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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買八千元年貨被搬小姑家,除夕煮白粥,婆婆摔筷:去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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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欣怡,你什么意思?”婆婆吳桂芳一把掀開電飯鍋蓋子,熱氣撲了她一臉。她瞪著鍋里那鍋白粥,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我低頭切蔥,刀落得穩穩的。

      “媽,年貨在麗霞家,您去那吃。”

      鍋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客廳里傳來公公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

      空氣像被抽干了。我看著案板上的蔥段,心想,這一年,總算到頭了。



      01

      臘月二十四那天,北風刮得呼呼響。

      我騎著電動車從鎮上回來,后座上綁著三個大塑料袋。魚翅、干貝、進口牛肉,樣樣都是往年舍不得買的。

      進了門,婆婆正坐在客廳擇菜。她抬頭看了一眼,嘴一撇:“又亂花錢。

      我沒吭聲,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廚房搬。手凍得通紅,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趙鐵生從屋里出來,看了看東西,又看了看我,小聲說了句:“買這么多干嘛?

      “過年啊。”我說。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我們這個家,說起來也簡單。

      老公趙鐵生在縣城的機械廠上班,一個月四千出頭。我在鎮上開了間小服裝店,旺季能掙點,淡季就湊合著過。

      公婆跟著我們住。公公趙大強上了年紀,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吳桂芳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嘴碎。

      平時家里的開銷,基本都是我在貼補。買菜買米、水電煤氣,這些零零碎碎的,婆婆從來不掏錢。

      她說得理直氣壯:“你們年輕,能掙。”

      我懶得跟她計較。

      遠嫁的女人,計較太多,日子過不下去。

      臘月二十五,我把年貨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

      魚翅是即食的那種,一盒1888塊,我咬了好久的牙才買的。干貝買了三罐,一罐兩百多。車厘子一箱,進口的,588。

      還有牛肉、羊排、蝦仁、鮑魚罐頭……

      零零碎碎加起來,整整8000塊。

      趙鐵生下班回來看到,嚇了一跳:“這么多錢?”

      “一年就這一次。”我說,“你爸你媽平時省,過年總得吃好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辛苦了。”

      就這三個字,我心里暖了一下。

      其實女人要的也不多,就是知道你記得她的好。

      臘月二十六早上,婆婆在廚房翻東西。

      我正準備出門。店里有批衣服到了,得去清點。

      “媽,年貨你別動,等我回來再收拾。”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擺擺手,“你趕緊去吧。

      我換了鞋,騎上電動車走了。

      出門的時候,我看到鄰居陳嬸在門口曬太陽。她沖我笑了笑:“欣怡,騎車慢點。”

      “好嘞,陳嬸。”

      那天我忙到晚上八點才回家。

      推開門,覺得哪里不太對。

      廚房里空蕩蕩的。

      那箱車厘子不見了。

      牛肉沒了。

      干貝少了兩罐。

      我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婆婆從房間里出來,手里端著茶杯:“回來了?吃飯了嗎?”

      “媽,”我指著廚房,“東西呢?”

      “哦,”她喝了口水,“冰箱放不下,你妹家有空冰箱,我讓鐵生送過去了。過兩天拿回來。”

      “送過去了?”

      “對啊,你妹夫在家養傷,也吃不了啥。正好幫你存著。”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

      趙麗霞是我小姑子,嫁到隔壁縣城。她老公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斷了腿,一直在家里養著。

      他們家日子過得緊巴,這我知道。

      可那是我花了8000塊錢買的年貨。

      “媽,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婆婆臉一沉:“怎么?我閨女家還配不上你的東西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別說了。過兩天就拿回來。”

      她說完轉身回了屋。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空了一半的柜子,心里堵得慌。

      趙鐵生從衛生間出來,擦著頭:“怎么了?”

      “年貨呢?”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點躲閃:“媽說……存麗霞那邊了。

      “你送過去的?”

      “我……媽讓我送,我也沒辦法。”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句話。

      “媽讓我做的。”

      我也沒辦法。

      當晚我沒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趙鐵生睡得呼呼的,我聽著他的呼嚕聲,越想越心煩。

      算了,過兩天就拿回來了。

      過兩天。

      我心里默念著這三個字,迷迷糊糊睡著了。

      02

      臘月二十七,我一整天都在店里。

      年底了,鎮上的人都在置辦年貨。我那服裝店生意也還行,賣了十幾條褲子和幾件棉襖。

      下午四點多,我坐在店里刷手機。

      看到趙麗霞發了條朋友圈。

      一張圖片,配文:“家里有愛。”

      圖片里是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吃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箱車厘子。

      透明包裝,我認得。

      旁邊是干貝罐頭,土黃色的紙盒子,我記得很清楚。

      還有那包進口牛肉,真空包裝的,上面印著英文字母。

      我的手僵住了。

      我放大了圖片看。

      車厘子已經打開過了,少了一些。干貝的盒子也拆了。

      趙麗霞的兒子趙毛頭趴在桌子邊,手里抓著一把車厘子,腮幫子鼓鼓的。

      下面有人評論:“麗霞,今年你們家年貨不錯啊。”

      趙麗霞回復:“我哥給買的,嫂子大方。”

      我盯著那條回復,眼睛都看直了。

      我買的。

      我花的錢。

      她說“我哥給買的”。

      我放下手機,胸口堵得慌。

      店員小周問我:“姐,咋了?”

      “沒事。”我說。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機懟到趙鐵生面前:“你看看。”

      他看了看,臉色變了。

      “這……”

      “她說是你買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欣怡,你聽我說……”

      “你說。”

      他張了半天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鐵生,你倒是說啊。”

      “可能是……麗霞那個……隨便發的。”

      “隨便發的?東西呢?東西是你送過去的,對吧?”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頭那個涼的。

      婆婆從屋里出來,看到我倆這架勢,問:“咋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但下一秒,她就說:“哎呀,你妹妹發個朋友圈咋了?你買的她也沒說不是你買的啊。她說她哥買的,那不也是你倆一塊兒的嗎?”

      “媽,”我站起來,“那是我的錢。”

      “你的錢?你的錢不也是這個家的錢?你嫁進來了,還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婆婆又說:“行了行了,不就一點年貨嗎?你妹妹家條件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老公摔斷腿在家,你讓她過年吃啥?你這些東西送過去,正好幫幫她。”

      “我沒說送,我說的是存。”

      “存著放著不都一樣?你還能去拿回來?”

      我愣了。

      “我去拿回來。”趙鐵生突然說。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敢!”

      趙鐵生又縮回去了。

      那晚,我失眠了一整夜。

      凌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看到窗外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都蓋白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對趙鐵生說:“你去麗霞家,把沒吃的拿回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

      婆婆正在喝粥,頭都沒抬。

      “去啊。”我說。

      趙鐵生放下碗,穿上外套走了。

      他走了四個小時。

      中午回來的時候,手里提著個小塑料袋。

      袋子里裝著一小把車厘子。有些已經蔫了,軟塌塌的。還有一包開了封的奶粉。

      “就這些了?”我問。

      “嗯……麗霞說……”

      “說什么?”

      “說……吃了的都吃了,剩下的就這些。”

      我接過那個塑料袋,看著那些蔫掉的車厘子。

      心里突然就平靜了。

      那種堵得慌的感覺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冷靜。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

      婆婆在后面喊:“你干啥?”

      我沒理她。

      我打開碗柜,把里面剩下的干貨、零食、調料,一樣一樣拿出來。

      冰糖、腐竹、粉條、干辣椒、花椒、八角、醬油、醋、料酒……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放進一個大紙箱里。

      然后又找了一個舊木頭柜子,把箱子鎖進去了。

      婆婆跟過來,看著我鎖柜子。

      “你這是干啥?”

      “存著。”

      “存著干啥?”

      “萬一過年買不到東西呢?”

      婆婆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把鑰匙揣進兜里。

      臘月二十九,樓下的小超市關門了。

      我們家的廚房里,只剩下一些常備的東西。

      米、面、油、鹽。

      還有幾顆土豆,兩根蔥。

      婆婆問我:“今天燉牛肉嗎?”

      我說:“牛肉在麗霞家。”

      她臉色變了,但沒說什么。

      那一整天,家里都很安靜。

      趙鐵生坐在客廳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婆婆在房間里不知道干什么。公公腰疼,躺在床上。

      我一個人在廚房擇菜,擇著擇著,手停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雪了。

      雪很大。

      像要把這一年的委屈都蓋住似的。



      03

      我是遠嫁的。

      我老家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坐火車要七八個小時。

      當初嫁給趙鐵生,我媽死活不同意。

      她說:“嫁那么遠,以后被欺負了都沒地方哭。”

      我不信。

      我覺得趙鐵生老實,能靠得住。

      后來我才知道,老實和靠得住,是兩碼事。

      剛嫁過來那兩年,日子還算過得去。

      婆婆雖然嘴碎,但也沒鬧什么大矛盾。

      趙麗霞那時候剛嫁人,很少回來。

      矛盾是從前年開始的。

      那年過年,趙麗霞回來的時候,帶了她婆婆。

      她婆婆姓陳,是個愛顯擺的老太太。

      那天中午吃飯,陳老太看著桌上那盤紅燒肉,撇了撇嘴:“你們家過年就吃這個?”

      我當時在廚房里忙活,聽到這話,手上頓了頓。

      趙麗霞趕緊說:“媽,我嫂子手藝不錯的。”

      陳老太又說:“我閨女給我們買的年貨,光海鮮就花了兩千多。”

      婆婆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也沒說話。

      那頓飯吃得特別尷尬。

      晚上送走他們,婆婆就開始念叨。

      “你說你買的那些東西,也太不上檔次了。你又不是沒錢,就不能買個好的?”

      我沒吭聲。

      那個月我店里生意不好,還賠了一筆。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

      說了,婆婆會說我沒本事。

      沒本事,就別開店。

      趙鐵生聽了,也只是嘆氣,什么都不說。

      今年我想,怎么著也得爭口氣。

      臘月初我就開始攢錢。

      每個月的房租、進貨的錢、生活費,一樣一樣算下來。

      最后擠出8000塊。

      說實話,那段時間我挺累的。

      年底店里忙,我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九點。

      腳底板磨出水泡,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但我一想到那些年貨,心里就有點高興。

      想著婆婆看到魚翅時,會是什么表情。

      想著公公吃到干貝時,會不會說一句“好吃”。

      想著趙鐵生,會不會覺得他媳婦挺能干的。

      結果呢?

      8000塊錢買的年貨,全進了小姑子家。

      臘月三十早上,我五點就醒了。

      外面還在下雪。

      趙鐵生還在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輕手輕腳起了床,穿上棉襖,出了門。

      巷子里白茫茫一片,安靜得很。

      我去了菜市場。

      年三十了,還有幾個攤子開著。

      我買了點雞蛋,買了一把青菜,又買了塊豆腐。

      賣菜的老張問我:“欣怡,今天還出來買菜?家里沒備年貨?”

      “備了。”我說,“在小姑子家呢。”

      老張沒聽明白,笑了笑沒再問。

      回到家,我開始煮粥。

      米下了鍋,放了點水,開大火。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看了看窗外,雪停了。

      天還是灰蒙蒙的。

      八點多,婆婆起了床。

      她穿著棉襖,頭發亂糟糟的,打了個哈欠。

      進廚房看了一眼,問我:“早上吃啥?”

      “粥。”

      “光吃粥?”

      “嗯。”

      她沒說什么,去洗漱了。

      趙鐵生也起了。

      他坐在客廳發呆,看到我端粥出來,問了一句:“今天過年,中午吃啥?”

      “吃粥。”

      “啊?”

      “年貨在麗霞家,你給我變出來?”

      他閉嘴了。

      婆婆從衛生間出來,也問我:“中午有菜沒?”

      “有。”

      “啥菜?”

      “白菜炒豆腐,雞蛋炒青菜。”

      婆婆愣了愣:“就這些?”

      “年夜飯呢?”

      媽,”我把粥碗放下,看著她,“年貨在麗霞家,你讓我去哪變年夜飯?

      婆婆的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胡欣怡,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我沒有。”

      “沒有?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年貨鎖起來,菜也不買,你是想讓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過這個年?”

      “媽,”我抬頭看著她,“我買了年貨。8000塊錢的。你讓你兒子送走了。現在跟我說沒年貨吃,這賬不算在我頭上吧?”

      “你!”

      婆婆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摔了筷子,筷子彈到地上,滾了兩圈。

      “你還有理了是不是?我閨女吃點你買的東西怎么了?你們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

      一家人?”我看著她,“媽,一家人,你把我的東西送走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你哪怕問一句‘送給你妹行不行’,我也不至于這樣。

      婆婆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客廳里只有電視機的聲音。

      春晚的重播,相聲演員在臺上說笑。

      沒人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清醒。

      不是沖動,也不是賭氣。

      就是那種,把賬算清楚了之后的清醒。

      我喝了口粥。

      粥很燙,燙得我嘴里發麻。

      但我沒停下來。

      04

      中午的時候,公公趙大強從屋里出來了。

      他腰不好,走路有點駝背,扶著墻慢慢挪。

      看到桌上只有粥和兩個素菜,皺了皺眉。

      “就吃這個?”

      “嗯。”婆婆在旁邊坐著,黑著臉,“你兒媳婦不想過這個年。”

      公公看了我一眼。

      他沒說話。

      結婚這幾年,公公在家里就像個隱形人。

      他不管事。不管家務,不管錢,也不管婆媳矛盾。

      每天就是看看電視,遛遛彎,腰疼了就躺著。

      偶爾說句話,也是“知道了”、“隨便”、“你們看著辦”。

      趙鐵生做了個菜,青椒炒雞蛋。

      他把菜端上來,然后坐在桌邊,低著頭扒飯。

      沒人說話。

      氣氛特別僵。

      吃完飯,婆婆去廚房洗碗,碗摔得叮當響。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雪。

      雪停了,但天還是陰的。

      鄰居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聽著挺熱鬧。

      我拿出手機,翻到趙麗霞的微信。

      她的頭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得挺開心的。

      我點進去,看到她昨天晚上又發了一條朋友圈。

      是一段視頻。

      視頻里,趙毛頭在吃車厘子,吃得滿嘴都是紅色的汁。

      她配文:“年年有余,家里有愛。”

      下面一堆人點贊。

      有人說:“麗霞,你哥對你真好啊。”

      她回:“那是,我哥最疼我。”

      我盯著那條回復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機放下。

      我去了趟衛生間。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點白,頭發亂糟糟的。

      眼底下有點青,昨晚沒睡好。

      我洗了把臉。

      冷水激在臉上,嗆得我一激靈。

      從衛生間出來,我看到婆婆站在廚房門口。

      她正看著我公公,兩個人嘀嘀咕咕說著什么。

      看到我出來,他們的話停了。

      我也沒在意。

      回了房間,我打開衣柜,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

      我結婚的時候,我媽給我做了幾床棉被,說要“壓箱底”。

      我一直舍不得用。

      今天,我突然想把它們翻出來。

      趙鐵生進來了,站在門口,張了張嘴。

      “欣怡……”

      “嗯?”

      “你別生氣,我……”

      “我沒生氣。”

      “你……”

      “我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彎下腰,繼續翻東西。

      他也不走,就在那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晚上……還吃粥嗎?”

      “那……”

      “你不想吃粥,可以去你妹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后,房間里安靜了。

      我蹲在衣柜前,看著里面那些衣服,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我沒哭。

      我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決定出去走走。

      巷子里的雪已經掃干凈了,路面上有點濕。

      幾個小孩在放炮仗,手里拿著香,點著了撒腿就跑。

      “砰”的一聲,嚇我一跳。

      我沿著巷子往前走,走到街口。

      街上人不多,店都關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家小賣部還開著門。

      我走進去,買了瓶水。

      店主是個老太太,看了看我:“欣怡,咋一個人出來了?今天過年啊。”

      “沒事,出來轉轉。”

      老太太沒再多問。

      我站在街邊喝了口水,水冰涼的,涼得我喉嚨疼。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欣怡,過年好!今天吃啥好的?”

      我張了張嘴,說:“吃了點菜,喝了點粥。”

      “就這些?沒買點好吃的?”

      “買了……”

      “那咋不吃呢?”

      “媽……”

      “沒事,過年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眼眶有點發酸。

      大過年的,我不想哭。

      可是忍不住。

      我使勁把眼淚憋回去。

      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轉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看到趙鐵生站在那里。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回來啦?”

      “晚上……我跟你一起喝粥。”

      我沒說話。

      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眶也有點紅。



      05

      下午三點,我開始準備晚飯。

      也就是煮粥。

      米淘好了,放進鍋里,加了水,開了火。

      我又洗了一把白菜,切了塊豆腐。

      沒什么別的菜了。

      婆婆在屋里喊我:“欣怡,你過來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進她的房間。

      公婆的房間不大,東西堆得亂糟糟的。

      婆婆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

      她看了我一眼:“坐下。”

      我坐到床沿上,等著她說話。

      她把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錢。

      五塊、十塊、五十的都有,還有幾張毛票。

      她點了點,數了三百塊錢出來。

      “這個,給你。”

      我沒接。

      “拿著,買點菜去。晚上總不能真喝粥。”

      “媽,”我說,“年貨在麗霞家,你給我三百塊去買菜?”

      她的臉色有點不自然。

      “這不是……特殊情況嘛。你妹妹家困難,你就別計較了。”

      “我不計較?”

      “媽,我計較的不是那點年貨。我是計較,你從來沒把我當過自己人。”

      “我嫁進來三年了,掏心掏肺地對你們。家里吃的用的,我從來沒說過什么。可是你們呢?你女兒發個朋友圈,說是她哥買的年貨。她連提都不提我一句。”

      “她那是……”

      “她那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婆婆沉默了。

      窗外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聽著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媽,”我站了起來,“這三百塊你留著吧。我不需要。”

      那晚上真喝粥?

      “家里的東西就那些,你讓我變出什么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到婆婆在后面嘆了口氣。

      我沒回頭。

      客廳里,公公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電視里放著一個很老的小品,演員夸張地笑著。

      公公沒笑。

      他木著臉,眼睛盯著屏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回到廚房。

      粥已經煮好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關火,蓋上蓋子,讓粥悶一會兒。

      趙麗霞發了條微信過來。

      “嫂子,過年好。今年你買的那些年貨真好吃,毛頭特別喜歡車厘子。”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又拿開,拿了又放下。

      最后還是沒回。

      我放下手機,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粥。

      粥很稠。

      白花花的,什么都沒有。

      傍晚五點半,天已經黑透了。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

      我擺好碗筷,把粥端上桌。

      一盤白菜炒豆腐,一碗雞蛋炒青菜。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婆婆從屋里出來,看到桌上的菜,臉色一下子就垮了。

      公公也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得緊緊的。

      趙鐵生坐在桌邊,低著頭不說話。

      沒人動筷子。

      “吃啊。”我說。

      婆婆沒動。

      “真就喝粥?”她問我。

      她猛地一拍桌子:“胡欣怡,你是不是人!大過年的,你就讓你公公婆婆喝粥?”

      媽,”我看著她,“我買了年貨,你不讓吃,送給麗霞了。你要吃年貨,去麗霞家。

      她氣得渾身發抖。

      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粥還燙。

      我喝了一口。

      婆婆忽然站起來,搶過我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碗碎了,粥濺了一地。

      我愣住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電視機還在響著。

      “胡欣怡!”婆婆用手指著我,聲音尖得嚇人,“你給我滾!滾出去!”

      我看著她,心里頭那個涼的。

      “媽,”我說,“這是我家。”

      她愣了一秒,隨即揮舞著雙手,又喊又叫:“你說這是你家?你一個外人,也配說這是你家!”

      公公在旁邊說了一句:“好了好了,別鬧了。”

      婆婆不理他。

      趙鐵生坐在那里,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

      他把頭埋得很低,手攥成拳頭,指節都發白了。

      我看著他。

      等他說話。

      他什么都沒說。

      我笑了笑。

      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碗片。

      指尖碰到瓷片,很涼。

      我慢慢站起來,把碎片扔進垃圾桶。

      然后說了一句:“這粥,你們不吃,我自己吃。”

      06

      我重新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經不燙了,溫涼的,喝下去堵在胸口。

      婆婆摔門進了房間,門“砰”的一聲。

      震得墻上的畫框晃了晃。

      公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嘆了口氣,也回了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趙鐵生。

      電視還在放著節目。

      窗外鞭炮聲一陣一陣的,熱熱鬧鬧的。

      屋里安靜得嚇人。

      “欣怡……”趙鐵生終于開口了,“你別生氣,我媽她……”

      他沒說完,我打斷了他。

      “趙鐵生,你剛才為什么不說話?”

      他愣住了。

      “你媽讓我滾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說一句話?”

      “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被趕?”

      “不是……”

      那你為什么連個屁都不放?

      我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了。

      憋了一天的眼淚,全涌出來了。

      “趙鐵生,你知道我這幾天怎么過的嗎?我拼死拼活攢了8000塊,就是想讓你家里人瞧得起我。結果呢?你媽一合計,全給你妹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站起來,聲音發抖:“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就該去你妹家,把那8000塊的年貨要回來!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就不該讓你媽那么欺負我!”

      趙鐵生的眼睛也紅了。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

      但最終,他什么也沒說。

      我擦了擦眼淚,坐回椅子上。

      “算了,”我說,“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別叫我。”

      我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著。

      眼淚掉進粥里,咸咸的。

      我忽然想起我媽說的話。

      “嫁那么遠,以后被欺負了都沒地方哭。”

      是啊。

      我沒地方哭。

      我連哭都不能大聲哭。

      不然人家會說,大過年的,哭什么哭。

      真晦氣。

      趙鐵生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我一個人吃著飯。

      吃完飯,我去廚房洗碗。

      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

      洗著洗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趙麗霞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嫂子。”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挺高興的。

      “有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想跟你說聲過年好。對了,今天那個車厘子真好吃,毛頭一個人吃了大半箱。”

      “嫂子,你咋不高興啊?”

      “我該高興嗎?”

      她愣了一下:“咋了?”

      “趙麗霞,你哥送過去的那些年貨,是我買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

      “知道啊,我哥跟我說了。”

      我握緊手機:“那你還發朋友圈說‘我哥給買的’?”

      “哎呀,我那不是……給親戚們看嘛。你跟我不分你我,誰買的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

      “那是我的錢。8000塊。我攢了幾個月攢出來的。”

      趙麗霞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你這話說的……那不也是我哥的錢嗎?你是跟我哥過日子,分了那么清楚干啥?”

      “那你呢?”我反問,“你不也是跟別人過日子嗎?你怎么不去掙這8000塊錢?偏要來搬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趙麗霞的聲音冷下來了。

      “嫂子,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就是吃了點年貨,你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一家人,你這么計較,以后咋處?”

      “你吃之前,怎么不想想咋處?”

      她說不下去了。

      “啪”一下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站在廚房里。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鞭炮聲還在響著。

      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窗外閃了幾下。

      很漂亮。

      但我沒心思看。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走出廚房,看到趙鐵生站在客廳里。

      他手里拿著個包。

      “你去哪?”我問。

      我去……買點東西。

      “大年三十,店都關了,你上哪買?”

      我看了看那個包。

      那是我昨天鎖年貨的那個木頭柜子的鑰匙。

      就在他手里。

      你開我柜子了?”我問。

      他低著頭,不說話。

      “趙鐵生,你開我柜子了?”

      “我……我拿點東西。”

      “你拿什么了?”

      “沒……沒拿什么。”

      他不敢看我。

      我盯著他,心里頭那個涼的。

      這時候,婆婆從房間里出來了。

      她看到趙鐵生手里的鑰匙,愣了一下。

      “你開那個柜子了?”

      “拿了啥?”

      趙鐵生沒說話。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拿啥了?”

      “媽,沒事。”

      “你跟我說沒事?大過年的,你們一個個別給我整這死出!”

      “媽!”趙鐵生忽然吼了一聲。

      聲音大得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媽,你夠了!”



      07

      我也愣住了。

      趙鐵生把包往地上一摔,聲音大得嚇人。

      “你們還要鬧到什么時候!大過年的,非得鬧成這樣才高興是不是!”

      婆婆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你沖我吼什么吼!你媳婦不讓人過年,我還不能說兩句了!”

      “媽!那是我媳婦!你讓她滾,你讓我怎么想?”

      “你媳婦?你媳婦就是個白眼狼!我養了你三十多年,你就這么對我?”

      “你養我,麗霞也養我?她搬我們家的東西,你就什么都不說?”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趙鐵生,手指都在打顫。

      趙鐵生沒躲。

      他站在那里,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媽,我知道你偏心麗霞。我也知道你覺得虧欠她,她想讀書,沒讀成,去打工供我上學。這些我都知道。”

      “可是媽,”趙鐵生擦了擦眼淚,“那些年貨是欣怡買的。她花了多少錢,你知不知道?”

      “8000塊。她攢了幾個月。每天早出晚歸,腳上都磨出血泡了。她說想讓我們過年吃好點,讓你高興高興。”

      婆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呢?你連問都不問她一聲,就把東西送走了。那是她買的,你問過她嗎?”

      “我……我尋思你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那你為什么不讓麗霞回來吃?為什么要偷偷送過去?

      婆婆說不出話了。

      她站在那里,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趙鐵生。

      他那樣子,跟平時判若兩人。

      平時他總是不聲不響的,什么都聽他媽安排。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忽然,趙鐵生轉身看著我。

      “欣怡,對不起。”

      “是我不好。我沒用。我讓你受委屈了。”

      他說完這話,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不擦,就那么流著。

      “我明天就去麗霞家,把東西要回來。要不回來,我就給她錢。”

      我看著他,胸口堵得慌。

      “趙鐵生……”

      “你別說了。”他擦了擦眼淚,“我知道錯了。”

      婆婆站在那里,看著我們倆。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這時候,公公從房間里出來了。

      他扶著墻,慢慢走過來。

      看了一眼我們三個,嘆了口氣。

      “鬧夠了沒?”

      “鬧夠了,就坐下吃飯。”

      “爸,還吃個啥……”趙鐵生苦笑。

      “吃粥。”公公說,“粥也是飯。”

      他走到桌邊,自己舀了一碗粥。

      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

      慢慢地吃。

      吃完一口,又吃一口。

      我們仨站在那里,看著他吃。

      吃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

      “欣怡,這粥煮得不錯。”

      我鼻子一酸。

      “爸……”

      “坐下,吃飯。”

      我看了看婆婆。

      婆婆低著頭,沒說話。

      但她也沒走。

      趙鐵生拉了拉我的手:“坐下吧。”

      我被他拉著,坐下了。

      婆婆猶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四碗白粥,一碟白菜豆腐,一碗雞蛋炒青菜。

      這就是我們家的年夜飯。

      電視里放著春晚,歌手在臺上唱著一首喜慶的歌。

      外面鞭炮聲一陣一陣的。

      屋里很安靜。

      只有喝粥的聲音。

      我喝了一口粥,溫的。

      不燙了。

      但是吞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澀澀的。

      眼眶也澀澀的。

      我低著頭,使勁把眼淚憋回去。

      趙鐵生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吃菜。”

      我夾起來,放在嘴里。

      嚼了嚼,沒什么味道。

      但我還是吃了。

      這是年夜飯。

      哪怕只有粥,也得吃。

      吃完這頓飯,這一年才算過去。

      趙鐵生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

      我把頭埋得很低。

      眼淚掉進碗里,我沒擦。

      就這樣,把那碗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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