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當年全公社唯一考上師范的女人。
她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一個跪在地上求她的男人。
他說,安頓好了就回來接她和孩子。
外婆等了五十年。
他走后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他娶了教育局領導的女兒,成了教授,坐在演播廳的沙發上,對著鏡頭,溫文爾雅地講家風與傳承。
而外婆在煤油燈下給山里的孩子補課,凍得滿手是瘡。
到死,沒有等到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
她沒等到的東西,我來拿。
我是她外孫女,現在,那個人的孫子想進我的火箭班。
我拒絕了。
然后我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電話那頭的男人在笑,沈老師,從山里走出來不容易,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兒。
我也笑了。
這一場交鋒,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電話是開學第三天打來的。
沈老師嗎?我是陳建國,市教育局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市教育局三個字本身就是一份文件,我應該立刻站起來接。
陳科長,您有什么事?
是這樣,我兒子陳子豪今年高一,分到你們學校了。我看了一下,他在普通班。我跟你們周校長打過招呼了,你把他調到火箭班去。
陳科長,火箭班的名單已經公示了,按成績排的。
成績嘛,可以靈活處理。沈老師,你就在這個圈子里混,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教,處理不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后他笑了,那種被慣壞了的中年男人特有的笑,好像拒絕這兩個字他這輩子都沒聽過。
沈知老師,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在市教育局工作,我爸是陳望秋。你在這個圈子里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一個座而已,別自己把路走窄了。
窗外梧桐葉落了一片。我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
陳望秋。這個名字,我找了很多年。
陳科長,你爸身體還好嗎?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回應,愣了一下,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得意:好得很!今年八十了,身體硬朗,還經常去大學做講座。怎么,你認識我爸?
久仰。
我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我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座次表。
火箭班四十五個座位,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有一個分數。
有個女孩叫林小雨,農村戶口,貧困生,中考全市前五十。
她母親一個人供她上學,申請了助學貸款。我把她的資料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這個位置,誰也動不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正在翻一個鐵盒子。外婆留下的鐵盒子。里面是十七封信,一封比一封舊。壓在最底下的,是一份發黃的聘書、一張被折了無數次的轉讓申請。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站在老槐樹下。她一輩子只拍過這一張照片。
鐵盒子里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落款,只有一行鉛筆字:玉蘭老師親啟。信紙已經脆得快要碎了,鋼筆字跡褪了色,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沈老師:我調到省城教育局那年,在檔案室看到了這封信。是方淑云寫給陳望秋的。她寫得很清楚,說你的信她都燒了,讓他忘干凈你。我想了很久,還是抄了一份寄給你。你是個好人,好人應該知道真相。不要來找我,我還要在這里工作。——一個知道你名字的人。
外婆沒有去找過那個人。她把信收進鐵盒子,和那十七封情書放在一起,一收就是幾十年。她從來沒有拿這封信去找誰鬧過,只是每天搬著板凳坐在門口,望著山路。她等的也許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說法。
知知,今天是不是有人給你打電話了?我媽突然開口,頭也沒抬。
媽。
我聽到了。姓陳。她把衣裳放下,聲音很平,算了吧。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別為了過去的事,把自己搭進去。
我握住她的手。這雙手縫了半輩子衣裳,指節粗大,密密麻麻全是針眼。這雙手,把我送出大山。
媽,他欠外婆的,欠你的。不能就這么算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沒說話,一滴眼淚落在鐵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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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陳建國的兒子陳子豪被塞進了我辦公室。
他歪在椅子上,校服敞著,脖子上掛著一根銀鏈子,手機橫著拿,音量開得很大,正在打游戲。從我進門到坐下,他眼皮都沒抬過。
你就是火箭班班主任?行吧,我跟你講,火箭班什么的我也無所謂。是我爺爺非要我進的。你趕緊把我加進去,別耽誤我時間。
你的中考成績,離火箭班錄取線差了將近一百分。我不能收你。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終于把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喂,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爸是市教育局的陳建國!我爺爺是陳望秋!你一個破老師,在我面前裝什么?
你爺爺的名字,加不了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辦公室門口已經有學生在探頭探腦。
坐在對面桌的孫麗萍老師抬起頭來。
她四十多歲,燙著小卷發,身上有一股桂花頭油的氣味。
她看看陳子豪,又看看我,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最終她什么都沒說,低下頭繼續改作業,但那支紅筆懸在作業本上半天沒落下去。
行。陳子豪踢了一腳倒地的椅子,椅子撞到門框上彈了回來,你等著。我讓我爸來。我看看你這個破老師還能硬到什么時候。
他摔門走了。走廊里還傳來他的罵罵咧咧。
孫麗萍放下紅筆,嘆了口氣。
她說話永遠帶著一股黏黏膩膩的關切,像是在替你操心,但每一個字都在劃清界限。
沈老師啊,不是我說你。這個陳子豪,他爺爺是陳望秋,咱們市的名人。你跟他硬碰硬,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我們在學校教書,安安穩穩拿份工資就行了,犯不著得罪人。你說對不對?
我沒接話。
我多嘴了。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紅筆,你自己掂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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