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天然高人氣”的光環正在開始褪色？

5月初，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身著牛仔褲和淺色夾克，休閑地乘坐一輛俄羅斯產SUV來到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他手捧一束鮮花，不慌不忙地走進酒店大堂，擁抱了他的前任老師古列維奇（Vera Gurevich,），古列維奇親吻了他的雙頰，隨后，他扶古列維奇上車，開車送她去克里姆林宮共進晚餐。

就在幾天前，多家西方媒體援引一份歐洲情報報告稱，普京因擔心遭到暗殺甚至政變，已在地下掩體中躲藏數周。

如此表現與其多年精心編織的“高人氣硬漢”人設背道而馳，迫使他不得不緊急采取危機公關措施，上述這場電視直播的師生會經過精心策劃，旨在強化這位俄羅斯領導人截然不同的形象——那一個他執政25年來不斷完善的形象：平易近人、自信滿滿的總統，一位親民的領袖，隨意拜訪一位昔日的普通老師。

盡管對即將發生政變的擔憂有些夸大，但毫無疑問，普京正步入其漫長統治中最具挑戰性的時期。對普京身邊幾位人士、俄羅斯商界人士以及西方情報官員的采訪，描繪出一幅普京孤立無援的圖景：他身邊圍繞著一群精英，而這群精英正因烏克蘭戰爭的失敗和國內經濟的衰退而迅速感到失望。

一位消息靈通的商界領袖表示：“今年精英階層的情緒確實發生了轉變……他們對普京深感失望。”他還補充說，“一種日益強烈的預感正在逼近，某種災難即將降臨。”

這位消息人士坦言：

“沒有人相信明天一切都會突然崩潰。但人們越來越意識到，那些完全沒有意義、自毀式的決定仍在不斷發生。曾經為普京辯護的人現在不再支持他了。人們對未來已經徹底失去了信心。”

情況越來越明朗：普京的支持率正在下滑，經濟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就連那些很少批評普京的親克里姆林宮博主也開始發聲。

盡管國內出現裂痕，但據多位了解普京想法的人士以及歐洲和烏克蘭情報官員的采訪顯示，普京對烏克蘭戰爭的考量并未改變，他仍然決心繼續推進戰爭。

兩位能夠接觸到普京的消息人士稱，普京已向其核心圈子明確表示，他相信莫斯科能夠在年底前完全控制頓巴斯地區。其中一位消息人士說：“普京一心想控制頓巴斯，在此之前他絕不會罷休。”

在5月9日勝利日閱兵式結束后——由于擔心烏克蘭無人機襲擊，閱兵式規模有所縮減——普京發表講話，暗示戰爭“即將結束”，這令許多人感到驚訝。這番言論登上了各大媒體的頭條，但熟悉普京想法的人士提醒說，不應將其解讀為他準備妥協的信號。相反，這表明普京認為軍事突破即將到來。

一位烏克蘭情報官員表示，俄羅斯將軍們已經說服普京，頓巴斯地區將在年底前被攻克。這位消息人士表示，“捏造的報告正在層層上報，聲稱勝利在望”。

然而，這種豪言壯語目前并未在戰場上得到體現。軍事分析人士表示，按照目前的推進速度，俄羅斯可能最快也需要數年時間才能完全占領頓巴斯地區。

目前尚不清楚俄羅斯軍方和安全部門在多大程度上向普京呈現了過于樂觀的局面，一位歐洲高級情報官員表示，目前尚不清楚俄羅斯軍方和安全部門在多大程度上向普京呈現了過于樂觀的局面，“即使他身邊的許多人都了解實際情況，我們仍然不知道普京本人究竟了解多少。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一位熟悉克里姆林宮內部討論的人士稱：

“當然，官員和軍方會向總統描繪一幅美好的藍圖，他們對他撒謊。這就是普京建立的體制的運作方式”。

據一位接近普京的消息人士和另一位參與秘密談判的消息人士透露，普京決定繼續戰斗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位俄羅斯領導人已經對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向基輔施壓，迫使其放棄領土以達成協議的能力失去了信心。

一位與普京有聯系的消息人士指出：

“莫斯科曾普遍樂觀地認為，特朗普當選后能夠幫助他們拿下頓巴斯。這種樂觀情緒現在已經基本消散了。”

盡管特朗普最近一再吹噓，在美方的幫助下，烏克蘭戰爭即將結束，但俄羅斯領導層越來越覺得繼續與華盛頓談判意義不大。烏克蘭方面承認，特朗普的特使庫什納（Jared Kushner）和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在一系列會晤中反復向烏克蘭施壓，要求其從烏克蘭仍然控制的領土上撤出軍隊。

但基輔方面也大幅降低了對華盛頓的依賴，同時加大了自身軍事生產力度。歐盟900億歐元貸款的解凍以及與歐洲盟友軍事和情報共享關系的深化，進一步削弱了美國對烏克蘭的影響力。在缺乏美國鐵一般的安全保障的情況下，基輔不愿在領土問題上做出讓步。

目前，莫斯科的目標是控制頓巴斯地區，俄羅斯談判代表已明確表示，一旦實現這一目標，莫斯科將準備尋求和平。然而，普京的親信表示，如果他感覺到烏克蘭開始崩潰，他的野心可能會再次膨脹。據兩位熟悉他想法的人士透露，他可能會進一步擴張，越過第聶伯河，試圖奪取俄羅斯聲稱在2022年吞并但至今仍未完全控制的四個烏克蘭地區。他們中的一位指出：

“普京不是一個長遠的戰略家，他的胃口總是越吃越大”。

然而俄羅斯國內的情緒在悄然變化中。

早在2026年初，克里姆林宮就禁止或限制了大多數即時通訊應用，僅保留了官方支持的替代應用，社會上的不滿情緒開始顯現。

莫斯科市中心及其他地區的移動網絡時斷時續，甚至完全中斷，導致俄羅斯企業損失數十億盧布。對此當局以“這是為了防范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和破壞活動而采取的安全措施”加以敷衍，但很難服眾。

網絡中斷引發了莫斯科精英階層的黑色幽默，一位克里姆林宮內部人士調侃“餐桌上，每個人都在談論網絡。我們現在離胖國更近了，而中國的網絡環境幾年前還被俄羅斯人調侃，如今已經成為年輕人羨慕的對象”，

此次網絡中斷由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強大的第二部門負責監督，該部門是安全部門內部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部門，曾因毒害已故反對派領導人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而臭名昭著。

與此同時，據兩位知情人士透露，俄羅斯政治精英內部人士——包括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和第一副辦公室主任基里延科（Sergei Kiriyenko）——曾私下試圖勸說普京放棄一些更為嚴厲的限制措施，但均未成功。

另一位與克里姆林宮關系密切的人士表示：“只要戰爭持續，普京就會偏袒安全部門。”

俄羅斯知名記者、普京前政治導師之女索布恰克（Ksenia Sobchak,）在電話采訪中表示：

“互聯網問題對俄羅斯社會來說非常敏感，并引發了巨大的憤怒。”

索布恰克表示，俄羅斯當局采取更進一步的措施，封鎖所有西方社交媒體平臺，迫使人們轉向國內替代平臺，只是時間問題。她預測，這一舉措最早可能在明年發生。她相信“我認為他們肯定已經決定這么做了”。

對許多俄羅斯人來說，今年還帶來了更高的稅收和不斷上漲的通貨膨脹，疲軟的經濟迫使企業倒閉，導致食品雜貨和家庭賬單價格飆升。普京似乎打破了自入侵開始以來支撐其統治的一項不成文的社會契約：只要日常生活保持穩定，普通俄羅斯民眾就可以對戰爭漠不關心。

在俄羅斯社交媒體上，民眾對當局的不滿情緒日益高漲。小企業主抨擊增稅、居民抱怨網絡反復中斷、西伯利亞農民對官員下令大規模撲殺牲畜感到憤怒的視頻在網絡上瘋傳。

據一家國家民調機構報告，俄羅斯4月份的總體幸福指數跌至15年來的最低點，多項民調顯示，普京的支持率也跌至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的最低點。

莫斯科回聲電臺（Echo of Moscow,）前編輯韋涅季克托夫（Alexei Venediktov,）表示：

“普京密切關注著自己的支持率。自1999年以來，他就一直癡迷地關注著民調結果”。

莫斯科回聲電臺已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后被迫關閉。韋內迪克托夫回憶說，在克里米亞被吞并后不久，普京曾向他揮舞著顯示壓倒性民調支持率的民調數據——當時這位記者反對吞并克里米亞——并對他說：“你不是站在人民一邊的。我才是站在人民一邊的。”

盡管精英階層和民眾的不滿情緒顯然正在上升，但大多數分析人士認為，如果普京政權真的面臨威脅，那也將來自他的核心圈子，而不是街頭。

本月早些時候，一份來自某個未具名歐洲國家的情報報告提出了一個引人注目的說法：前國防部長紹伊古（Sergei Shoigu）可能成為普京的威脅。然而，許多支持者和批評者都認為，克里姆林宮即將發生政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普京的授意下，俄羅斯安全部門逮捕了紹伊古的幾位親信和朋友，進一步孤立了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部長，外界猜測他本人最終也可能遭到清洗。

一位與紹伊古相識的前高級官員表示：“紹伊古在軍隊中沒有威望，也沒有支持基礎。他永遠不會反對普京。”

俄羅斯寡頭們也不太可能表達異議。一位俄羅斯商界領袖表示，許多人私下里對戰爭感到震驚，但卻保持沉默，害怕公開表達意見。近幾個月來，俄羅斯再次掀起清洗浪潮，政府對私營企業進行新一輪的查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億萬富翁、大型農業公司創始人瓦迪姆·莫什科維奇的被捕。

廷科夫（Oleg Tinkov）是少數公開反對入侵并已逃離俄羅斯的商界領袖之一，他諷刺道：

“商界精英們是在玩俄羅斯輪盤賭。他們希望鄰國遭殃，自己卻能幸免于難——誰會站出來反對他？所有人都在等著他自己完蛋”。

與此同時，俄羅斯總統近幾周增加了出行次數，這似乎是為了反駁有關其安全狀況和所謂妄想癥的說法。一位近期與普京會面的克里姆林宮內部人士表示，“普京一直很重視自身安全，但說他在躲藏是錯誤的。”

這位歐洲高級情報官員表示，許多高層人士“目前正處于認知階段”，他們意識到戰場和經濟領域的問題日益嚴重，但卻沒有應對計劃：

“是的，精英階層確實感到緊張。是的，存在不確定性。但現在談論普京統治面臨生存威脅還為時過早。他仍然掌控著一切。他們明白這是一個下滑的趨勢。但我沒聽說他們問過……‘那我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