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達說法】刑事退賠遇上民事債權：合法財產執行時應如何分配？

案情回顧

某基層人民法院在辦理被執行人王某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涉財產部分的執行過程中，于2022年10月作出書面通知，告知案外人張某：法院已提取被執行人王某在另一關聯案件中的執行款進行統一分配。因被執行人王某同時承擔刑事責任和民事責任，依據相關司法解釋，退賠集資參與人的損失優先于其他民事債權執行，而本案執行款尚不足以全額退賠被害人的損失，無剩余財產可供其他民事債權人分配，故張某無法分得任何案款。

張某對此提出書面異議稱，被執行人王某曾向其采購貨物，拖欠貨款共計12萬余元，該債權已經生效民事判決確認。張某請求法院在提取的案款中優先支付其12萬余元的貨款債權。

經查，被執行人王某因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同時責令退賠各集資參與人的經濟損失。執行過程中，法院從王某在某另案中的應收執行款中提取了合計約2100萬元。但該案涉及的集資參與人眾多，經核算，全部被害人的損失總額遠超2100萬元，故該筆款項需全額用于退賠被害人，無剩余款項用于支付其他民事債務。

案件結果

一審法院經審查認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九條第四款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第十三條的規定，退賠非法集資參與人的損失應當優先于其他民事債權以及罰金、沒收財產予以執行。本案執行款尚不足以退賠全部被害人的損失，無剩余部分用于其他民事債權人的分配。張某的債權不享有優先權，也不存在財產保全措施，故駁回了張某的異議請求。

張某不服，提出復議。二審法院經審理后認為：相關司法解釋主要解決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的執行順位問題，但該順位規則適用于刑事涉案財物。如果執行款項并非涉案財產，而是被執行人的合法財產，則應當適用民事執行分配制度，民事債權人享有與被害人平等參與分配的資格。一審法院未先行確定執行款的性質，直接以款項不足以退賠為由駁回異議，屬于適用法律錯誤。故二審法院裁定撤銷原裁定，發回重審。

法律分析

一、刑事涉案財產與合法財產的區分是確定執行順位的前提

在執行程序中，首先需要厘清一個基礎性問題：被執行人的財產中，哪些屬于刑事案件中的違法所得（即贓款贓物），哪些屬于其個人合法財產。這一區分直接決定了不同的分配規則。

違法所得，是指行為人通過犯罪行為直接或間接獲得的財物，其本質是“不該屬于犯罪人的財產”。法律對違法所得的處理原則是追繳或責令退賠，目的是將財產恢復至犯罪行為發生前的狀態，返還給特定的被害對象。因此，對于查證屬實的贓款贓物，具有明確的權屬指向性，應當優先發還給被害人，無需與其他民事債權按比例分配。

而合法財產，是指被執行人犯罪前依法取得的財產，或者犯罪行為與財產取得無關的部分。這部分財產本質上屬于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是其對外承擔債務的一般擔保。當被執行人同時負擔刑事退賠義務和民事債務時，其合法財產應當如何分配，就不能簡單套用“退賠優先”的規則，而應當回歸債權平等原則。

本案中，一審法院未查明執行款的性質就直接適用退賠優先規則，導致民事債權人張某被完全排除在分配之外，這在法律邏輯上存在瑕疵。

二、被告人合法財產在退賠被害人時不具有優先性

首先，從權利性質看，責令退賠中的“賠”與普通民事債權具有同質性。責令退賠包括“退”和“賠”兩個層面：“退”是指將追繳的贓款贓物（含轉化物及收益）退還被害人，該部分因財產權屬本不屬于被告人，故優先退還沒有爭議；“賠”則是指贓款贓物退還不盡時，以被告人個人合法財產予以賠償的部分。此時，被告人以其合法財產承擔賠償責任，本質上是一種民事責任，與普通民事債權人的債權處于同一法律位階。二者均指向被告人的合法財產，應當受到平等保護。

其次，從債權平等原則出發，法律不應厚此薄彼。民事債權人與刑事被害人在合法財產上的權利均為債權請求權，沒有天然的優先劣后之分。如果一律將退賠被害人的損失置于民事債權之上，會導致合法經營的債權人（如供貨商、勞動者、出借人）在最后分配中分文未得，這既不公平，也有悖于市場經濟中對合法債權的保護精神。

再次，從司法解釋的演進看，立法者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九條第四款在規定退賠優先時，特別使用了“一般”二字，而非絕對化的表述。這為司法實踐中根據財產性質進行區分預留了空間。換言之，對于贓款贓物部分，退賠絕對優先；對于被告人合法財產部分，退賠與其他民事債權平等受償、按比例分配。

三、執行程序中民事債權人申請參與分配的審查要點

基于上述分析，當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與民事債權執行發生競合時，法院應當遵循以下審查路徑：

第一，查明執行款的性質。法院應當審查被執行人的財產來源，區分違法所得與合法財產。對于已經查控在案的贓款贓物，直接優先退賠被害人；對于合法財產，則進入下一步審查。

第二，對于合法財產部分，適用民事執行參與分配制度。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的相關規定，被執行人的合法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的，各債權人（包括刑事被害人中屬于“賠”的部分，以及普通民事債權人）應當按照債權數額比例平等受償。享有優先受償權的債權人（如抵押權人、建設工程價款優先權人等）除外。

第三，審查民事債權人是否具備參與分配資格。法院應當核實民事債權是否已經取得生效法律文書、是否在法定期限內申請參與分配、是否存在財產保全等因素。本案中，張某的債權已經民事判決確認，且不存在惡意串通等情形，應當準予其參與對王某合法財產的分配。

律師寄語

“執行難”是司法實踐中的頑疾，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的執行更是難中之難。在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涉眾型犯罪中，被害人眾多、損失慘重，社會矛盾集中，法院往往傾向于最大限度地保護被害人利益。然而，這種保護不能無限擴張，更不能以犧牲其他合法債權人的正當權益為代價。

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提醒您：法律對不同債權的保護雖有層次，但絕非厚此薄彼。厘清財產性質、把握申請時機、善用執行異議程序，是民事債權人在刑事執行中爭取公平分配的關鍵所在。

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律師對不同法律規定、熱點、案件、裁判文書的梳理和研究，旨在為更多讀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觀察視角。但需注意，我國并非判例法國家，且司法實踐中不同案例的細節千差萬別，切不可盲目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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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朱現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