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吉軍,新媒體:漢唐智庫!
崇禎十七年正月,西安,寒風凜冽。
李自成在承天門登基,建國號"大順",改元永昌。金鑾殿上,新科狀元牛金星率群臣山呼萬歲。隨后,禮官宣讀追尊詔書——曾祖李世輔為"惠皇帝",祖父李海為"義皇帝",父親李守忠為"昌皇帝"。
詔書念到這里,滿朝文武屏息凝神。
然后,禮官頓了頓,念出了那個名字,
"以李繼遷為太祖。"
滿殿死寂。
沒有人敢問,這個"李繼遷"是誰?從哪里來?中間六百年的譜系在哪里?
也沒有人敢說,這是一個連祠堂族長都會拒之門外的"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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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譜牒學上的三重硬傷!
如果把李自成追尊李繼遷的材料交給任何一個專業的譜牒學家去核驗,結果只有四個字,查無實據,不予入譜。
第一個硬傷,民族成分對不上。
李繼遷,黨項族,拓跋氏。后來被唐朝賜姓李,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西北少數民族,西夏王朝的奠基者。
李自成,陜北米脂人,純正的漢族農民。根據《米脂縣志》和民國時期李鼎銘等人續修的《太安里二甲李氏家譜》考證,李自成先祖明代以前從甘肅秦安遷徙至陜西米脂李家站,屬于漢族移民,與西夏黨項人沒有半分血緣關系。
一個漢族人,追尊一個黨項人為太祖。這在譜牒學上,等同于讓一個漢人認成吉思汗為祖。不是不能,前提是你得拿出證據。
李自成拿不出。大順政權的文人班子也拿不出。
第二個硬傷,六百年斷代,中間二十代人憑空消失。
李繼遷死于公元1004年,李自成出生于1606年,中間隔了整整602年,約20代人。
修家譜的規矩是什么?代代相傳,脈絡清晰,生卒年、遷徙軌跡、婚配子嗣,缺一不可。
大順軍的文人班子幫李自成修譜時,只追尊了曾祖父、祖父、父親這前三代,再往上就直接蹦到了六百年前的李繼遷。中間二十代人的姓名、生卒年、遷徙軌跡,全部是空白。
這根本不能說是家譜,而是跳崖尋祖。從 曾祖李世輔 到太祖李繼遷,中間沒有連線,只有隔空攀附。
任何一個祠堂族長看了這份"家譜",都會往桌上一拍,"回去重新查!查不清,別來入譜!"
第三個硬傷,李自成自己前后矛盾。
最諷刺的是,李自成在不同場合,為了拉攏不同的人,認的祖先完全不一樣。
在軍營里,為了拉攏明朝崇禎年間的進士、同鄉李振聲,李自成主動套近乎,尊稱對方為"同宗大兄",認的是米脂當地的漢族李氏。
當了皇帝后,為了彰顯代明而立的正統性和神圣天命,他需要一個足夠顯赫的古代帝王當祖先。既然自己出生在李繼遷寨,附近又有西夏當年的兵站遺址,他便順水推舟,把黨項人李繼遷拉來當了太祖。
同一個人,認了兩套祖先,用了兩套話術。
這哪里是認祖歸宗,妥妥的政治投機。在軍營里認漢族李氏,是為了拉攏地方士紳;當了皇帝認黨項李繼遷,是為了給自己貼金、造神。
一個連自己的祖先是誰都說不清楚的人,卻要讓天下人相信他是天命所歸!
這不是鬧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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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姚雪垠的沉默!
這篇文章最核心、也最耐人尋味的問題,是 作家 在三百余萬字的《李自成》中,為何對追尊李繼遷只字不提?
這當然不是疏忽也不可能是知識盲區。
作家 是研究明末史料的大家,《明史·流賊傳》《綏寇紀略》《懷陵流寇始終錄》《米脂縣志》他爛熟于心。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他選擇了無視,這是一種比春秋筆法更精致的敘事操控。
第一個不能寫的因素是民族成分的紅線。
1963年,《李自成》第一卷出版。那個時代的話術邏輯是農民起義必須是"漢族勞動人民反抗封建地主階級"的斗爭。
如果 作家 寫入"追尊李繼遷"這一筆,就等于告訴讀者,你們心中的漢族農民起義領袖,其實是一個偽造少數民族血統的政治投機分子。
一個黨項祖先,會讓李自成整個農民起義敘事的民族純正性瞬間崩塌。在1960年代的文藝語境中,這是毀滅性的。
作家 經歷過1957年的反右,親眼看著同行們因為歷史觀點錯誤被打入深淵。他不會為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史實,去碰這根高壓線。
第二個不能寫的因素是六百年斷代的荒誕。
如果如實寫出"六百年斷代、二十代人憑空消失"這個問題,李自成政權的草臺班子本質就暴露無遺。一群連家譜都編不圓的文人,試圖給一個新王朝炮制天命所歸的神話。
這太尷尬了。尷尬到足以摧毀 作家 苦心經營的革命史詩氛圍。
第三個不能寫的原因就是李自成自己前后矛盾。
同一個人,對米脂李氏和黨項族李繼遷雙重認祖。這種投機兩面派的行為,會讓李自成的"革命純潔性"蕩然無存。
作家 要塑造的是一個出身貧苦、揭竿而起、反抗封建壓迫的英雄。
如果讓讀者看到這個英雄在搞"攀龍附鳳""偽造血統"的封建把戲,他的形象何在?
不能寫。寫了,人物就塌了。
三、選擇性敘事!
作家 精心選擇了更安全、更革命的版本去構建李自成政權的合法性敘事。
作家 濃墨重彩寫"均田免糧"的口號——經濟綱領,代表農民利益;寫"迎闖王,不納糧"的民謠——群眾基礎,人民擁護;寫高夫人、紅娘子的巾幗形象——打破封建禮教;寫李自成與李巖的"君臣相遇"——知識分子投奔革命;寫李自成軍事才能、愛民如子、與士兵同甘共苦。
通過濃墨重彩的文學渲染,作家回避了李自成追尊李繼遷的封建血統論的虛偽表演; 回避了 六百年斷代的家譜,大順政權草臺班子的荒誕可笑; 回避了 對米脂李氏和李繼遷的雙重認祖,政治投機兩面派的行為;抹除了李自成進京后的腐化、拷掠百官,革命變質的結局; 回避了 山海關戰敗后的潰逃、九宮山殞命的無奈。
文學創作對素材的剪裁術極其精準,凡是能服務于"農民革命領袖"敘事的,濃墨重彩;凡是會暴露人物瑕疵、政權荒誕的,一律刪除。
這是特定時期編織革命神話的文學工程。
四、為什么"認祖"是敗筆!
追尊李繼遷,本質上是一個暴發戶登基后的常規操作。古今中外,從劉邦斬白蛇起義打造赤帝子神話,到后世鑒證者各種"攀龍附鳳的政治操作",都是權力合法化的套路。
問題在于,這個套路太具有"封建色彩"了。
作家要塑造的是一個反封建的英雄。如果寫李自成也搞"天命所歸""帝王血統"那一套政治把戲,就等于承認李自成和崇禎、朱元璋是一路人,都是封建皇權邏輯的囚徒。
這會讓整部作品的主題自我瓦解。
一個反封建的革命者用封建的手段鞏固權力;一個代表農民利益的領袖,竟然偽造貴族血統。
這種內在矛盾,是 作家在 文學創作中無法處理的敘事死結。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件事從書中徹底消失。
五、無奈的選擇!
《李自成》這本書的第一卷出版于1963年,后續幾卷歷時多年陸續面世。 作家 作為一個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戰戰兢兢活下來的老作家,太清楚什么該寫、什么不該寫了。
作家 的選擇性寫作,也許是一種無奈的妥協。
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你越抹除的東西,往往越能暴露時代的真相。
文學作品改變不了李自成政權的草臺本質,盡管美化了李自成的"革命純潔性",也美化不了大順朝迅速潰敗的歷史邏輯,一個連家譜都編不圓的政權,坐不穩江山也是必然結局。
李自成自己的政治操作暴露了一個問題:所謂的天命所歸,不過是精心包裝的話術;所謂的太祖高皇帝,只是強行碰瓷的謊言。
李自成之后又過了400年,這種偽造血統強行攀附的戲碼從未退場。
古代的攀龍附鳳,現代的話語包裝,邏輯從未改變,權力需要合法性,合法性需要敘事,敘事需要剪裁——剪裁掉那些不需要的真相。
文學作品甚至史書只是千年敘事的一個文學標本。歷史從來不是過去發生的事,而是被允許講述的事。
那些被沉默的、被抹除的、被刻意回避的,往往比那些被高聲宣揚的,更接近歷史的本來面目。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李自成的"太祖"是李繼遷嗎?
譜牒學的答案是,查無實據,不予入譜。
文學史的答案是,不寫所以不存在。
歷史的答案是,所有靠偽造家譜建立的合法性,終將在真實的血脈面前,土崩瓦解。
李自成在西安金鑾殿上追尊李繼遷為"太祖"的那一刻,大順政權的氣數,其實就已經盡了。
不是敗于清軍,不是敗于吳三桂,是敗于一份連自己都編不圓的家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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