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族音樂：以藝術促進中華文化認同

侗族（鼓樓）大歌對歌展演。 作者/供圖

21世紀以來，全球化與現代化的浪潮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著人類文化的生態格局。在這一宏大的歷史轉型中，文化多樣性迎來重新闡釋與價值再發現的機遇。侗族音樂尤其是“侗族大歌”，作為深植于中國黔湘桂交界地區侗寨社會結構的古老藝術表現形式，在回應現代化沖擊的過程中，憑借其內在深厚的文化底蘊與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展開了一場富有韌性的文化調適與創造性轉化，成功地實現了從原生態村寨歌圩到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再到登上世界舞臺的藝術跨越；從自發性社區娛樂轉變為具有高度文化自覺的展演、教育乃至跨文化交流實踐。在這一過程中，侗族音樂煥發出新的生機，其功能與意義不斷被重新發掘與賦能。

侗族音樂的價值已遠遠超越藝術審美的單一維度，深刻融入當代中華民族共同體構建與社會發展的深層結構中。它不僅推動了黔湘桂交界區域不同族群之間的交流互鑒與文化賡續，而且也為中華民族的整體性認同提供了底層支持。侗族音樂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鞏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增強文化主體性與文化自信方面，具有顯著的現實意義與深遠的歷史價值。

情感聯結與認同構建價值

從人類學視角審視，侗族音樂承擔著“文化黏合劑”的重要功能，主要體現在族群內部的認同維系與情感整合上。作為一種深嵌于侗族社會結構的文化實踐，音樂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集體記憶與社群倫理的承載者。在當前城鎮化進程加速、人口流動日益頻繁的環境下，侗族離散群體面臨文化根性弱化的風險。而侗族大歌、琵琶歌、侗戲、山歌等音樂形式，憑借其獨特的演唱方式、熟悉的鄉音旋律與集體參與特性，成為跨越地理邊界、喚醒文化記憶、激活身份認同的強大媒介。歌俗活動轉化為散居社群中難得的儀式性場合，通過在異鄉重構“聲音共同體”，有效緩解了個體的身份焦慮，維系了民族的集體情感與文化向心力，體現出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現代化條件下的適應性存續力。

侗族音樂承擔了跨文化溝通與族際情感融合的符號功能，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了美學途徑。以侗族大歌為代表的多聲部合唱所展現出的復調思維、自然和聲與協作精神，構成了一種“超越語言的溝通系統”，直接觸動不同文化背景受眾的情感共鳴。這種藝術形式打破了文化認知的壁壘，使得“和諧共處、天人合一”的哲學觀念與社會組織智慧得以被其他民族直觀地感知與欣賞。從而，音樂轉變為一個民族向外部世界展示自身文化品格、尋求理解與尊重的開放性文本。這一過程有效消解了文化隔閡，在審美共情的深層體驗中，促進了各民族間的情感凝結與文化互賞，為構建包容性更強、認同感更堅實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情感紐帶和精神資源。

文化自信與文明對話價值

侗族音樂，特別是享有“清泉般閃光的音樂”之譽的侗族大歌，以無可辯駁的藝術實證，顛覆了西方音樂學界長期持有的“中國無雙聲音樂”的單一線性史觀。這種源自山野自然的多聲部音樂體系，以嚴謹的聲部結構、豐富的復調形態與和諧共生的聲響觀念，展現了與西方專業作曲體系迥然不同卻又高度成熟的民間多聲創作傳統。侗族音樂的存在，不僅是一個民族的藝術成就，更是在世界音樂譜系中為中國音樂文化爭得了一定的話語權。這一音樂實踐強有力地證明，中華文化的多樣性與創造性遠非任何單一理論框架所能涵蓋，從而為從本土知識出發，重新評估和確立自身音樂文化價值與地位提供了堅實的根基，極大激發了文化主體的自覺與自信。

超越本土范疇，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侗族音樂中的眾多歌種成為中華文化“走出去”的一張極具感染力的名片。在國際文化交流場域，侗族音樂的成功“亮相”與“發聲”，有效地傳遞出中國的文化軟實力，超越了政治與語言的藩籬，在美的共賞與情感的共鳴中，促進了文明間的相互理解與尊重，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了積極的文化能量。

文化濡化與教育美育價值

侗族音樂的美育價值深植于傳統的社區倫理功能之中，從人類學功能主義的視角來看，侗族音樂在此過程中承擔了一種非正式的社會治理職能。它借助藝術所特有的審美感染力與情感共鳴力，以更柔和、更易于接受的方式傳遞共同體規范，強化社群認同與凝聚力，從而長期維系了侗族社會結構的穩定與內部和諧。

在當代社會語境下，伴隨著文化交融的深入發展，侗族音樂的這一傳統社會功能不僅未因現代化沖擊而消解，反而實現了創造性的轉化與功能拓展，其價值已超越本民族邊界，延伸至更廣泛的國民教育與社會服務領域，成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一條有效且富有感染力的美學路徑。具體而言，將侗族音樂系統性地引入大中小學的美育課程、民族團結教材、教師培訓以及城鄉公共文化服務，其原有的族群內部倫理教化功能，將成功拓展為面向全體公民的文化教育與情感整合資源。這種以藝術為載體的教育實踐，顯著超越了生硬灌輸或機械說教的范式，轉而以“潤物無聲”的情感啟迪和文化浸潤為途徑，在喚起深層情感共鳴與實現文化共賞的過程中，潛移默化地強化個體對中華文化的歸屬感。侗族音樂因此成為連接傳統與現代、局部與整體、文化與政治的重要紐帶，彰顯出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代社會存續與發展中的卓越適應性和積極能動性。

經濟賦能與鄉村振興價值

在鄉村振興與民族地區可持續發展戰略的深入推進過程中，侗族音樂的價值已不再局限于精神與文化層面，而是通過“音樂+旅游”“音樂+文創”“音樂+體育+舞蹈+美食”等創新模式，直接參與并驅動地方經濟業態的優化升級。這種以文化為引領的開發模式，成功地將一種非物質性的“軟資源”轉化為切實的“硬收益”，不僅為當地居民創造了就業機會與收入來源，而且為文化保護提供了持續的內生動力與資金支持，構建起文化傳承與區域經濟發展的良性循環機制。這一經濟賦能過程具有深遠意義，極大地夯實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物質基礎。侗族音樂成為連接文化保護、經濟振興與民族認同的強大紐帶，彰顯了文化作為生產力在推動民族地區現代化進程中的核心價值。

總而言之，侗族音樂在當代中國的文化生態中，已遠遠超越其作為民間藝術形式的初始形態，演進為一個融文化傳承、情感凝聚、文明互鑒與經濟振興等多重功能于一體的綜合性文化系統。它既承續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歷史脈絡，又為共同體意識的現代構建提供了可感知、可共鳴的美學載體，實現了從村寨儀式到學校教育、從地方性知識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從文化資本到經濟資本的多維躍升與創造性轉化，彰顯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所具有的動態適應性與持續創新力。侗族音樂的當代實踐生動表明，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能夠在回應時代挑戰的過程中不斷自我更新與賦能，從而在促進民族認同、增強文化自信、推動文明對話與助力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等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湘黔滇古驛道民族音樂促進中華文化認同的歷史經驗研究”（25BMZ083）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貴陽人文科技學院特聘教授；貴州民族大學侗族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員、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項江濤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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