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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推回桌子對面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茶杯。
杯子是溫的,岳父泡的鐵觀音,他知道我不喝燙茶。這個細節讓我停頓了一下,然后還是把文件推了過去。
"爸,這個我真不能簽。"
岳父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兩下,喝了一口??蛷d里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和岳母在廚房收拾碗筷的動靜。
妻子蘇晴坐在我旁邊,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沒有握住,就碰了一下。
"不能簽?"岳父放下杯子,"為什么不能簽?"
"公司現在正在談新一輪融資,股權結構很敏感。"我盡量說得平靜,"而且按照協議,30%的股份轉讓需要其他股東同意,手續很復雜。"
"復雜?"岳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見過幾次,每次都讓人不太舒服,"你是不想給,還是嫌麻煩?"
我沒接話。
"浩然啊。"岳父往前靠了靠,"咱們都是一家人,晨宇是你小舅子,他現在沒工作,在家待了大半年了,你不能眼看著他這么耗著吧?"
小舅子蘇晨宇就坐在岳父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低著頭玩手機。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不是不幫。"我說,"我可以安排晨宇去公司上班,或者介紹其他工作機會。"
"上班?"岳父的聲音高了一點,"拿那點死工資有什么用?晨宇也快三十了,得有點像樣的事業。你把股份轉給他,他就是你公司的股東,以后也有動力,對不對?"
蘇晴又碰了我一下。這次她握住了我的手,在桌下輕輕捏了兩下。
我轉頭看她,她對我搖了搖頭,眼神里有什么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爸,不是動力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公司是我和兩個合伙人從零開始做起來的,股權分配是按出資和貢獻來的。30%不是小數目,這相當于——"
"相當于什么?"岳父打斷我,"相當于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那就是看不起晨宇?覺得他不配?"
"爸您別這么說。"蘇晴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浩然也是為難。"
"他為難什么?"岳父看著蘇晴,然后又看向我,"你們結婚三年了,我們家對你怎么樣?你剛創業那會兒,是誰借給你20萬啟動資金?房子的首付,是誰幫你們湊的?"
我沒說話。他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現在讓你幫幫你小舅子,就這么難?"岳父站了起來,"還是說,你壓根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我也站起來。
岳母從廚房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蘇晴拉了拉我的衣服。
"爸,我知道您對我的恩情。"我說,"但是股權轉讓真的不是小事,我需要時間考慮,和合伙人商量。"
"考慮?"岳父的臉沉了下來,"你是想拖著不辦吧?"
"不是拖,是需要時間處理。"
"那好。"岳父指著我,"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你要是還不轉,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他看向蘇晴:"閨女,你也聽到了。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轉身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
岳母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也回房間了。
蘇晴松開我的手,站起來收拾茶幾上的杯子。她的手在抖。
小舅子蘇晨宇還坐在沙發上,這時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那個眼神,我記住了。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也不是理解。
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01
回家的路上,蘇晴一直看著窗外。
車里開著音響,放的是她平時喜歡的民謠,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跟著哼。紅綠燈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
"晴晴。"我說。
她轉過頭:"嗯?"
"你媽走之前跟你說什么了?"
她搖搖頭:"沒說什么,就是讓我們早點回去。"
我沒再問。
到家已經快十點了。蘇晴換了拖鞋,去廚房倒水。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看到合伙人張凱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九點,投資方要來公司面談。
我回了個"好"。
蘇晴端著水杯過來,坐在我旁邊。
"浩然。"她說。
"嗯。"
"我爸他……他可能是太著急了。"她的聲音很輕,"晨宇的事,他一直放心不下。"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晨宇去年從上一家公司離職后,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我爸媽年紀也大了,總想著給他安排個穩定的出路。"她頓了頓,"其實我爸提這個事之前,跟我商量過,我說你公司正在融資,現在不太合適。但是他……"
"他覺得我在推脫。"我接過話。
蘇晴點點頭,眼睛有點紅。
"我知道你為難。"她說,"但是我也為難。那是我爸,我不能眼看著他……"
"你不能眼看著他什么?"
她沒說話了,把臉埋進手心里。
我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很僵,過了一會兒才放松下來,靠在我身上。
"我們一起想辦法。"我說,"總能解決的。"
她在我懷里點了點頭。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辦法就能解決的。
我和蘇晴是在一個朋友聚會上認識的,四年前。
那時候我剛辭職準備創業,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聚會上她話不多,坐在角落里玩手機,我過去搭訕,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你的領帶歪了。"
后來我們加了微信,偶爾聊天,再后來她離職了,說想休息一段時間,我就約她出來吃飯、看電影,慢慢地走到了一起。
結婚的時候,我的公司剛起步,賬上只有十幾萬流動資金。蘇晴家出了15萬首付,我家里湊了10萬,加上我的積蓄,付了一套小兩居的首付。岳父在酒桌上說:"女婿,好好干,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記得那天我喝多了,蘇晴扶著我回房間,我抱著她說:"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她沒說話,摸著我的頭發,像哄小孩。
三年過去了。
公司從三個人的小團隊,發展到現在三十多人,去年營收破千萬,今年有希望做到三千萬。我們搬了兩次辦公室,從城中村的民房搬到寫字樓,再搬到更大的寫字樓。
張凱說,再過兩年,我們就能上市了。
我也這么覺得。
但我沒想到的是,這三年里,我去岳父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一開始是每周末都去,后來是半個月去一次,再后來是一個月,兩個月。
不是我不想去,是每次去,岳父都會提到小舅子。
"晨宇這個月又換工作了。"
"晨宇說想考公務員,你覺得怎么樣?"
"晨宇最近在學理財,你能不能教教他?"
我都會認真回答,認真建議。但是沒用。
蘇晨宇今年二十九歲,大學畢業后換了七八份工作,每份都做不長,最長的一次也就一年。岳父說他是沒遇到合適的,我沒反駁,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沒遇到合適的,是他自己不想干。
去年春節,我給他介紹了一個朋友公司的崗位,月薪八千,還算穩定。他去了一個星期就辭了,說公司太死板,領導太難相處,同事都不友好。
后來岳父又讓我安排他來我公司,我安排了,放在市場部做助理。做了兩個月,他說壓力太大,不適合,又走了。
我跟蘇晴提過這事,她說:"晨宇可能還沒找到方向,你再給他點時間。"
我點頭,說好。
現在時間給夠了,方向還是沒找到。
但是岳父替他找了一個方向:拿我公司30%的股份。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醒了。
蘇晴還在睡,呼吸均勻。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去衛生間洗漱,然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凱發來的消息:"到公司了,你什么時候到?"
我看了眼時間,七點半。
"馬上。"我回復。
出門前,我給蘇晴發了條微信:"今天有個重要會,可能晚點回來,你自己吃早飯。"
她沒回。
到公司的時候,張凱已經把會議室收拾好了,桌上擺著咖啡和點心。他看到我,問:"怎么樣,準備好了?"
"嗯。"我點頭。
"你臉色不太好。"他盯著我,"昨晚沒睡好?"
"有點事。"我說。
"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跟他說。張凱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大學室友,公司的事他有知情權,而且岳父提的股權轉讓,涉及到他的利益。
聽完之后,張凱沉默了幾秒鐘。
"你岳父想讓你把30%的股份轉給你小舅子?"他重復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對。"
"他瘋了?"
我苦笑:"他說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張凱的聲音高了一點,"那我們算什么?我們三個合伙人,也是一家人吧?憑什么把股份轉給一個外人?"
"他不是外人,是我小舅子。"
"小舅子怎么了?小舅子就能白拿30%的股份?"張凱站起來,在會議室里走了兩圈,"浩然,你不會真的考慮吧?"
"我沒說要轉。"我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萬一我岳父直接找你或者找老陳,你們也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怎么打算?"
"拒絕。"我說,"但是要想個合適的理由,不能鬧得太僵。"
張凱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坐回椅子上,說:"浩然,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是這次,我覺得我必須說。"
我抬頭看他。
"你岳父這個人,我見過幾次,總覺得不太對勁。"張凱斟酌著說,"他對你,怎么說呢,不像是對女婿,更像是對……對一個工具。"
"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們結婚三年,他什么時候關心過你?關心過你的工作壓力、身體健康?每次都是要你幫忙,幫他兒子找工作,幫他兒子解決問題。"張凱說,"這次更直接,直接要股份。"
我沒說話。
"還有你老婆。"張凱繼續說,"蘇晴人是不錯,但是在這件事上,她是什么態度?她有沒有明確站在你這邊?"
我想起昨晚蘇晴在車上的沉默,還有她說的那句"我也為難"。
"她是他們家的女兒。"我說,"她當然為難。"
"所以啊。"張凱嘆了口氣,"浩然,我不是挑撥你們夫妻關系,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要看清楚。"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前臺探頭進來:"張總,林總,投資方到了。"
我和張凱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
"先開會。"我說,"其他的回頭再說。"
張凱點點頭。
投資方是一家深圳的基金公司,來的是他們的投資經理和盡職調查團隊。會議開了三個小時,主要談估值、投資金額、股權比例和對賭條款。
談到股權結構的時候,投資經理問:"你們公司現在的股權分配是怎樣的?"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股權結構圖:"我持有45%,張凱30%,陳默25%。"
"有沒有代持或者其他隱藏股東?"
"沒有。"我說。
"那就好。"投資經理點點頭,"我們不希望投資后出現股權糾紛。你們三個創始人,都是實際出資嗎?"
"是的。"張凱說,"而且我們三個都簽了一致行動協議,重大事項共同決策。"
投資經理滿意地笑了:"不錯,這樣我們比較放心。"
會議結束后,我送他們下樓,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岳父打來的。
還有蘇晴發的微信:"我爸找你,你快回個電話。"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岳父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浩然。"岳父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在忙?"
"在開會,剛結束。"我說,"爸,您找我?"
"也沒什么大事。"他說,"就是想問問,股權轉讓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爸,我昨天說了,這個事需要時間。"
"需要多少時間?"他的語氣變了一點,"浩然,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沒有敷衍。"我說,"我今天剛跟投資方談完,他們對股權結構很敏感,這個時候如果有大的變動,融資就會出問題。"
"那就等融資結束了再轉。"
"融資結束后,新的股東會進來,股權比例會重新計算,轉讓會更復雜。"
"復雜就慢慢弄,總能弄好的。"岳父說,"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轉不轉?"
我沉默了幾秒鐘。
"爸,不是我不想幫晨宇,實在是……"
"行了。"岳父打斷我,"你不用解釋了,我聽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轉,對吧?"
"爸……"
"那好。"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今天把話說清楚。你要是不轉,那我就讓晴晴跟你離婚。我們蘇家的女兒,不能嫁給一個不顧家人的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爸,您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岳父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窗邊,盯著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通話時長:1分47秒。
03
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在糾結。
張凱和陳默都明確表示反對轉讓股份。陳默說:"老林,你岳父這是道德綁架,你可不能妥協。妥協一次,以后就沒完沒了了。"
我知道他們說得對,但是我沒法完全忽略蘇晴的感受。
這兩天蘇晴也不太對勁。她回家后話很少,吃飯的時候也心不在焉,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背對著我,我伸手抱她,她的身體是僵的。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蘇晴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茶幾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的是她和岳母的聊天記錄。
我走過去,她趕緊鎖了屏幕。
"怎么了?"我問。
"沒事。"她站起來,"你回來了,我去熱菜。"
吃飯的時候,我問她:"你媽找你說什么了?"
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搖搖頭:"就是問我最近過得怎么樣。"
"就這些?"
"嗯。"
我看著她,她低著頭吃飯,沒有抬頭看我。
吃完飯,我幫她收拾碗筷,她說不用,讓我去休息。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方說:"請問是林浩然先生嗎?"
"是,你哪位?"
"我是中誠信貸的客服,您名下有一筆貸款已經逾期……"
"我沒有貸款。"我打斷他。
"是這樣的,林先生。這筆貸款的借款人是蘇晨宇,您是擔保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8月份,借款金額30萬,分36期還款?,F在已經逾期四個月,本息累計……"
我掛了電話。
走到廚房門口,蘇晴正在洗碗,我站在她身后,說:"晴晴,我問你件事。"
她回頭:"什么?"
"去年8月份,晨宇是不是借過錢?"
她手里的碗差點掉下來,接住了,放進水槽里,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臉色有點白。
"你怎么知道?"
"剛才貸款公司打電話來,說我是擔保人。"我盯著她,"這是怎么回事?"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晴晴。"我走近一步,"你說話。"
"是晨宇借的。"她的聲音很輕,"他那時候想做點小生意,需要啟動資金,就去貸了款。"
"為什么我是擔保人?"
"因為……因為以你的名義更容易批。"她低下頭,"對不起,我應該告訴你的,但是我怕你不同意,而且晨宇說他會按時還的……"
"現在呢?"我打斷她,"現在逾期四個月了,誰來還?"
她沒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你們一家人,就這么瞞著我?"我的聲音大了一點,"拿我的名義去貸款,出了事也不說,現在逼我轉股份,這就是你說的一家人?"
"對不起。"她哭著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臥室,拿起外套。
"你去哪?"她追出來。
"出去走走。"
"浩然……"
我沒理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在外面走了兩個小時,我給張凱打了電話,把事情說了一遍。
張凱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老林,我覺得你岳父一家,是盯上你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先是讓你小舅子借錢,用你的名義做擔保,然后還不上,讓你背債。接著提出轉股份,說是幫你小舅子,實際上是把債務轉嫁到你公司頭上。"張凱說,"如果你轉了股份,你小舅子就成了股東,以后你公司賺的錢,有他一份。如果你不轉,他們就拿債務威脅你,或者讓你老婆跟你離婚。"
"不會這么算計吧?"我說,但是心里已經動搖了。
"你再想想,為什么是30%?"張凱說,"不是10%,不是20%,是30%。因為你持股45%,張凱30%,陳默25%。如果你轉給你小舅子30%,你就變成15%,成了小股東。到時候你小舅子和你岳父,就可以以股東的名義,干涉公司決策。"
我背后一陣發涼。
"老林,你得小心點。"張凱說,"有些人,是會為了錢不擇手段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路燈下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很累。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蘇晴還沒睡,坐在客廳等我。
看到我,她站起來:"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
"浩然。"她在我旁邊坐下,"對不起,貸款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瞞著你。"
我沒說話。
"但是你要理解我。"她說,"晨宇是我弟弟,我不能看著他走投無路。當時他說只是短期周轉,我就……我就同意了。"
"那現在呢?"我看著她,"現在怎么辦?"
"我會想辦法還的。"她說,"我可以找朋友借,或者……或者我去找份兼職。"
"30萬,你要做多久兼職才能還上?"
她哭了起來:"那你說怎么辦?你說怎么辦?"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晴晴。"我說,"你老實告訴我,你爸讓我轉股份,是不是為了還這筆債?"
她沒說話。
"你說話。"我轉過身。
"不全是。"她擦著眼淚,"還有別的……"
"別的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爸他……他自己也欠了錢。"
我心里一沉:"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具體數字,可能……可能有一百多萬。"
我閉上眼睛。
04
這個周末,岳父打電話讓我們回去吃飯。
蘇晴接的電話,掛了之后,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說:"我爸讓我們今天回去,說有事要談。"
我點點頭:"好。"
"你不會真的跟我爸吵起來吧?"她有點擔心。
"不會。"我說,"但是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到岳父家的時候,岳母已經做好了一桌菜。小舅子蘇晨宇也在,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們,叫了聲姐,然后又轉回去看電視。
岳父從臥室出來,臉上帶著笑:"回來了,快坐,快坐。"
那個笑容讓我覺得不太自然,但我還是坐下了。
吃飯的時候,岳父一直在說話,問公司的事,問最近是不是很忙,問融資談得怎么樣。我簡單回答了幾句,岳母給我夾菜,說:"浩然,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蘇晴坐在我旁邊,一直低著頭吃飯,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岳父突然放下筷子,說:"浩然,股權轉讓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我也放下筷子:"爸,這個事我想跟您好好談談。"
"好啊,那咱們談談。"岳父靠在椅背上,"你說。"
"首先,公司的股權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還有兩個合伙人。"我說,"轉讓30%的股份,需要他們同意,但他們不同意。"
"那你去說服他們。"
"我說服不了。"我說,"因為這個要求本身就不合理。"
岳父的臉色沉了下來:"不合理?怎么不合理?"
"爸,您知道30%的股份值多少錢嗎?"我看著他,"按照我們公司現在的估值,30%的股份至少價值兩千萬。您讓我白白轉給晨宇,這合理嗎?"
"白白轉?"岳父的聲音高了起來,"怎么是白白轉?晨宇是你小舅子,你幫他怎么了?"
"幫可以,但不是這么幫。"我說,"我可以給晨宇安排工作,可以借錢給他,但是股份不行。"
"那你就是不想給。"岳父拍了桌子,"行,那咱們把話說清楚。你結婚的時候,我們家出了多少錢?我借給你創業的啟動資金,你還了嗎?"
"首付的錢,我會還。"我說,"創業啟動金,我也可以還。"
"我不是要你還錢!"岳父站了起來,"我是要你有點良心!你現在公司做起來了,翅膀硬了,就不認我們了是吧?"
"爸,我沒有不認你們。"我也站起來,"但是您這個要求,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岳父冷笑一聲,看向蘇晴,"閨女,你聽到了吧?你老公說做不到。"
蘇晴抬起頭,眼睛紅了:"爸……"
"你別說話。"岳父打斷她,看著我,"林浩然,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不轉,就讓我女兒跟你離婚。我們蘇家的女兒,不伺候白眼狼。"
岳母在旁邊拉他:"老蘇,你別這么說……"
"你別攔我!"岳父甩開她的手,指著我,"你給我一句痛快話,轉還是不轉?"
我看著他通紅的臉,又看了看蘇晴,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小舅子蘇晨宇坐在沙發上,這時候突然說了句:"姐夫,你要是真為難,就算了吧。"
岳父轉頭吼他:"你閉嘴!"
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說:"爸,不好意思,這個股份,我不能轉。"
岳父盯著我,半晌,突然笑了:"好,好得很。"
他轉向蘇晴:"閨女,你聽到了。你自己看著辦。"
"爸!"蘇晴哭出聲來。
"你別叫我!"岳父說,"你現在就跟我回去,我們家不受這個氣!"
"爸,你別這樣……"蘇晴站起來,走到岳父面前。
岳父看著她,然后看向我:"林浩然,這是你逼我的。"
我沒說話。
"那好。"岳父說,"你等著。"
他轉身進了臥室,重重地摔上門。
岳母站在那里,眼睛也紅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跟著進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我、蘇晴,還有坐在沙發上的蘇晨宇。
蘇晴轉過身,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掉:"浩然,你為什么就不能讓一步?"
"讓一步?"我盯著她,"我讓到哪一步?讓到把公司送人?讓到把我這幾年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
"我沒有讓你送公司。"她哭著說,"只是……只是幫幫我弟弟,幫幫我爸,有那么難嗎?"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走到今天?"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每天工作到深夜,壓力大到睡不著覺,為的是什么?就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為了我們的未來!現在你讓我把這一切拱手送人,你覺得我該不該同意?"
"可是那是我家人!"她吼了回來。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我們對視著,客廳里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好。"我說,"那我們離婚吧。"
"你說什么?"
"我說,可以離婚。"我平靜地說,"如果你覺得我對不起你們家,那我們就離婚。我凈身出戶,房子給你,存款也給你。但是公司的股份,我一分都不會給。"
蘇晴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了。
我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浩然!"她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05
接下來的三天,我住在公司。
蘇晴給我打了很多電話,發了很多微信,我都沒回。張凱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只是需要安靜一下。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陳默推門進來,說:"老林,你老婆在樓下。"
我抬起頭:"什么?"
"蘇晴在樓下。"陳默說,"我下去拿外賣的時候看到她,她說想見你。"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下樓的時候,我走得很慢。
出了大廈,看到蘇晴站在路燈下,穿著我很熟悉的那件米色風衣,手里拿著個保溫杯。
看到我,她走過來:"浩然。"
我停下腳步。
"我給你帶了湯。"她把保溫杯遞給我,"你最近一定沒好好吃飯。"
我接過保溫杯,沒有打開。
"浩然,我們談談好嗎?"她看著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點點頭。
我們走到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下。這個點公園里人很少,只有幾個遛狗的,還有一對老人在練太極。
"浩然。"蘇晴開口了,"對不起。"
我沒說話。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她說,"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對,我也做得不對。我不該瞞著你那筆貸款,更不該逼你轉股份。"
"你現在知道了?"我看著她。
"我知道。"她點點頭,"但是浩然,你能不能理解我?那是我爸,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
"那我呢?"我問,"我就該出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斷她,"你是想讓我在你和你家人之間做選擇?"
她沒說話了。
我站起來:"晴晴,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嫁給我,是因為愛我,還是因為我能幫你們家?"
她的臉瞬間白了:"你怎么能這么想?"
"那你回答我。"
"我當然是因為愛你!"她也站起來,"浩然,你怎么能懷疑我?"
"那為什么你一直站在你爸那邊?"
"我沒有站在他那邊,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他。"她說,"我爸他也是沒辦法,他欠了很多錢,現在沒有別的出路了。"
"所以你們就想到了我的公司。"我說,"30%的股份,正好夠還債,對吧?"
蘇晴低下了頭。
我突然覺得很累。
"晴晴,我們離婚吧。"我說。
"不要!"她抓住我的手,"浩然,我求你,不要說這個。"
"沒用的。"我抽回手,"你們家要的,我給不了。我要的,你也給不了。我們不合適。"
"我們怎么不合適?"她哭著說,"我們在一起四年了,結婚三年了,你說不合適就不合適了?"
"那你說,我們合適在哪?"我看著她,"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嗎?有共同的價值觀嗎?還是說,我們只是湊合著過日子?"
她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要走,她在后面喊:"林浩然!你要是敢走,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走啊!"她吼著,"你走啊!"
我邁開腿,走出了公園。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越來越遠。
回到公司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岳母打來的。
"浩然。"岳母的聲音很疲憊,"是我。"
"媽。"我說。
"浩然,你在哪?方便見一面嗎?"她說,"我有話想跟你說,就我一個人。"
我猶豫了一下:"好,您說地點。"
"就在你們小區門口的咖啡館,我在這里等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后下樓打車去了咖啡館。
岳母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沒有動過。
看到我,她站起來:"浩然,來了。"
"媽。"我在她對面坐下,"您找我什么事?"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些復雜的情緒:"浩然,你爸做得不對,我跟你道歉。"
我沒想到她會開門見山,愣了一下:"媽,這不是您的錯。"
"不。"她搖搖頭,"是我的錯,是我們一家人的錯。"
她頓了頓,說:"浩然,有些事你不知道。你爸這兩年,在外面投資失敗了,欠了一百多萬。那筆錢,有一部分是高利貸,現在人家每天上門要賬,你爸他……他壓力太大了。"
我沉默著聽。
"晨宇的債,其實也不全是他自己的。"岳母繼續說,"有些是你爸讓他借的,說是幫著周轉,結果錢投進去就沒了。你爸怕你知道,就讓晨宇背著,用你的名義做擔?!?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媽,您的意思是,晨宇欠的30萬,其實是爸借的?"
岳母點點頭:"差不多吧,都混在一起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爸讓我轉股份,是想拿股份去抵債?"
岳母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那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我睜開眼睛,"為什么要用晨宇做借口?"
"因為……"岳母的眼圈紅了,"因為你爸要面子,他不想讓你知道他做生意失敗了。他想著,如果以晨宇的名義,你可能會看在親情的份上同意……"
我苦笑了一聲。
"媽,你們想得太簡單了。"我說,"30%的股份,價值兩千萬。你們覺得,我會因為親情就送出去兩千萬?"
岳母低下頭:"對不起,浩然。是我們太貪心了,是我們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悲哀。
"媽,那筆一百多萬的債,我可以幫。"我說,"但不是轉股份,我可以借錢給您,分期慢慢還,不要利息。"
岳母抬起頭,眼淚流了下來:"浩然,你……"
"但是有個條件。"我打斷她,"以后不許再用公司股份的主意,也不許再拿晴晴威脅我。"
岳母使勁點頭:"好,好,我答應你。我回去就跟你爸說。"
我站起來:"那就這樣吧,媽,您早點回去休息。"
"浩然。"岳母叫住我,"晴晴她……她是真的喜歡你的,你不要怪她。"
我沒說話,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岳母說的話里,有一個地方不對勁。
她說岳父是為了面子,所以不直接跟我說。
但是這幾天岳父的態度,咄咄逼人,不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更像是一個有恃無恐的人。
我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給張凱打了個電話。
"老林,怎么了?"張凱接得很快。
"幫我查個事。"我說,"蘇家最近的經濟狀況,詳細的,越詳細越好。"
"行,我找人查。"張凱說,"老林,你懷疑什么?"
"我懷疑……"我看著咖啡館的方向,"我懷疑他們還有事瞞著我。"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點了支煙。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我突然收到了蘇晴發來的微信。
只有四個字:
"我回娘家了。"
我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沒回,鎖了屏幕。
回到公司已經深夜十二點。我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股權文件。
如果真的要離婚,股權分割會是個大問題。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凌晨兩點,張凱發來了一份文件,標題是:蘇家經濟狀況調查報告。
我打開,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我愣住了。
報告顯示:蘇父名下有三處房產,其中兩處是去年購入的,總價值超過五百萬。另外,蘇晨宇名下有一輛價值四十萬的車,購買時間是今年三月。
我看著屏幕,腦子嗡嗡作響。
岳母說岳父欠了一百多萬,走投無路。
但是調查報告顯示,他們家的資產遠不止這些。
那么,到底是誰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