這是一件羽絨服,價值四百多塊。上課期間,一個孩子拿剪刀剪開了同桌的衣服,您覺得這叫鬧著玩?"
何秀琴皺了皺眉,側頭看了苗苗一眼,又轉回來,語氣軟下來一些,帶著一點點哄的意味:"陳媽媽,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衣服破了家長當然心疼,這件事我會跟周凱說的,讓他回家跟爸爸媽媽講,衣服的事我們協商一下……"
"我需要一個處理結果。"陳若星說。
"這個……"
"今天之內。"
何秀琴沉默了一下,眼神往旁邊挪了挪,又挪回來,點了點頭:"好,我聯系一下周凱家長,讓他們打電話給你。"
陳若星把羽絨服疊起來放進苗苗的書包,牽著苗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何秀琴在身后說了一句:"陳媽媽,孩子們在一起難免磕磕碰碰,你也別太緊張,苗苗這孩子性格內向,多跟同學交流交流……"
陳若星手里的力道緊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苗苗跟在她旁邊,等到走出教學樓,才悄悄問:"老師有沒有說什么?"
陳若星低頭看她:"你知道嗎,今天是第幾次了?"
苗苗沒回答,眼神往別處飄了一下。
陳若星蹲下來,平視她:"苗苗,你跟媽媽說實話,周凱之前有沒有欺負過你?"
苗苗的睫毛動了一下,低下頭,右手開始擺弄書包帶上的扣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有幾次。"她說,聲音很小。
陳若星把她拉過來抱了一下,沒說什么。苗苗在她懷里僵了兩秒,然后慢慢靠過來。
晚上八點,周興達打了電話過來。
聲音很客氣,帶著一點商人特有的圓潤:"陳女士啊,今天的事我聽秀琴老師說了,孩子的事我們家長也很頭疼,凱凱那孩子確實淘氣,這件羽絨服我讓他媽媽明天補給你,您看……"
"補一件新的,同款。"陳若星說。
對方頓了頓,笑了笑:"沒問題沒問題,這點小事。"
陳若星說:"除了羽絨服,我需要周凱向苗苗道歉,當著老師的面。"
"這個……"周興達語氣沒變,但說話慢了一拍,"孩子還小,讓他跟同學正式道歉這件事,我擔心……"
"那我們明天上午,一起去學校談。"
電話里短暫的沉默。
"行,我讓他媽媽帶著凱凱去學校。"
陳若星把電話放下,坐在餐桌旁邊,把手邊的一根鉛筆豎起來又放倒,豎起來又放倒。
隔壁房間,苗苗的臺燈還亮著,她應該還在畫畫。她睡覺前都要畫一會兒,這件事陳若星知道,但從來沒進去看過——苗苗不主動拿給她看的東西,她不問。
今晚她忍了一下,還是沒有進去。
02
周凱的道歉沒能發生。
第二天上午九點,顧穎帶著周凱到了學校,何秀琴把幾個人叫進了辦公室。顧穎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皮膚保養得很好,坐下來的時候把包放在腿上,兩只手交疊在包蓋上,神態比陳若星想象的從容。
周凱站在她旁邊,低著頭,陳若星看過去,他沒有抬眼。
何秀琴說:"兩家大人都在,孩子的事咱們好好說,周凱,你跟苗苗說什么?"
周凱抬起頭,看了一眼苗苗,說:"對不起。"
兩個字,聲調平,沒有停頓,像是背出來的。
苗苗站在陳若星旁邊,沒有吭聲,也沒有點頭。
顧穎開口了,語氣很柔和,帶著歉意的笑:"陳女士,真的不好意思,我們回去已經批評了他,凱凱這孩子不知道怎么就喜歡帶那些小東西去學校,剪刀這種東西危險,我們沒有注意到,是我們家長失職了……"她停了一下,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羽絨服的事,這里面有錢,你看夠不夠,不夠我再補……"
陳若星看了那個信封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顧女士,我想讓周凱說清楚,他為什么要剪苗苗的衣服。"
顧穎的笑頓了一頓,迅速恢復:"孩子嘛,就是玩,他可能覺得好玩……"
"好玩。"陳若星重復了一遍,轉向何秀琴,"何老師,我想問一下,苗苗這學期坐到周凱旁邊多久了?"
何秀琴想了想:"開學就安排的,大概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苗苗有沒有反映過什么問題?"
何秀琴的眼神往側面移了一下:"苗苗是個安靜的孩子,平時也不太…… 她比較內向……"
"所以沒有。"陳若星幫她說完。
她昨晚在苗苗睡著之后,把苗苗放學書包的內袋翻了一遍——不是有意偷看,只是在找一張收費單。內袋最深處有一本小本子,她只翻開了第一頁,沒往后看,合上了。
那第一頁寫著幾行字,是苗苗的字,筆畫還帶著小學生的歪斜:
"9月11日,周凱把我的橡皮扔進垃圾桶里。"
"9月23日,周凱打翻了我的水。"
"10月7日,周凱把我的畫撕了。"
那本本子后面還有很多頁,陳若星合上它放回去的時候,數了數厚度——應該不止三條。
她昨晚睡了大概三個小時。
這會兒,她沒有提那本本子。她說:"顧女士,我希望周凱能解釋一下,為什么只剪苗苗的衣服,不剪別人的。"
顧穎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包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孩子的事,哪說得準……"
"我說得準。"陳若星看著她,"這不是第一次。"
顧穎和何秀琴對視了一眼,非常短暫,快到陳若星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顧穎重新開口,還是那種柔和的語氣,但這次帶了一點輕微的堅硬在里面:"陳女士,您說得對,我們這次回家一定嚴肅處理,但是孩子之間的事,也許我們大人別太較真兒,您說是不是?羽絨服的錢……"
"錢不是問題。"陳若星站起來,"我現在只需要兩件事——第一,苗苗換到另一個位置;第二,如果再有類似的情況,我會去教育局反映。"
她拎起包,對苗苗說:"走,送你去上課。"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很安靜,兩側是各年級的教室,上課鈴剛響過,里面傳來老師的聲音。苗苗跟在她旁邊,陳若星側頭看她,苗苗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
"苗苗,你那個本子——"
苗苗的步子頓了一下。
陳若星改口:"你那個紅色的小本子在哪里?"
苗苗想了一秒,說:"在書包里。"
"嗯。"陳若星沒再說。
送苗苗進教室之后,陳若星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周興達建材"。
結果出來了。周興達名下有一家建材貿易公司,在本市經營了大約八年,主營裝修建材,有幾條本地商業新聞里提到過他,參加了某個商會,在某次活動里捐過款。生意規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一條兩年前的新聞,是本地一所小學的"愛心企業家"捐助活動,捐款人的名單里有周興達的名字。
她往上看了一下,那所小學的名字。
不是這所學校。
她關上手機,往校門口走,經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走廊里的光透過門縫落進去,她隱約看見何秀琴和顧穎還坐在里面,兩個人的說話聲壓得很低,她沒聽清說什么。
她沒有停下來。
03
位置換了,換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何秀琴說這是"照顧苗苗的需求",語氣里帶著一點勉強,像是做了一件很大的讓步。陳若星謝了她,沒有多說什么。
最后一排,靠窗,苗苗在那兒坐了三天,然后有一天放學回來,進門放下書包,坐到餐桌旁邊,把一疊作業推到角落里,沒有開始寫。
陳若星在廚房,聽見她進門的聲音,出來看見她這個樣子,就把灶上的火調小,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么了?"
苗苗沒說話,把手搭在作業本上,盯著桌面。
"有人欺負你了嗎?"
苗苗搖頭。
"那是發生什么了?"
苗苗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都不跟我說話了。"
"誰?"
"我們班同學。"苗苗的聲音很平,這種平讓陳若星更揪心,"以前還有幾個會跟我說話的,現在都不說了。"
陳若星問:"是周凱說了什么嗎?"
"不知道。"苗苗低下頭,"可能是因為媽媽上次來學校的事。"
陳若星攥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沒說話。
那天從辦公室出來,陳若星在苗苗進教室之前在走廊里停了幾分鐘,后來她才知道,那幾分鐘里,何秀琴進教室跟同學們說了"要友愛相處"——但說法用的是"不要讓苗苗不開心",就那么一句話,用那種老師慣用的隱晦語氣,變成了孩子們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信號。
第二天,陳若星去找了校長。
校長姓方,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接待她的時候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后面,桌上擺著幾個獎杯和一塊"優秀管理者"的牌匾。他聽陳若星說完,點點頭,說:"陳媽媽,你的心情我理解,孩子的事我們學校非常重視……"
然后他說了大概十分鐘,用了"協調""溝通""共同努力""家校合作"等一系列詞,最后的落點是:"這件事我會讓班主任跟進處理,你放心。"
陳若星說:"周凱這兩個月持續騷擾我的孩子,我有記錄。"
方校長的表情沒有變,但他停頓了一下,說:"如果有具體的證據,我們可以進一步……"
"我需要知道學校的處理方案,不是'跟進處理',是具體的,什么時間,什么方式,負責人是誰。"
方校長扶了扶眼鏡,說:"這個我需要跟老師溝通之后……"
"需要多長時間?"
"……一周之內,我們給你答復。"
陳若星站起來:"好。"
她出了校長辦公室,在走廊里的窗戶旁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是學校的操場,這個時間段沒有課間活動,操場上只有幾個體育老師在搬器材,鐵欄桿在冬天的光里反著白光。
她把手機舉起來,把校長剛才的話默寫了一遍發給自己,加了日期和時間。
下午去接苗苗的時候,在校門口看到了顧穎。
顧穎也在接周凱,站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杯。她比那天在辦公室里更放松,戴著墨鏡,在看手機。
陳若星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有刻意,就像兩個偶然在同一位置等候的家長。
顧穎感覺到有人靠近,側過頭,看見陳若星,墨鏡后面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笑了:"陳女士,接孩子?"
"是。"陳若星也微笑,"您保溫杯里喝什么?"
"桂圓紅棗,驅驅寒。"顧穎舉了舉那個杯子,"冬天冷。"
"是啊。"陳若星說,"顧女士,周凱那孩子,現在還帶剪刀去學校嗎?"
顧穎的笑停了大約半秒,又恢復了:"沒有,沒有,我們回家嚴肅說了,不讓帶了。"
"那就好。"陳若星說,"苗苗那孩子膽子小,嚇著她容易做噩夢,我這個當媽媽的看著心疼。"
顧穎"嗯"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手機上,但她沒有再看屏幕,只是端著那個姿勢。
人群里有孩子開始出來,家長們往前涌,陳若星跟著人群站好,看見苗苗的身影從人群里出來,背著書包,低著頭,走到陳若星旁邊,拉了拉她的手。
陳若星牽住她,走的時候往后看了一眼。
顧穎還站在那兒,周凱跑出來抱住她的腰,顧穎彎下腰,用手搭在周凱肩上,低聲說了什么,周凱抬起頭,目光正好掃過來,和陳若星對了一眼。
七歲的眼神,里面有一種陳若星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歉意。
她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一周發生的事情整理了一遍,寫在手機備忘錄里,時間、地點、當事人、說了什么。寫完了,把手機放下,用拇指在食指的關節上摩挲了三下,停下來。
一周的答復,方校長的那個一周的答復。
還有四天。
04
方校長的答復沒來。
一周過去了,陳若星發短信問,對方第二天回復說"正在協調",再過三天,又發了一次,回復說"已跟班主任溝通,請放心"。
放心。
陳若星把手機放下,苗苗正坐在她對面寫作業,一道數學題做錯了,她在紙上反復畫,把答案擦了又寫,橡皮用力過猛,把本子擦破了個小洞。她停下來看著那個洞,沒有說話,把本子翻到背面,重新抄了一遍題目,再做一次。
陳若星看著這個過程,沒有出聲。
那天晚上苗苗洗澡,陳若星坐在沙發上。她把苗苗的書包拿過來,想再看一眼那本小本子——她需要里面的內容,需要把日期和事件整理出來,作為去教育局的材料。
她打開書包,翻到內袋。
本子還在。
她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還是那三行,后面還有,她往后翻——十月底,十一月初,十一月中旬,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寫著:"11月21日,周凱把我的本子放到馬桶旁邊,被水打濕了,他說是不小心的。"
二十七條。
陳若星數了一遍,從九月初到現在,七十多天,二十七條記錄。
她把本子放回原處,書包推開,坐回沙發上。衛生間里傳來苗苗洗澡的水聲,熱水器嗡嗡地響著,暖氣片上放著苗苗明天要換的衣服,已經疊好了。
苗苗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陳若星把吹風機拿過來,讓她坐著,幫她吹。
吹到一半,苗苗忽然說:"媽媽,你不要再去學校了。"
陳若星手里的吹風機停了一下。
"為什么?"
"你去了之后,他們更不跟我說話了。"苗苗說,聲音很平,比該有的年齡更平,"然后連美術老師都……美術老師說我畫的畫顏色太暗,讓我重畫,我畫的不暗的。"
陳若星把吹風機放在腿上,她沒有問美術老師的事,她先問:"苗苗,你在班級里,還有沒有一個朋友?"
苗苗想了想,搖頭。
"一個都沒有?"
"以前有一個,徐甜,我們一起吃過飯,但是她后來……"苗苗停頓了一下,"她說她媽媽讓她不要跟我玩。"
陳若星的手在吹風機握柄上用力了一下,沒有聲音。
"媽媽。"苗苗轉過頭來看她,"你不要管了,行嗎?管了我在學校更難過。"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陳若星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下,正中某個地方,準得有點茫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停下來。
她重新拿起吹風機,對苗苗說:"轉回去。"
苗苗轉過去。陳若星把吹風機的檔調小,順著苗苗的發旋方向吹,一下一下地用梳子梳順,頭發在熱風里慢慢變干,苗苗的頭頂升起一點點淡淡的洗發水的香氣。
等苗苗睡了,陳若星在她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苗苗睡覺習慣側身,抱著一個舊的毛絨玩具,是三歲的時候她給買的,一只耳朵快掉了,苗苗讓她補了一次,但從沒要求換新的。
陳若星把門輕輕帶上。
她回到自己房間,把床頭燈打開,坐在床邊,把那個備忘錄打開,看著里面的記錄。
二十七條,一百多天。
她有一個想法,在腦子里已經轉了好幾天了,今晚轉得更清晰。
她在備忘錄里新建了一頁,把這個想法的步驟寫下來,寫到第三條,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個括號:(苗苗說的話是對的。但是這件事不能就這樣停在這里。)
她把手機放下,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暖氣片在角落里輕輕地嘎嘎響,窗外偶爾有車過去,聲音從遠處傳來,到近前,再走遠。
她想起那天早上,苗苗羽絨服領口內側的那道修補線跡。
她當時以為是做工不好。
現在她知道了,那是苗苗自己偷偷補的——縫紉工具是陳若星放在儲物柜最高層的那個鐵盒子,她以為苗苗不知道,但苗苗知道。
苗苗知道的事,比陳若星以為的多得多。
05
那天是周五。
陳若星請了半天假,在上午九點四十分走進了苗苗的學校。
她提前查了課程表,上午第二節課是數學,第三節課是語文,大課間是十點零五分到十點二十分。她選的是大課間——這個時間段,家長可以進來接孩子去醫務室,有合理的進校理由,同時班級里的孩子都在操場上,老師通常會在教學樓旁邊站著,而不是在教室里關著門。
她在門衛處登記,寫了"接孩子看病",進去。
走廊里有幾個老師在說話,她朝他們點了個頭,他們看了一眼她,沒有多問。
操場上,各年級的孩子按班級站在各自的區域,老師站在旁邊。陳若星遠遠地看見苗苗的班級,苗苗站在角落,一個人,背對著大多數同學,在看操場邊的草叢。
陳若星看見了何秀琴,站在班級邊上,跟一個男老師說話,背對著陳若星。
然后她看見了周凱。
周凱站在男生堆的中間,他比旁邊幾個同學高半頭,穿著一件亮橙色的新羽絨服,像是剛換的,領口處的標簽還沒有完全貼合,翹著一個小角。旁邊幾個男生跟著他跑,他在追一個同學,大聲笑,聲音很響。
陳若星提著包,往那個方向走。
何秀琴在她走近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看見她,神情頓了一下:"陳媽媽?你今天怎么……"
"何老師,"陳若星說,"方校長兩周前說會給我答復,我到現在還沒收到。"
何秀琴皺了皺眉,開口說什么,陳若星已經走過了她,走向周凱那個方向。
周凱跑過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她,腳步頓了一下,仰頭看她。
陳若星蹲下來,和他平視。
她笑了,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微笑:"凱凱,你認識我嗎?"
周凱看著她,沉默了一秒,點了一下頭。
"我是苗苗的媽媽,你叫我陳阿姨就好。"陳若星說,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同學已經停下來看,何秀琴從后面走過來,"凱凱,上次你剪苗苗的衣服,你說是開玩笑,對嗎?"
周凱沒有回答。
"老師也說是小孩子鬧著玩。"陳若星的笑容沒有變,她從包里摸出那把她上午從家里帶來的剪刀——一把普通的裁縫剪,銀色的,她平時用來裁布的,"那阿姨也跟你開個玩笑,好不好?"
何秀琴喊了一聲:"陳媽媽!"
但陳若星已經站起來了。
她拿著剪刀,在周凱的羽絨服左肩上,找到一道豎向的縫線,剪開了。
就一刀,干凈,利落。
白色的絨毛從切口里蓬出來,在冬天的陽光里飄了兩根出去。
周圍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后周凱哇地哭出聲來——是那種受委屈的哭,帶著震驚,旁邊的孩子們立刻散開,何秀琴沖過來,伸手去拉陳若星,陳若星已經退開了一步,把剪刀放回包里。
她對何秀琴說:"您說小孩子鬧著玩,那大人也可以鬧著玩,我也只是開了個玩笑。"
何秀琴臉色鐵青,壓低聲音:"陳媽媽,你這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陳若星說,"也請您知道,我女兒的衣服,我修補的線跡,是我女兒七歲的時候自己悄悄補的,因為她不想讓我知道她又被弄破了衣服。您說的小孩子鬧著玩,我女兒獨自承受了兩個多月。"
周圍有其他老師走過來,操場邊上有家長在看,有人掏出手機。
陳若星朝苗苗的方向走去,苗苗站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轉過身來,看著這邊,眼神里有某種陳若星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震驚,更像是某種很深的、和年齡不符的怔然。
陳若星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低聲說:"今天提前回家,媽媽跟你請假了。"
苗苗沒說話,跟著她走了。
出了校門,走了大約半條街,苗苗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媽媽,那件羽絨服是新的,橙色的,很貴。"
"我知道。"
"你會賠嗎?"
"會。"陳若星說,"我去買一件新的還給他。"
苗苗沉默了一下,說:"但是他之前弄壞我好多東西。"
"所以我今天才開的這個玩笑。"
苗苗把手塞進陳若星的手里,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回走,冬天的風從側面吹過來,苗苗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陳若星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指尖有點涼。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
陳若星以為是何秀琴或者方校長,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微信,進去一看,是一張截圖,截圖是今天操場上有人拍的,陳若星拿著剪刀的那一刻。
下面跟著一段話:
"陳女士,你今天的行為我已經錄了下來,證據在我手里。我兒子的羽絨服限定款,市價三千八,我要你同款賠償,另外我覺得你用剪刀威脅未成年人這件事,可以報警,你考慮一下。"
落款沒有名字,但陳若星一眼認出來了——那串數字開頭的號碼,和兩周前那通電話用的號碼是同一個。
周興達。
她把手機屏幕朝內,放回包里。
苗苗抬頭看她:"是誰?"
"沒事。"陳若星說,"走,回家吃飯。"
那條消息里還附了第二張截圖,是苗苗書包內袋那本小本子的第一頁,有人拍了照片,發進了今天早上還沒有陳若星的那個家長群。
陳若星不在那個群里,她不知道群里現在是什么情況,但她知道——那本本子,只有苗苗的書包里有,而苗苗今天在操場上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
書包,在教室里。
教室里,有鑰匙的,除了苗苗,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