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媽最近總是半夜起來，站在陽臺上看樓下。
她不開燈，就那么站著，像一個影子。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是凌晨三點，起來上廁所，看見客廳里有個人影，差點叫出聲。走近了才發現是我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手搭在窗框上。
"媽,你怎么不睡?"
她轉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睡不著,出來看看。"
"看什么?"
"看樓下那棵樹。"她指了指,"你小時候,我抱你在樓下乘涼,你總要摸那樹葉子。"
樓下那棵梧桐樹確實種了二十多年了,現在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但我不記得我摸過它的葉子。我很多童年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像被誰偷偷擦掉了一樣。
我陪她站了一會兒。夜里的風灌進來,我媽的頭發被吹得有點亂。她今年六十八了,這11年跟著我住,頭發全白了。
"回去睡吧,別著涼。"我說。
她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小林啊。"
"嗯?"
"這房子……你當初買的時候,多少錢來著?"
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我買這房子是15年前的事了,當時這片還是老城區,房價不高,我咬咬牙付了首付。
"三十多萬。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想起來了。"她擺擺手,"睡吧。"
她回房間了。我站在原地,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媽不是會半夜閑聊房價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買早餐,看見樓棟門口貼了張通知。紅頭文件,街道辦蓋的章。我湊近看了看,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拆遷通知。
說是這片老城區要改造,三個月內完成評估和搬遷。
我拿著早餐上樓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預感,像是有什么東西要來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媽已經起來了,在廚房熱牛奶。我把早餐放桌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媽,樓下貼通知了,說要拆遷。"
她手里的奶鍋停了一秒,然后繼續攪動:"哦,是嗎。"
就這樣,什么表情都沒有。
01
我媽搬來跟我住,是11年前的事。
那年冬天,我下班回家,看見我媽拎著一個編織袋,站在我家門口。她穿著那件黑色棉襖,帽子壓得很低,看見我就笑:"小林,我來看看你。"
但她那個笑容有點僵。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編織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您怎么突然來了?我哥知道嗎?"
我媽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我心里一緊,把她讓進屋。她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一直搓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哥……不讓我住了。"
那一刻我腦子是空的。我大哥林建軍,比我大五歲,結婚十年了。我媽一直跟他們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是老二,還沒結婚,一個人住,按理說不該讓老人來跟我擠。
"為什么?"
我媽搖搖頭:"別問了。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老家住。"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我沒再問。我去我哥家一趟,按了半天門鈴,我嫂子隔著門縫跟我說話,門只開了一條縫,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臉。
"小林啊,不是我們不孝順。你媽她……她生活習慣不太好,家里總是搞得亂糟糟的。再說你哥工作壓力大,需要清靜。她跟你住挺好的,你一個人也需要人照顧。"
我聽出來了,她嫌我媽臟。
我想進去跟我哥說句話,但我嫂子說我哥出差了,不在家。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門縫,突然覺得很荒誕。這是我媽生活了十年的家,現在連門都進不去了。
我轉身下樓的時候,聽見樓上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見了一句:"……總算走了。"
我回到家,我媽已經把編織袋里的東西拿出來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搪瓷缸子,一雙舊棉鞋。就這么多。
"媽,你就住我這兒。"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了:"會不會耽誤你?"
"不會。"
其實會。我那時候剛換工作,經常加班,周末還要去外地出差。我一個人住慣了,家里經常好幾天不收拾,衣服扔得到處都是。但我還是說不會。
我媽在我這兒住下了。她很小心,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給我做早餐。我說不用,她說反正睡不著。她把我的衣服都洗了,疊得整整齊齊。她很少出門,就在家里收拾,把我這個亂糟糟的單身漢的窩收拾得像個家。
但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
我問她想不想我哥。她說不想。但我知道她想。她有時候做飯,會多做一份,然后發現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會愣一下。
我給我哥打過電話,他接得很快,但說話很硬:"媽愿意跟你住就跟你住吧,挺好的。我這邊確實不方便。"
"哥,到底發生了什么?"
"沒什么,就是不合適。你照顧好媽就行了。"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那棵梧桐樹。那時候它還沒這么粗,樹葉在風里嘩嘩響。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哥總是護著我。我體弱,經常生病,他會把他的零花錢省下來給我買藥。但現在,他連我媽都不愿意接納。
我媽在身后說:"小林,別怪你哥。"
"我沒怪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但你哥有你哥的難處。"
"什么難處?"
她沒回答,只是看著樓下,像是在看什么很遠的東西。
那個冬天過得很慢。我每天下班回家,我媽會給我熱好飯。她做的菜很簡單,但我吃得很香。我們很少說話,但那種沉默不讓人難受,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么過下去。
但現在,拆遷通知下來了。這套房子,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推倒,變成一堆瓦礫。而我,會拿到一筆我這輩子可能都掙不到的錢。
我媽喝完牛奶,放下杯子,看著我:"小林,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拆遷款。"她說,"這房子是你的,錢也是你的。但我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想過給你哥一點?"
我愣住了。
02
拆遷通知下來的第三天,我大哥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我從窗戶看見他,心里咯噔一下。他這11年,來過我家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每次來都是過年,拎點水果,坐一會兒就走。我媽每次都會多看他幾眼,但從來不說"多坐一會兒"這種話。
門鈴響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洗碗。她聽見鈴聲,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洗。
我開門。我哥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箱牛奶,臉上掛著笑:"小林,在家呢?"
"嗯。"
他進來,換了鞋,往客廳看了一眼:"媽呢?"
"在廚房。"
他把牛奶放在茶幾上,然后坐下。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胖了一點,臉色也紅潤,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像是生意做得不錯的樣子。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來了?"
"嗯,媽,來看看你。"我哥站起來,笑著說,"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
氣氛有點僵。我媽在沙發上坐下,離我哥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我哥清了清嗓子:"那個……我聽說這邊要拆遷了?"
"嗯。"我說。
"評估了嗎?"
"還沒,下周才開始。"
他點點頭,手在膝蓋上拍了拍:"這挺好的,小林,你這房子位置不錯,拆遷款肯定不少。到時候換個大點的房子,也該考慮結婚的事了。"
我沒接話。
他又說:"對了,媽,你要不要回去跟我們住?現在我們家條件好多了,房子也大,你回去住肯定比這邊舒服。小林這兒也小,你住著不方便。"
我媽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哥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說:"媽,我知道當年是我們不對。但這么多年了,你也該消氣了吧?雅麗她現在也想通了,說想接你回去。孩子也大了,需要奶奶。"
我媽抬起頭:"我住這兒挺好的。"
"可是小林要拆遷了,到時候你住哪兒?"
"他換房子,我就跟著換。"
我哥皺了皺眉,看著我:"小林,你說呢?"
"我媽想住哪兒就住哪兒。"我說。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行,那就這樣。對了,小林,拆遷這事兒,你有什么打算嗎?"
"什么打算?"
"我是說,拆遷款。"他頓了頓,"咱們兄弟倆,你說這錢……"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媽突然開口:"建軍,這房子是小林的,跟你沒關系。"
我哥臉一僵:"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得商量著來。"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媽的聲音有點硬,"當年你不讓我住,小林接我過來。這11年,他照顧我,你做了什么?"
我哥的臉紅了:"媽,你這話說的……我不是不孝順,我是真的有難處。"
"什么難處?"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行,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擾了。小林,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走得很快。門關上的時候,聲音有點重。
我媽坐在沙發上,臉色有點差。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媽,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什么意思?"
"我哥。"我說,"他為什么突然來?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媽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茶幾上那箱牛奶,過了很久,才說:"他可能缺錢。"
"缺錢?"
"這些年他做生意,我聽你嫂子說過,不太順。"她頓了頓,"但這是他的事,跟你沒關系。"
我看著我媽,覺得她好像在隱瞞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哥的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他說"咱們是一家人",但11年前,他可不是這么說的。
半夜兩點,我起來上廁所,又看見我媽站在陽臺上。
這次我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是一張舊照片。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媽也是這么瘦。她總是把好吃的留給我和我哥,自己吃剩下的。我哥那時候會偷偷把肉夾給她,她會笑著罵他傻。
但現在,我哥不會再夾肉給她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買早餐,看見我哥的車還停在樓下。車里沒人,但我知道他沒走。
他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
我拎著早餐上樓,剛到家門口,就聽見里面有人說話。我掏出鑰匙,輕輕開門,聽見我哥的聲音:"媽,那個房產證,你知道放哪兒嗎?"
我推開門。
我哥和我媽都轉過頭看著我。
"房產證在我這兒。"我說,"你找它干什么?"
03
我哥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了笑容:"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主要是拆遷這事兒,怕你搞不清楚流程,我想幫你看看。"
我把早餐放在桌上:"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小林,你別這么見外。"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們是兄弟,我是關心你。"
我媽在一旁說:"建軍,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吧,小林要上班了。"
我哥看了看我媽,又看看我,最后點點頭:"行,那我先走了。小林,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他走后,我問我媽:"他怎么進來的?"
"我開的門。"我媽說,"他說有話要跟我說。"
"說什么了?"
"也沒什么。"她轉身往廚房走,"就是讓我勸勸你,說兄弟之間不要因為錢傷了感情。"
我跟著她進廚房:"媽,你覺得我該給他錢嗎?"
我媽的手停在水龍頭上,水嘩嘩地流。她沒有回頭:"這是你的房子,錢是你的,你自己決定。"
"我是問你的想法。"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小林,我只希望你們兄弟倆以后不要鬧僵。血緣這個東西,你現在覺得沒什么,等我不在了,你就知道了。"
她說完就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
那天我上班心不在焉。坐在辦公桌前,腦子里全是我哥的臉。他問房產證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渴望,又像是焦慮。
下班的時候,我接到我嫂子的電話。
"小林,是我,雅麗。"她的聲音很客氣,"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見一面。"
我猶豫了一下:"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們見面聊吧。就在你們小區門口的咖啡店,行嗎?"
我答應了。
咖啡店在小區對面,是那種連鎖的,裝修簡單,人不多。我進去的時候,我嫂子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盤起來,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瘦了一點。
"小林,坐。"她招呼我。
我坐下,點了杯咖啡。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著杯子,沒有看我:"小林,我知道你對我們有意見。11年前的事,是我不對。"
我沒說話。
"我當時……"她頓了頓,"當時家里確實有些困難。你哥那時候在外面欠了債,我每天都在擔心,怕出事。我就想著,讓家里清靜一點,別再多一個人添亂。但我沒想到,你媽會走得那么決絕。"
"欠債?"我皺眉,"什么債?"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你哥那時候賭博。"
我愣住了。
"他在外面輸了不少錢,差不多二十多萬。"她說,"我那時候天天跟他吵,他就是不聽。后來債主找上門,我怕連累你媽,就沒讓她知道。但她可能感覺到了什么,就搬走了。"
我腦子有點亂:"那后來呢?債還了嗎?"
"還了。"她說,"花了三年,總算還清了。但你哥從那以后就再也沒碰過賭。他現在做生意,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日子還過得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從來不知道我哥賭博,也不知道他欠過債。
"小林,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嫂子說,"當年的事,是我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現在你們要拆遷了,我和你哥都替你高興。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著,能不能讓你媽回來跟我們住。她一個人跟著你這么多年,也該享享福了。"
她說得很誠懇,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嫂子,你們是想讓我媽回去,還是想讓我分點錢給我哥?"
她臉色變了一下:"小林,你這話說的……"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說,"我就是想知道實話。"
她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小林,你哥這些年確實不容易。他現在手上有個項目,差點錢。如果你能幫他一把,他肯定會記著你的好。"
"多少?"
"五十萬。"
我笑了:"嫂子,你真敢開口。"
"小林,你這房子拆遷,怎么也得賠個五六百萬吧?五十萬對你來說不算多。"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而且,你哥當年為了你,也付出過很多。你小時候體弱,經常住院,家里條件不好,都是你哥在外面打工掙錢給你治病。這些你都忘了?"
我沒有忘。但我也沒有想到,這些會成為他們要錢的理由。
"嫂子,我考慮考慮。"我站起來,"我先走了。"
"小林!"她叫住我,"你可要想清楚,血緣關系是一輩子的事。"
我走出咖啡店,外面開始下雨。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滴砸在地上,心里突然覺得很累。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小林,你在哪兒?怎么還不回來?"
"馬上到。"我說。
"外面下雨了,你有沒有帶傘?"
"沒有。"
"那你等著,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了,媽,我跑回去就行。"
她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我站在雨里,突然想哭。
04
我冒雨跑回家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毛巾,一看見我就開始絮叨:"你看你,淋成這樣,感冒了怎么辦?快,把衣服換了。"
我接過毛巾,擦著頭發。我媽轉身去給我找換洗的衣服,我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說:"媽,我嫂子跟我說,我哥以前賭博。"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翻衣柜:"嗯,有這回事。"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轉過身,手里拿著一件干凈的T恤:"告訴你有什么用?那是他的事,跟你沒關系。"
"可是如果我知道,我就能理解你為什么搬出來了。"
我媽把衣服遞給我:"小林,有些事情,不是說清楚了就能解決的。"
我換好衣服,坐在沙發上。我媽給我倒了杯熱水,然后在我旁邊坐下。
"媽,我嫂子說,她想讓我給我哥五十萬。"
我媽沒有表現出驚訝:"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說,"我哥對我確實不錯,小時候他總是護著我。但這11年,他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你。我不知道這個五十萬,該不該給。"
我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小林,我跟你說個事。"她突然開口,"當年我從你哥家搬出來,不是因為你嫂子嫌我臟。"
我看著她。
"是因為我自己想走。"她說,"我知道你哥在外面欠了債,我怕連累他。而且……"她頓了頓,"我覺得我一直住在他家,對你不公平。"
"對我不公平?"
"你從小就比你哥體弱,我照顧你的時間更多。"她看著我,"你哥心里肯定有疙瘩,只是他從來不說。我想著,我搬到你這兒來,至少能平衡一點。"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我沒想到,你哥會這么絕情。"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他連看都不來看我一眼。這11年,我每次想他,都只能一個人偷偷哭。"
我第一次看見我媽在我面前哭。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落在她的手上。
"媽……"我伸手想抱她,但她擺了擺手。
"我沒事。"她擦了擦眼淚,"我就是想告訴你,人跟人之間的事,沒有那么簡單。你哥有你哥的難處,你也有你的委屈。但不管怎么樣,你們是兄弟,這個是改不了的。"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我嫂子。她的頭發濕了,臉上帶著一種急切的表情。
"小林,你媽在嗎?我有話要跟她說。"
我讓開身子,她走進來,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我媽,直接走過去,撲通一聲跪下了。
"媽,是我不對。"她說,"當年的事,是我糊涂,我不該那么對你。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一直沒有勇氣。今天小林跟我說起這些事,我覺得我不能再拖了。媽,你能原諒我嗎?"
我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嫂子跪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媽,我知道我不配叫你媽,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回來跟我們住?我保證,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我媽彎下腰,想扶她起來:"快起來,別這樣。"
"我不起來。"我嫂子抓住我媽的手,"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我不知道我嫂子是真心悔過,還是為了那五十萬。但看著我媽的表情,我知道,她心軟了。
"行了,我原諒你了,快起來吧。"我媽說。
我嫂子站起來,擦了擦眼淚,然后看著我:"小林,你哥那個錢……"
"我給。"我打斷她,"但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
"我媽還是跟我住。"我說,"錢我可以給我哥,但我媽的事,你們別再提了。"
我嫂子愣了一下,然后點頭:"行,就按你說的。"
她走后,我媽看著我:"小林,你是不是傻?五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不傻。"我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小時候,我哥背著我去醫院,他的背很寬,我趴在上面覺得很安全。我想起我媽做的紅燒肉,那是我和我哥都喜歡吃的。我還想起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我媽會包很多餃子,說是要吃個團圓。
但現在,這些都變了。
第二天,我開始準備拆遷的事情。我需要找房產證,還要去街道辦辦一些手續。我翻箱倒柜,終于在書房的抽屜里找到了房產證。
但在房產證下面,我看見了一個筆記本。
是我媽的日記本。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第一頁的日期是11年前,我媽剛搬來的那一年。
"今天搬到小林家了。他的房子很小,但很干凈。他說讓我住主臥,他去睡書房。我說不用,他說他經常加班,睡哪兒都一樣。我知道他是為了讓我舒服。小林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我往后翻,看到了更多。
"小林今天下班回來,給我帶了一件新衣服。我說不要,他說是商場打折買的,不貴。但我知道,那件衣服至少要幾百塊。他掙錢不容易,卻總是想著我。"
"今天是建軍的生日。我想給他打個電話,但又怕他不接。我坐在電話旁邊想了一個小時,最后還是放棄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的生日。"
"小林問我為什么總是半夜起來。我說睡不著。其實我是在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做對了什么,做錯了什么。"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到最后一頁,日期是三天前。
"拆遷通知下來了。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房子要拆了,小林會拿到很多錢。但我擔心,建軍會來要錢。如果他來了,小林會怎么辦?他會不會為難?我希望他們兄弟倆不要因為錢鬧翻。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希望就能改變的。"
最后一句話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一直沒有告訴小林,當年建軍賭博欠的那些錢,其實是為了給他治病。"
我手里的筆記本掉在地上。
05
我拿著日記本,站在書房里,腦子一片空白。
為了給我治病?
我努力回想小時候的事。我確實體弱,經常生病,但我不記得有什么大病需要那么多錢。我記得的都是一些小毛病,感冒發燒,最嚴重的一次也就是肺炎住了幾天院。
我走出書房,我媽在客廳看電視。我坐到她旁邊,把日記本放在茶幾上。
"媽,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日記本,臉色變了:"你怎么翻我的東西?"
"我在找房產證,看見的。"我指著最后一頁,"你說我哥賭博是為了給我治病,這是什么意思?"
我媽沉默了。
"媽,你說話。"
她關掉電視,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睛有點紅:"小林,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我說,"如果我哥真的是為了我才欠的債,那我這11年對他的恨算什么?"
"你沒有恨他。"
"我有。"我說,"我恨他把你趕出來,恨他這么多年不來看你,恨他現在為了錢才想起我們。但如果他當年是為了救我,那這一切……"
我說不下去了。
我媽伸手握住我的手:"小林,你別想太多。"
"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嘆了口氣,像是終于放棄了隱瞞:"你八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醫生說是心臟的問題,需要做手術,要二十多萬。當時家里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我和你爸急得團團轉。后來你哥說,他有辦法。"
"什么辦法?"
"他說他朋友在外面做生意,賺錢快,他去幫忙,很快就能掙夠。"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我沒想到,他去的是賭場。他想著,賭一把,贏了就有錢了。結果他輸了,越輸越多,最后欠了一屁股債。"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我的手術……"
"做了。"她說,"你哥雖然輸了錢,但他還是想辦法借到了錢,給你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你活下來了。但那些債,他花了好幾年才還清。"
我不記得這件事。我完全不記得我做過心臟手術。
"為什么我不記得?"
"因為你當時還小,手術后又住了很長時間的院。"她說,"后來你身體恢復了,我們就沒再提這件事,怕你有心理負擔。"
我坐在沙發上,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
"所以,我哥這些年不來看你,是因為你們吵架了?"
"我沒有怪他。"我媽說,"我怪的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生了你,如果不是你生病,你哥也不會去賭博,也不會欠那么多債。"
"媽……"
"小林,我知道你對你哥有意見,但你要理解他。"她看著我,"他當年為了你,差點把自己搭進去。這些年他不來看我,不是他不想,是他覺得對不起我。他欠的債,有一部分我幫他還了。"
我愣住了:"你幫他還債?"
"嗯。"她點點頭,"這11年,我每個月都會給他打一點錢。你給我的生活費,我都存著,然后轉給他。我想著,這些錢本來就是因為你才欠下的,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我媽這些年總是那么節省,為什么她從來不買新衣服,為什么她總是說她不缺錢。
原來,她是在還債。
"小林,你現在知道了,就別怪你哥了。"我媽說,"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做錯了事。但他的出發點,是為了救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樓下那棵梧桐樹在風里搖晃,樹葉嘩嘩作響,像是在說著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嫂子的話:"你哥當年為了你,也付出過很多。"
我以為那只是她要錢的借口,但現在我知道,那是真的。
我掏出手機,給我哥發了條消息:"哥,明天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聊聊。"
他很快回復:"有,你說時間地點。"
我放下手機,轉身回房間。路過我媽的房間時,我聽見里面有輕微的抽泣聲。
我推開門,我媽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我們四個人站在一起,我哥抱著我,我媽和我爸站在后面,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
"媽……"
她抬起頭,看見我,趕緊擦了擦眼淚:"你怎么還不睡?"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摟住我,像我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我的背。
"小林,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你和你哥都是我的孩子。"她說,"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的。"
"我知道。"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我去見我哥。我們約在一個公園里,那里人不多,很安靜。
我哥看見我,笑著走過來:"小林,怎么想起來找我?"
"哥,我有話跟你說。"
我們找了個長椅坐下。我看著他,突然發現他好像老了很多。他的頭發有點白,眼角有了皺紋,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累。
"哥,我知道當年的事了。"我說。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生病的事,你賭博的事。"我看著他,"媽都跟我說了。"
他的臉色變了。他低下頭,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小林,對不起。"他說,"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讓你有負擔。"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你生病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沒本事,才會去賭博。我欠的那些債,本來就該我自己還。"
"可是媽一直在幫你還。"
他的身子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媽的日記。"我說,"她這11年,每個月都給你打錢。"
他捂住臉,肩膀開始抽動。我第一次看見我哥哭,他哭得像個孩子,沒有聲音,只有眼淚。
"我對不起媽。"他說,"我這些年不敢去看她,是因為我覺得我沒臉見她。我害她在我家住不下去,害她在你家受委屈。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兒子,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別這樣。"
"小林,那五十萬……"他擦了擦眼淚,"我不要了。那是你的錢,你自己留著吧。"
"我給你。"我說。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但我有個條件。"我說,"以后每個月,你抽時間去看一次媽。哪怕只是坐一會兒,也行。"
他使勁點頭:"行,我答應你。"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小時候的事。他說起以前背我去醫院,說我那時候很輕,他一口氣能背到醫院。他還說起我媽做的紅燒肉,說他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我聽著,心里突然很難受。
我們是兄弟,但這么多年,我們好像是陌生人。
我回到家,我媽在廚房做飯。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媽,對不起。"
她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你對不起我什么?"
"我讓你一個人扛了這么多。"
"你沒有。"她笑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松開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小林,去客廳坐著,馬上就開飯了。"
我轉身走出廚房,在沙發上坐下。我看著窗外,樓下那棵梧桐樹正好被風吹得搖晃,樹葉紛紛落下,像是在下一場雨。
我突然有種預感,有什么事情,要變了。
就在這時,我媽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小林,這個你拿著。"
"什么?"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拆遷款下來之后,你就知道了。"
"媽,這是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然后轉身回廚房了。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公證書。
我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呆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