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媒體對伊朗戰爭的報道已經演變成了一出荒誕不經的肥皂劇。前一秒,受眾還被灌輸著“小沙阿”禮薩·巴列維即將勝利重返德黑蘭的幻象。
下一秒,畫面便切到了所謂的庫爾德“非正規軍”身上。這不禁讓人錯愕:我們究竟是身處1914年還是2026年?在媒體的渲染下,這些武裝力量似乎正厲兵秣馬,準備跨越伊拉克邊境,去支持一場旨在顛覆政權的行動,而此時的伊斯蘭共和國仿佛已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僅僅幾個小時后,最高領袖遇刺身亡的消息便甚囂塵上。緊接著,劇情再次發生驚天逆轉:他那被指定為接班人的兒子,被刻畫成了一個猶如詹姆斯·邦德系列電影里的大反派。在報道中,這位面容可怖、滿心復仇的神職人員避開公眾視線,隱匿于暗處實行“幕后統治”,同時還在倫敦坐擁著龐大的房地產帝國。
正當人們以為這出戲碼已經江郎才盡之時,又一個令人大跌眼鏡的情節粉墨登場。一位反以色列的民粹主義前總統,長久以來一直被貼著“強硬派”標簽的人物,竟突然在新聞報道中搖身一變,成為了以色列眼中未來伊朗領導人的理想替代人選。
![]()
事已至此,我們很難不聯想到1997年上映的那部諷刺電影《搖尾狗》。早在那份臭名昭著的愛潑斯坦檔案被曝光之前,這部電影就講述了一位危機公關專家與一名好萊塢制片人聯手,通過捏造一場虛無飄渺的戰爭來掩蓋性丑聞的荒誕故事。
敘事風向的轉變不僅速度驚人,更充滿了極強的戲劇張力,以至于它們早已失去了新聞報道應有的模樣。自二月下旬以來,各大媒體的產出越來越像是一部部連載小說。其中充斥著王朝的權力傾軋、漫畫般臉譜化的反派角色、違背常理的死而復生,以及每周準時上演的懸念,這一切都經過精心編排,旨在讓受眾沉浸于這部三幕式的好萊塢大片中無法自拔。
在這場蔚為大觀的媒體奇觀中,最能暴露其內在矛盾的,或許正是西方媒體對伊朗前總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的突然“洗白”。長久以來,在西方和以色列的話語體系里,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始終被塑造成末日般非理性的化身。多年來,他一直被貼上“救世主情結”的標簽,被描繪成一個在意識形態上極度狂熱的危險分子,甚至對伊斯蘭共和國自身都構成了巨大威脅。
就在這股關于戰爭的猜測聲浪達到頂峰之際,一家頗具影響力的美國媒體卻筆鋒一轉,將同一個他描繪成了一個潛在的務實派、一個易于掌控且具有利用價值的政治人物。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種顛覆性的論調,至今也未能得到任何與這位伊朗前領導人有關聯的官方人士的證實。誠然,根據眼前的現實需求,在戰爭時期對政治人物進行重新包裝與利用,在歷史上并非首次。
在冷戰期間及其余波中,諸如薩達姆·侯賽因等政治人物,就曾在“戰略合作伙伴”與“生死存亡的威脅”這兩個角色之間被反復切換。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曾作為制衡革命后伊朗的重要力量而獲得大力支持;然而僅僅十年之后,他便被重新塑造成了中東地區專制暴政的絕對化身。
阿富汗的圣戰者也經歷了類似的命運軌跡。他們曾因抵抗蘇聯的占領而被盛贊為“自由戰士”,隨后卻被無情地重新打上了極端分子的烙印。
巴拿馬將軍曼努埃爾·諾列加的故事同樣令人唏噓。一旦他在政治上變得不再符合美國的利益,便立刻從昔日的情報合作伙伴,淪為了流氓獨斷者和臭名昭著的毒梟。
在越南戰場上,隨著美國在該地區戰略格局的演變,吳庭艷最初被奉為堅固堡壘,最終卻被重新定性為威權主義的負資產。即便是巴勒斯坦總統亞西爾·阿拉法特,其公眾形象也始終在恐怖主義頭目、革命精神偶像以及和平談判伙伴之間來回搖擺,而這一切僅僅取決于當時談判桌上的籌碼與狀態。
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的情況而言,被懷疑與一個正在轟炸伊朗平民的敵對外國勢力暗通款曲,這無疑對他的個人聲譽和人身安全構成了雙重打擊。在伊朗國內,這份報道不出意料地遭到了廣泛的質疑與無情的嘲諷。人們普遍認為,這不過又是一個為了服務于某種不可告人的隱秘議程而蓄意炮制的謊言。
時至今日,關于現代沖突不僅發生在線下的硝煙彌漫之中,更在無形的信息戰領域激烈交鋒的討論,早已是老生常談。雖然這種現象本身并非新近才出現,但在當前媒體生態系統急劇演變的大背景下,它已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時代意義。特別是隨著社交媒體平臺的全面崛起,以及人工智能驅動下的信息放大效應,這種信息戰的殺傷力正在呈指數級增長。
每一個身處其中的政治派別,都在將一種最符合自身既得利益的“現實版本”強行投射到伊朗身上。至于這些虛幻的現實是否經得起事實的檢驗,他們全然不顧,也根本不愿去背負求真務實的包袱。
在戰爭的語境下,當核心目標變成了虛張聲勢、制造政權即將崩潰的假象、從心理上瓦解對手的斗志,并借此安撫國內民眾、讓他們相信局勢正朝著預期方向發展時,邏輯的連貫性便不得不為現實的實用性讓路。各大媒體競相復制并大肆傳播這些未經證實的論斷,在很大程度上僅僅是為了避免被卷帙浩繁的媒體周期所無情淘汰。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鋪天蓋地的重復轟炸下,那些原本荒誕的猜測,竟也被披上了一層合法與真實的外衣。
在這場圍繞伊朗戰爭展開的媒體大馬戲中,另一個令人深感觸目的特征,便是外界在預測伊斯蘭共和國即將走向崩潰時,所表現出的那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絕對確信感。
從這場沖突爆發的最初幾天起,受眾就被一遍又一遍地反復灌輸著這樣的論調:伊朗現政權已經進入了最后的倒計時;統治精英內部的撕裂與瓦解已是不可逆轉的既定事實;少數族裔將會毫不猶豫地倒戈,選擇與外部干涉勢力并肩作戰;而高壓的軍事打擊一旦與國內的動蕩局勢相匯合,必將最終催生出最高領導層的更迭。
![]()
我們當中有些年紀稍長的人,依然對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期的情景記憶猶新。彼時,絕大多數西方主流媒體完全放棄了質疑的精神,淪為官方傳聲筒,肆無忌憚地傳播著關于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官方聲明,然而這些可怕的武器卻從未在現實中真正出現過。那是新聞業經歷的一場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機,甚至可以說,直至今日,新聞界也未曾從那場信譽的浩劫中完全恢復元氣。
無論外界對伊斯蘭共和國抱持著怎樣的成見與評判,現實卻異常固執地拒絕按照既定的劇本去上演。這個被西方敘事描繪為窩藏“壞人”的國度,在戰爭期間所展現出的強大內部整合能力與驚人的抗打擊韌性,遠遠超出了許多時評人所愿意承認的底線。
外部的猛烈攻擊與嚴酷的圍困環境,似乎非但未能將其擊垮,反而進一步激發了其國內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并空前強化了內部的凝聚力。媒體的報道卻在刻意淡化——或者說至少是在進行選擇性地裁剪——伊朗的對手們在這場沖突中所付出的沉重物質代價。這種信息操縱直接導致了戰場上的真實境況與媒體構建的宏大敘事之間,出現了巨大的斷層。總體而言,嚴肅而深度的地緣政治分析,早已被一廂情愿的主觀臆測所無情取代。
如果說在這場混沌中還有什么能夠被確定的事實,那便是:這出荒唐透頂的媒體奇觀,終有一日將被鄭重其事地載入關于“敘事武器化”與“信息戰”的教科書之中。在不遠的將來,新聞專業的莘莘學子、媒體理論家以及情報分析師們,必將把這段歷史時期視作一個極具典型意義的反面教材來深入剖析。它深刻地揭示了新聞報道、心理戰術、政治宣傳以及大眾娛樂之間的那道原本涇渭分明的界限,是如何被一步步消解與吞噬的。
漫天飛舞的謠言、脫離實際的幻想、意識形態的狂熱投射以及充滿偏見的選擇性報道,在算法的推波助瀾下,正以一種實時的方式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它們在這個只知道盲目獎勵視覺奇觀而漠視事實真相的評論機器中,無休止地進行著閉環式的循環與狂歡。
正如電影《搖尾狗》中那位精通操弄人心的危機公關專家康拉德·布林所言:“它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這是一個足夠刺激的故事,只要它被拋出去,他們就必定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撲上去大肆炒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