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編輯|小小
圖文|一一
吳王府不是普通宅子。
那是朱元璋稱吳王時住了三年的地方，在應天府中心，離皇宮不過半里，琉璃瓦覆頂，金磚鋪地，規制直逼皇城。
禮部早已擬好文告，內務府的工匠都候在門外，只等徐達點頭，就動手修繕。
換作旁人，怕是當場就要山呼萬歲，叩謝天恩。
徐達卻只是起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很低，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陛下，臣萬萬不敢受，此乃龍興之地，臣一介武夫，怎配居此？”
朱元璋放下茶杯，聲音聽不出喜怒：“朕賞你，你便受著，朕與你，還分什么彼此？”
徐達的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地磚上，反復說著“臣不敢”，直到朱元璋揮揮手，讓他退下。
走出奉天殿，陽光刺眼，徐達后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沒回家，先去了吳王府。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庭院深深，朱漆梁柱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長子徐輝祖跟在身后，摸著門前的石獅，眼睛都亮了：“爹，這宅子太好了，什么時候搬進來？”
徐達卻猛地轉身，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這地方，我們徐家死也不能搬進來，誰敢踏進一步，就是徐家的千古罪人！”
很多人后來都說，徐達這是怕了，怕功高震主，怕朱元璋猜忌。
這話不算錯，但不夠深。
徐達不是第一天認識朱元璋。
元至正十三年，濠州城，朱元璋還是郭子興手下的小軍官，徐達是他第一個招來的親兵。
有一次，朱元璋被孫德崖的人扣留，是徐達挺身而出，去做人質換回了他。
那時候，他們擠在同一間營房，分吃同一個窩頭，夜里抵足而眠，說的是"茍富貴，勿相忘"的話。
那時的朱元璋，眼里有光，心里有兄弟。
可現在的朱元璋，是皇帝了。
徐達記得，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稱帝，大典那天，他站在百官之首，看著曾經的兄弟一步步走上龍椅，身上的龍袍越來越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后來，李善長因為一點小事被斥責，劉基告老還鄉，連湯和都開始稱病。
這些變化，徐達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皇帝和兄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身份，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跨不過去的鴻溝。
那座吳王府，就是鴻溝上的一座橋，看起來平坦，走上去卻步步驚心。
徐達不敢住，是不敢僭越。
明朝的禮制，王府是宗室專享，非皇子皇孫不得居之。
吳王府更是特殊，那是朱元璋的"潛龍之宅"，住進去，就等于觸碰了皇權的底線。
他徐達是開國第一功臣，封魏國公，長女是燕王妃，次女是代王妃，三女是安王妃，已經是皇親國戚的頂點。
再住到吳王府，朝野上下會怎么看？"功高蓋主"這四個字，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功臣。
其次，他是真的怕。
不是怕朱元璋殺他，而是怕一步錯，步步錯，連累整個家族。
徐達見過太多功臣的下場。
元朝的脫脫，戰功赫赫，最后被賜死，漢朝的韓信，"功高無二，略不世出"，卻死于長樂宮鐘室。
他熟讀史書，知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朱元璋賜他吳王府，到底是真心體恤，還是試探？他不敢賭。
有一次，朱元璋把他灌醉，讓人把他抬到吳王府的龍床上。
半夜徐達酒醒，看到自己躺在龍床上，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下床，伏在臺階上直呼死罪，連連叩首，額頭都磕出了血。
朱元璋從旁窺視，看到他這么害怕，才終于放下心來，命人在吳王府前為他建了一座新宅，命名為“大功坊”。
這件事，后來被很多人當成徐達"裝慫"的證據。
可只有徐達自己知道，那不是裝的，是真的恐懼。
他恐懼的不是朱元璋，而是皇權本身。
那東西像一頭猛獸，一旦被激怒，就會吞噬一切，不管你曾經立下多少功勞，不管你們曾經多么親密。
徐達的性格，也決定了他不會接受這座王府。
他向來謹慎，《明太祖實錄》里說他“功成而還，拜上印綬，待命于家，略無幾微矜伐之色”。
每次出征歸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交將軍印信，從不居功自傲，從不貪圖財物，朱元璋曾稱贊他“令行禁止，不居功自傲，不貪圖女色財寶，處理問題不偏不倚，沒有過失，當世有此美德者只一徐達”。
這樣的人，怎么會去住一座可能讓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的王府？他寧愿住在自己那處簡陋的舊宅，每天早睡早起，讀書練字，教孩子們騎馬射箭。
偶爾朱元璋召見，他總是穿著樸素的衣服，步行前往，從不擺架子。
洪武十八年，徐達病逝，享年五十四歲。
朱元璋輟朝慟哭，追封他為中山王，謚武寧，配享太廟，肖像功臣廟，位皆第一。
他的子孫世襲魏國公，與國同休，直到明末。
而那座吳王府，后來一直空著，成了南京城里一道特殊的風景。
有人說，徐達太傻，放著豪華王府不住，也有人說，徐達太聰明，用一座王府換來了家族的平安。
只有徐達自己知道，那不是傻，也不是聰明，是在那個時代，一個功臣能做出的唯一選擇。
他看見了權力的可怕，他害怕家族的覆滅，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頭。
徐達選擇了不打開那扇門，不踏上那條路。
這不是懦弱，是清醒。
1.《明太祖實錄》卷171 2.《明史·列傳·卷十三·徐達常遇春》 3.吳晗《朱元璋傳》 4.張廷玉等《明史》 5.趙翼《廿二史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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