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銀行的催款電話是周五下午三點打來的。
我剛開完會，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您好，請問是林浩先生嗎？"對面是個年輕女聲,職業化的客氣。
"我姓王，不姓林。你打錯了。"我準備掛。
"不不不，王先生您稍等。"她語速突然快起來，"這邊是建設銀行個貸中心，您名下有一筆195萬的消費貸款，已經逾期兩個月了，請問您什么時候能還款？"
我愣了三秒。
"你說什么？"
"195萬的貸款，您在今年3月份辦理的，現在已經……"
我直接掛了電話。
肯定是詐騙。我家房子是全款買的，結婚這些年從來沒貸過款。我媽最討厭欠債，買房的時候她和我爸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湊了八十萬給我，剩下的我和媳婦慢慢攢。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這是我媽的堅持。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我這次沒接，直接拉黑。
窗外的陽光斜著照進辦公室，地板上有灰塵在漂浮。空調開得有點冷。我突然想起來，今天得早點回去，晚上要去岳父家吃飯。
媳婦發了條微信："晚上六點半，別忘了。"
我回了個"好"。
收拾東西的時候又看了眼通話記錄，那個號碼還躺在黑名單里。心里有點膈應，但也沒多想。這年頭騙子花樣多，可能是搞到了我的個人信息，瞎編的。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看見賣西瓜的在收攤。我停下車，挑了個不大不小的，給媳婦發微信："買了個西瓜，一會兒帶過去。"
她秒回："別買了，我媽準備了一堆菜。"
我看了看后座上的西瓜，想說已經買了，但還是回了個"好"，就沒再說話。
到家的時候媳婦已經換好衣服了。她今天穿的是我喜歡的那件米色長裙，頭發扎起來，露出脖子。我們結婚五年，她還是習慣在去她家之前認真打扮一下。
"西瓜放冰箱了？"她問。
"嗯。"
"那明天吃吧。"她拿起包，"走吧，別讓我爸媽等久了。"
車開到半路，她突然說："對了，我妹今天也在。"
我"嗯"了一聲。
"她可能還會提買房的事。"媳婦看著窗外，"你要是覺得為難，就說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小姨子上個月來我家借過一次錢，說要買房，差三十萬首付。我當時就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我和媳婦也是攢了好幾年才買的房，憑什么她一開口我就得掏錢？
媳婦那次為這事跟我冷戰了三天。
"你打算怎么說？"我問她。
"我能怎么說？"她語氣有點沖，"我妹都開口了，你好歹得表示一下吧。"
"表示？"我踩了腳剎車，等紅燈，"上次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我們自己也要生活。"
"都是一家人。"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三十萬而已，你又不是拿不出來。"
我沒接話。紅燈還剩二十秒。
三十萬而已。
她不知道這三十萬是我媽賣掉老家房子的一部分，是我和她一起攢了三年的存款，是我爸查出糖尿病之后我每個月往家里寄的那些錢節省下來的。
在她眼里，這就是"而已"。
01
岳父家在老小區七樓，沒有電梯。我提著西瓜，媳婦走在前面。
還沒進門就聽見小姨子的聲音："姐，你們可算來了。"
她今年二十六，比我媳婦小三歲，長得跟我媳婦有六分像。扎著丸子頭,穿著件粉色的T恤，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看見我進來,她"哦"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岳母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來了？快坐。菜馬上就好。"
岳父在看新聞，見我進來，點了點頭："小王來了。"
我把西瓜放在茶幾上。小姨子瞄了一眼："這西瓜個兒真小。"
媳婦立刻說："菜市場就剩這一個了。"
氣氛有點微妙。
我坐到岳父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消息。其實我在想一會兒小姨子要是真的提買房的事，我該怎么拒絕。
"爸，公司最近還好嗎？"媳婦在跟岳父搭話。
岳父是個包工頭，手底下有幾十個工人,這些年做下來，手里應該有點積蓄。但具體多少，我和媳婦都不清楚。
"還行。"岳父言簡意賅，繼續看他的新聞。
小姨子把手機放下,轉頭看著我："姐夫，我最近看中了一套房子。"
來了。
我抬起頭，她一臉理所當然："八十平，兩室一廳，總價兩百萬。我爸媽說可以幫我出一百萬，但我自己還差一百萬。"
一百萬？
上個月不是說差三十萬嗎？
"你自己有多少？"我問。
"我有二十萬。"她說，"所以還差八十萬。"
我差點笑出來。差八十萬，她開口比上次更大了。
"八十萬不是小數目。"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而且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月供的問題？"
"月供我和男朋友一起還啊。"她擺擺手，好像這不是個問題，"關鍵是現在就差這筆首付。"
岳母端著菜出來："哎呀,吃飯吧,吃飯。有事吃完再說。"
但小姨子沒有停下的意思："姐夫，你和我姐的房子不是全款買的嗎？你們手里肯定有錢。"
媳婦輕輕碰了碰她："吃飯呢。"
"我就是問問嘛。"小姨子瞪了她一眼，然后看著我，"姐夫，你幫幫我唄。就當是借的，我以后肯定還你。"
岳父這時候開口了："小王啊，你和曉雯結婚這些年，家里也沒怎么麻煩過你們。這次詩詩買房確實挺急的,你看能不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了眼媳婦，她低著頭扒飯，不看我。
"爸，不是我不想幫。"我放下筷子，"但是八十萬真的太多了。而且我和曉雯買房的時候，我爸媽也幫了很多忙，他們現在年紀大了，我還得考慮他們的養老。"
"你爸媽不是有退休金嗎？"小姨子說，"我爸媽可沒有。"
這話讓我有點火氣。
"退休金是他們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看著她，"而且你剛才說你爸媽能出一百萬，這不就說明家里有錢嗎？"
"那是他們攢了大半輩子的！"小姨子聲音高了起來。
"我爸媽的錢不也是攢了大半輩子的？"我也沒壓著，"憑什么你家的錢寶貴，我家的錢就該拿出來？"
"你這什么態度！"小姨子站起來，"我姐嫁給你，我們家虧待過你嗎？"
岳母趕緊拉她坐下："好了好了，吃飯。"
岳父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話。
媳婦突然開口："行了，都別說了。"她抬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吃完飯我們就回去。"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小姨子中途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眼睛也紅了。岳母一個勁兒給我夾菜，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走的時候，岳父送我們到門口。
"小王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再考慮考慮，八十萬不行，五十萬也行。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下樓的時候，媳婦走在前面，腳步很快。我追上去，她突然停下，轉過身看著我。
"你就不能讓一步嗎？"她眼淚掉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曉雯。"我叫她的名字，"這不是讓不讓的問題。八十萬不是八塊錢。"
"那你說怎么辦？"她哭出聲，"我爸媽都開口了，我怎么做人？"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抹了把臉,繼續往下走。我跟在后面，手機突然又響了。
還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王先生您好，我是建設銀行……"
我直接掛斷，拉黑。
02
接下來的一周，那個銀行的電話換著號碼打，一天能打三四次。
我全部拉黑。
直到周三下午，公司座機響了。
前臺小姑娘把電話轉進來："王哥，有人找你，說是銀行的。"
我接起來，對面換了個男的，語氣比之前那個女的硬多了。
"王先生，您這邊一直不接電話,我們也很為難。您名下的195萬貸款已經逾期快三個月了，再不處理，我們只能走法律程序。"
"你們搞錯了。"我壓著火氣，"我沒辦過貸款。"
"王先生，您這邊是在3月15號，通過我行網點辦理的消費貸款，金額195萬，期限三年。現在后臺顯示您已經逾期兩期，本息加罰息一共……"
"不可能。"我打斷他，"3月15號我在出差，根本沒去過銀行。"
對面停頓了幾秒。
"那您是不是把您的身份證給別人用了？"
我腦子突然嗡的一下。
"什么意思？"
"辦理貸款必須本人到場，或者有授權委托書。如果不是您本人辦理，那就是有人盜用了您的身份信息。"對面的語氣緩和了一點，"您可以先去銀行調取辦理記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掛了電話,坐在那里發了會兒呆。
3月15號。
我確實在出差，去成都談項目，待了一個星期。
身份證一直在我錢包里。
但是……
我突然想起來，過年的時候，小姨子來我家玩,說要買車票，跟我借過身份證，說她的丟了。我當時沒多想，把身份證拿給她,她拿到臥室去了，大概十幾分鐘才還給我。
當時我以為她在用我的身份證實名認證什么app。
不會吧。
我拿起手機,翻出那個銀行電話的號碼，回撥過去。
這次我態度很明確："麻煩幫我查一下辦理記錄，我要知道是誰用我的身份證辦的貸款。"
對面讓我等了幾分鐘，然后說："王先生，根據記錄，是您本人在3月15日上午十點，在我行朝陽區東風路支行辦理的。監控顯示……"她頓了頓，"辦理人是女性，年齡20到30歲之間。"
我閉上眼睛。
"能調出監控給我看嗎？"
"這個需要您本人帶著身份證到網點來，我們才能調取。"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半。
"你們幾點下班？"
"五點半。"
"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跟主管請了假，說家里有急事。開車去銀行的路上，我給媳婦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怎么了？"她語氣還是冷的，我們從上周吃完那頓飯之后，一直沒怎么說話。
"你在哪兒？"
"公司啊,能在哪兒。"
"你妹最近在干嘛？"
她停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干什么？"
"你先說。"
"她不是在準備買房嗎？"媳婦語氣有點不耐煩，"怎么了？"
我握著方向盤，深吸一口氣："她是不是用我的身份證辦過什么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她過年的時候跟我借過身份證，她拿去干什么了？"
媳婦不說話了。
"曉雯，你說話。"
"她……她說要實名認證什么軟件。"
"真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她聲音高了起來，"你是不是還在生上次的氣？我妹只是借了下身份證，你至于這么大反應嗎？"
我沒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到銀行的時候剛好四點。大廳里人不多，我直接去了貴賓窗口。
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看起來挺專業。我說明來意，她讓我稍等，去調了記錄。
十分鐘后，她回來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王先生，這是您當時辦理貸款的資料復印件。"
我接過來。
第一頁是貸款申請表，簽名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但那字跡一看就不是我的。
第二頁是身份證復印件，是我的沒錯。
第三頁是銀行流水，也是我的賬戶。
第四頁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監控截圖，雖然畫質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姨子。
她坐在柜臺前，正在辦理什么業務。
我指著照片："這就是用我身份證辦貸款的人？"
工作人員點頭："是的。根據記錄，她當時出示了您的身份證，說是受您委托來辦理貸款。我們的工作人員核實了身份證信息，就給辦理了。"
"她有委托書嗎？"
"這個……"工作人員翻了翻文件，搖搖頭，"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你們在沒有核實本人、沒有委托書的情況下，就把195萬貸出去了？"
工作人員臉色有點難看："王先生，這個我們也很抱歉。可能是當時的工作人員疏忽了……"
"疏忽？"我差點笑出來，"195萬就這么疏忽出去了？"
"王先生您先別激動。"她趕緊說，"您可以報警，這屬于貸款詐騙。"
貸款詐騙。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我拿出手機，給小姨子打了個電話。
響了五聲，她接了。
"姐夫？"她聲音聽起來挺正常，"什么事啊？"
"你在哪兒？"
"在家啊。"
"哪個家？"
"我自己租的房子。怎么了？"
"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啊？"她好像愣了一下，"現在嗎？我……我有點事。"
"你最好在家等我。"我說完就掛了。
工作人員給了我一份材料復印件，說如果要報警，這些都可以作為證據。
我把材料裝進包里，開車去了小姨子的住處。
她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個老小區，一室一廳，房租不貴。我去過一次，是幫她搬家的時候。
到樓下,我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這次沒接。
我又打。
還是不接。
我直接上樓，按門鈴。
里面沒動靜。
我繼續按，一直按。
過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
小姨子站在門口，臉色很白："姐夫，你干嘛啊？"
"讓我進去。"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屋里很亂,茶幾上堆著外賣盒，沙發上丟著衣服。她應該是剛才在睡覺，頭發亂糟糟的。
我把包放在茶幾上，拿出那份材料，攤開放在她面前。
"這是什么？"她看都沒看。
"你自己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立刻就白了。
"195萬的貸款。"我盯著她，"3月15號，建設銀行東風路支行，用我的身份證辦的。是你吧？"
她不說話，眼神開始躲閃。
"詩詩，我問你話。"
"我……"她咬著嘴唇，"我……"
"你他媽說話！"我控制不住音量了。
她突然哭出來："我也沒辦法！那個錢是我爸讓我辦的！他說你肯定不會借給我們，讓我想辦法自己弄！"
我腦子嗡的一下。
"你說什么？"
"我爸說可以用你的身份證去貸款，說都是一家人，以后慢慢還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都是一家人。
這句話我這個月聽過好幾次了。
03
我在小姨子家站了很久，久到她不哭了，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錢呢？"我問。
她不吭聲。
"我問你錢在哪兒。"
"用了。"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用哪兒了？"
"買房啊。"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不是說了要買房嗎？"
我差點笑出來。
"兩百萬的房子，你爸媽出一百萬，你自己有二十萬，再加上這195萬。"我算了算，"三百一十五萬買兩百萬的房子？"
她又低下頭。
我突然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么兩百萬的房子，對不對？"
她不說話。
"錢到底去哪兒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詩詩，這是195萬，不是一千塊兩千塊。你他媽倒是說話！"
"我……我也不知道。"她哭起來，"我爸讓我辦的，錢到賬之后就讓我全轉給他了。他說有個項目可以投資，賺了錢就能還你……"
我腦子一片空白。
項目。
投資。
這倆詞連在一起，我想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項目？"
"我不知道。"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爸不讓我問，說是他朋友介紹的……"
我掏出手機，給岳父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
還是不接。
我給媳婦打。
這次秒接。
"你干嘛一直打我爸電話？"她語氣很沖，"他在工地上，不方便接。"
"讓他給我回電話。"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現在。"
"你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問你妹去。"我說完就掛了。
小姨子坐在沙發上哭，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195萬。
如果岳父真的拿去投資了什么項目，那這錢現在是什么狀態？還在嗎？賺了還是虧了？
十分鐘后，岳父的電話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直接問："錢呢？"
對面停頓了幾秒。
"小王啊，你先別激動……"
"我他媽怎么不激動？"我控制不住了，"195萬！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你讓詩詩用我的身份證去貸款，現在銀行天天催我還錢！錢到底在哪兒？"
"錢……錢用了。"岳父的聲音聽起來也慌了，"我投了個項目，朋友說肯定能賺，到時候連本帶利都還你……"
"什么項目？"
"就是……一個工程項目。"他含糊其辭，"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肯定沒問題。"
"沒問題？"我笑了，"沒問題銀行為什么催我還錢？你那個項目什么時候能回本？"
"這個……要再等等。"
"等多久？"
"最多半年！"他語氣突然硬起來，"小王，你也別太過分。都是一家人，我能坑你嗎？"
又是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氣："岳父，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還不上這個錢，會怎么樣？"
"不會的。"他說，"項目肯定能成，到時候我還你。"
"如果不成呢？"
"你這人怎么這么悲觀？"他不耐煩了，"行了，我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斷了。
我站在那里，手機還貼在耳邊。
小姨子不哭了，就坐在那里看著我。
"姐夫，我爸說了，會還你的……"
"你閉嘴。"
我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姐夫！"她在后面叫我，"你不會真的報警吧？"
我停下腳步。
"那可是我爸！"她聲音發抖，"他要是進去了，我們家就完了！"
我回頭看她："那我呢？"
她愣住。
"我要是還不上錢，房子被銀行收走了，我他媽怎么辦？"我盯著她，"你們家完了，我就活該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摔門出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媳婦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你去我妹那兒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臥室。
她跟進來："我問你話呢！你到底干什么了？我妹打電話哭著說你要報警！"
我轉過身，看著她。
"你知道嗎？"
"知道什么？"
"你妹拿我身份證去貸了195萬。"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錢被你爸拿去投資了。現在銀行催我還錢，我要是還不上，房子就要被收走。"
她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說什么？"
"你妹和你爸聯手，騙了我195萬。"我笑了，"現在他們讓我等半年，說項目肯定能成。你覺得呢？曉雯，你覺得我該等嗎？"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干了力氣。
"不……不可能。我爸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拿出那份材料，攤開給她看，"這是銀行的監控截圖，這是你妹，這是她用我身份證辦貸款的記錄。你自己看。"
她接過去,手在發抖。
看完之后，她突然坐在地上，開始哭。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說不出的厭倦。
"曉雯，我問你，你事先知道嗎？"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過年的時候，你妹借我身份證，你知道嗎？"
她停住了。
"我……我知道她借了，但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蹲下來，平視著她，"你不知道，但你一次都沒問過我，她拿我身份證做了什么？"
她說不出話。
"曉雯，你心里一直覺得，我家的就是你家的，對吧？"我站起來，"所以你妹要買房，你覺得我應該幫。你爸要投資，你覺得用我的身份證貸款也沒什么。反正都是一家人，對吧？"
"我沒有！"她喊起來，"我沒有這么想！"
"那你告訴我，上周在你爸家，你為什么不站在我這邊？"我看著她，"你妹開口要八十萬，你為什么不覺得過分？"
她哭得說不出話。
我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隔著門,還能聽見她的哭聲。
我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搜索"貸款詐騙"。
百度百科上寫：貸款詐騙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編造引進資金、項目等虛假理由，使用虛假的經濟合同，使用虛假的證明文件，使用虛假的產權證明作擔保，超出抵押物價值重復擔保或者以其他方法詐騙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的貸款，數額較大的行為。
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
195萬，屬于數額特別巨大。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如果報警,岳父肯定要坐牢。
如果不報警，這195萬我要還。
但是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為他們的貪婪買單？
04
接下來的三天，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媳婦請了假,天天窩在家里哭。有時候接到她媽的電話，哭得更兇。
我照常上班。但工作日那個銀行換著法子打電話，有時候是催收部門，有時候是法務部門，話說得一次比一次難聽。
到了第四天,銀行發了正式的催款函。
快遞員送上來的時候，我剛好在家。厚厚一個文件袋，里面是律師函和銀行的最后通牒：如果7日內不還款,將啟動法律程序,凍結名下所有資產,包括房產。
媳婦看到這個文件，當場就崩潰了。
"怎么辦……怎么辦……"她抱著我的胳膊，整個人在發抖，"房子……房子不能被收走……"
我把她的手拿開。
"你現在知道怕了？"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她哭著說，"我爸說項目肯定能成的，他不會騙我們……"
"曉雯。"我打斷她，"你到現在還相信你爸？"
她不說話了。
"195萬投到一個你們都說不清楚的項目里，到現在連個合同都沒見過，你覺得這錢還能回來？"
她捂著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拿起手機,撥了110。
"你干什么？"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要報警？"
"不然呢？"
"不行！"她聲音尖銳起來，"那是我爸！"
"那是195萬。"我看著她，"曉雯，你到底要我怎么樣？眼睜睜看著房子被收走？"
"我們可以慢慢還……"
"拿什么還？"我甩開她的手，"我一個月工資一萬二,你八千,一年存不了十萬。195萬要還二十年！我們還要不要生活了？"
"那……那我們可以跟銀行協商……"
"協商什么？"我被她氣笑了，"人家憑什么跟你協商？錢是你爸騙的，又不是我借的！"
"可他是我爸！"她吼起來，"你讓我怎么辦？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坐牢嗎？"
"那你讓我眼睜睜看著房子被收走？"我也吼了，"曉雯，你他媽清醒一點！你爸干了違法的事！他用我的身份證貸款，這是詐騙！他活該承擔后果！"
"你閉嘴！"她尖叫著撲過來，打我，"你不許說我爸！不許！"
我抓住她的手，她掙扎著,最后癱在地上哭。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
結婚五年，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當天晚上，岳母和小姨子一起來了。
岳母一進門就跪下了。
"小王，求求你，別報警。"她拉著我的褲腿，"你岳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他要是進去了,真的會沒命的……"
小姨子也跪下："姐夫,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要怪就怪我，但求你別報警……"
我看著她們，心里五味雜陳。
"起來吧。"
岳母不起："你答應我，別報警。"
"我說起來。"我蹲下去，想扶她。
她抓著我的手，手勁大得嚇人："小王，我們真的沒辦法了。那個項目出事了，錢全沒了……你岳父這幾天都不敢出門，怕債主找上來……"
我愣住。
"你說什么？"
"項目……項目是假的。"岳母哭著說，"你岳父被騙了……那個朋友卷錢跑了……不光是你的錢，我們家這些年的積蓄，還有跟親戚朋友借的錢，全砸進去了……一百多萬，全沒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你是說……195萬，沒了？"
岳母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小姨子也哭："姐夫，我爸也是受害者……他也不想這樣……"
我往后退了一步。
195萬，沒了。
徹底沒了。
"你們……報警了嗎？"
岳母搖頭："你岳父說不能報警,一報警,他用你身份證貸款的事就瞞不住了……"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他被騙了，錢沒了，但為了不暴露他用我身份證貸款的事,你們選擇不報警？"
岳母不說話了。
"然后呢？"我看著她，"195萬我來還？"
"小王……"岳母拉著我的手，"我們真的沒辦法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我們以后一定慢慢還你……"
"慢慢還？"我甩開她的手，"拿什么還？你們現在連本金都沒了,拿什么還？"
"我們可以賣房……"小姨子說。
"你們的房子值多少錢？"我問她。
她不吭聲了。
岳父家的房子是老小區，七十多平，最多值一百萬。
就算賣了，也還不上。
我深吸一口氣："你們走吧。"
"小王……"
"我說走！"我吼出來。
岳母和小姨子被嚇到了,愣在那里。
"我要報警。"我拿出手機，"你們誰也別攔我。"
"不行！"媳婦沖過來，搶我的手機。
我們拉扯著，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岳母和小姨子趁機跑了。
我和媳婦站在那里,都喘著氣。
"曉雯。"我看著她，"我必須報警。"
"你報警了，我們就離婚。"她說得很平靜，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語氣出奇地冷。
我愣住。
"你說什么？"
"我說，你敢報警，我們就離婚。"她看著我，"我知道你恨我家，但他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坐牢。"
"所以你選擇他，不選擇我？"
她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突然笑了。
"好。"我點頭，"你等著。"
我撿起手機，雖然屏幕碎了,但還能用。
我打給了派出所。
05
報案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順利。
我帶著銀行給的材料，還有小姨子的監控截圖，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警察，姓張。他聽完我的陳述,翻了翻材料，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195萬，這不是小數目。"他說，"而且根據你提供的證據，確實存在貸款詐騙的嫌疑。"
"我能立案嗎？"
"可以。"他點頭，"但你得明白，一旦立案，涉案人員都要接受調查。包括你的岳父和小姨子。"
"我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想清楚了？畢竟是親戚。"
我沉默了幾秒。
"想清楚了。"
他點點頭，讓我填了一份報案材料。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坐在車里，點了根煙。
手機一直在震，都是媳婦打來的。
我沒接。
抽完煙，我開車回家。
一進門，我就看見媳婦坐在客廳沙發上。她臉色很白，眼睛腫得像桃子。
看見我，她站起來。
"你……報警了？"
我點頭。
她身體晃了一下，扶著沙發坐下。
"好……好……"她笑了，笑得眼淚又流下來，"王浩，我算是看清你了。"
"你看清我什么了？"
"你就是個自私的人。"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恨，"我爸被騙了，他也是受害者，你不幫忙也就算了，還要把他送進監獄……"
"曉雯，你聽聽你在說什么。"我打斷她，"他用我的身份證貸款，這是違法的。不管他是不是被騙，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那你就不能算了嗎？"她吼起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也吼了，"一家人會用我的身份證去貸款嗎？一家人會把195萬砸到一個騙局里嗎？一家人會讓我替他們還債嗎？"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報警了，我爸坐牢了，錢就能回來了？房子就保住了？"
我被她問住了。
確實。報警了，岳父要坐牢，但錢回不來。銀行該催還是催，房子該被收還是被收。
但是……
"曉雯，我不報警，就意味著我認下這筆債。"我看著她，"195萬，我要還二十年。這二十年,我們沒有孩子，沒有生活，每個月的工資全部用來還債。你想過這種日子嗎？"
她不說話了。
"而且。"我繼續說，"就算我愿意還，銀行會給我這個機會嗎？人家現在就要收房子，我拿什么跟他們談條件？"
她坐回沙發上，抱著頭。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我們……離婚吧。"
我愣住。
雖然昨天她說過這話，但我一直覺得只是氣話。
"你是認真的？"
她點頭："離婚之后，房子是你的，債也是你的，跟我沒關系。我也不用每天面對你這張臉，提醒我你把我爸送進監獄。"
我站在那里，說不出話。
"曉雯……"
"別叫我。"她打斷我，"我們明天就去辦。"
那天晚上，我睡在書房。
躺在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畫面。
第一次見她，是在朋友的聚會上。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求婚的時候，我跪在江邊，她哭著說好。
結婚那天，她說，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買房子的時候，她說，這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現在要沒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去了民政局。
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了地方,取號、排隊、填表。
整個過程機械得像做夢。
工作人員問："確定要離婚嗎？"
我看向媳婦。
她點頭："確定。"
工作人員又問："財產分割呢？"
"房子歸他。"媳婦說，"我什么都不要。"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確定？那可是房子。"
"我確定。"她說得很平靜，"債務也是他的。"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辦手續。
十分鐘后，我們各自拿到了離婚證。
走出民政局，太陽很大。
媳婦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王浩。"
"嗯？"
"我恨你。"她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手機響了。
是張警官。
"王先生，你岳父已經被我們控制了。但有個情況需要跟你說一下。"
"什么情況？"
"你岳父投資的那個項目，我們調查了，確實是個騙局。對方已經跑路了，涉案金額超過兩千萬，受害者有三十多個。"他停頓了一下，"你岳父也是受害者之一。不過，他用你的身份證貸款這個事,依然構成犯罪。"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
"還有。"張警官說，"那個騙子我們正在追捕，但老實說，錢能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你要有心理準備。"
掛了電話,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突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家已經不能叫家了。
我上了車，漫無目的地開著。
手機又響了。
是銀行的。
"王先生，您這邊的還款問題，我們已經提交給法務部門了。按照流程，下周會啟動查封程序……"
我掛了電話。
又響。
這次是我媽。
"兒子，你怎么了？曉雯的媽媽打電話來罵我，說我們家害得她們家破人亡……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跟曉雯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我媽的哭聲。
"怎么就離了呢？好好的怎么就離了呢？"
"媽，別哭，聽我說……"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我媽哭得更兇了。
"這個殺千刀的！"她罵的是岳父，"他怎么能這么做！195萬！他怎么下得去手！"
"媽，你別哭了。"
"那房子怎么辦？"
"應該……保不住了。"
我媽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爸接過電話。
"兒子。"他聲音很沉，"你現在在哪兒？"
"在外面。"
"回家來。"
"爸……"
"回來！"他語氣很重，"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鼻子一酸。
"好。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發動車子，往老家開。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
我停下車，看著窗外。
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過馬路，女孩笑著說什么，男孩低頭看著她。
我突然很想哭。
但是哭不出來。
手機又響了。
我看都沒看,直接關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