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張高平蹲在監獄放風場的角落里，手里捏著一根從掃帚上掰下來的竹簽。
他在地上劃了一橫，又補了四筆，一個正字就出來了。
墻上已經劃了好幾千個了，竹簽摁得很深，像是要把水泥地戳穿。
侄子張輝蹲在旁邊，眼睛盯著地面，說叔，別劃了，咱們出不去了。
張高平沒理他，把那一橫補全，說我沒殺的人，我不會認一輩子。
那是2003年夏天，他們剛被關進浙江省第二監獄不久。
幾個月前，5月19日清晨，杭州郊區一條水溝邊，一個撿破爛的老頭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尸體。
尸體已經高度腐爛，法醫從她脖子上提取到一道勒痕，全身多處淤青，指甲縫里有掙扎時留下的皮膚殘屑。
聶海芬到現場的時候，蹲在尸體旁邊看了很久，站起來說了一句——熟人作案，臨時起意，拋尸。
她是杭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大隊長，江湖人稱女版福爾摩斯。
她手里破過的重案沒有上千也有數百，光死刑案就有三百多件，破案率百分之百。
這個數字在當時的中國警界幾乎是個神話。
央視法制頻道給她做過專題片，片名叫《無懈可擊聶海芬》。
她坐在鏡頭前講破案技巧，表情沉穩，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板子上。
她說破案的核心是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找到那根最脆弱的弦，然后輕輕一撥，人就會把自己做過的事全說出來。
張高平和張輝就是被她撥過的弦。
案發前一天的監控拍到死者曾在路邊攔下一輛卡車，那輛卡車的車主正是張高平。
他把車停在路邊，死者上車，他侄子張輝坐在副駕。
他們說自己是在去杭州的路上順路搭了個人，到了地方就把人放下了，之后去了哪里、幾點到的，全都說得一清二楚。
但法醫的尸檢報告顯示，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在凌晨一點左右。
而那段時間張高平叔侄倆的行車軌跡正好經過拋尸地點附近。
聶海芬拿著這份報告走進審訊室，把紙往桌上一拍，說，你說你們把人放下了，那她的尸體為什么會在你們路過的地方被發現。
張高平說不知道，可能是湊巧。
聶海芬說你覺得法官會信嗎。
之后的事情，張高平后來在法庭上說了很多遍，也在出獄之后的采訪里說了很多遍。
他們被關進一間拘留室，里面有一個叫袁連芳的人，是被聶海芬特意調換過去的。
袁連芳在里面待了好幾年，管教干部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告訴張高平，這個案子上面已經定了，你不認也得認，早認早痛快，晚認就讓你不痛快。
張高平不信。
然后袁連芳開始動手。
幾天之后，張高平被折磨得幾乎無法站立，袁連芳說你想好了沒有，想好了就按我說的寫。
張高平趴在床上寫了一份認罪書，每一個字都是袁連芳口授的。
他侄子張輝在旁邊，也寫了一份。
聶海芬把這兩份認罪書拿進審訊室，對著錄像機錄了一段口供，然后裝進案卷袋，封口，蓋上紅章。
張輝被判了死緩，張高平被判了十五年。
送進監獄之后，張高平開始寫信。
他沒什么文化，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他不停地寫，給法院寫，給檢察院寫，給媒體寫。
張輝一開始不想折騰了，他已經被判了死緩，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
張高平跟他說，你記住了，活著就有機會，你要是死了，就真沒人知道咱們是被冤枉的。
張輝后來也開始跟著寫。
十年。
十年之后，浙江省高院在復查這起案件的時候，從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屑中檢測出了一組陌生男性的DNA。
這組DNA和張高平、張輝對不上。
專案組把這組DNA放到全國數據庫里比對，跳出來的名字是勾海峰。
這個人已經在2005年因為殺害另一名女大學生被判處死刑并執行了。
那個案子的現場和2003年這起案子極其相似，作案手法、拋尸方式幾乎完全一致。
他當時認了那個案子，但他到死都沒有承認這起案子。
2013年，浙江省高院撤銷原判，宣告張高平和張輝無罪。
張高平走出監獄的時候，頭發已經白了大半。
他站在監獄門口，對著記者的鏡頭說了一句——我沒殺的人，我不會認。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泥地上劃正字。
他和張輝后來獲得了國家賠償，各一百一十多萬。
但張高平說，有些東西賠不了。
他兒子從五歲長到十五歲，他不認識他爸。
聶海芬早在冤案曝光之前就已經退休了。
她后來再也沒接受過任何采訪。
央視把她那期專題片從資料庫里撤了下來，沒有任何人公開說過那期節目的去向。
有人問過張高平，你恨不恨她。
他想了想，說我不恨她，我恨那個把破案率看得比人命還重要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沒有竹簽。
他已經不劃正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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