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心象營造的光色之境——當代工筆花鳥重彩的色譜與意蘊
![]()
飛花漫天游(紙本重彩) 莫曉松
【藝點·當代繪畫材料與技法創新】
在視覺圖像高度發達的時代語境中,工筆畫呈現出多樣而富有活力的態勢,它不僅蘊含中國古典工筆畫細膩工致、典雅含蓄的美學特質,更在題材技法、材料媒介、思想觀念上進行更迭與創新。
我所繪熱帶雨林主題作品,不僅融入了礦物顏料等材料,更囊括了對光與色的表現、時間性的描寫和文化記憶的表達。例如作品《飛花漫天游》構建了一個闃寂而迷人、可賞可游的浪漫世界。畫中描繪各種植物,有闊大的葉片,也有細細的棕櫚,奇花異草,虛實結合。熱帶雨林里的一只鳧雁,留步花間,像一個思索著的詩人。在這個世界中,印象派對光的理解、宋人對物的凝視、書法家的氣韻流動,以及現代抽象的構成意識,奇妙地融為一體。
印象派畫家莫奈曾言:“顏色是我的終日迷戀、喜悅與折磨。”這種對色彩本體的癡迷,也深刻地印證在當代重彩工筆畫中。印象派革命性地將色彩從形體中解放,認識到色彩并非物體的固有屬性,而是光在特定時刻的戲劇。在我所畫的熱帶雨林中,色彩不再是描繪性的,而是表現性的——朱砂、石青、藤黃、蛤白,這些傳統中國畫顏料在主觀調配下,不再是單純模擬自然的手段,而成為表現光色的介質。例如雨林深處的一簇蘭花,不只通過精細的輪廓,更通過色彩的交響被感知:鈷藍與翡翠綠交織出晨光熹微,金箔點綴出正午陽光穿過葉隙的瞬間,淡紫與玫紅渲染出暮色四合的氤氳。
這種對色彩獨立價值的彰顯,使工筆畫超越了物象的再現,進入一種心象營造的光色之境。然而,我對當代工筆畫的色彩探索并非對西方印象派的簡單移植,又或者說,我的調色盤中流淌著更為古老的東方色彩血脈。宋代花鳥畫,特別是趙昌、林椿等人的作品,對自然界的色彩有著極為精微的觀察與表現。宋人色彩不是對物象的被動模仿,而是經過心靈提煉的“意色”——既尊重物理,又超越物理。因此我將宋畫中對花葉脈絡、鳥羽細微色澤的虔誠態度融入自己的雨林觀察中,筆下的熱帶花卉也隨之既有印象派的外光顫動,又有宋人“格物致知”的精神內核。這種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使當代工筆畫色彩既飽含現代的視覺沖擊力,又沉淀出東方的審美韻味。
在熱帶雨林題材的表現中,線條扮演著雙重角色:它既是界定形體的傳統手段,更是表達節奏與情感的抽象元素。中國書論有云:“書者,散也。”這種將書寫視為心靈抒發的觀念,使得“線條”的功用,在傳統工筆畫中均勻細致的鐵線描之外,具有了一種更多樣、更主觀和更具人文性的語言特征,它能隨著物象的質感與藝術家的情緒而變化——時而如篆書般圓潤厚重,勾勒古老蕨類的蒼勁;時而如草書般飛揚靈動,表現藤蔓纏繞的韻律;時而如楷書般嚴謹工整,描繪花瓣葉片的精致結構。這些線條在畫面中不僅構建形態,更自成一種音樂的節奏,一種舞蹈的姿態。尤為值得注意的是,我在作品中將現代抽象的構成意識引入線描系統,部分線條從描述功能中解放出來,成為獨立的視覺元素。交錯重疊的莖稈形成網絡般的結構,盤旋上升的藤蔓構成旋轉的力場,密集的葉脈編織成繁復的肌理。這些線條的抽象組合,創造出超越自然景象的視覺秩序,使畫面在具象與抽象之間保持一種迷人的張力。在這里,線條既是物象的輪廓,也是情感的軌跡;既是空間的界定,也是時間的記錄。
印象派的光色、宋畫的意境、書法的筆意、抽象的構成,都不再限于簡單的拼接和單向度的“應物象形”,而通過構成、象征、隱喻等方式,表現個人精神體驗、哲學思考與文化判斷,工筆畫也由此成為一種觀念表達的載體,具備一種獨特的視覺語言。
這種融合的深度,也源于我對當代“工筆”精神的認識和詮釋。在我看來,“工筆”不僅是技法的精工細作,更是一種觀照世界的方式——一種對自然萬物充滿敬畏的細致觀察,一種對生命形態充滿情感的精心呈現。因此,我胸中、眼中、筆中的熱帶雨林,既不是冷冰冰的植物標本圖鑒,也不是完全主觀的情緒宣泄,而是一個充滿生命律動與精神觀照的微宇宙。在這里,一片芭蕉葉的展開,如同一個生命的儀式;一株蘭花的綻放,蘊含著一整個宇宙的奧秘。這也是我選擇熱帶雨林作為創作母題的意義。雨林是地球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生態系統,其層層疊疊的空間結構、奇詭多姿的植物形態、絢麗斑斕的色彩變化,為我的藝術實驗提供了無盡的素材。更重要的是,雨林象征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一種不受約束的生長欲望,一種神秘而又莊嚴的自然秩序。這種特質與我所試圖表達的藝術理念不謀而合:在畫作中,令人感受到的不僅是植物的生長,更是一種文化生命的蓬勃,一種藝術語言本身的生機勃發。
當代工筆畫的發展并非簡單的時間性指涉,而是一場深刻的文化自覺與語言探索嘗試,它融合傳統與現代,在經濟全球化與本土化的張力中,進行一種兼具“內向超越”與“外向對話”的藝術實踐。因此,我們需要反復強調一種創作立場:既不固守傳統的堡壘,也不盲目追隨西方的潮流,既有傳統工筆畫的精致典雅,又有現代藝術的構成張力,既有含蓄意境,又有色彩沖擊,以開放自信的態度,進行從“格物”到“物我關系”的再審視。實踐證明,中國傳統工筆畫并非博物館中的化石,而是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有機體,能夠吸收各種營養,在當代文化土壤中綻放新的花朵。而藝術家需要做的,是將“工筆”重置于全新的認知框架中,進行當代的創造性轉化。
諸種藝術資源和文化養分的汲取,最終都會熔鑄成個人化的藝術語言,熱帶雨林工筆重彩如此,工筆繪畫如此,中國傳統繪畫更是如此。在這個層面上重新審視當代工筆畫的實踐,我們仿佛聽到了一場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莫奈與趙昌在討論光的性質,懷素與康定斯基在交流線條的韻律,而所有這些聲音最終都融匯成藝術家個人的視覺詩篇。期冀工筆花鳥畫這一古老畫種,也能被注入新的生命活力,在傳統的根系上生長出當代的葉,綻放出未來的花。
(作者:莫曉松,系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北京畫院原副院長)
(光明日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