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載咬定青山不放松，方成一代絡學大醫

五月，麥浪翻涌。車子拐進衡水故城縣房莊鎮吳梧茂村，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面中醫藥文化手繪墻。從《黃帝內經》的經絡圖示，到當代創新通絡藥物的圖譜，色彩斑斕，一路延伸。

村支書吳以兵迎上來，第一句話是：“我們村533口人，學醫從醫的，超過四分之一。”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驕傲。

“我就是一個大夫”

83歲的吳福利是吳以嶺院士的族親，也是這個“屬牛的孩子”一步步走過來的見證人。“1949年10月，以嶺出生那天，家里的大黑牛正好生了一頭壯實的小牛犢。”吳福利回憶，“他奶奶抱著孫子說，這孫子屬牛，又是牽著一頭牛來的，希望他能像牛一樣踏實肯干，成就一番大事業。”

吳福利老人講述吳氏往事

這話后來應驗了。

吳梧茂村的西北角，可見古香古色的名醫世家展覽館。門頭匾額上書“名醫世家”，兩側寫道“良醫世代濟四方，急公慕義儒傳世”。進門后影壁墻上短短四個字“大醫精誠”，既是紀念先賢事跡，也滿懷著對后輩才俊的希冀。

如今，這里被列為“故城縣醫藥文化旅游基地”，吳梧茂村被文化和旅游部評選為“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

故城縣吳梧茂村的名醫世家展覽館

名醫世家展覽館里，懸掛“急公慕義”的匾額，是為清代名臣于成龍為吳氏四世祖吳國杰題贈。此后，吳氏代有功名，自九世始，代有名醫。名醫世家展覽館展廳左邊的墻上，以“先為良相 后為良醫”為題，記錄著吳氏家族先相后醫的事跡及歷代有功名和學醫的人。吳以嶺的父親吳世昇（十三世）為吳氏名醫世家的第五代名醫，他的診所有個堂號，叫“脩德堂”，修德行善，厚德載醫。這是吳家行醫的規矩。

“遠道來的患者，家里管飯。窮得拿不出藥費的，他爹就自己墊上。”吳福利說，吳世昇一個月工資49塊錢，每月墊付的藥費就有十幾塊。五個孩子要養，日子緊巴巴的，可是給患者墊付醫藥費的時候，從未猶豫過。

吳以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5歲能背藥方，13歲能辨200多種草藥。“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這句古訓，少年時便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慈父教子圖

1966年，高考夢碎。在那個“讀書無用”的年代，吳以嶺做了一個旁人看來“不合時宜”的決定：跟著父親學醫。“人家都在鬧，他把自己關在屋里看醫書。”吳福利比畫著，“點一盞煤油燈，一學就到凌晨兩三點。家里50多本醫書，全是豎版繁體，他硬是一本本翻爛了、背熟了。”

十年基層行醫，他從鄉衛生院起步，一邊苦讀，一邊為鄉親診治。一位村民興奮過度、神志錯亂，他辨為“喜傷心”，兩劑藥痊愈。一位患者胃出血休克，他細心觀察嘔吐物，精準用藥，將人從死亡線上拉回。治愈的病人越來越多，他的名聲也越傳越遠。

1977年恢復高考，他從鄉衛生院邁入大學，并在大學一年級考取了南京中醫學院的首屆研究生。多年以后，有人問起那段歲月，吳以嶺只說了一句：“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就當個好大夫。”

研究生時期的吳以嶺

研究生期間，他從清代葉天士“遍閱醫藥，未嘗說及絡病”的論述中，發現絡病研究是“歷史留給當代的重大課題”，并將其確立為終生方向。課余時間，他手抄了6000多張研究卡片。

1982年畢業后，學有所成歸燕趙，矢志不渝做臨床。吳以嶺進入河北省中醫院成為心血管內科的一名醫生，傳承創新研絡病，通絡治療心腦糖。

此后從科研、臨床、生產“三位一體”到“理論-臨床-新藥-產業-教學”“五位一體”，創新轉化取得累累碩果。2009年榮膺中國工程院院士。

從鄉村醫生到中國工程院院士，吳以嶺到今年從醫60周年。他系統構建了絡病理論體系，完成了絡病研究——兩千多年中醫藥發展史留給當代的重大課題，主編的700多萬字《絡學集成》被譽為“絡病研究史上的第四個里程碑”。他主持完成了兩項國家973計劃項目，“中醫脈絡學說構建及其指導微血管病變防治”項目榮獲2019年度生命科學領域唯一一項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中醫絡病理論體系構建與創新轉化”入選《中國工程院與大國工程》。

吳以嶺院士主編的絡病理論系列專著和教材

他的學術傳承人李紅蓉博士說，吳老師最珍視的身份，是“大夫”。他曾算過一筆賬：一個大夫從30歲接診到60歲退休，每天看50個病人，30年能看40多萬患者，“這遠遠不夠。如果把臨床有效的處方研制成新藥，就能突破時空限制，救治更多的人。”

如今，吳以嶺院士團隊研制的通心絡、參松養心、芪藶強心等10多個通絡藥物，已在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注冊銷售，惠及患者超13億人次。

吳以嶺院士研發的系列通絡藥物遠銷50多個國家和地區

可回到村里，他依然是那個“小嶺”。吳福利說：“他每次回來，都要挨家挨戶走走。誰家有病人，他就給看；誰家有難處，他就幫。”

老宅門頭上，至今懸著一塊匾——“鴻德照世”，系鄉人感其德，合村所贈。

吳氏老宅門頭牌匾系村民合贈

看得見的反哺，看不見的傳承

村里每一條胡同都鋪了水泥路，家家戶戶通了自來水。打井、修路、建學校、挖蓄水湖，逢年過節發米面油，這些事吳以嶺做了幾十年。村支書吳以兵覺得，吳以嶺給家鄉帶來的變化，還有看不見的。“是讓村里人相信，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吳以兵說。

吳以嶺考上大學那年，村里炸開了鍋。一個農村孩子考上大學，在那個年代是天大的事。此后，讀書走出去成了村里一代代年輕人的念想，學醫從醫也成為許多人的選擇。

村里曾有個年輕人，初中畢業不想讀了，想去城里打工。父親帶他去了吳以嶺捐建的希望小學，那里沒有什么大道理，父子倆卻在校門口站了很久。回來后，年輕人說：“我要讀書。”后來他考上了醫學院，成了一名醫生。

這樣的故事不止一個。更讓人欣慰的是，那些學醫的孩子，有不少畢業后選擇回到故城，去了以嶺德衡中西醫結合醫院，去了鄉鎮衛生院。問他們為什么回來，答案出奇一致：“吳院士指的路，就想回來跟著他的腳步走。”

“是‘名醫世家’這塊牌子影響了他們嗎？”記者問。

“牌子是虛的，人是實的。”吳以兵回答得干脆，“鄉親們看的是吳院士這個人。他從這個窮村子走出去，靠刻苦讀書成為院士，這是活生生的榜樣。”

“一人興一村”背后的產業力量

精神的影響潤物無聲，而產業的落地則實實在在改變了村民的生活。

在吳梧茂村不遠的地方，坐落著茂豐農業科技園。6萬平方米的土元養殖基地、數千畝的酸棗種植基地……這里是通心絡膠囊等國家新藥的“第一車間”，也是周邊農民增收的“共富工坊”。

吳以嶺的弟弟吳以紅告訴記者，土元是通心絡膠囊的重要原料藥材。這里的土元養殖規模大，質量好。“土元雄蟲不能入藥，我們就用它喂雞，養出了土元雞、土元雞蛋。”吳以紅說，“土元雞蛋蛋白質高、膽固醇低，被選為河北省中小學生營養餐改善計劃專供產品。”

酸棗種植則帶動了周邊上千戶農民。酸棗仁是參松養心膠囊、益腎養心安神片等藥物的重要原料。茂豐公司不僅教農戶怎么種，還保底價收購。一畝酸棗，年增收數千元。

“以前種糧，靠天吃飯，一年到頭落不下幾個錢。”一位正在地里干活的農戶告訴記者，“現在土地流轉有租金，在園區務工有工資，承包種養有分成，一年穩穩當當賺好幾萬。”

這些產業落地后，最明顯的變化是年輕人回來了。故城縣房莊鎮鎮長王延鵬提供了一組數據：近三年，全鎮回流青壯年勞動力1200多人。上千個家庭重新團圓，留守老人有了依靠，留守兒童有了父母。

“以前年輕人往外跑，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現在不一樣了，在家門口就能就業，誰還愿意背井離鄉？”

王延鵬說，吳以嶺院士不僅給家鄉帶來了資金、技術和理念，更重要的是凝聚了人心、提振了信心。“全鎮形成了‘重教、尊醫、崇德’的新風尚。村民以吳院士為榮，院士的家風也帶動了崇德向善的社會風氣。”

三脈交匯，何以故城？

故城縣人民政府副縣長景永帥在接受采訪時，用一句話概括了故城的文化底色：“運河文化、董子儒學、絡學大醫，三脈合一，構成了故城‘重德、尚義、崇文、精醫’的獨特氣質。”

絡學書院

千年大運河在故城蜿蜒75公里，涵養了開放包容、海納百川的胸襟。西漢大儒董仲舒曾在此下帷講學，奠定了崇文重學、修齊治平的人文根基。而吳氏醫學世家“先為良相、后為良醫”的傳承，則將儒家兼濟天下的情懷化作了懸壺濟世的實際行動。

“三脈交匯”的結果，是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在故城縣文聯副秘書長王彥來看來，吳以嶺院士的成長與成就，對故城的地方文化自信產生了深遠影響。一個杰出人才，足以重塑整個地方的文化氣質。

如今，“名醫故里”已經成為故城對外展示的重要文化名片。縣里正在系統整理吳氏名醫世家的史料和吳以嶺院士的學術成果，通過編纂書籍、排練戲曲、錄制紀錄片、書畫展示等多種形式，講好故城的中醫故事。

咬定青山不放松

三脈交匯的文化土壤，孕育出了吳以嶺這樣的大醫。而這位大醫，用60載的實踐回答了一個問題：中醫藥如何傳承，如何創新，如何讓世界看見。

李紅蓉給出了答案：“吳老師做學問的核心方法論就是，搞中醫絕對不能脫離臨床。脫離臨床的理論是空洞的，脫離臨床的方藥是無用的。”

通心絡膠囊的方子，源于他當年治療冠心病心絞痛的處方。幾十年的臨床驗證后，才研制成新藥。新藥上市，再用國際標準的循證研究去檢驗。通心絡治療急性心梗的研究登上了《美國醫學會雜志》，參松養心膠囊和芪藶強心膠囊的研究成果分別刊發在《歐洲心臟雜志》和《自然·醫學》。

“這是百年來中醫藥走向國際的里程碑式突破。”李紅蓉說，“國際頂級期刊認可的不僅是這幾個藥，更是中醫藥這個完整的理論體系。”而這些研究成果都可以追溯到吳梧茂村那個點著煤油燈苦讀醫書的少年。

吳以嶺常以一首詩勉勵自己和學生：“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從17歲立志學醫，到如今年過七旬仍在深夜伏案工作，從一個鄉村少年到一代絡學宗師，靠的就是這股韌勁。

張運院士題詞

“薪火不是捧在手里，而是要傳下去。”這句話，如今正在他的家鄉變成現實。從自學醫書的少年到工程院院士，從鄉村行醫到跨越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輸送通絡良藥……這條路的起點，就在腳下這片麥浪翻滾的土地上。（記者 李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