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于天道而言,不過是“各盡其職”四個字,每個人都應該遵守自己的本分,而非儒教所謂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正如海瑞《治安疏》所言,當“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事”。君王有不是,君子可言;同理,父母有不是,子女亦可言。位高權重,當知責任至重。若說天下無不是的君王父母,實乃“君道不正,臣職不明”,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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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疏》:“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惟其為天下臣民萬物之主,責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將有所不稱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無不備,而以其責寄臣工,使之盡言焉。臣工盡言,而君道斯稱矣。昔之務為容悅,阿諛曲從,致使災禍隔絕、主上不聞者,無足言矣。”
海瑞“為直言天下第一事”,恰如《保訓》“昔舜恐求中”,意思是說,君王父母之職,在于求中、求正、求直,自當為此存敬畏心,不可以此為作威作福的資本。若為人父母為天下父母者,不能做到中正正直,只能像嘉靖一樣,被海瑞指著鼻子罵:“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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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訓》:“昔舜舊作小人,親耕于歷丘。恐求中,自稽厥志,不違于庶萬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遠邇。乃易位邇稽,測陰陽之物,咸順不擾。舜既得中,言不易,實變名,身滋備惟允。”
《紅樓夢》賈母、賈政、王夫人這些人作為父母長輩,面對賈寶玉,就顯出天大的官威來。
但儒家卻忘了告訴這些為人父母長輩者,并不是娶妻生子就能順理成章當上土皇帝,全家人跟著雞犬升天,而是:行天道才配娶妻,居大德才配生子,頂天立地擔大任方才得威望。不是隨便偷來搶來騙來的身份自帶權利,而是言行擔當賦予天命權威。
賈政因為忠順府長官之言,加上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也不暇問清寶玉是否真的流蕩優伶,淫辱母婢,就行起為父的官威來,把賈寶玉打得半死,還拿弒君殺父這種莫須有的罪名來構陷自己的兒子,作勢要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將來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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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只喝令:“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眾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奪勸。賈政哪里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干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
王夫人作為溺愛兒子的母親,卻也跟賈政一樣,覺得自己手里握著對子女的殺生大權,若不是將來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可以依靠,也就不管死活了,滿滿的利己心。
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兒嚇!”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溺愛孫子到極點的賈母,也在人前表示,子孫后代若不是生得好,言行舉止給大人爭光,打死都不帶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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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也笑道:“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么刁鉆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鉆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里所以才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里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
儒教的三觀,是一面高舉仁義道德,一面卻利己主義到極致。前些年所謂的“壞人變老了”,也不過是儒家思想下的倚老賣老,無數老人覺得自己年紀大,就可以在年輕人面前高人一等,慢慢地發現,陌生人不愛搭理他們,婚姻制度倒成了這些以年齡輩分論地位的老古董最后的撒潑陣地,年輕女性發現結個婚就躲不開道德綁架,而后連結婚扶貧的人也沒了。
《紅樓夢》賈母明知道孫子寶玉同意四個陌生嬤嬤拉他的手問長問短,不過是“勉強忍耐一時”,是不符合孩子天性的禮教,卻以晚輩的屈服妥協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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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聽了,都笑道:“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禮。所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說為什么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鉆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
小孩子會說大人想不到的話,怎么就該治呢?喜歡跟年輕好看的人接觸是人的天性,怎么就算刁鉆古怪了呢?難道非得強迫別人喜歡跟老邁古板的人待在一起才算知禮嗎?就連賈政的嚴肅,都是儒教違背人之天性的“假正路”。讀書上進,爭名奪利,原非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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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
再看王夫人眼里的晴雯和襲人,莫名其妙就認定有本事的晴雯必有調歪,說她逢迎著寶玉淘氣,偏偏相信襲人這種道貌岸然的人是沉重知大禮。父母總有一種莫名的自信和官威,自以為有權利為子女好,決定子女的一切。
王夫人道:“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逢迎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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