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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8月,我剛滿20歲。
那天中午,我正在電廠食堂排隊打飯,兜里的BP機突然震動起來。掏出來一看,是老家鄰居徐叔的傳呼號碼,后面跟著四個字:速回,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連飯都沒打,轉身就往門口跑。
從食堂到廠門口有兩公里,我一路狂奔,襯衫被八月的熱風吹得緊貼在后背上。跑到傳達室,我氣喘吁吁地抓起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都是顫抖的。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徐叔,是我,出什么事了?"
話筒里傳來徐叔沉重的嘆息:"小杰啊,你大哥……昨晚出車禍,沒能救過來。"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人用棒子敲了后腦勺,眼前發黑。
"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哥他……"
"你快回來吧,你大嫂說要回娘家一趟,孩子們還在老屋里。"徐叔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話筒站了很久,直到傳達室的老王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有事就趕緊回去,愣著干啥?"
我這才回過神,沖回宿舍胡亂塞了幾件衣服進包里,就往長途汽車站趕。
從市里到縣城要四個小時,我坐在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大哥叫陳大勇,比我大十二歲。我八歲那年父母去了南方打工,就是大哥帶著我長大的。他初中沒念完就去縣城學修車,后來自己開了個修理鋪。三年前娶了鄰村的周翠蘭,一口氣生了三個孩子——老大勇子六歲,老二妞妞四歲,老三寶兒才兩歲。
大哥這幾年過得挺不容易。修理鋪生意不算好,三個孩子又小,全靠他一個人撐著。每次我回家,他總是笑呵呵的,從不喊累。
現在他沒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就流了下來。
長途車在傍晚六點到了縣城。我又倒了一趟鄉鎮客車,晚上八點多才到村口。
天已經完全黑了,村里的狗叫聲此起彼伏。我背著包往家里走,遠遠就看見老屋那邊黑漆漆的,沒有一點燈光。
我加快了腳步,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里靜悄悄的。
"勇子?妞妞?"我喊了兩聲,沒人應。
我摸黑走進堂屋,在墻邊摸到了電燈開關。啪的一聲,昏黃的燈光亮起來。
然后我就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三個孩子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像三個小泥猴。老大勇子摟著妹妹妞妞,妞妞懷里抱著弟弟寶兒。他們臉上、身上都是泥和飯渣,頭發亂糟糟的。
最讓我心疼的是,他們三個誰都沒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我。
六歲的勇子眼睛紅紅的,看見我進來,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四歲的妞妞把臉埋在哥哥懷里,小小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兩歲的寶兒還不太懂事,只是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小手都抓白了。
我喉嚨一緊,蹲下身子,伸手想抱他們。
勇子往后退了一步,聲音很小:"叔叔,我媽說讓我們在家等她,不許亂跑。"
"你媽什么時候走的?"我問。
"昨天。"勇子說,"她說回姥姥家拿點東西,馬上就回來。"
我環顧四周,屋子里亂七八糟。灶臺上放著兩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粥底,已經發餿了。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缸,漂著幾片菜葉。
"你們這兩天吃什么了?"
勇子低下頭:"頭天早上媽走之前煮了粥。后來……后來我們就吃鍋里剩的饅頭。"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這是八月天,剩饅頭放一天就餿了。這三個孩子在這屋里餓了整整兩天,卻沒有一個人哭,沒有一個人出門找人。
我把三個孩子全摟進懷里,顫著聲音說:"叔叔接你們走,好不好?"
勇子還是那句話:"媽媽說讓我們等她。"
"媽媽要是回來找不到我們怎么辦?"妞妞小聲說。
兩歲的寶兒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餓……"
我紅著眼睛站起來,去廚房找吃的。米缸里還有小半缸米,但灶膛里的柴火早就滅了。我趕緊生火煮粥,一邊煮一邊流眼淚。
粥煮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我盛了三碗端出來,三個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著,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心里像刀割一樣。
吃完飯,我給他們擦了臉,換了衣服。然后帶他們去了徐叔家。
徐叔家的燈還亮著,一敲門就開了。徐叔看見我,長嘆一口氣:"你可算回來了。"
"我大哥到底怎么出事的?"我問。
"前天晚上,有人叫他去修車,說是車在路上拋錨了。"徐叔說,"你大哥騎摩托車出去的,結果在山路上被一輛大貨車撞了。大貨車跑了,等人發現的時候,你大哥已經不行了。"
我攥緊了拳頭:"那大嫂呢?她怎么就走了?"
"她昨天早上來我家借了二十塊錢,說要回娘家一趟。我還問她孩子怎么辦,她說很快就回來。"徐叔看了看縮在我身后的三個孩子,壓低聲音說,"小杰啊,我懷疑你大嫂是不打算回來了。"
"不可能!"我說,"那是她親生的孩子!"
徐叔沒再說話,只是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村里湊的,一共三百塊,你先拿著,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我接過信封,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帶著三個孩子睡在老屋里。他們擠在一張床上,寶兒睡在中間,勇子和妞妞睡兩邊。我在旁邊打了個地鋪。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勇子在叫:"媽媽……媽媽……"
我摸黑走過去,發現他還在睡,是在說夢話。我把被子給他掖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昏暗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張小臉上。他們睡得那么不安穩,小眉頭都皺著,就連兩歲的寶兒,睡夢中也緊緊抓著姐姐的手。
我在心里發誓:大哥,你放心,這三個孩子,我會帶回去,會把他們養大。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01
第二天一早,我被勇子的聲音叫醒。
"叔叔,寶兒拉褲子了。"
我睜開眼,看見勇子站在床邊,小臉漲得通紅。寶兒坐在床上,褲子濕了一大片,正哇哇大哭。妞妞躲在角落里,用小手捂著鼻子。
我趕緊起來,找了條干凈褲子給寶兒換上,又把臟床單扒下來拿到院子里洗。
井水冰涼刺骨,我蹲在井邊搓著床單,手指凍得發紅。勇子和妞妞站在一旁看著我,兩個孩子一聲不吭,像是怕惹我生氣。
"你們倆去屋里看著弟弟,別讓他亂跑。"我說。
勇子拉著妹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小聲問:"叔叔,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眼神里滿是不安和恐懼。他怕,怕所有大人都離開,怕又要一個人照顧弟弟妹妹,怕再也沒有人管他們。
我放下手里的床單,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叔叔不走。叔叔要帶你們去城里,以后你們就跟著叔叔過。"
勇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他還是倔強地沒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洗完床單,我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大哥的修理鋪。
修理鋪在村口的路邊,是個一間不到的小屋。門上掛著鎖,玻璃窗蒙著一層灰。我借了把鉗子把鎖弄開,推門進去。
屋里的擺設還是老樣子。墻邊擺著各種工具,角落里堆著幾個舊輪胎。工作臺上放著一個還沒修好的化油器,旁邊是大哥的工作服,疊得整整齊齊。
我走過去拿起那件工作服,上面還有機油的味道。
"爸爸的衣服。"妞妞突然說,她走過來,小手摸著衣服的袖子,"爸爸說等修完這個車,就給我買糖吃。"
我鼻子一酸,把衣服疊好放回去。
在修理鋪里翻找了一陣,我找到了大哥藏錢的地方——工作臺底下的一個鐵盒子。打開一看,里面有兩百多塊錢,還有幾張欠條。
我把錢和欠條裝進口袋,又在屋里找了一圈,看看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最后只找到一輛八成新的自行車和一些工具。
從修理鋪出來,我帶著孩子們去了村委會。
村支書老陳五十多歲,聽說我要帶走孩子,連連搖頭:"小杰啊,你才二十歲,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怎么養得了三個娃?"
"那也不能讓他們留在這兒。"我說,"我大嫂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你大嫂那邊,我們已經派人去她娘家問過了。"老陳說,"她娘家人說她根本就沒回去,現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我心里一沉:"她就這么丟下孩子不管了?"
"唉。"老陳嘆了口氣,"你大哥走得太突然,也沒留下什么。你大嫂一個女人家,帶三個孩子,日子肯定過不下去。"
"那也不能扔下孩子啊!"我急了。
老陳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三個孩子,壓低聲音說:"小杰,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你想過沒有,你自己剛工作,一個月工資多少?夠養活他們嗎?你將來還要娶媳婦,人家姑娘愿意跟著你帶三個拖油瓶嗎?"
這話說得很難聽,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陳叔,不管怎么樣,我都要帶他們走。這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老陳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氣:"行吧,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攔你。不過話說在前頭,養孩子不容易,你可得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說。
從村委會出來,已經是中午。我帶著孩子們去了供銷社,給他們一人買了一身新衣服,又買了些吃的。結賬的時候,我數著手里的錢,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開銷。
回城的車票要十二塊,三個孩子半價也得十八塊。到了城里,得先找個地方住,押金加房租至少要一百。孩子們還要吃飯、上學……
我越算越心慌,但還是硬著頭皮把錢付了。
傍晚的時候,我帶著孩子們回了趟老屋,把能帶走的東西都收拾好。衣服、被子、大哥的照片,還有墻上掛著的那串鑰匙。
收拾東西的時候,勇子突然問我:"叔叔,我們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他,說:"會的。等你們長大了,還能回來看看。"
"那爸爸呢?"妞妞小聲問,"爸爸也跟我們一起去城里嗎?"
我喉嚨一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兩歲的寶兒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他坐在地上玩著一個撥浪鼓,那是大哥給他買的。撥浪鼓搖起來叮叮當當的響,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爸爸……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了。"我蹲下來,把妞妞抱進懷里,"但他會一直看著你們,保佑你們。"
妞妞終于哭了出來,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劇烈地顫抖著。勇子站在旁邊,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背著最小的寶兒,拉著勇子和妞妞,走在村口的土路上。
天上掛著半個月亮,地上拖著四條長長的影子。寶兒趴在我背上睡著了,小嘴還吧唧著,大概在做夢。勇子和妞妞一人拎著一個包袱,走得很慢。
快到村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屋還立在那兒,黑漆漆的,像一只蹲在暗處的野獸。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我在心里跟大哥告別:哥,我把孩子帶走了。你放心,我會把他們養大的。
02
回到市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我背著寶兒,拉著勇子和妞妞,站在長途汽車站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三個孩子在車上顛簸了一路,都困得不行。寶兒趴在我背上睡著了,小腦袋一晃一晃的。妞妞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用力拽著我的衣角。只有勇子還強撐著,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
"叔叔,我們去哪兒?"勇子問。
"先去叔叔住的地方。"我說。
我住在電廠的單身宿舍,六個人一間,上下鋪。帶三個孩子回去肯定不行,得另外找房子。但現在這個點,也找不到房子,只能先回宿舍湊合一晚上。
到宿舍的時候,屋里的燈還亮著,幾個室友正在打牌。看見我帶著三個孩子進來,都愣住了。
"小杰,這是……"睡我上鋪的劉師傅問。
"我大哥出事了,這是他的孩子。"我簡單解釋了一句,"今晚先在我這兒湊合一晚上,明天我就出去找房子。"
幾個室友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劉師傅說話了:"那今晚就讓孩子們睡你床上吧,你打個地鋪。"
我感激地點點頭。
把三個孩子安頓在床上,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勇子和妞妞已經睡著了,寶兒還在哼唧,小手抓著我的袖子。
"別怕,叔叔在這兒。"我輕聲說。
寶兒這才閉上眼睛,但小手還是緊緊抓著我的衣服,生怕我跑了。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躺在地鋪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接下來要怎么安排,想著錢夠不夠用,想著單位會不會批準我帶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領導請假。
電廠的王主任五十多歲,是個嚴肅的人。聽我說完情況,他皺著眉頭說:"小陳啊,你這個年紀,帶三個孩子,你想過后果沒有?"
"想過了。"我說,"但我不能不管他們。"
"你現在是學徒工,一個月工資才四百塊。"王主任說,"養三個孩子,夠嗎?"
"我可以省著點花。"
王主任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行,假我給你批三天。但我得提醒你,單身宿舍是不允許帶家屬的,你得趕緊找房子搬出去。"
"我知道,謝謝領導。"
從辦公室出來,我直奔房屋中介。
中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姓孫,一聽說我要租房,特別熱情:"小伙子,你要什么樣的房子?一室的還是兩室的?"
"有沒有便宜點的?"我問,"最好一個月不超過一百的。"
孫老板打量了我一眼:"一百塊啊,那只能找那種老筒子樓了。條件差點,你能接受嗎?"
"能。"
孫老板帶我看了三處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樓道里黑咕隆咚的,墻皮都掉了。第一間在六樓,沒電梯,爬得我腿都軟了。第二間采光不行,大白天都得開燈。第三間倒是還行,兩室一廳,朝南,就是有點舊。
"這間一個月八十,押一付三,一共三百二。"孫老板說,"你要的話,我現在就能給你辦。"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咬咬牙:"行,就這間了。"
簽完合同,拿到鑰匙,我的錢就只剩一百多塊了。
回到宿舍,三個孩子正蹲在走廊里吃飯。劉師傅給他們煮了面條,三個孩子捧著碗吃得很香。看見我回來,勇子趕緊站起來:"叔叔,你吃了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叔叔吃過了。你們吃完了,我們就去新家。"
"新家?"妞妞抬起頭,臉上還粘著面條。
"對,新家。"我說,"以后你們就住在那兒,再也不用到處跑了。"
下午的時候,我帶著三個孩子搬進了新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飯桌。兩個臥室都空著,連床都沒有。
"今晚咱們先睡地鋪,明天叔叔去買床。"我說。
"叔叔,這里真的是我們的家嗎?"妞妞問。
"是啊。"我說,"從今天開始,這里就是你們的家。"
妞妞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那媽媽回來了,能找到我們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勇子突然說:"媽媽不會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靜,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妞妞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我去樓下的小店買了點吃的。回來的時候,看見三個孩子正站在窗邊往外看。
"看什么呢?"我問。
"看天上的星星。"勇子說,"奶奶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我在找爸爸變成了哪顆。"
我走過去,看著窗外的夜空。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天上的星星寥寥無幾。
"那顆最亮的,就是你爸爸。"我指著一顆星星說,"他在天上看著你們呢。"
勇子認真地看著那顆星星,小聲說:"爸爸,我會照顧好弟弟妹妹的。你放心吧。"
我鼻子一酸,把他摟進懷里。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舊貨市場,買了三張折疊床和一些生活用品。回來的路上,我碰見了電廠的老同事李哥。
"小杰,聽說你帶了三個孩子回來?"李哥問。
"嗯,是我大哥的孩子。"
李哥嘖嘖兩聲:"你這也太傻了。你才二十歲,自己都還沒成家,帶三個孩子,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可我不管他們,他們怎么辦?"
"他們媽呢?"
"跑了。"
李哥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我肩膀:"你這人心太軟。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么做,廠里的姑娘以后可不敢跟你處對象了。"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緊。
我其實有個處了三年的女朋友,叫張萍,是機修車間的。長得挺漂亮,人也溫柔。我們說好了,今年年底就訂婚。
但這幾天發生這么多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
晚上下班后,我去了張萍宿舍。
敲門的時候,我聽見里面傳來說笑聲。門開了,張萍看見我,笑容有些勉強:"你怎么來了?"
"有點事想跟你說。"
張萍出來了,我們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下。我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后,聲音都有些顫抖:"小萍,我知道這事來得突然,但我真的沒辦法。那三個孩子太可憐了,我不能不管……"
張萍一直低著頭,等我說完,她才開口:"所以你要帶著他們三個,一起過日子?"
"嗯。"
"那我呢?"張萍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們說好年底訂婚的,你現在突然多了三個孩子,你讓我怎么辦?"
我愣住了。
"小杰,你知道我喜歡你什么嗎?"張萍說,"我喜歡你踏實、可靠。我一直以為,跟著你,我會過上安穩的日子。可是現在,你要帶三個孩子,你一個月工資才四百塊,夠養活他們嗎?我們的婚禮怎么辦?以后的孩子怎么辦?"
"小萍,我……"
"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張萍擦了擦眼淚,"如果是一個孩子,我咬咬牙也認了。可是三個,我真的……我做不到。"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張萍站起來:"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決定要帶這三個孩子,那我們就……就到這兒吧。"
說完,她轉身上樓了。
我坐在花壇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的時候,三個孩子已經睡著了。我坐在客廳里,點了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起,我突然覺得特別累。
養三個孩子,我真的做得到嗎?
03
接下來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還要難。
每天早上五點半,我就得起床給孩子們做飯。電飯鍋是從劉師傅那兒借的,煮一鍋粥要半個小時。等粥煮好了,我再去樓下的早點鋪買幾個饅頭。
三個孩子胃口都不小,一頓早飯能吃掉五個饅頭。我掰開了算,一個饅頭五毛錢,一頓早飯就是兩塊五。一天三頓,就是七塊五。一個月下來,光吃飯就得兩百多。
我一個月工資才四百,除去房租八十,吃飯兩百,剩下的一百二還得買日用品、給孩子買衣服……
每次算賬的時候,我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最頭疼的是寶兒。
兩歲的孩子正是最黏人的時候,我一出門他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鄰居都來敲門,說孩子哭得他們睡不著覺。
"要不你別去上班了,在家看孩子吧。"隔壁的張大姐說。
"不上班吃什么?"我苦笑。
"那你總不能讓孩子一直哭吧?"張大姐說,"你要實在沒辦法,就把孩子送回老家,讓你爸媽帶。"
我搖搖頭:"我爸媽在南方,顧不上。"
其實我爸媽早就知道大哥出事的消息了,我給他們打過電話。
電話是在郵局打的,三塊錢一分鐘。話筒里傳來我媽的聲音:"大勇沒了?怎么會這樣……"
我聽見她在哭,我爸在旁邊說著什么。過了一會兒,我爸接過電話:"孩子們呢?"
"我帶回來了。"
"你帶回來?"我爸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才二十歲,你拿什么養三個孩子?"
"總不能不管吧。"
"那也不能你管啊!"我爸說,"你把孩子送回老家,我們托人照看著,等過兩年大嫂回來了……"
"她不會回來了。"我打斷他的話,"爸,你和我媽在南方過你們的日子吧,孩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你有什么辦法?"我爸在電話里吼,"我看你就是犯糊涂!"
我掛了電話,從郵局出來的時候,眼眶都紅了。
后來我媽又給我打了一次BP機,傳呼臺的人轉告說:"你媽讓你把孩子送回去,不然她和你爸就斷絕關系。"
我沒回。
九月初,勇子該上學了。
我帶他去了附近的小學報名。教導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看了看我們,問:"孩子的戶口在哪兒?"
"在老家。"
"老家在哪兒?"
我說了縣城的名字。
教導主任搖搖頭:"那不行,我們只收本地戶口的孩子。你想讓他上學,得先把戶口遷過來。"
"怎么遷?"
"你得先有房子,有房產證,才能落戶。"教導主任說,"你現在住的地方是自己的嗎?"
"租的。"
"那就不行。"
我帶著勇子出來,勇子小聲問:"叔叔,我不能上學了嗎?"
"能。"我說,"叔叔再想想辦法。"
后來我托了好幾個關系,找了好幾個人,最后是電廠工會的老趙幫忙,給勇子找了個學校。是城郊的一所打工子弟學校,條件很差,但總算能上學。
開學那天,我帶勇子去報到。學校在一片工棚區里,操場就是一塊土地,教室是幾間簡易房。
"爸爸,這就是我的學校嗎?"勇子突然叫了我一聲爸爸。
我愣了一下,喉嚨一緊:"嗯,就是這兒。"
勇子看著我,眼睛很亮:"爸爸,我會好好讀書的。"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去菜市場買菜。菜販子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見我帶著妞妞和寶兒,隨口問了一句:"你媳婦呢?怎么你自己帶孩子?"
"孩子的媽走了。"我說。
菜販子嘖嘖兩聲:"這年頭,當媽的怎么能扔下孩子不管呢?這三個孩子也是可憐,跟著你……"
他話說了一半,看見我臉色不對,趕緊住了嘴。
我買了一斤白菜、半斤肉,提著菜回家。妞妞拉著寶兒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寶兒走幾步就要我抱,小胳膊伸得老長。
"爸爸抱。"寶兒說。
我蹲下來,把他背在背上。妞妞在旁邊說:"爸爸,我也要抱。"
我又把她抱起來,一手提著菜,一手抱著妞妞,背上還背著寶兒,走得搖搖晃晃的。
路過一家店鋪的時候,我看見玻璃窗里倒映出我的樣子——二十歲的年輕人,頭發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背上和手里都是孩子,像個農民工。
我突然想起,就在三個星期前,我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伙子,每天準時上下班,周末和女朋友逛街看電影。
現在一切都變了。
晚上,我在廚房做飯,妞妞在客廳陪寶兒玩。我聽見寶兒在喊"媽媽",妞妞就說:"媽媽不要我們了,以后叫爸爸,不叫媽媽。"
"媽媽……"寶兒還在喊。
"叫爸爸!"妞妞提高了聲音。
寶兒終于改口了:"爸爸……爸爸……"
我站在廚房里,握著鍋鏟的手在發抖。
十月的時候,天氣轉涼了。我翻出大哥的舊衣服,想給孩子們改改。但我不會裁縫,改出來的衣服歪歪扭扭的,袖子一邊長一邊短。
妞妞穿上后,在鏡子前轉了個圈:"爸爸,好看嗎?"
"好看。"我說。
其實一點都不好看,衣服肥肥大大的,袖子和褲腿都卷了好幾道。但妞妞很開心,一直說好看。
周末的時候,我帶三個孩子去公園玩。公園里有很多家長帶著孩子,孩子們穿得干干凈凈的,手里拿著零食玩具。
我的三個孩子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爸爸,我們能買那個嗎?"妞妞指著一個賣棉花糖的攤位。
我看了看價格,一份三塊錢。
"買。"我說。
我買了一份棉花糖,三個孩子分著吃,吃得滿臉都是糖渣,笑得特別開心。
那天回家的路上,勇子拉著我的手說:"爸爸,謝謝你。"
我低頭看著他:"謝什么?"
"謝謝你要我們。"勇子說,"老師說,我們是沒人要的孩子。但是你要我們,還給我們買好吃的。"
我蹲下來,把他摟進懷里:"傻孩子,你們是爸爸的寶貝,怎么會沒人要?"
勇子把臉埋在我肩上,我感覺到他在哭,但他一聲都沒出。
那天晚上,三個孩子睡著后,我坐在客廳里算賬。
我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數。數到最后,只剩七十三塊錢了。
還有十天才發工資,這七十三塊錢,要給孩子們買菜、買米、交水電費……
我坐在那兒,第一次覺得特別絕望。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開門一看,是樓下的劉大爺,手里提著一兜子菜。
"小陳啊,這是我家菜園子種的,你拿著吃。"劉大爺說。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劉大爺把菜塞給我,"我知道你不容易,三個孩子,都是嘴啊。"
我眼眶一熱,連聲道謝。
關上門,我提著那兜菜,突然就哭了。
04
十一月初,天氣越來越冷了。
早上起來,能看見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霜。我給孩子們穿上最厚的衣服,但還是不夠暖和,三個孩子的小臉都凍得紅撲撲的。
"爸爸,冷。"寶兒縮在我懷里,小手攥著我的衣領。
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裹上,自己只穿一件單衣去上班。
電廠的鍋爐車間很熱,我在里面干一天活,倒也不覺得冷。就是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冷風一吹,凍得直打哆嗦。
那天晚上,我剛到家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吵鬧聲。
我趕緊開門進去,看見妞妞坐在地上哭,寶兒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個摔碎的碗。勇子站在廚房門口,臉上有個紅印子。
"怎么了?"我問。
勇子低著頭不說話。
妞妞哭著說:"哥哥打我。"
我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再看看勇子臉上的紅印,心里大概明白了。一定是寶兒打碎了碗,妞妞哭了,勇子怕我責怪他們,就打了妞妞一巴掌,想讓她別哭。
"過來。"我對勇子說。
勇子慢吞吞地走過來,頭埋得更低了。
我蹲下來,看著他:"你為什么打妹妹?"
"我……"勇子的聲音很小,"我怕你回來生氣……"
我心里一緊。
這孩子才六歲,就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知道要替弟弟妹妹擔責任。可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啊,憑什么要承受這么多?
"碗碎了就碎了,沒什么大不了的。"我摸了摸他的頭,"但你不能打妹妹,知道嗎?"
勇子眼圈紅了,小聲說:"知道了。"
我把妞妞抱起來,又哄了一會兒,她才不哭了。收拾好地上的碎片,我去廚房做飯。
打開冰箱,里面只剩半顆白菜和幾個土豆了。我切了白菜,煮了一鍋土豆湯,再蒸了一鍋米飯。
吃飯的時候,三個孩子吃得很香。我自己只喝了一碗湯,把米飯都留給他們。
"爸爸,你不吃嗎?"妞妞問。
"爸爸不餓,你們吃。"
其實我餓得胃都疼了,但看著三個孩子吃得開心,我覺得值了。
第二天下班,我去了一趟菜市場。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張萍,她和一個男人一起買菜,有說有笑的。
那男人三十來歲,穿著體面,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張萍挽著他的胳膊,臉上的笑容特別燦爛。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張萍也看見我了,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她跟那男人說了句什么,兩個人就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轉身進了菜市場,買了一斤白菜、半斤雞蛋。付錢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找回來的零錢掉了一地。
回到家,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勇子做完作業,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爸爸,你是不是不開心?"他問。
"沒有。"我擠出一個笑容,"爸爸只是有點累。"
勇子看著我,突然說:"爸爸,等我長大了,我要賺很多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買好吃的,讓你不用這么累。"
我鼻子一酸,把他摟進懷里。
十一月中旬,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去上班,把三個孩子留在家里。勇子去上學了,妞妞在家看著寶兒。
臨走的時候,我再三叮囑妞妞:"別亂跑,別給陌生人開門,爸爸晚上就回來。"
"知道了,爸爸。"妞妞乖乖地點頭。
中午的時候,廠里的廣播突然響了,叫我去傳達室接電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跑過去。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聲音很急:"小陳,你家寶兒從床上摔下來了,頭上磕了個大包,你趕緊回來看看!"
我腦子嗡的一聲,扔下電話就往外跑。
從電廠到家有五公里,我一路狂奔,跑得肺都要炸了。到家的時候,看見寶兒坐在床上哇哇大哭,額頭上腫了個大包,青紫青紫的。妞妞在一旁也哭,小手不知所措地拉著弟弟的衣服。
"寶兒!"我沖過去抱起他,"怎么回事?"
"我……我在疊被子,寶兒在床上玩,他不小心掉下來了。"妞妞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顧不上問那么多,抱著寶兒就往醫院跑。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沒什么大問題,就是撞腫了。回去冷敷一下,過幾天就好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從醫院出來,我抱著寶兒,拉著妞妞往回走。妞妞一直哭,一直說對不起。
"不怪你。"我蹲下來,擦掉她臉上的淚,"是爸爸不好,不該把你們留在家里。"
"爸爸,我以后一定好好看著弟弟。"妞妞抽噎著說。
我把她摟進懷里,心里特別難受。
回到家,我給單位打電話請了假,說家里有事。王主任在電話里說:"小陳啊,你這個月已經請了三次假了,這樣下去不行啊。"
"對不起,領導。"我說,"我會盡快處理好家里的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頭埋在手里。
我知道單位對我有意見了。入職才半年,就請了這么多假,還帶了三個孩子,領導肯定覺得我不靠譜。
但我又能怎么辦呢?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開門一看,愣住了。
站在門外的人,是周翠蘭——三個孩子的媽,我大嫂。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腳上是一雙新皮鞋,手里提著個旅行包。頭發燙成了卷,還化了妝,看起來跟兩個多月前完全不一樣。
"翠蘭?"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杰子。"她叫了我一聲,聲音有些發顫,"孩子們……還好嗎?"
我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屋里,妞妞聽見聲音,從房間里跑出來。看見周翠蘭,她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媽!"
周翠蘭蹲下來,張開雙臂。妞妞撲進她懷里,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你去哪兒了?妞妞好想你……"
勇子也從房間里出來了,看見周翠蘭,他沒有撲過去,只是站在原地,眼眶紅紅的。
"勇子,過來。"周翠蘭沖他招手。
勇子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過去。周翠蘭把他也摟進懷里,三個人抱在一起哭。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雜陳。
哭了一會兒,周翠蘭站起來,看著我:"杰子,謝謝你照顧孩子們。我……我來接他們回家。"
我心里一緊:"什么?"
"我已經安頓好了,在南方找了份工作,租了房子。"周翠蘭說,"孩子們跟著你太辛苦了,還是跟著我吧。"
"可是……"
"我是他們的媽。"周翠蘭打斷我,"他們應該跟著我。"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當初說回娘家拿東西,為什么一去就是兩個多月?為什么把三個孩子丟在老屋里,不管不顧?"
周翠蘭低下頭,沒說話。
"你現在突然出現,說要接走孩子,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兩個多月,是誰給他們做飯?是誰陪他們睡覺?是誰在他們哭的時候抱著他們?"
"對不起。"周翠蘭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知道我對不起孩子們,對不起你。但我是真的沒辦法……大勇走了,我一個女人,帶三個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跑了?"
"我不是跑!"周翠蘭提高了聲音,"我是去想辦法!我去南方找工作,攢了點錢,現在我有能力養活他們了!"
我看著她,心里滿是懷疑。
就在這時,勇子突然說話了:"媽媽,你是要帶我們走嗎?"
"對,媽媽要帶你們走。"周翠蘭摸著他的頭,"以后你們就跟著媽媽,媽媽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勇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抱住我的腿:"我不走,我要跟著爸爸。"
周翠蘭愣住了。
妞妞也跑過來,抱住我的另一條腿:"我也不走。"
就連兩歲的寶兒,也從房間里跑出來,抱著我喊:"爸爸,爸爸!"
周翠蘭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看著三個孩子,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們……你們叫他爸爸?"
"他就是我們的爸爸。"勇子說,"媽媽不要我們了,是爸爸養我們,給我們做飯,陪我們睡覺。"
"我沒有不要你們!"周翠蘭哭著說,"我是去給你們找條活路!"
"那你為什么不帶我們一起去?"勇子問,"為什么要把我們留在老屋里,餓了兩天?"
周翠蘭說不出話來了。
我蹲下來,把三個孩子摟進懷里。他們緊緊抓著我的衣服,身體都在發抖。
"翠蘭。"我抬起頭看著她,"你走吧。孩子們已經習慣跟著我了。"
"不行!"周翠蘭突然激動起來,"他們是我的孩子,我要帶他們走!"
"那你就去法院起訴吧。"我說,"如果法院判你有撫養權,我把孩子還給你。"
周翠蘭愣住了,她看著我,又看看三個緊緊抱著我的孩子,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05
周翠蘭在我家門口坐了很久,一直在哭。
我沒有趕她走,只是讓三個孩子進房間,然后在客廳陪著她。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心里也不好受。
說到底,她也是個可憐人。
哭夠了,周翠蘭擦了擦眼淚,啞著嗓子說:"杰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故意丟下孩子的。"
"那你到底去干什么了?"我問。
周翠蘭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勇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債。修理鋪賠錢,他找人借了錢,還給別人做了擔保。債主找上門,要我還錢。我一個女人,三個孩子,拿什么還?"
我心里一沉。
"我想過帶著孩子一起跑。"周翠蘭說,"但是三個孩子太小了,我根本帶不了。所以我就想,先把他們留在老家,等我在外面站穩腳跟了,再回來接他們。"
"所以你就把他們扔在老屋里,餓了兩天?"
周翠蘭低下頭:"我以為鄰居會照看他們……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什么?"我冷笑,"你沒想到勇子只有六歲,妞妞才四歲,他們根本不懂出門找人?你沒想到寶兒連話都說不利索,只能餓著肚子哭?"
周翠蘭哭得更厲害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算了,過去的事就不說了。你現在來接孩子,是真的有能力養活他們嗎?"
"有。"周翠蘭說,"我在深圳找了份工作,在工廠做會計,一個月八百塊。我還租了個單間,雖然小了點,但夠我們四個人住。"
"孩子們怎么上學?"
"工廠附近有學校,可以讓勇子去那兒上。"
"妞妞和寶兒誰來看?"
周翠蘭愣了一下,說:"我上班的時候,就把他們鎖在家里。寶兒大一點了,妞妞能看著他。"
"你還想把他們鎖在家里?"我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上次寶兒從床上摔下來,磕了個大包?那還是妞妞在旁邊看著!你要是把他們鎖在家里,萬一出點什么事怎么辦?"
"那我還能怎么辦?"周翠蘭也急了,"我總不能不上班吧?不上班我吃什么?孩子們吃什么?"
我們倆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房間里,三個孩子聽見了,又都跑出來。勇子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爸爸,別吵了。"
我看著他紅紅的眼圈,心一下子軟了。蹲下來,把他摟進懷里:"對不起,爸爸不該吵架。"
周翠蘭看著我們,眼淚又流了下來。
"杰子。"她說,"我承認,我現在確實沒能力照顧好他們。但我是他們的媽,我不能不管他們。你……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怎么幫?"
"你先幫我照顧他們一段時間,等我攢夠了錢,安頓好了,我就來接他們。"周翠蘭說,"我每個月給你寄錢,算是孩子們的生活費。"
我沉默了。
說實話,我現在確實需要錢。一個人養三個孩子,太吃力了。如果周翠蘭能每個月寄點錢來,日子會好過很多。
但我又擔心,她這一走,又是幾個月沒音信,孩子們怎么辦?
"你能保證按時寄錢嗎?"我問。
"能。"周翠蘭說,"我每個月十號發工資,我就在十號那天給你寄。"
"那你什么時候來接孩子?"
周翠蘭沉默了一會兒,說:"給我一年時間。一年之后,我一定來接他們。"
我看著她,最終還是點了頭:"行,就一年。但你要是中間斷了音信,別怪我不客氣。"
"不會的,我保證。"周翠蘭說著,從包里掏出一沓錢,"這是五百塊,先給孩子們買點吃的穿的。"
我接過錢,數了數,確實是五百。
周翠蘭又蹲下來,把三個孩子抱在一起,哭著說:"勇子、妞妞、寶兒,媽媽對不起你們。但媽媽是真的愛你們,媽媽一定會回來接你們的。"
三個孩子都哭了,妞妞抱著她不放手:"媽媽,你別走……"
"媽媽必須走,媽媽要去賺錢,給你們買好吃的,買新衣服。"周翠蘭說,"你們要聽爸爸的話,不要惹他生氣,知道嗎?"
勇子抽噎著點頭。
周翠蘭親了親三個孩子,站起來,背起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轉身下樓了。
我抱著三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孩子,聽著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里松了一口氣。
至少,她還記得這三個孩子,還打算回來接他們。
但我心里又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那天晚上,我哄著三個孩子睡著了,自己坐在客廳里,把周翠蘭留下的五百塊錢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看。
都是嶄新的十塊、二十塊的鈔票,看起來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我把錢收好,又從抽屜里翻出大哥留下的那些欠條,一張一張地看。最大的一張是八千塊,借款人寫的是"陳大勇",擔保人那一欄也是他的名字。
我看著這張欠條,心里突然有個念頭——周翠蘭說大哥給人做了擔保,欠了一屁股債,那這些債到底是多少?
第二天是周末,我帶著三個孩子去了縣城。
我先去了大哥的修理鋪,想問問街坊鄰居,看有沒有人知道大哥到底欠了多少錢。
修理鋪的門還鎖著,門上貼了一張告示:"此房出租,有意者聯系xxx"。
我走進隔壁的小賣部,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
"王叔,我大哥的修理鋪怎么要出租了?"我問。
王老板嘆了口氣:"你還不知道呢?你大哥走了之后,債主找上門,說你大哥欠他們錢,要拿修理鋪抵債。"
"欠了多少?"
"聽說有好幾萬。"王老板說,"具體多少我也不清楚,你得去問債主。"
我心里一沉。好幾萬,這可不是小數目。
"債主是誰?"
"好像是鎮上開飯店的李老板。"王老板說,"你大哥當時幫他擔保貸款,結果李老板生意賠了,跑路了,銀行就找你大哥還錢。"
我謝過王老板,帶著孩子去了鎮上。
李老板的飯店早就關門了,門上也貼著"轉讓"的告示。我問了幾個街坊,都說李老板跑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又去了鎮上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工作人員查了一下,說:"陳大勇確實給一筆貸款做了擔保,金額是兩萬。現在借款人跑了,銀行已經起訴,要你們家還錢。"
"什么時候起訴的?"
"上個月。"工作人員說,"傳票已經寄到你們村委會了,你沒收到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上個月,我剛把孩子接到城里,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你得去法院應訴。"工作人員說,"如果你們不還錢,法院會執行你們家的財產,房子、地什么的,都會被拍賣。"
我走出信用社,腦子里一片混亂。
兩萬塊,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我一個月工資才四百,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四五年才能攢夠。
更可怕的是,如果法院執行,老家的房子和地都會被拍賣。那可是我和大哥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我們唯一的家。
我帶著三個孩子回到城里,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
晚上,哄著孩子們睡著后,我坐在客廳里,把周翠蘭留下的五百塊錢和我自己攢的一百多塊錢都拿出來,數了又數。
一共六百多塊。
離兩萬,還差得遠。
我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翠蘭說她去南方工作了,租了房子,一個月工資八百。可她哪來的錢租房子?哪來的錢買新衣服、新鞋子?
我記得很清楚,大哥走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周翠蘭當初借徐叔二十塊錢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兩個多月時間,她怎么可能攢下這么多錢?
而且她今天拿出來的那五百塊,都是新鈔,看起來像是剛從銀行取的。
我越想越不對勁。
我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踱步,腦子里亂成一團。
突然,我想起了一個細節。
周翠蘭今天走的時候,我看見她的包鼓鼓囊囊的,好像裝了很多東西。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想,那個包明顯比她來的時候沉了很多。
她到底在包里裝了什么?
我想起大哥修理鋪里的那個鐵盒子,想起那些欠條,想起信用社工作人員說的話——借款人跑了,銀行起訴,要家屬還錢。
如果……我是說如果……
大哥出事后,會不會有一筆賠償款?
車禍,肇事司機跑了,但保險公司應該會賠錢的吧?
我心跳加速,趕緊翻出電話本,找到村委會的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村委會打了電話。
老陳接的電話,聽我問起賠償款的事,沉默了一會兒,說:"有這么回事。肇事的大貨車雖然跑了,但交警還是找到了車主。保險公司賠了十萬,已經打到你大嫂的賬戶上了。"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老陳說,"你大嫂還來村里辦了手續,領走了錢。"
我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
"小杰,你問這個干什么?"老陳問。
"沒什么,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說,"謝謝陳叔。"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
十萬塊。
周翠蘭拿到了十萬塊的賠償款,卻只給我留下五百,還說什么要去南方工作,攢錢接孩子。
她根本就不是沒錢,她是拿著錢跑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這時候,勇子從房間里出來了,看見我坐在那兒發呆,走過來拉了拉我的手:"爸爸,你怎么了?"
我回過神,看著他:"沒事,爸爸在想事情。"
"你是在想媽媽嗎?"勇子問。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爸爸,媽媽會回來嗎?"勇子又問。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會的。"我最后還是說,"媽媽一定會回來的。"
但我心里清楚,周翠蘭大概不會回來了。
她拿著十萬塊,足夠她在南方重新開始生活。三個孩子對她來說,只是負擔。
我突然想起她昨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復雜。
那不是不舍,是解脫。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既然周翠蘭不打算管孩子了,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斃。大哥留下的債,我得想辦法還。老家的房子和地,我不能讓它們被拍賣。
我得去找周翠蘭,把那筆賠償款要回來。
但我去哪兒找她?她說在深圳,可深圳那么大,我上哪兒找去?
正想著,門鈴響了。
我開門一看,愣住了。
站在門外的,是兩個陌生男人。一個三十多歲,光著頭,臉上有道疤。另一個四十來歲,胖胖的,叼著根煙。
"你是陳大勇的弟弟陳杰吧?"光頭男人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們是誰?"
"我們是來要債的。"光頭男人說,"你哥陳大勇欠我們二十萬,現在人沒了,這筆債就該你還。"
"二十萬?"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有這么多?"
"怎么不可能?"胖子掏出一張借條,在我眼前晃了晃,"白紙黑字寫著呢,你自己看。"
我接過借條,手都在抖。
借條上確實寫著"借款人陳大勇,金額二十萬元",還有大哥的簽名和手印。
但這字跡……看起來不太像大哥的字。
"這借條……"
"你是想賴賬嗎?"光頭男人冷笑一聲,"我告訴你,人死債不爛。你哥的債,你得還。"
"我沒說不還,但我得確認一下這借條是不是真的。"我說。
"真不真的,你去法院查。"胖子說,"我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一聲,一個月之內,把錢準備好。不然的話……"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很冷。
光頭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要是實在拿不出錢,可以用別的東西抵。我聽說你家老屋還在,房子加地,差不多值個十來萬。剩下的,慢慢還。"
說完,兩個人轉身下樓了。
我站在門口,腦子一片空白。
二十萬。
這筆錢,我這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