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臘月二十九，我在廚房燉排骨。
熱氣順著鍋蓋邊緣往上冒，帶著八角和桂皮的味道。我站在灶臺前，盯著那口鍋，腦子里想的是明天除夕夜該準(zhǔn)備幾個菜。
四個？還是六個？
最后我決定做六個。都是我愛吃的。
手機(jī)在褲兜里震了兩下。我擦擦手，掏出來看，是妻子林曉發(fā)來的消息："明天我還是去我哥那邊，你別多想，我媽身體不好，我哥又要值班，我嫂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后回了個"嗯"字。
沒有問她什么時候回來。沒有說"那我一個人怎么辦"。也沒有像前兩年那樣試圖勸她留下來陪我。
就一個字：嗯。
手機(jī)那邊沉默了大概五分鐘，又震了一下："你不生氣？"
"不生氣。"我回。
"那就好。初一中午我就回來，給你包餃子。"
我沒再回復(fù)。把手機(jī)放回兜里，繼續(xù)盯著那口冒熱氣的鍋。
林曉不知道的是，我今年沒催她，不是因為想通了，也不是因為不在意了。
是因為我準(zhǔn)備好了。
客廳的茶幾上，已經(jīng)放好了一份文件。我用透明文件袋裝著，就壓在茶幾正中央，誰推開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排骨燉到軟爛，我關(guān)了火。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樣子。沙發(fā)上疊著她的衣服，都是我從衣柜里找出來的，整整齊齊摞成一摞。旁邊放著她的兩個行李箱，我已經(jīng)幫她裝好了。
茶幾上，除了那份文件，還有一張A4紙，上面是我手寫的一份清單。我寫了三年里，每個除夕夜、每個初一到十五，她不在家的日子。一共多少天。
以及這些天里，我一個人吃過多少頓餃子。
我爸一個人在老家，又守了多少個年。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來。鄰居家開始貼春聯(lián)了。我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拎著年貨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
我點(diǎn)了根煙。
林曉以為我今年沒催她，是因為我終于理解她了。
她不知道，有些理解的盡頭，不是接受。
是放手。
01
認(rèn)識林曉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個重感情的人。
那年她剛大學(xué)畢業(yè)，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我去那家公司談合作，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茶水間。她端著杯子站在飲水機(jī)前發(fā)呆，水溢出來燙到手了才反應(yīng)過來，杯子差點(diǎn)摔地上。
我?guī)退幼×吮印Ｋь^看我，眼眶是紅的。
后來才知道，那天是她媽媽住院的第三天。胃癌，晚期。
我們是在她媽媽的病房里開始頻繁見面的。我那時候剛接手家里的生意，閑的時候會去醫(yī)院陪我爸。我爸腰椎間盤突出住院，跟她媽媽一個樓層。
有天晚上我路過她媽媽的病房，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病房里傳來她哥的聲音，正在跟嫂子打電話，說的是讓嫂子把孩子哄睡了就過來換班。
林曉就坐在門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遞給她一包紙巾。她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她說她哥工作忙，嫂子要帶兩個孩子，照顧媽媽的事基本都落在她身上。她不怪他們，真的不怪，只是有時候覺得很累。
"我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哥。"她抹著眼淚說，"她總覺得我哥壓力大，怕他扛不住。"
我當(dāng)時問了一句："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淚又流下來："我啊，我沒事的。我一個人，能扛。"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她媽媽去世的時候，我陪在她身邊。守靈那幾天，她哥哭得不行，嫂子忙著招呼客人，林曉一個人操持了整場喪事。
她媽媽下葬那天，我聽見她跪在墓前，小聲說："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哥哥的。"
那一瞬間我心疼她。也是那一瞬間，我沒意識到，這句承諾有一天會變成壓在我們婚姻上的一座山。
我們結(jié)婚的第一年，除夕夜，林曉跟我商量說想去她哥家吃年夜飯。
"我哥今年值班，要到晚上十點(diǎn)才能下班。我嫂子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準(zhǔn)備年夜飯，肯定忙不過來。我過去幫幫忙，吃完飯就回來陪你守歲。"
我當(dāng)時沒多想，就答應(yīng)了。心想第一年嘛，她想陪陪娘家人也正常。
結(jié)果那天晚上，她一直沒回來。
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孩子們鬧著要看春晚，她哥下班回來太累了，她再陪一會兒。等我再打過去，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diǎn)半。她說她哥喝多了，她得照顧一下。
"你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我沒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里的春晚倒計時。零點(diǎn)鐘聲響起的時候，窗外的鞭炮聲震天響，我給她發(fā)了條消息："新年快樂。"
她回我："新年快樂，老公。對不起，明天補(bǔ)償你。"
第二年除夕，她又提出要去她哥那邊。
這次她提前跟我商量："我知道去年你一個人挺孤單的，但我嫂子前幾天跟我哭訴，說我哥工作越來越忙，家里全靠她一個人，過年她真的撐不住了。我就去幫幫忙，初一上午肯定回來。"
我那時候想勸她。想說我們是夫妻，過年應(yīng)該在一起。想說我爸一個人在老家，我也沒陪他。
但看著她懇求的眼神，我還是點(diǎn)了頭。
"那你早點(diǎn)回來。"
她抱著我，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老公你最好了。我一定早點(diǎn)回來。"
那年除夕夜，我一個人包了餃子。煮了一盤，吃了五個，剩下的全倒了。
初一早上，林曉給我打電話，說她嫂子身體不舒服，她得多待一天。
"就一天，明天中午我肯定到家。"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電視里放著重播的春晚，外面的鞭炮聲還在響。我突然很想給我爸打個電話，但拿起手機(jī)又放下了。
我爸會問我："曉曉呢？"
我要怎么說？說她在娘家?guī)兔Γf她今年還是沒陪我守歲？
我不想讓我爸覺得我過得不好。
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之前的那個除夕，林曉已經(jīng)不問我了。
臘月二十八，她跟我說："今年我還是去我哥那邊，你應(yīng)該習(xí)慣了吧？"
應(yīng)該習(xí)慣了吧。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看著她，問了一句："那我呢？我們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老公，你別這樣。就一個晚上，你忍一忍。我哥他們真的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
"可你一個人能行，我哥他們不行。"
那天晚上我們吵了一架。最后還是我妥協(xié)了。我說行，你去吧。
她松了口氣，過來抱住我："我知道你最理解我。等過完年我好好補(bǔ)償你。"
可是每年都說補(bǔ)償，從來沒補(bǔ)償過。
02
今年除夕那天早上,林曉起得很早。
我聽見她在衛(wèi)生間洗漱的聲音,然后是她翻找衣服的動靜。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沒動。
她收拾好東西,推開臥室門探頭進(jìn)來:"你醒了？"
"嗯。"
"那我走了,晚上給你發(fā)消息。"她頓了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嗎?"
"沒有,就在家待著。"
林曉站在門口,看了我?guī)酌腌?。我能感覺到她有話想說,但最后她只是說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別做太多菜,一個人吃不完浪費(fèi)。"
"知道了。"
她還是沒動,又問:"你真的不生氣?"
我側(cè)過頭看著她:"不生氣。你去吧。"
"那...那我真走了。"
"嗯。"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我聽見她在客廳磨蹭了一會兒,大概又在看我有沒有追出去。最后是防盜門開關(guān)的聲音,她真的走了。
我起床,去刷牙洗臉。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diǎn)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原因。
吃完早飯,我開始收拾客廳。
其實前天晚上就已經(jīng)收拾好了,但我又檢查了一遍。茶幾擦得干干凈凈,上面擺著那份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裝著兩份離婚協(xié)議書。我簽了字的那一份在最上面,能清楚地看到我的簽名。
沙發(fā)上疊著林曉的衣服。我花了兩個小時整理的,從春夏到秋冬,按照顏色和款式分類疊好。她的化妝品和護(hù)膚品,我裝在一個紙箱里,放在行李箱旁邊。
還有她的書,她的杯子,她的拖鞋,所有屬于她的東西,我都整理出來了。
茶幾上除了離婚協(xié)議,還有一張A4紙。我昨晚寫到凌晨兩點(diǎn)才寫完。上面記錄著三年來每一個她不在家的日子:
第一年除夕,她晚上八點(diǎn)出門,初二下午三點(diǎn)回來。
第二年除夕,她下午五點(diǎn)出門,初二晚上七點(diǎn)回來。
第三年除夕,她中午十一點(diǎn)出門,初三中午十二點(diǎn)回來。
初一到十五,她去她哥家?guī)兔Φ拇螖?shù),每次待的時長,我也記下來了。
我還記了另外一些事:
我爸一個人在老家守了三個年。
我過年給他打電話,他每次都問"曉曉呢",我每次都說"在忙,改天帶她回去看你"。
鄰居王姨在樓道里遇見我,問"你媳婦又不在家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同情。
我把這張紙壓在離婚協(xié)議書下面。
收拾完客廳,我去了趟菜市場。買了我愛吃的菜,做了四個菜一個湯。都是我的口味,沒有一樣是林曉喜歡的。
下午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小磊啊,在忙什么呢?"
"沒忙,在家做飯。爸,晚上您一個人吃餃子還是煮面?"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曉曉又去她哥那邊了?"
"嗯。"
"這孩子...算了算了,她也是一片孝心。你一個人在家好好吃飯,別湊合。"
"我知道,爸。明天我去看您。"
"別,大過年的路上人多。等過幾天再說。"我爸頓了頓,"小磊,你跟曉曉...過得還好嗎?"
我握著手機(jī),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挺好的,爸,您別擔(dān)心。"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抽煙。樓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大人在旁邊笑著喊"離遠(yuǎn)點(diǎn)"。對面樓的窗戶里,能看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包餃子。
我的手機(jī)響了。是林曉發(fā)來的消息:"到我哥家了,孩子們可高興了。你吃飯了嗎?"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她又發(fā):"你是不是生氣了?老公,你別不高興,我明天中午肯定回去。"
我打字:"我沒生氣。你好好陪你哥他們。"
"那就好。晚上我再給你發(fā)消息。"
我關(guān)了手機(jī),回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那份文件袋。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斓匠阅暌癸埖臅r間了。
我去廚房熱菜。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擺了四個菜一個湯。給自己倒了杯酒,敬了敬空氣。
"新年快樂。"我對自己說。
電視里開始放春晚。我吃了幾口菜,突然就沒了胃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手機(jī)又響了。還是林曉:"老公,我們準(zhǔn)備吃年夜飯了。你呢?"
我看著這條消息,打字:"我也準(zhǔn)備吃了。"
"那你多吃點(diǎn)。我哥說讓我替他敬你一杯,謝謝你這么體諒我。"
我盯著"體諒"兩個字,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03
除夕夜十點(diǎn)半,林曉的手機(jī)響了。
她正在廚房洗碗,兩個孩子圍著她鬧,大的七歲,小的五歲,都在喊:"小姨,小姨,你看我畫的畫!"
"小姨,我的玩具壞了,你能修嗎?"
林曉的嫂子王慧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刷手機(jī),頭也不抬:"別煩你小姨,她在忙著呢。"
林曉擦擦手,拿起手機(jī),是我發(fā)來的消息:"睡了,晚安。"
就四個字。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想回復(fù)點(diǎn)什么,但最后只打了兩個字:"晚安。"
發(fā)送之后,她莫名覺得心里有點(diǎn)空。
"曉曉,洗完碗幫孩子們洗個澡,他們今天玩瘋了。"王慧在客廳喊。
"好。"林曉應(yīng)了一聲,放下手機(jī)繼續(xù)洗碗。
她哥林峰這時候從書房出來,端著茶杯:"曉曉,今晚你就睡客房吧,明天早上幫著做個早飯,我得早點(diǎn)去單位值班。"
"哥,我明天中午得回去。"林曉說,"我跟子磊說好的。"
"中午？那早飯誰做？"王慧抬起頭,"我明天還要帶孩子們?nèi)ビ螛穲?早上起不來。"
"你可以叫外賣啊。"
王慧撇撇嘴:"大過年的,外賣都不營業(yè)。曉曉,你就多待一天唄,又不是什么大事。子磊一個大男人,餓不著。"
林曉沒說話,繼續(xù)洗碗。水嘩嘩地響,她心里有點(diǎn)煩。
林峰走到廚房門口:"曉曉,你嫂子身體不好,你就幫幫忙。再說子磊那邊,他一個人也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
這三個字讓林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哥,他是習(xí)慣了,但不代表他不在意。"她小聲說。
"那有什么辦法？咱們也需要你啊。"林峰嘆了口氣,"媽走之前讓你照顧好我,你不會忘了吧?"
林曉的手抓著碗沿,指節(jié)有點(diǎn)發(fā)白。
她當(dāng)然沒忘。媽媽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曉曉,媽走了以后,你哥就靠你了。他從小就比你弱,你要多幫幫他。"
那時候她哭著點(diǎn)頭,說:"媽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哥哥。"
可是媽媽還說過另一句話。那是在更早的時候,媽媽剛確診癌癥那天,她拉著林曉說:"媽媽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哥,但媽媽最擔(dān)心的是你。你這孩子太懂事了,總是自己扛。記住,以后結(jié)了婚,要學(xué)會依靠你的愛人,別什么都自己撐著。"
那時候她還沒遇見我。
現(xiàn)在她結(jié)婚了,但她好像忘了媽媽后面那句話。
"小姨!你發(fā)什么呆!"大孩子扯著她的衣服,"我要洗澡!"
林曉回過神,擠出笑容:"好好好,小姨這就給你放水。"
她給孩子們洗完澡,哄他們睡覺,忙完已經(jīng)快十二點(diǎn)了。她回到客房,拿出手機(jī),想給我發(fā)條消息,但不知道說什么好。
她點(diǎn)開我們的聊天記錄,往上翻。
去年除夕,我給她發(fā):"餃子煮好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回:"再等等,孩子們還沒睡。"
再往上翻,前年除夕,我發(fā):"一個人吃飯沒意思,早點(diǎn)回來吧。"
她回:"老公乖,明天我給你做好吃的。"
大前年除夕,我發(fā):"新年快樂,想你了。"
她回:"新年快樂!等我回家抱抱你。"
林曉盯著這些聊天記錄,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從第二年開始,我就不再說"想你"了。
她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想打字,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說"老公我也想你"?說"明天我一定早點(diǎn)回來"?
這些話她每年都說,但每年都沒做到。
她放下手機(jī),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客房的床有點(diǎn)硬,枕頭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凌晨一點(diǎn),客廳里傳來聲音。是林峰和王慧在小聲爭吵。
"我說了多少次了,過年能不能別讓你妹妹來?搞得跟免費(fèi)保姆似的。"
"你懂什么?曉曉是我妹,幫我們是應(yīng)該的。"
"應(yīng)該?你怎么不想想人家也有自己的家?子磊這三年一聲不吭,不代表他心里沒意見。"
"他要是有意見早說了。再說了,咱媽臨終前把曉曉托付給我,我得照顧她。"
"照顧?你照顧她什么了?每次都是她照顧咱們!"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林曉蒙著被子,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突然很想給我打個電話。想聽聽我的聲音,想問問我在干什么,想說一句"老公,我好累"。
但她不敢打。
她怕我已經(jīng)睡了。也怕我沒睡,但不想接她的電話。
04
初一早上九點(diǎn),林曉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jī)。屏幕上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她愣了幾秒,然后起床洗漱。
客廳里,王慧還在睡覺,兩個孩子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林峰已經(jīng)去單位了,桌上留了張便條:"曉曉,冰箱里有菜,你做點(diǎn)早飯,我中午回來吃。"
林曉看著這張便條,突然有點(diǎn)煩躁。
她打開冰箱,里面亂七八糟堆著各種食材。她翻了翻,找出雞蛋和面包,給孩子們做了簡單的早餐。
"小姨,我要吃你做的煎餃。"大孩子說。
"小姨今天沒時間,改天給你做。"
"為什么沒時間?你不是要陪我們嗎?"
林曉蹲下來,摸摸孩子的頭:"小姨今天要回家了。"
"不要!我不要你走!"小孩子抱著她的腿,開始哭。
王慧被哭聲吵醒,不耐煩地喊:"哭什么哭!曉曉,你再待一天能死啊?"
林曉深吸一口氣:"慧姐,我真的得走了。我老公一個人在家兩天了。"
"他一個大男人能有什么事?"王慧翻了個身,"再說你哥中午要回來吃飯,你走了誰做?"
"你不會做嗎?"
王慧一愣,然后坐起來:"你這什么態(tài)度?"
林曉沒說話,站起來去客房收拾東西。
她把衣服塞進(jìn)包里,手機(jī)突然響了。她以為是我打來的,趕緊接起來,結(jié)果是林峰。
"曉曉,中午多做幾個菜,我?guī)Я藘蓚€同事回來吃飯。"
林曉捏著手機(jī):"哥,我今天要回去了。"
"回去?不是說好待到初二嗎?"
"我沒說過待到初二,我昨天就說了今天中午要走。"
林峰沉默了幾秒:"曉曉,你怎么突然這么不懂事了?我?guī)禄貋?你讓我怎么辦?"
"你可以出去吃,或者讓嫂子做。"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曉曉,你就幫幫忙,下次我請你和子磊吃飯。"
"哥,你每次都這么說,但從來沒請過。"林曉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我也有自己的家,我老公也需要我。"
"子磊他不會介意的,他人挺好的。"
"他是人好,但不代表他不在意!"林曉突然提高了音量,"他在意,他只是不說而已!"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林峰嘆了口氣:"行行行,你要走就走吧。媽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不知道該多傷心。"
嘟嘟嘟。電話掛了。
林曉握著手機(jī),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低著頭站了好一會兒,然后擦干眼淚,背上包走出客房。
王慧還坐在沙發(fā)上,看見她提著包,冷笑一聲:"行啊,翅膀硬了。走吧走吧,以后別來了。"
林曉沒理她,換了鞋準(zhǔn)備出門。
大孩子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小姨你不要我們了嗎?"
林曉蹲下來,抱了抱孩子:"小姨不是不要你,小姨要回自己家了。"
"那你什么時候再來?"
"等...等以后吧。"
她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林曉靠著墻壁,閉上眼睛。她想給我打個電話,但又怕我在忙。她想發(fā)條消息,但又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她只是打了一行字:"老公,我現(xiàn)在往回走,中午到家。"
發(fā)送。
等了五分鐘,我沒有回復(fù)。
她握著手機(jī),心里突然有點(diǎn)慌。
出租車上,她一直盯著手機(jī)屏幕。我還是沒有回消息。
司機(jī)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幾眼,問:"姑娘,過年怎么一個人啊?家人呢?"
林曉愣了一下:"在家等我。"
"那他們怎么不來接你?"
林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啊,我為什么不來接她?
以前她從娘家回來,不管多晚,我都會在門口等她。有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diǎn)了,我站在小區(qū)門口,凍得直跺腳,看見她就笑著迎上來,幫她拎包。
但今年,我連條消息都沒回。
出租車開到小區(qū)門口,林曉付了錢下車。她站在樓下,看著自家的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眼睛有點(diǎn)腫,臉色也不太好。
她在心里打著草稿:等會兒見到他,要說什么?說"老公我回來了"?說"我給你做好吃的"?還是說"對不起"?
電梯停了。
她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手有點(diǎn)抖。
深吸一口氣,她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輕輕轉(zhuǎn)動。
咔噠一聲,門開了。
05
林曉推開門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客廳里,茶幾正中央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里面裝著的東西她一眼就看出來是什么——離婚協(xié)議書。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打印在第一頁,最下面,我的簽名赫然在目。
她的包從手上滑落,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我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見她,我停了一下,然后平靜地說:"回來了。"
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曉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意思。"我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我簽好了,你簽個字,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
"子磊,你...你在開玩笑嗎?"林曉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沒開玩笑。"我抬頭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我想了很久,我們不合適。離婚吧。"
林曉站在原地,感覺腿在發(fā)軟。她的視線落到沙發(fā)上,那里整整齊齊疊著她的衣服,全是按照季節(jié)和顏色分類的。旁邊放著兩個行李箱,還有一個紙箱子,里面裝著她的化妝品和書。
"你...你這是什么時候準(zhǔn)備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昨天。"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實前天就整理得差不多了,昨天又檢查了一遍。"
"所以你昨天說不生氣,說讓我好好陪我哥他們,都是...都是假的?"
我放下茶杯,看著她:"不是假的。我確實不生氣了。人只有在還在意的時候才會生氣。"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扎在林曉心上。
她沖過來,一把抓起茶幾上的離婚協(xié)議書:"不行!我不同意!子磊,我們好好談?wù)勑袉?你有什么不滿你說,我可以改..."
"曉曉。"我打斷她,"改什么?改你哥需要你?改你媽臨終前的托付?還是改你三年來每個除夕夜都不在家的事實?"
林曉握著協(xié)議書的手在抖:"我...我知道這三年我做得不夠好,但我哥他們真的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但你從來沒考慮過這個。"
"我考慮過!我每次都想早點(diǎn)回來,但我哥他們..."
"夠了。"我站起來,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張A4紙,"你看看這個。"
林曉顫抖著接過紙。
那是我手寫的一份清單。第一年除夕,她晚上八點(diǎn)出門,初二下午三點(diǎn)回來,缺席48小時。第二年除夕,她下午五點(diǎn)出門,初二晚上七點(diǎn)回來,缺席50小時。第三年除夕,她中午十一點(diǎn)出門,初三中午十二點(diǎn)回來,缺席73小時。
三年,171個小時。
"還有初一到十五。"我繼續(xù)說,"第一年你去了七次,第二年九次,第三年十一次。每次平均待4到6個小時。加起來差不多200個小時。"
林曉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三年,371個小時。"我說,"這些時間里,你在陪你哥他們過年。那我呢?"
"我...我..."
"我一個人吃餃子,一個人看春晚,一個人守歲。"我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爸在老家,一個人守了三個年。他給我打電話,每次都問'曉曉呢',我每次都騙他說你在忙,改天帶你回去看他。"
林曉捂著嘴,眼淚流得更兇了。
"鄰居王姨在樓道里遇見我,問'你媳婦又不在家啊'。"我繼續(xù)說,"她那個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樣的嗎?同情。她同情我娶了個老婆,過年的時候都不在家。"
"對不起...對不起..."林曉哭著說。
"不用說對不起。"我坐回沙發(fā)上,"你沒做錯什么。你只是在履行你對你媽的承諾。只是這個承諾,不該用我們的婚姻來完成。"
"子磊,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好不好?今年開始我不去了,我就在家陪你..."
"曉曉。"我看著她,"你明年真的能不去嗎?你哥要是給你打電話,說他需要你,你能拒絕嗎?"
林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拒絕不了。"我替她說了,"因為在你心里,你哥永遠(yuǎn)比我重要。你媽的托付永遠(yuǎn)比我們的婚姻重要。"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我問,"你告訴我,這三年里,有哪個除夕夜你是陪我過的?有哪個初一早上,你是在我身邊醒來的?"
林曉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fù)u頭。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輕輕把她手里的協(xié)議書抽出來,放回茶幾上。
"簽吧。"我說,"這樣對我們都好。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照顧你哥,我也不用再一個人守著空房子過年。"
"不...我不簽..."林曉哭著搖頭,"我不離婚...子磊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曉曉,你知道我這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嗎?"我說,"不是你不在家,是你根本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對。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dāng)然的。你哥需要你,你就去。我一個人能扛,所以我就該扛。"
林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可是我扛不動了。"我說,"我累了,曉曉。我們離婚吧。"
她突然沖過來,抱住我:"不要!子磊你別這樣!你說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你讓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求你別離婚..."
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抱著一根木頭。
"曉曉,你還記得我爸臨終前跟你說過什么嗎?"我突然問。
林曉愣住了,松開手,抬頭看我:"什么?"
"三年前,我爸住院的時候,你去看過他一次。"我說,"那天晚上,他拉著你的手說:'曉曉啊,我們家子磊性子軟,受了委屈也不說。你要是有什么不滿意,跟我說,我來說他。但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林曉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說:'子磊從小就怕孤單。他爸走得早,這些年都是我陪著他過年。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得好好陪著他,別讓他一個人守歲。'"
我看著林曉,聲音有點(diǎn)啞:"你答應(yīng)了。你說'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子磊'。"
"可是這三年,每個除夕夜,我都是一個人。"
林曉捂著臉,蹲了下去,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轉(zhuǎn)身,走向臥室:"協(xié)議書放在那里,你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簽。我去睡一會兒。"
"子磊!"林曉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還愛我嗎?"她哭著問。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曉以為我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我說,"可能愛過,但現(xiàn)在,我只覺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