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學之間應是有溫度的學術接力

　　立足科研育人本源，研究生教育絕非功利化成果的堆砌，它本來就是淬煉思維、夯實功底、涵養品格的過程

　　在國家大力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的戰略部署下，研究生教育作為高層次人才自主培養的核心陣地，正朝著高質量縱深推進，良性的導學生態則是研究生人才培育質量的“壓艙石”。

　　然而，在今天，“導師當老板、學生干苦工”的“雇傭式”導學關系仍然存在，師生情感疏離、科研初心偏移等問題值得關注。導師與學生之間，不應是冰冷的科研雇傭，而應是有溫度的學術接力。那么，如何錨定科教融合，規范導學關系，推動導學生態回歸學術共生？

　　生態溯源：

　　厘清關系異化的現實原因

　　當前導學關系異化，表層原因是師生溝通不暢、訴求相悖，核心是科研逐利邏輯與公益育人邏輯未能實現良性協同。新時代研究生自主權益意識顯著增強、思辨能力顯著提升，成長理念務實，渴望產出高含金量的學術成果，獲得與職業發展相適配的科研歷練。他們一方面不愿從事低附加值、缺乏學術賦能的雜務，另一方面又對長周期學術積累、基本功訓練缺乏足夠耐心，這種功利化取向容易與導師的科研統籌安排形成沖突。同時，在高校現行考核體系下，量化指標層層傳導，部分導師面臨激烈的項目競爭、經費考核、職稱晉升等多重壓力，無形中易傳導到學生身上，導致導學關系異化。

　　從深層來看，導學之間權責配置不均衡、約束機制不完善等問題進一步加劇了導學關系的緊張。在現有培育框架中，導師承擔著學術資源調配、答辯評審、畢業核驗等重要職責，處于主導地位；研究生缺乏對等的話語權與暢通的申訴渠道，為順利結業往往選擇被動配合，負面情緒長期積壓。因此，科研育人的溫情底色有所消退，信任基礎受到影響。

　　導師是研究生培養的第一責任人，肩負著為國家培養高層次創新人才的重要使命，外部環境再復雜，也不能成為弱化學術指導、轉嫁壓力、漠視學生成長的借口。立足科研育人本源，研究生教育也絕非功利化成果的堆砌，它本來就是淬煉思維、夯實功底、涵養品格的過程。雖然評價體系存在待優化空間，但導師仍手握營建微觀學術生態、統籌科研育人節奏的主動權。堅守師德師風、踐行育人初心，是不可推卸的職業準則。

　　價值糾偏：

　　搭建互利共生的協作模式

　　破解導學矛盾，首要在于統一師生價值認知、錨定共同目標，搭建雙向適配、互利共生的協作模式，使科研任務與人才培養同頻共振。我建議，重點抓以下三點：

　　前置共建學術契約，筑牢學術共識。在研究生入學階段，師生應圍繞科研方向、能力培育規劃、成果預期等開展深度磋商，不搞單向指令與強制攤派。以前沿真實科研命題為切入點，以師生能力同步提升為落腳點，簽訂柔性共育契約，明確分工與權責，重塑志同道合的學術伙伴關系。

　　深度耦合研育鏈條，激活創新動能。導師應統籌科研布局，優先遴選兼具學術價值、實踐意義、培育價值的課題，科學拆解任務、適配學生能力，讓學生沉浸式參與全流程科研，在攻堅中錘煉本領。同時引導學生跳出功利誤區，摒棄唯論文、唯獎項的錯誤認知，理性接納合規研學歷練，讀懂實踐賦能的長效價值。

　　壓實二級院系責任，構建健康生態。導學生態營建絕非師生私事，院系作為一線管理主體，需強化中介緩沖職能，細化導學共同體建設標準，常態化摸排師生適配狀態、研判矛盾風險，開展柔性疏導、化解早期分歧。當然，還要打通校院聯動通道，補齊短板，自上而下營造風清氣正的育人氛圍。

　　權責明晰：

　　用制度保障雙向權益

　　良性的導學生態離不開制度兜底，學校應健全制衡機制、均衡雙向權益，筑牢互利共生的制度防線。

　　制定雙向權責清單，劃清導學權責邊界。一方面，應明確導師學術指導、學風督導、科研管控的核心權責，嚴禁挪用學生時間、攤派非科研雜務、轉嫁個人壓力。另一方面，應細化研究生自主選擇權、訴求表達權、申訴權，實現權責對等、雙向約束。同時，聚焦經費管控痛點，推行科研酬金透明化發放與閉環監督，封堵暗箱操作漏洞，化解經費衍生矛盾，將經濟賬目從學術討論中剝離，讓科研經費回歸保障功能而非激勵杠桿。

　　創新柔性流動機制，破解終身綁定難題。可試點推行導學關系動態調整機制，打破單一導師終身綁定模式，搭建非對抗性轉導師綠色通道，簡化審批流程，降低師生適配錯位的沉沒成本，從源頭上規避“長期對立內耗”。

　　健全多元共治體系，規避權力過度集中。替代單一導師主導的培育模式，普及跨學科導師組聯席培育模式，在關鍵培育節點進行集體研判、共同把關；落實導師回避制度，在利益關聯、矛盾處理等場景強制回避，保障公平公正；常態化運轉校級導學矛盾仲裁工作組，聯動院系督導專班，快速核查、公正處置侵權糾紛，筑牢學生權益保障防線。

　　評價改革：

　　重塑求實創新的學術生態

　　為導師減負、為學習提質，激活積極向上的學術生態，需深化科研育人評價改革，破除功利化枷鎖。

　　升級導師準入培育體系。嚴格推行導師持證上崗、常態化輪訓機制，崗前強化師德師風、導學方法、權責界定等培訓，常態化開展履職考評。整治“重項目、輕育人”的履職偏差，對育人缺位、口碑較差、師德失范的導師，依規暫停或取消其招生指導資格，嚴把準入關口。

　　嚴格落實“破五唯”要求。弱化論文、項目、經費等短期量化指標權重，擴容育人成效、學風營建、學生獲得感、導學適配度等質性評價維度，用評價倒逼導師回歸潛心研學、用心育人本職，深耕學術指導與學生陪伴。

　　涵養人文溫情氛圍。依托院系研學沙龍、學術交流會、成果分享會等載體，補齊制度之外的人文短板，讓導學關系既有剛性底線，又有暖心溫度，實現嚴管厚愛，溫情共赴學術無人區。

　　面對導學關系異化的挑戰，唯有各主體聯動重建導學契約，才能防止研究生教育異化為廉價的科研雇傭，防止實驗室窄化為功利的生產車間，守住科研育人底線。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24日 第03版

作者：張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