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喬遷宴上，二叔端著酒杯站起來敬酒。
“今天我請客，大家放開了喝！”
服務(wù)員推著小車送來三瓶茅臺，酒瓶上的標(biāo)簽在燈光下閃著金光。
二叔開了一瓶，酒香散開，滿桌人都在夸他大方。
他笑著應(yīng)酬，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包間門口。
我媽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等著看，待會兒又要叫你爸出去了。”
我沒說話，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二叔訂了六瓶茅臺，桌上只放著三瓶。
那剩下的三瓶，怕是根本沒打算開。
果然，沒等服務(wù)員倒第三瓶酒，二叔的手機(jī)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變，然后快步走到走廊上接電話。
我裝作去洗手間，跟在他身后幾米遠(yuǎn)的地方，聽見他壓低聲音說：“何姐，你先把那三瓶放著，我等下跟你說……”
掛了電話，他在走廊里站了兩分鐘，來回踱了好幾趟，最后還是推門進(jìn)了包間。
他走到我爸面前，彎下腰，笑著說：“哥，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diǎn)事。”
我爸放下筷子，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我爸的手：“爸，別去?！?/p>
我爸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還是跟著出去了。
走廊里，二叔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哥，今天帶的錢不太夠，你身上……”
話音未落，我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頭有說不清的東西。
“強(qiáng)子，”我爸說，“你還記得八年前爸住院那晚上，你從我這拿走那八萬塊錢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p>
01
二叔的喬遷請?zhí)侵芰缟纤蛠淼摹?/p>
他開著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樓下，喇叭按了三聲。
我趴在窗口看了一眼，回頭喊：“爸，二叔來了。”
我爸正在陽臺上澆花，聽到聲音趕緊放下水壺，擦了擦手，下樓去迎。
我媽在廚房里切菜，聽見車?yán)嚷?，撇了撇嘴：“來就來唄，還要按喇叭，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開好車似的?！?/p>
我沒接話，跟著我爸下了樓。
二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亮的，皮鞋擦得能當(dāng)鏡子照。
他站在樓道口，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六瓶，先送三瓶過來就行，剩下后面再說。”
看到我們，他掛了電話，迎上來，熱情地拉著我爸的手：“哥，這周六，我在縣城悅來酒店辦喬遷酒，你一定要來啊！”
我爸笑著點(diǎn)頭：“一定去，一定去?！?/p>
二叔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請?zhí)?，燙金的字，印得挺精致。
他遞給我爸的時候，又加了一句：“哥，多帶點(diǎn)人來，到時候好好招待你們?！?/p>
我爸接過請?zhí)?，翻了翻，說：“好，好?！?/p>
二叔又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哥，我先走了，還得去找老張他們呢?！?/p>
說完，他上了車，搖下車窗朝我們擺擺手，一溜煙開走了。
我看著那輛黑色奧迪消失在路口，轉(zhuǎn)頭看我爸。
我爸拿著請?zhí)?，站在樓道口，臉上的表情有些?fù)雜。
回到家，我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說吧，又讓你去干什么？”
我爸把請?zhí)旁诓鑾咨希骸皬?qiáng)子周六辦酒，讓我們?nèi)ァ！?/p>
我媽拿起請?zhí)戳艘谎?，冷笑一聲：“喲，悅來酒店，那可不便宜?！?/p>
她放下請?zhí)粗野郑骸八フ埬悖粫质亲屇闳|錢的吧？”
我爸皺了下眉頭：“你這說的哪里的話。”
“哪里的話？”我媽把圍裙解下來，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上次他兒子結(jié)婚，你隨了一萬二的禮，最后還不是被他叫去買單？說什么‘哥你先幫我墊上’，到現(xiàn)在還了嗎？”
我爸沒說話，拿起報紙翻了一頁。
我媽越說越來氣：“還有那年爸住院，你說他公司困難，從你那兒借走八萬塊，到現(xiàn)在連個影都沒有。他倒好，車換了三輛，房子買了新的，就是沒錢還你?！?/p>
“行了行了，”我爸放下報紙，“就這一回，他請客，我總不能不去吧。”
我媽哼了一聲：“去可以，但這次你要是再給他買單，你可別怪我不給你好臉色?！?/p>
我爸沒接話，低頭繼續(xù)看報紙。
我坐在旁邊，聽著爸媽拌嘴，心里頭也挺不是滋味的。
我爸這個人吧，脾氣好，心軟，對誰都客氣。
尤其對他這個弟弟，簡直是掏心掏肺。
可從什么時候開始，二叔變得這么不是東西了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做生意發(fā)了財(cái)以后吧。
以前二叔沒發(fā)達(dá)的時候，過年過節(jié)都會來我家坐坐，帶兩瓶酒，跟我爸喝幾杯，說話也好聽。
后來他承包了工地，賺了錢，人就變了。
說話開始帶著一股傲氣，動不動就“你們教書匠不懂做生意”
“一個月掙那點(diǎn)死工資有什么出息”之類的。
我爸每次聽了都不吭聲，我媽氣得想罵人，都被我爸?jǐn)r住了。
“他是我親弟弟，”我爸說，“說幾句就說幾句吧?！?/p>
可親弟弟也不能這樣欺負(fù)人啊。
我正想著，我媽又開口了：“那八萬塊錢的事，你別再裝糊涂了。這次去喝他的喬遷酒，他要是再提錢的事，你可別再給他面子?！?/p>
我爸嘆了口氣：“知道了知道了?！?/p>
我知道他根本沒往心里去。
他就是個老好人，吃了虧也不吭聲，總覺得一家人不用計(jì)較那么多。
可問題是，不是所有人都把他當(dāng)一家人。
02
那八萬塊錢的事，我是后來才慢慢知道全部的。
那年我還在上大學(xué)，放了寒假回家，發(fā)現(xiàn)爺爺住院了。
我爸請了假，天天在醫(yī)院守著。
我媽說，爺爺?shù)牟淼眉?，住院費(fèi)、醫(yī)藥費(fèi)、手術(shù)費(fèi)，前前后后花了十多萬。
我爸的積蓄花得差不多了，還跟同事借了兩萬塊。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二叔來了。
那天晚上，二叔穿著一件黑夾克，急匆匆趕到醫(yī)院。
他先去了病房，看了爺爺，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然后把我爸叫到走廊里。
我當(dāng)時正好去打水，路過走廊拐角，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哥，我公司最近壓了款，資金周轉(zhuǎn)不開，”二叔壓低聲音說，“你能不能先借我點(diǎn)錢，月底就還你?！?/p>
我爸問：“需要多少？”
“八萬，”二叔說，“就八萬，月底保證還。”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賬上正好有八萬塊錢，本來是打算付房子首付的。
那幾年房價漲得快，我媽一直催他趕緊買房，好不容易攢夠了首付，現(xiàn)在二叔來借。
“哥，你幫幫我，”二叔的聲音帶著懇求，“這次要是還不上，我公司就完了。你總不能看著你弟弟破產(chǎn)吧？”
我爸最后還是答應(yīng)了。
他回到病房，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二叔：“密碼你嫂子的生日，你拿去取吧?！?/p>
二叔接過卡，連連點(diǎn)頭：“哥，你放心，月底一定還?！?/p>
我爸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爸這兒有我呢?！?/p>
二叔走了以后，我端著水杯走過去，問我爸：“爸，你把錢借給二叔了？”
我爸點(diǎn)點(diǎn)頭：“他公司困難，幫一把。”
“那咱們買房怎么辦？”
我爸笑了笑：“房子以后再買，錢還能再掙。你二叔的公司要是倒了，他一家老小怎么辦？”
我當(dāng)時覺得我爸說得也有道理。
可到了月底，二叔沒有還錢。
我爸打了個電話過去，二叔說：“哥，再等等，客戶的錢還沒結(jié)回來?！?/p>
又過了兩個月，我爸再打電話，二叔說：“哥，再給我點(diǎn)時間，年底一定還。”
年底到了，二叔開了一輛新車回來。
我媽氣得不行，要去找二叔理論。
我爸?jǐn)r住她：“算了，他開公司的，需要門面。”
“門面？”我媽氣得直跺腳，“他開新車就有門面了？他欠咱們的錢呢？”
我爸沒說話，臉色有些難看。
后來爺爺走了，那八萬塊錢也再沒有被提起過。
每年過年，兩家人聚在一起，二叔絕口不提那筆錢。
我爸也不提，就當(dāng)那件事沒發(fā)生過。
我媽每次想提，我爸都用眼神制止她。
“算了，”我爸說，“都是一家人，提錢傷感情?！?/p>
可這感情，早就被傷得差不多了。
我翻出那張借條，紙張已經(jīng)泛黃，字跡卻還算清楚。
上面寫著：“今借到朱德明人民幣捌萬元整，定于月底歸還。借款人：朱德強(qiáng)?！?/p>
底下是他的簽名和手印。
我看著這張借條，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爸當(dāng)年是真心幫他，可他卻把這份真心當(dā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
03
周三下午，我去奶奶家看她。
奶奶一個人住在老宅里，房子是八十年代蓋的，墻皮有些脫落，地面還是水泥的。
院子里種了一棵桂花樹，樹底下擺著兩張竹椅。
我進(jìn)門的時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擇菜。
“奶奶，”我喊了一聲。
奶奶抬頭看見我，笑著放下手里的菜：“哎喲，小磊來了，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我搬了張竹椅在她旁邊坐下，“奶奶，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好著呢，好著呢，”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就是有點(diǎn)想你爸?！?/p>
“我爸也常念叨你，”我說，“他周末要喝二叔的喬遷酒，到時候帶你去。”
奶奶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低下頭，繼續(xù)擇菜，半晌才說：“強(qiáng)子那孩子，也不容易?！?/p>
我沒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忽然說：“小磊，你爸這些年，苦了。”
我心里一動，看著奶奶。
奶奶的眼睛有些紅：“你爸從小就沒享過福。你爺爺走的時候，他才十六歲，就得撐起這個家。他學(xué)也不上了，出去打工供你二叔念書。后來好不容易考上師范，當(dāng)了老師，又省吃儉用供你上學(xué)。這些年，他沒少被你二叔拖累。”
“奶奶，”我試探著問，“那八萬塊錢的事，你知道嗎？”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你知不知道……”
“小磊，”奶奶打斷了我，聲音有些顫抖，“有些事，奶奶沒法說。你二叔他……他也有他的難處?！?/p>
我嘆了一口氣，沒再追問。
我知道奶奶夾在中間，兩難。
她心疼我爸，可她也心疼二叔。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個都放不下。
我去給奶奶倒了杯茶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在翻柜子。
“奶奶，你在找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奶奶趕緊把柜子關(guān)上，轉(zhuǎn)過身來，“就是找點(diǎn)東西?！?/p>
我注意到她手里捏著一張存折，指尖微微發(fā)白。
“奶奶，那是什么？”
奶奶愣了一下，想藏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她把存折遞給我：“這是你爺爺走的時候留下的，里頭有三萬塊錢。我想著，你爸這些年不容易，這錢……應(yīng)該給他?！?/p>
我看著存折上那筆轉(zhuǎn)出的記錄，日期正好是爺爺出事后的第二個月。
轉(zhuǎn)出一萬塊。
收款人寫著“朱德強(qiáng)”。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來奶奶偷偷給過二叔一萬塊錢，讓他還給我爸。
可二叔呢？
他拿著這一萬塊做了什么？
我沒有問奶奶，但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大半。
我把存折還給奶奶：“奶奶，這錢你自己留著用吧，我爸不會要的?！?/p>
奶奶接過存折，眼眶又紅了：“你爸他……就是太老實(shí)了?！?/p>
我沒說話，心里頭酸酸的。
我爸不是老實(shí)。
他是太重情重義了。
他把這份兄弟情看得太重，重到讓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也不愿意撕破臉。
他什么時候在乎過這份情？
04
周六一大早，我媽就把我叫起來：“趕緊的，換身衣服，去你二叔家喝喬遷酒。”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才七點(diǎn)半。
“媽，不是十一點(diǎn)開席嗎？這么早去干嗎？”
“你爸說了，早點(diǎn)去幫忙，”我媽一邊往包里裝東西，一邊說，“他這回是鐵了心要給你二叔長臉?！?/p>
我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
洗漱完出來，我爸已經(jīng)換上了一件干凈的襯衫，正在鏡子前整理領(lǐng)子。
他那件襯衫是去年過年買的，平時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了。
“爸，你這身行頭，挺精神啊。”我說。
我爸笑了笑：“你二叔辦喜事，不能給他丟人。”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
我爸就是這樣，永遠(yuǎn)先替別人著想。
到了酒店，二叔已經(jīng)在門口迎客了。
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唐裝，胸前的扣子上掛著一朵紅花，活像個新郎官。
二嬸吳娟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xiàng)鏈，打扮得珠光寶氣的。
看到我們，二叔熱情地迎上來：“哥，嫂子，小磊，你們來了！快進(jìn)去坐！”
我爸笑著點(diǎn)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強(qiáng)子，這是我和你嫂子的一點(diǎn)心意?！?/p>
二叔接過來，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哥，你太客氣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頭說不出的別扭。
進(jìn)了大廳，已經(jīng)坐了好幾桌人。
有親戚，有二叔生意上的朋友，還有幾個我不認(rèn)識的人。
我爸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我媽坐在他旁邊，我挨著我媽。
不一會兒，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到齊了。
大廳里擺了五桌，每桌十個人。
二叔站在主桌上，手里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開始致辭。
“各位親朋好友，各位來賓，今天是我朱德強(qiáng)喬遷的大喜日子，感謝大家賞臉，來喝這杯喜酒！”
底下響起一陣掌聲。
二叔接著說道：“我朱德強(qiáng)能有今天，全靠我大哥當(dāng)年拉扯我長大，供我讀書，幫我創(chuàng)業(yè)。沒有我大哥，就沒有我朱德強(qiáng)的今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我看著我爸，我爸低著頭，端著茶杯，表情淡淡的。
我心想，二叔這番話，說得倒是挺好聽的。
可他一轉(zhuǎn)頭，就忘了自己說過什么。
酒過三巡，服務(wù)員陸陸續(xù)續(xù)開始上菜。
菜挺豐盛的，有龍蝦、鮑魚、甲魚湯，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錢。
二叔沖服務(wù)員喊：“把茅臺拿上來！”
服務(wù)員點(diǎn)點(diǎn)頭，推著小車過來，上面放著三瓶茅臺。
二叔親手拆了一瓶，給在座的每個人都倒了滿滿一杯。
“喝！今天我請客，大家放開了喝！”
大家舉杯，一片熱鬧。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余光瞥見我媽正盯著二叔看。
我媽的目光很冷。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fā)現(xiàn)二叔正在偷偷看手機(jī)，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我心里一動。
何雅雯跟我媽通過氣，說二叔今天訂了六瓶茅臺，但只預(yù)付了一瓶的錢。
剩下的那三瓶，看來是送不來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頭已經(jīng)有了預(yù)感。
05
果不其然，還沒等服務(wù)員倒第三瓶酒，二叔的手機(jī)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他趕緊起身，快步走到包間外面。
我在心里罵了一句，站起來拉住我媽：“媽，我去趟洗手間。”
我媽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猜到了什么，沒說話，只是沖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走出包間，看到二叔正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
他壓低聲音說：“何姐，那三瓶先別送，我等下跟你說……”
話沒說完，他停了下來，大概是聽對方說了什么。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數(shù)……行，先這樣，掛了?！?/p>
他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煙。
他抽得很急，一根煙三兩口就抽完了，然后把煙頭狠狠地摁在煙灰缸里，轉(zhuǎn)身回了包間。
我等他進(jìn)了包間，才從拐角走出來。
我回到座位上，看到二叔正端著一杯酒，站在我爸面前。
“哥，”他說，“我敬你一杯?！?/p>
我爸站起來，端起了酒杯。
兩人碰了碰杯，喝了。
二叔放下杯子，忽然壓低聲音說：“哥，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diǎn)事?！?/p>
我爸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跟著他往外走。
我趕緊站起來，一把拉住我爸的手：“爸，別去。”
我爸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別的什么。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還是跟著二叔走了。
我在心里罵了一聲，跟了上去。
走廊里，二叔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哥，今天我?guī)У腻X不太夠，你身上……”
我爸打斷了他：“強(qiáng)子，你先別說這個。”
二叔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爸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讓走廊盡頭的服務(wù)員都停下了腳步：“我想先問你個事。那年爸住院，你從我這借走八萬塊，到現(xiàn)在八年了，這事兒你還記得不？”
我看著我爸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八年來，這種場面，我幻想過無數(shù)次。
可當(dāng)它真的發(fā)生了，我才發(fā)現(xiàn)，我根本沒有做好準(zhǔn)備。
而我爸，他準(zhǔn)備好了。
06
二叔愣住了。
他大概萬萬沒想到，一向老實(shí)巴交的大哥，會在今天這個場合，提起這筆舊賬。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哥，那錢……那錢我不是還了嗎？”
我爸看著他，沒有說話。
二叔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那錢我還了，給媽了，她收的。是不是媽忘了？要不打電話問問媽？”
我爸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你打吧?！?/p>
二叔愣了一下，沒想到我爸會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他掏出手機(jī)，撥通了奶奶的電話。
電話響了半天才接通。
“媽，我問你個事，”二叔聲音有些發(fā)緊，“那年我從大哥那兒借的八萬塊錢，后來我給你了，你還記得不？”
電話那頭的奶奶沉默了幾秒鐘。
二叔又說：“媽，你說話啊?！?/p>
奶奶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強(qiáng)子，那錢……那錢你沒還?！?/p>
二叔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握著手機(jī)，用力到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媽，你怎么能這么說呢？你記錯了，那錢我給你了的！”
“你沒給，”奶奶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給我的是你借的那一萬塊錢，你忘了？那天你來找我，說大哥催你還錢，你手頭緊，讓我想辦法。我把我和你爸?jǐn)€的養(yǎng)老錢拿了一萬給你，讓你先還大哥……可你沒還，你拿去付了那個車的首付……”
二叔的臉由白變紅，再由紅變紫。
他一腳踢開旁邊的垃圾桶，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媽！你胡說什么呢！”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壓抑的哭聲。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頭也難受得厲害。
奶奶把那存折上的錢拿出來給二叔的時候，大概是希望他能把這筆賬了結(jié)。
可二叔拿著錢，轉(zhuǎn)頭就去買了車。
奶奶有苦說不出，怕說出來讓兄弟倆鬧翻，于是一直瞞著。
可這紙，終究是保不住火了。
我爸走上前，拿過二叔手里的手機(jī)，聲音平靜：“媽，你別哭，沒事的?！?/p>
奶奶在電話里哭著說：“老大，是媽對不起你，是媽沒教好強(qiáng)子……”
“媽，跟你沒關(guān)系，”我爸說，“你放心，這事我有分寸?！?/p>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jī)還給二叔。
二叔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爸看著他，語氣很平靜：“強(qiáng)子，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我要是想要那筆錢，八年前就找你要了。我今天就是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把我當(dāng)作什么？”
二叔愣愣地看著我爸，說不出話來。
我爸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往包間里走。
我跟著他走回去。
這時候，包間里的氣氛已經(jīng)有些不對勁了。
有幾個親戚大概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紛紛朝門口張望。
我媽坐在座位上，臉色鐵青。
看到我爸回來，她站起來，擔(dān)憂地問：“沒事吧？”
我爸搖搖頭：“沒事?！?/p>
他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還沒咽下去，二叔就跟了進(jìn)來。
他走到我爸面前，聲音有些?。骸案?，今天這事，是我做得不對。那錢，我……”
“行了，”我爸打斷了他，“今天是你喬遷的大喜日子，別說這個了。先把酒喝完，大家都等著呢。”
二叔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么，回到主桌上坐下了。
可接下來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大家雖然還在喝酒吃菜，但每個人心里都裝著事。
我媽時不時地看我爸一眼，我爸只管埋頭喝酒，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頭說不出的擔(dān)心。
我爸平時不喝酒的，今天這是怎么了？
07
酒席還沒散，二叔就自己叫了服務(wù)員來結(jié)賬。
何雅雯親自拿著賬單過來，遞到二叔面前：“朱先生，三瓶茅臺加一桌宴席，總共一萬兩千八，您現(xiàn)金還是刷卡？”
二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掏出信用卡，刷了。
何雅雯收了卡，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想，這一回，二叔總算是自己掏了錢。
可我心里頭，一點(diǎn)也高興不起來。
我爸喝多了。
被我和我媽扶著上了出租車，一路上他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著他，心里頭酸酸的。
我爸這輩子，最重情重義。
他對弟弟好，對奶奶孝順，對家里每一個人都掏心掏肺。
可這世上，有誰對得起他？
回到家，我媽把我爸扶到床上，給他脫了鞋，蓋了被子。
我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端到他床頭。
我爸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爸，”我說，“你沒事吧？”
“沒事，”他擺擺手，“就是有點(diǎn)累?！?/p>
他放下水杯，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小磊，你覺得爸爸做得對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說的“對”，大概是指今天在酒店里翻舊賬這件事吧。
“爸，”我說，“你今天做的事，沒什么不對的?！?/p>
我爸沒有接話。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不再說話。
我看著他蜷縮在被子里，像一只受傷的老貓，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走出房間，看到我媽正坐在客廳里。
她手里拿著那張借條，翻來覆去地看。
看到我出來，她把借條遞給我：“小磊，這個你收好吧?！?/p>
我接過借條，把它放進(jìn)了書桌的抽屜里。
我媽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這輩子吃了多少虧，心里都裝著?？伤辉敢庹f出來，也不愿意撕破臉。今天能在酒店里說出來，我真是沒想到。”
“媽，”我說，“你說二叔會還錢嗎？”
我媽苦笑了一下：“他那種人，就算今天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被揭穿了，他也不會還的。他欠的不是錢，是良心?！?/p>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咱們以后，還跟他來往嗎？”
我媽想了想：“你爸怎么說，就怎么著吧。他要是還想認(rèn)這個弟弟，我也攔不住。他要是不想認(rèn)了，我也不勸。”
我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頭不是滋味。
這天晚上，我聽到我爸在房間里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后，沒有去陽臺澆花，而是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我媽給他端了一碗粥，他也沒喝幾口。
“老朱，”我媽說，“你別想太多了。你把他當(dāng)?shù)艿埽话涯惝?dāng)哥，那就算了。”
我爸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不是難過這八萬塊錢。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個從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的小子，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我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爸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diǎn)了一根煙。
我看著他站在晨光里，花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我爸從來不抽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