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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合上電腦的時候,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十點半。又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周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徐曉雨發來的消息:"不用帶宵夜,我吃過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想回復什么,最后只打了個"好"。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把桌上的馬克杯拿到茶水間洗干凈。杯子是曉雨送的,白色瓷面上印著一只貓,她說像我,安靜,不愛說話。我當時笑著說那你就是那只會撓人的。
現在想想,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地鐵里人不多。我靠著車門,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二歲,在這座城市打拼了八年,從實習生熬到了部門主管,工資倒是漲了些,頭發也少了些。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曉雨,打開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驗證碼。可能是什么推銷。我隨手刪掉,繼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隧道。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開著,茶幾上放著曉雨吃剩的外賣盒。她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連頭都沒抬。
"回來了?"她說。
"嗯。"我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你吃的什么?"
"麻辣燙。"她的視線沒離開手機屏幕,"你要吃我給你熱一下。"
"不用,我在公司吃過了。"
這是謊話。我沒吃。但我不想她麻煩。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冰箱前喝完。冰箱門上貼著我們三年前去青島旅游的照片,那時候曉雨笑得很開心,摟著我的胳膊,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照片邊緣已經有點發黃了。
"對了,"曉雨突然開口,"周末我媽讓我們回去吃飯。"
"好。"我說,"要我帶什么嗎?"
"不用,到時候再說。"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我們都沒什么關系的事。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穿著我去年給她買的睡衣,頭發隨意地扎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客廳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我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不是她變了。
是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什么。
我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小小的裂縫。那條裂縫去年就有了,我一直想著找時間修一修,但總是忘記。現在它又長了一點,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吊燈旁邊。
曉雨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快要睡著了。
她躺下,背對著我。
我伸手想摟住她,手停在半空中,最后還是放了下來。
"晚安。"我說。
她沒回答。
可能是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想起我們剛結婚那年,她總是喜歡鉆到我懷里,說我身上有種讓她安心的味道。
那個味道現在還在嗎?
我不知道。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01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曉雨已經出門了。
床頭柜上放著她留的便簽:"冰箱里有粥,記得熱一下。"字跡有點潦草,最后那個"下"字拖了長長的尾巴。
我拿起便簽看了一會兒,疊好放進抽屜。抽屜里還有她以前留過的便簽,我都收著,大概有三十幾張。最早的那張是五年前,她寫:"今天要加班,晚飯給你做好了,在電飯煲里。記得想我。"
后來便簽越來越簡短。
"粥在冰箱。"
"我先走了。"
到現在的"記得熱一下"。
我把粥熱好,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里放了她知道我愛吃的皮蛋和瘦肉,咸淡也剛好。我一邊喝一邊想,她還記得我的口味,這應該是好事。
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小宇啊,晚上回來吃飯嗎?你爸買了你愛吃的醬牛肉。"
"今天有點忙,媽。改天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媽說:"那行,你忙你的。對了,你外公上個月走的時候,你都沒回來,現在頭七也過了,你找個時間去上個香吧。"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媽。我會去的。"
"你外公生前最疼你了,"我媽嘆了口氣,"他走之前還念叨你,說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太老實了。"
掛了電話,粥已經涼了。
外公。
我放下勺子,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外公姓林,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年輕時在大學教古典文學。我小時候父母忙,是外公帶大的。他教我認字,帶我去舊書店淘書,告訴我什么是"君子不器",什么是"溫潤如玉"。
我記得他最后一次見我,是在醫院。那時候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握著我的手,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
我俯下身,聽見他用氣音說:"要學會放下。"
我以為他是讓我放下他即將離世的悲傷。
現在想想,也許他想說的是別的。
到公司的時候,前臺小陳叫住我:"林主管,有你的快遞。"
是個牛皮紙袋,A4大小,挺厚的。寄件人寫的是"林志遠"——外公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拿著信封回到辦公室。
同事老張探頭過來:"什么東西啊?"
"家里寄的。"我隨口應付。
我把門關上,拆開信封。
里面是一疊法律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外公的筆跡,工整有力。
"小宇: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外公都看在眼里。你是個好孩子,但你太在意別人的感受,總是委屈自己。這一點像你外婆,她當年也是這樣。
我這一生沒什么積蓄,只有老家那套房子和一些存款,大概六百八十萬。按理說應該留給你媽媽,但我想了很久,決定留給你。不是因為你媽媽不孝順,是因為我知道,你比她更需要。
但這筆錢不是白給的。我在遺囑里設了個條件,具體的你看文件就知道。
小宇,人生很長,不要活得太累。有些東西,該放下就放下。
你外公
林志遠"
我的手在發抖。
六百八十萬。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才落下來。
我們結婚的時候,首付是兩家東拼西湊的三十萬。這三年我和曉雨每個月要還一萬多的房貸,我的工資扣掉房貸和日常開銷,基本存不下錢。曉雨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工資比我少一些,她自己的錢自己花,我從來沒問過。
六百八十萬。
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把房貸還清,換一輛像樣的車,去她一直想去的馬爾代夫,給我媽換個大一點的房子,不用再每天晚上盯著信用卡賬單發愁。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遺囑是正規律師事務所出具的,條款很清楚:遺產由林宇(我)單獨繼承,但必須滿足以下條件——
第一,繼承時必須處于已婚狀態;
第二,婚姻關系需持續滿三年;
第三,需本人親自前往律師事務所辦理繼承手續。
我看了一眼日期。
我和曉雨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號登記的。今天是五月十五號。
還有五天,就滿三年了。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外公為什么要設這個條件?
他是在考驗我的婚姻嗎?
我想起他最后說的那句話:"要學會放下。"
放下什么?
我把文件整理好,鎖進抽屜。
這件事我得告訴曉雨。我們是夫妻,這筆錢應該是我們共同的未來。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晚上早點回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她過了半小時才回:"什么事?"
"回來再說。"
"哦。"
我盯著那個"哦"字,覺得心里有點涼。
以前她會追問,會發一串問號,會撒嬌說"你現在告訴我嘛"。
現在只有一個"哦"。
下午開會的時候,我一直在走神。主管在講第三季度的業績目標,我腦子里全是那個數字。
六百八十萬。
這筆錢能改變我們的生活。
曉雨可以不用每天抱怨工作壓力大,可以辭職去做她真正喜歡的事。她以前說想開個花店,小小的,不用賺很多錢,只要每天和鮮花待在一起就好。
我可以把我媽接過來住,不用讓她一個人待在老房子里。我爸去得早,這些年都是她一個人。
我們可以要個孩子。曉雨說過想要孩子,但現在的經濟條件不允許。
我越想越覺得興奮。
散會后,老張拍拍我肩膀:"林主管,今天怎么心情這么好?升職了?"
"沒有,"我笑了笑,"就是有點好事。"
"什么好事?說來聽聽?"
"回頭請你喝酒。"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還有三個小時曉雨就下班了。
這三個小時特別漫長。
02
曉雨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到家。
我聽見門鎖響的時候,正在廚房做飯。我特意去超市買了她愛吃的鱸魚,還有她最近總念叨的車厘子。
"回來啦?"我探頭出去,"先坐會兒,菜馬上就好。"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盒車厘子,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這么早下班?"她問。
"提前把事情做完了。"我把清蒸鱸魚端出來,"你先嘗嘗,看看味道怎么樣。"
曉雨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嗯,還行。"她說。
還行。
我記得以前我給她做魚,她會笑著說"好吃",然后夾一塊喂我。現在是"還行"。
我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樣子。她最近瘦了一點,顴骨更明顯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
"最近工作很累嗎?"我問。
"還好。"她頭也不抬,"你不是說有重要的事?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
"是關于我外公的。"
她停下筷子,抬頭看我。
"他給我留了筆遺產。"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六百八十萬。"
曉雨的眼睛睜大了。
她就那么看著我,筷子懸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放下。
"多少?"
"六百八十萬。"
她靠回椅背上,像是需要消化這個消息。
我以為她會高興,會激動,會跟我一起討論這筆錢該怎么用。我甚至已經想好了要說什么——我們可以把房貸還了,可以去旅行,可以要個孩子。
但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什么時候能拿到?"她問。
"還要幾天,需要辦一些手續。"我說,"但很快了。曉雨,這筆錢對我們來說真的是——"
"我知道。"她打斷我,"那挺好的。"
挺好的。
不是"太好了",不是"真是個好消息",是"挺好的"。
我看著她,心里那股興奮勁兒慢慢涼下來。
"你不高興嗎?"我問。
"高興啊,怎么不高興。"她站起來,"我去洗個澡。"
她走進臥室,帶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那條幾乎沒動的魚。
她的手機還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我沒有去看——我從來不看她的手機,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但那個屏幕一直亮著,一條接一條的消息不斷彈出來。
我坐在那里,聽著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太對勁。
曉雨洗澡從來不會超過十五分鐘。今天她洗了快四十分鐘。
我收拾好碗筷,坐在沙發上等她。電視開著,我也不知道在演什么,畫面和聲音都像隔了一層霧。
她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穿著睡衣,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曉雨,"我說,"我們聊聊好嗎?"
"聊什么?"她坐在沙發另一端,跟我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關于這筆錢。我想我們可以——"
"林宇,"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平,"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么會走到今天?"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讓我害怕的冷靜。
"算了,"她說,"不說這個了。錢的事你自己決定吧,我累了,先睡了。"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又是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說"你自己決定"。
我們不是夫妻嗎?為什么是"我自己"?
我拿起手機,想給我媽打個電話,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本來以為這是個好消息,是我們生活的轉機。
但為什么我現在感覺更糟了?
深夜一點,我還坐在客廳。
電視早就關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打開手機,翻出外公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有些東西,該放下就放下。"
我盯著這句話,突然覺得心里發緊。
外公,你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我以為是曉雨,轉頭看過去。
門又關上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站在門邊,手機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在看著我。
然后門關上了,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03
周末我們回曉雨父母家吃飯。
她媽媽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和曉雨愛吃的。我提著水果和兩瓶酒進門,她爸爸在客廳看新聞,看見我笑著說:"來就來,買什么東西。"
這是客套話。我知道如果我真的空手來,他臉色會不好看。
曉雨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在廚房幫她媽媽擺碗筷。
"小宇啊,"她媽媽壓低聲音,"你們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媽。"我說。
"真的好嗎?"她看著我,"我看曉雨最近都瘦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
"工作壓力大,"我說,"我會多照顧她的。"
她媽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吃飯的時候,曉雨爸爸問我工作的事,我一一回答。他問得很細,從工資到職位到公司前景,每個問題都像在考核。
曉雨一直低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
"對了,"我放下筷子,"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曉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外公留給我一筆遺產,六百八十萬。"
桌上安靜了一下。
她爸爸先開口:"真的假的?"
"真的,"我笑著說,"遺囑都在律師那里了,過幾天就能辦手續。"
"哎呀,那可太好了!"她媽媽拍著桌子,"曉雨你聽見了嗎?這下你們可以把房貸還了,日子就好過了!"
曉雨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小宇,你這個外公真是疼你。"她爸爸端起酒杯,"來,咱們喝一個。"
我跟他碰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喉嚨有點辣。
"有了這筆錢,你們就要好好規劃規劃了。"她媽媽說,"房貸還了,剩下的可以投資,也可以換個大點的房子。對了,是不是該考慮要孩子了?"
"媽,"曉雨突然開口,"能不能別說這個?"
"怎么了?媽這不是為你們高興嗎?"
"我吃飽了。"曉雨站起來,"我去陽臺透透氣。"
她媽媽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無奈。
我也站起來:"我去看看她。"
曉雨站在陽臺上抽煙。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學會抽煙的。她以前最討厭煙味,說聞著就惡心。
"什么時候開始抽煙了?"我走過去。
"最近。"她彈了彈煙灰,"你不是不讓我抽嗎?"
"我沒說不讓你抽,只是有點意外。"
她沒說話,繼續抽煙。
我們并排站著,看著樓下的街道。五月的晚風有點涼,她穿得單薄,我想把外套脫給她,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曉雨,"我說,"你不高興嗎?"
"高興,"她吐出一口煙,"當然高興。"
"那你為什么——"
"林宇,"她打斷我,把煙掐滅在花盆邊緣,"你知道我為什么嫁給你嗎?"
我愣住了。
"因為我覺得你是個踏實的人,"她說,"可靠,會照顧人,不會讓我受委屈。"
我聽著她說,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是你知道嗎?"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這三年,我每次跟朋友出去,她們問我老公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是部門主管——"
"部門主管,"她笑了,聲音里有點嘲諷,"月薪一萬二的部門主管。她們的老公,有的是公司高管,有的自己創業,有的家里有礦。就我,嫁了個每天加班到十點,回家還要洗碗做飯的主管。"
我的手握緊了。
"你是嫌我賺錢少?"
"我不是嫌你賺錢少,"她說,"我是嫌你沒出息。"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我心臟。
"三年了,林宇。三年你還是那個樣子。你從來不想著往上爬,從來不想著多賺點錢,就知道老老實實上班下班,做個好員工,做個好老公。"
"那我做錯了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沒錯,"她說,"你什么都沒錯。你就是太沒錯了,沒錯到讓我覺得窒息。"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那你想要什么?"我問。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她說。
我們就這么對視著。晚風吹過,把她的頭發吹亂了。我想伸手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后,像以前那樣。
但我沒有。
"所以,"我說,"這筆錢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她看著我,沒說話。
但我從她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這筆錢對她來說,是一個句號。
是一個可以體面離開的理由。
我轉身走回客廳。
她媽媽看見我的表情,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叔叔阿姨,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那曉雨呢?"
"她想在這兒多待會兒,"我說,"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走出她家的門,聽見身后傳來她媽媽壓低的聲音:"這兩孩子到底怎么了......"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面的陰影很重。
我想起外公說的那句話:"你太在意別人的感受了。"
可是如果我連我妻子的感受都不在意,那我還在意什么?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夜色里。
手機震了一下。
是曉雨發來的消息:"對不起。"
我盯著那三個字,最后刪掉了想要回復的"沒關系"。
我什么都沒回。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出門了。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我們用便簽交流,用微信確認誰買菜誰做飯,禮貌得像合租室友。
周三晚上,我下班回來,發現客廳的燈開著。
曉雨坐在沙發上等我。
"我們談談。"她說。
我把包放下,在她對面坐下。
"談什么?"
"談談我們的未來。"她說,"你拿到那筆錢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我本來想還房貸,"我說,"然后我們可以輕松一點,可以去旅行,可以要個孩子。"
"還房貸,"她重復著這三個字,"然后呢?"
"然后我們就可以過得更好一點。"
"林宇,"她說,"你知道我們的問題在哪里嗎?"
我沒說話。
"我們的問題在于,你想要的'更好',和我想要的'更好',不是一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樣的'更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改變,"她說,"不是還個房貸,換個車,去趟旅行就能解決的。我想要的是你能成為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一個讓我覺得驕傲的人。"
我握緊了拳頭。
"所以在你眼里,我現在就是一個讓你丟臉的人?"
她轉過身,看著我。
"是。"她說。
就這一個字。
像一記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心臟狂跳。
"三年,"我的聲音在發抖,"三年我每天早出晚歸,工資全部交給你,你想買什么我都盡量滿足。你說想去日本旅游,我加班一個月攢錢帶你去。你說想換個大房子,我咬牙貸款買了現在這套。這三年我為這個家付出了什么,你看不見嗎?"
"我看見了,"她說,"所以我才覺得更丟臉。"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朋友怎么說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她們說,看你老公對你多好,工資都給你,什么都聽你的。但你知道我聽到這話是什么感覺嗎?我覺得她們是在可憐我!可憐我嫁了一個除了對我好,什么都沒有的男人!"
"所以你是嫌我對你太好了?"
"我不是嫌你對我好,"她說,"我是嫌你只會對我好。你除了對我好,你還有什么?你有事業嗎?你有抱負嗎?你有野心嗎?"
"我有責任心!"我吼出來,"我有對這個家的責任!"
"夠了,"她說,"林宇,我們都別騙自己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不是剛才的陌生,是一種更深的陌生。
好像這三年,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你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對嗎?"我說。
她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為什么要嫁給我?"
"因為我以為你會變,"她說,"我以為你會努力往上爬,會變得更好。但是你沒有,你就一直那樣,安于現狀,不思進取。"
"所以你等了三年,"我說,"等到現在,等到我有錢了,你就準備離開?"
她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沒說完,但我懂了。
"你早就想離婚了,對不對?"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你早就想走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林宇——"
"你什么時候開始有這個念頭的?"我打斷她,"一年前?兩年前?還是從我們結婚那天就后悔了?"
"我沒有——"
"別撒謊,"我說,"你剛才說漏嘴了。你說'你怎么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你想離婚?"
曉雨低下頭,沒說話。
我突然笑了。
"我懂了,"我說,"我現在全懂了。你不是不高興我有錢了,你是不高興我在這個時候有錢了。你本來打算等我們婚姻滿三年就離婚,能分一半財產。但是現在我突然有了六百八十萬,你走不了了,對不對?"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點慌張。
"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的?"我逼問,"你說啊!"
她看著我,突然眼睛紅了。
"你知道嗎,林宇,"她說,"我最后悔的,就是嫁給你。"
這句話之后,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我站在那里,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好,"我說,"既然你后悔,那我們就離婚。"
她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一字一句,"我們離婚。"
"你瘋了嗎?你現在離婚,那筆錢——"
"我不要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要那筆錢了,"我說,"外公的遺囑規定,必須已婚滿三年才能繼承。現在還差兩天,我們離婚,我就拿不到那筆錢。"
"你瘋了!那是六百八十萬!"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更清楚,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曉雨跟進來,拉住我的手。
"林宇,你冷靜一點,我們好好談談——"
我甩開她的手。
"不用談了,"我說,"你剛才說得很清楚了。你覺得我丟臉,你后悔嫁給我。那我成全你。"
"我只是一時氣話——"
"你眼睛里的嫌棄,不是氣話。"我看著她,"曉雨,這三年你演得很累吧?裝作愛我,裝作想跟我過一輩子,裝作我們是幸福的夫妻。現在不用裝了,我們都解脫了。"
她站在那里,眼淚掉下來。
但我的心已經冷了。
那些眼淚,流給誰看呢?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臥室。
"林宇!"她在后面喊,"那筆錢你不要了嗎?那是你外公留給你的!"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外公說,要學會放下,"我說,"我現在終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自己在鏡子里的倒影。
眼眶是紅的,但我沒有哭。
我終于明白外公為什么要設那個條件了。
他是在告訴我——
有些東西,看起來很重要,但當你真正失去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失去的并不是那個東西本身。
而是那個為了得到它,你愿意放棄的自己。
05
我住進了一家商務酒店。
房間很小,但很干凈。我把行李箱放在床邊,坐在床上,盯著白色的墻壁發呆。
手機一直在響。
都是曉雨打來的。我按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后來她不打了,開始發微信。
"林宇,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承認我說話太重了。"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一條都沒回。
我打開那份遺囑文件,又看了一遍外公的信。
"有些東西,該放下就放下。"
我現在懂了。
外公要我放下的,不是錢,不是婚姻,是那個總想討好所有人的自己。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很奇怪,我以為自己會很難過,會后悔,會想回去。
但我沒有。
我只是覺得很平靜,平靜得像那些年的疲憊突然都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陳的律師,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溫和。
"林先生,關于您外公的遺囑,您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
"那您知道繼承條件嗎?"
"知道,必須已婚滿三年。"
"是的,"陳律師點點頭,"還有兩天就滿三年了。到時候您帶上結婚證和身份證,就可以辦理繼承手續。"
我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現在離婚,會怎么樣?"
陳律師愣了一下。
"如果您在婚姻滿三年之前離婚,您將失去繼承權。"
"那這筆錢會給誰?"
"根據您外公的遺囑補充條款,如果您未能滿足繼承條件,這筆錢將捐給他生前指定的慈善機構。"
我點點頭。
"陳律師,我想咨詢一下,辦理離婚手續需要多久?"
陳律師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意外。
"如果雙方都同意,協議離婚的話,最快當天就能拿到離婚證。"他頓了頓,"林先生,您確定要這么做嗎?那可是六百八十萬。"
"我確定。"
他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氣。
"您外公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他說,"他在立遺囑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真正的富足,不是擁有多少錢,而是知道什么時候該放手。"
我聽著這句話,突然鼻子有點酸。
"他還說什么了嗎?"
陳律師猶豫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
"他說,如果你真的來找我咨詢離婚的事,就把這封信給你。"
我接過信封,手在微微發抖。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還是外公的筆跡。
我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小宇,我為你驕傲。"
我看著這行字,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三年了。
三年來第一次,有人說為我驕傲。
不是因為我賺了多少錢,不是因為我買了多大的房子,不是因為我有多成功。
只是因為,我終于學會了為自己做一個選擇。
"林先生?"陳律師遞過來紙巾。
"謝謝。"我擦了擦眼睛,"陳律師,我想辦理離婚手續。"
"您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的時候,天空很藍,陽光刺眼。
我給曉雨發了條微信:"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她很快回復:"林宇,你真的要這么做嗎?那是六百八十萬啊!"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是啊,六百八十萬。
但我突然發現,我不在乎了。
我回復:"我明白。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她沒再回復。
我正準備離開,手機又響了。
是陳律師打來的。
"林先生,有件事我忘了告訴您。"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