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媽來的那天，我正在廚房熱奶。
寶寶在客廳哭，哭聲一浪高過一浪。我聽著那哭聲，手里的奶瓶差點沒拿住。李峰在臥室里，關著門，應該是在開會。
門鈴響了。
我把奶瓶往桌上一擱,跑去開門。
我媽站在門口,拎著一個舊旅行箱,另一只手還提著個布袋子。她看見我,眼睛一亮:"寶寶呢?"
"在客廳哭呢,媽你快進來。"
我媽進門就直奔客廳,也不脫鞋。她把寶寶抱起來,在懷里輕輕顛著,嘴里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寶寶的哭聲漸漸小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突然就紅了眼眶。
我媽六十三了,頭發全白了,但她不肯染。她說染發劑有毒,會致癌。我每次勸她,她都說:"我這么大歲數了,還臭美什么。"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愛美。她年輕時照片上,穿著碎花裙子,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特別好看。
她只是把"愛美"這件事,排在了生活里所有事情的最后面。
寶寶不哭了,開始打嗝。我媽熟練地把她豎著抱起來,輕輕拍背。我看見我媽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手指關節有點變形。
"媽,你的手..."
"老了嘛,都這樣。"我媽說得輕描淡寫,"不礙事。"
我轉身去廚房拿奶瓶。經過臥室門口時,聽見李峰在里面說話:"行行行,就這么定了。"
聲音挺大。
我端著奶瓶回到客廳,我媽已經把寶寶放在爬行墊上了。寶寶躺在那兒,睜著大眼睛看天花板。
"她剛才為啥哭?"我媽問。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想讓人抱。"
"你平時都是自己帶?"
"嗯。李峰要上班。"
我媽沒說話,蹲下來摸了摸寶寶的小手。
臥室門開了。李峰走出來,看見我媽,愣了一下:"媽來了?"
我媽站起來:"來了,想著幫襯幫襯你們。"
"那敢情好。"李峰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正好我們也挺忙的。"
他說完就進了衛生間。
我媽看著衛生間的門,沒說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媽這個人,特別會察言觀色。她肯定聽出來了,李峰那話里的那點...怎么說呢,不太情愿。
但她什么都沒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做了四個菜。我媽一直說太多了太浪費。李峰倒是吃得挺香,還夾了兩次紅燒肉。
吃到一半,李峰突然說:"媽,你來幫忙帶孩子,我們肯定得給你錢。"
我媽筷子頓了一下:"不用不用,都是一家人。"
"那不行。"李峰說,"該給還是得給。"
我看著李峰,有點意外。他平時不是挺摳的嗎?今天怎么主動提這事兒?
我媽擺擺手:"真不用,我閑著也是閑著。"
"那這樣吧。"我接過話,"每個月給您一千二,您看行嗎?"
我媽還想拒絕,被我攔住了:"媽,您別推辭了。這是我和李峰商量好的。"
其實我們根本沒商量過。
但我說出這話的時候,看了李峰一眼。
他的臉色,有點僵。
01
我媽住進了次臥。
那屋子本來堆著雜物,我花了一下午才收拾出來。我媽說不用麻煩,打個地鋪就行。我沒理她,把床單被罩都換成了新的。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客廳里有動靜。
我爬起來,看見我媽正在廚房做早飯。她圍著我的圍裙,站在灶臺前,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媽,你怎么起這么早?"
"習慣了。"我媽回頭看我,"你再睡會兒,我把早飯做好叫你。"
我走過去,看見砧板上已經切好了咸菜絲。我媽的刀工特別好,切得細細的,整整齊齊。
"寶寶還沒醒嗎?"我問。
"醒了,我喂了奶粉,現在又睡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時候喂的?"
"六點多。她一哭我就聽見了。"
我心里有點發酸。寶寶平時早上哭,我經常迷迷糊糊聽不見。有時候是李峰推醒我,有時候就是哭著哭著我才驚醒。
"媽,以后別起這么早,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得多休息。"
"我不累。"我媽說著,把粥盛進碗里,"你去叫李峰起床吃飯。"
我去臥室叫李峰。他睡得正香,被我晃了好幾下才醒。
"幾點了?"他聲音含糊不清。
"七點半。我媽做好早飯了。"
李峰"哦"了一聲,翻了個身:"我再睡會兒。"
"你不吃早飯了?"
"不餓。"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蜷在被子里的背影,突然有點生氣。
但我什么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我媽已經把粥端上桌了,還煮了兩個雞蛋。她看我一個人出來,問:"李峰不吃?"
"他說再睡會兒。"
我媽點點頭,沒再問。
我們兩個坐下吃早飯。粥熬得很爛,咸菜脆脆的,雞蛋剝了殼放在碟子里。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天早上也是這樣的早飯。
我媽看著我吃,自己吃得很少。她總是這樣,做一桌子菜,自己就吃幾口。
"媽,你多吃點。"
"吃了吃了,你快吃。"
吃到一半,寶寶又哭了。我媽立刻放下筷子,去抱寶寶。我聽見她在客廳里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唱歌的調子。
我端著碗,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下午,李峰從公司回來。我媽正在疊寶寶的衣服,那些小小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摞成一摞。
"媽,辛苦了。"李峰說。
"不辛苦。"我媽笑著說,"我就是閑不住。"
李峰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看。我在旁邊陪寶寶玩,她現在會翻身了,趴在墊子上,小屁股一撅一撅的。
過了一會兒,李峰突然說:"對了,關于每個月給你的那一千二..."
我媽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也轉過頭看他。
李峰撓了撓頭:"我覺得是不是有點多?"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媽先開口:"是有點多,我本來也不想要。"
"不是。"我立刻說,"一點都不多?，F在外面請月嫂,一個月好幾千呢。"
"月嫂是月嫂,咱們是一家人。"李峰說,"而且媽你也是來看孫女的,不是說專門來打工的。一千二,這個數字...我覺得有點不合適。"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和,但我聽出來了。
他就是嫌多。
我看著他,突然有點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那你覺得給多少合適?"我問。
李峰想了想:"六百?"
"六百?"我聲音提高了,"李峰,你是認真的嗎?"
"我也是為了咱家考慮。"李峰說,"咱們每個月房貸還三千多,再加上日常開銷,本來就緊張。能省點是點。"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要不就別給了,我真不要。"
"那不行。"我說,"說好了就是一千二,一分都不能少。"
李峰看著我,臉色有點難看。
但他沒再說什么,拿起手機進了臥室。
我媽繼續疊衣服,動作很輕。
我看著她微微弓著的背,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晚上睡覺前,我躺在床上,李峰在旁邊玩手機。
"你今天那話什么意思?"我問。
"什么話?"
"就是關于我媽的那個錢。"
李峰放下手機:"我不就是提個建議嗎?你那么大反應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那樣說,我媽會怎么想?"
"她能怎么想?我又沒說不給。"
"六百和一千二,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李峰沉默了一會兒,說:"反正我覺得一千二是多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愛怎么想怎么想吧。"
身后傳來他翻身的動靜,然后就是一片安靜。
我閉著眼睛,聽見客廳里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應該是我媽在哄寶寶。
02
我媽來了一個星期,家里的變化特別明顯。
衣服每天都疊得整整齊齊,廚房的灶臺擦得锃亮,連冰箱里的東西都按類別擺放好了。寶寶的作息也規律了很多,每天固定時間睡覺,醒來也不怎么哭鬧。
我媽總是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把這些事情都做完了。
有天早上,我起床上廁所,路過客廳,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她沒開燈,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窗外的晨光照進來,她整個人像是被罩在一層薄霧里。
我走過去:"媽,你怎么不睡覺?"
我媽轉過頭,笑了笑:"睡醒了,就起來了。"
"才五點多。"
"習慣了,在家也是這個點起。"
我在她旁邊坐下。客廳里很安靜,只能聽見我們的呼吸聲。
"媽,你在家一個人,會不會無聊?"
"不會,有事做。"我媽說,"種種菜,收拾收拾屋子,時間過得挺快。"
我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媽突然問:"你和李峰,最近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怎么了?"
"沒什么。"我媽說,"我就是覺得...他好像不太高興我來。"
"哪有。"我說,"你想多了。"
我媽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她沒有想多。
這幾天,李峰回家后話特別少。以前他還會跟我說說公司的事,現在一回來就玩手機,要不就進臥室。
而且他跟我媽說話,總是很客氣。那種客氣,不像是對待家人,更像是對待一個外人。
有天晚上,我起來給寶寶換尿布,經過客廳時,看見李峰在陽臺上打電話。
他背對著客廳,聲音壓得很低。
"......嗯,來了......什么時候走?還不知道呢......行行行,我知道了......"
我站在門口,沒敢出聲。
李峰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我,明顯嚇了一跳。
"你怎么不睡覺?"他問。
"起來給寶寶換尿布。"我說,"你在跟誰打電話?"
"我媽。"
"你媽?這么晚了?"
"她睡不著,給我打電話。"
李峰說完就進臥室了。
我站在原地,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第二天,我趁著我媽帶寶寶,偷偷翻了李峰的東西。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在他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個記賬本。
本子不大,藍色的封面,邊角都有些磨損了。我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花銷。
"水電費,237元。"
"買菜,180元。"
"寶寶奶粉,326元。"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繼續往后翻,看到了上個月的記錄。
"給丈母娘,1200元。"
后面打了個括號,里面寫著:"太多了。"
我握著本子的手,開始發抖。
再往后翻,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字:"小美買房,還差十萬。想辦法。"
小美是李峰的妹妹。
我把本子放回原處,手一直在抖。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著李峰,他正在低頭吃飯,吃得很快。我媽坐在旁邊,給寶寶喂米粉。
"李峰,你妹妹最近怎么樣?"我突然問。
李峰動作停了一下:"挺好的,怎么了?"
"就是隨便問問。"
"哦。"
他繼續吃飯。
我媽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李峰已經睡了,呼吸聲很平穩。
我轉過頭看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還會抱著我說話,說以后要給我最好的生活。
現在他算計的,是給我媽的一千二。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03
我媽來的第十天,婆婆打來了電話。
那天我正在做飯,我媽在客廳帶寶寶。李峰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陽臺上接。
"媽......嗯,在呢......挺好的......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聲音傳過來,我聽得不太清楚。
我媽在客廳里,應該也聽見了。她低著頭,拿一個撥浪鼓逗寶寶,寶寶咯咯笑著。
李峰打完電話回來,臉色有點不太好。
"你媽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就是隨便聊聊。"
我沒再問。
但是接下來幾天,婆婆的電話越來越頻繁。有時候一天能打三四個。每次李峰都是走到陽臺上接,壓低聲音說話。
我媽沒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來,她心里不舒服。
有天晚上,我媽突然對我說:"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我正在洗碗,聽到這話,手里的碗差點掉了。
"媽,你說什么呢?"
"我看李峰他不太方便。"我媽說,"我在這兒,他可能不自在。"
"哪有的事。"我說,"你別瞎想。"
我媽嘆了口氣:"我不是瞎想。我看得出來。"
我放下手里的碗,走過去:"媽,你別多想。你在這兒,我才能好好上班。你要是走了,我怎么辦?"
"你可以讓李峰媽來。"
"我不要。"我說,"我就要你。"
我媽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我就是怕給你們添麻煩。"
"你怎么會是添麻煩呢?"我說,"你是來幫我的。"
我媽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沒解開。
第二天,我趁著午休,給李峰打了個電話。
"你媽最近總給你打電話,說什么了?"
李峰沉默了一會兒:"沒什么,就是問問家里情況。"
"她是不是說我媽什么了?"
"沒有。"李峰說,"你別多心。"
"李峰,我現在問你一句實話。"我說,"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媽在咱家?"
"我沒有。"
"那你為什么對她那么冷淡?"
"我哪有冷淡?"李峰的聲音提高了,"我對她挺好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掛了電話。
下午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做飯。我走進去,看見她在切肉,切得很慢,手有點抖。
"媽,你怎么了?"
"沒事。"我媽說,"可能是有點累。"
我接過她手里的刀:"我來吧,你去休息。"
我媽也沒堅持,轉身出去了。
我切著肉,腦子里亂糟糟的。
晚上,李峰回來了。他一進門就進了臥室,連寶寶都沒抱一下。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沉默。我媽不怎么吃,只是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李峰也不說話,吃得很快。
我夾了塊肉放進我媽碗里:"媽,多吃點。"
我媽"嗯"了一聲。
李峰突然放下筷子:"對了,我媽說她想過來看看寶寶。"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時候?"
"這周末。"
"那挺好的。"我說,"讓她來吧。"
李峰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吃飯。
我媽在旁邊,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在臥室里,聽見客廳里傳來很輕的聲音。
我走出去,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
"媽,你還不睡?"
我媽趕緊放下手機:"睡了睡了。"
我坐到她旁邊:"你在看什么?"
"沒看什么,就是隨便翻翻。"
我拿過她的手機,看見她在查高鐵票。
從這里到她家,最早一班是早上七點的。
我心里一緊:"媽......"
"我就是看看。"我媽說,"沒別的意思。"
我握著她的手:"媽,你是不是想走?"
我媽沒說話。
"你告訴我,是不是李峰說什么了?"
"沒有。"我媽說,"是我自己想回去。我在這兒,你們不方便。"
"哪有不方便?"
"你們小兩口,總得有自己的生活。"我媽說,"我一直在這兒,你們肯定不自在。"
我鼻子一酸:"媽,你別這么說。"
我媽拍拍我的手:"媽不是怪你們。我知道,現在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我趴在我媽肩膀上,眼淚流下來。
我媽輕輕拍著我的背,什么都沒說。
04
周末,婆婆真的來了。
她一進門,就開始各種打量?？纯磸N房,看看臥室,最后在客廳坐下。
"哎呀,這孩子長得真好。"婆婆抱起寶寶,"像她爸。"
我媽在旁邊站著,有點局促。
"親家,你好。"我媽打招呼。
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好你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中午吃飯,我做了六個菜。婆婆一邊吃一邊說:"這菜有點咸啊。"
我媽的臉有點紅:"是我做的,可能鹽放多了。"
"哦,那下次注意點。"婆婆說,"孩子還小,不能吃太咸。"
我媽低著頭,沒說話。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憋著一股火。
"媽,我媽平時做飯挺好的。今天可能是鹽袋子口太大了。"
"我又沒說不好。"婆婆說,"我就是提醒一下。"
李峰在旁邊,悶頭吃飯,什么都不說。
吃完飯,婆婆拉著李峰進了臥室。我在廚房洗碗,我媽在客廳陪寶寶。
過了一會兒,臥室里傳來說話聲。
"......一千二?你瘋了?......"
"媽,你小點聲......"
"我為什么要小聲?這是咱家的事......"
我關掉水龍頭,豎起耳朵聽。
"......她本來就該幫你們帶孩子,還要什么錢?......"
"媽,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商量?她是孩子姥姥,帶孩子天經地義......"
我握著抹布的手,越握越緊。
客廳里,我媽坐在那兒,低著頭。她聽見了嗎?應該聽見了。
臥室的門開了。婆婆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她走到客廳,看著我媽,說:"親家,我跟你說句話。"
我媽抬起頭:"你說。"
"這孩子是你外孫女,你帶著她,這是應該的。"婆婆說,"你要錢,這就不對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
我媽的臉刷一下白了。
"我......"
"我知道現在社會風氣不好,什么都講錢。"婆婆繼續說,"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還分這么清楚,這不是見外嗎?"
我沖出廚房:"媽,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婆婆說,"你媽來幫忙帶孩子,本來是好事。但是要錢,這就變味兒了。"
"憑什么不能要錢?"我說,"我媽來這兒,幫我們做飯洗衣服帶孩子,她憑什么不能要錢?"
"因為她是孩子姥姥!"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姥姥帶孩子,天經地義!"
"那你是孩子奶奶,你怎么不來帶?"
"我身體不好。"婆婆說,"而且我還要照顧你爸。"
我氣得渾身發抖。
"行,你身體不好,我媽就該來。我媽來了,就不能要錢。"我說,"這是什么道理?"
"這就是老理兒!"婆婆說,"你要是不服氣,就讓你媽回去。我來帶,一分錢不要。"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不用了。"我說,"我媽不會回去。"
婆婆的臉色更難看了。
李峰在旁邊,終于開口了:"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我就說這么多。"婆婆說,"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她說完,拿起包就走了。
門關上,屋子里一片安靜。
我媽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媽......"我走過去。
我媽站起來:"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媽,你干什么?"
"我回家。"我媽說,"我在這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哪有添麻煩?"我說,"媽,你別聽她瞎說。"
"她沒瞎說。"我媽說,"我是孩子姥姥,我要錢,是我不對。"
"不是!"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媽,你沒有不對。是他們不對。"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媽不怪你。"
她轉身進了次臥。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李峰。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媽收拾好了東西。
她的舊旅行箱,和來的時候一樣,拎在手里。
"媽,你別走。"我拉著她。
"我不走,你們過不好。"我媽說,"我走了,你們就好了。"
"不會好的。"我說,"媽,你相信我,不會好的。"
我媽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你要好好的。"她說,"媽不在,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寶寶。"
我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我媽拎著箱子,走出了家門。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回到屋里,李峰還坐在沙發上。
我走到他面前:"滿意了?"
李峰抬起頭:"你說什么?"
"我說,你滿意了嗎?"我說,"我媽走了,你滿意了嗎?"
"我沒有......"
"你沒有什么?你沒有說過一千二太多?你沒有縱容你媽對我媽說那些話?"
李峰站起來:"我媽說的也沒錯。"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媽說的也沒錯。"李峰說,"你媽是孩子姥姥,帶孩子是應該的。要一千二,確實有點多。"
我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人特別陌生。
"好。"我說,"很好。"
我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躺在床上,我聽見李峰在客廳里打電話。
"媽,行,知道了......明天?行,明天你就來吧......一千二?媽你放心,這錢肯定給你......"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李峰已經出門了。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我去接我媽。"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張紙條,突然笑了。
寶寶在床上哭。我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她的小臉皺成一團,哭得很大聲。
"不哭不哭。"我輕輕拍著她,"媽媽在呢。"
但她還是哭。
我給她換了尿布,沖了奶粉,喂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又開始哭。
我手忙腳亂地哄著她,額頭上全是汗。
以前有我媽在,寶寶從來不會哭這么久。
門鈴響了。
我抱著寶寶去開門,是李峰,還有婆婆。
婆婆一進門,就說:"哎呀,孩子怎么哭成這樣?"
她接過寶寶,輕輕拍著。寶寶還是哭。
"是不是餓了?"婆婆問。
"剛喂過奶。"我說。
"那是不是尿了?"
"也換過了。"
婆婆皺著眉:"那怎么還哭?"
我沒說話。
李峰把行李放下,說:"媽,你先坐。我去給孩子沖點水。"
婆婆坐在沙發上,繼續哄寶寶。寶寶哭得聲音都啞了。
"這孩子怎么回事?"婆婆說,"是不是生病了?"
我走過去,把寶寶接過來。抱在懷里,輕輕搖晃。寶寶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后睡著了。
婆婆看著我,沒說話。
中午,我在廚房做飯。婆婆在客廳里,一會兒看看電視,一會兒翻翻手機。
"你平時都做什么菜啊?"婆婆突然問。
"隨便做點。"我說。
"哦。"婆婆說,"我不太會做菜,到時候就簡單做點,你可別嫌棄。"
我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不會嫌棄。"
吃飯的時候,李峰說:"媽,你就安心在這兒帶孩子。那個,每個月一千二,我們到時候給你。"
婆婆臉上笑開了花:"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
"應該的應該的。"李峰說,"你幫我們帶孩子,我們肯定得給錢。"
我低頭吃飯,一句話都不想說。
吃完飯,婆婆說要休息一會兒。我去洗碗,李峰進了臥室。
我站在廚房里,聽見婆婆在次臥打電話。
"......嗯,來了......一千二,他說給我......我知道我知道,到時候給你......行,知道了......"
我關掉水龍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下午,婆婆起來了,說要去超市買點東西。
"你要買什么?我陪你去。"李峰說。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婆婆說完就出門了。
她走后,李峰看著我:"你今天怎么不說話?"
"我說什么?"
"你是不是對我媽有意見?"
我笑了:"我能有什么意見?"
"你就是有意見。"李峰說,"我看得出來。"
"那你想讓我怎么樣?"我說,"高高興興地歡迎你媽來?李峰,是你把我媽趕走的,不是我。"
"我沒趕走她。"李峰說,"是她自己要走。"
"因為你媽說的那些話。"
"我媽說的也是實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我說,"你說什么都對。"
婆婆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大袋東西。她把東西放在廚房,然后掏出一張小票。
"李峰,這個你拿著。"她說,"一共花了三百多。"
李峰接過小票,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晚上,寶寶又開始哭。婆婆哄了半天,沒哄好。
"這孩子怎么這么難哄?"婆婆有點不耐煩了。
我接過寶寶,抱在懷里走來走去。寶寶還是哭。
"可能是想你媽了。"婆婆說,"你媽帶了她這么多天,突然走了,孩子肯定不習慣。"
我沒說話,繼續哄寶寶。
寶寶哭了一個多小時,最后哭累了,才睡著。
我把她放在床上,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李峰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一下。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半夜,我被哭聲驚醒。
寶寶又哭了。我爬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我把寶寶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小臉通紅,眼淚汪汪的。
"不哭不哭。"我哄著她。
但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給她測了體溫,有點發燒。
我趕緊叫醒李峰:"寶寶發燒了。"
李峰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多少度?"
"三十八度。"
"那先物理降溫,明天看看情況。"
"要不要現在去醫院?"
"這么晚了,去醫院也沒用。"李峰說,"明天再說吧。"
他說完又躺下了。
我抱著寶寶,坐在床邊,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寶寶燒退了一點,但還是蔫蔫的。
婆婆起來了,看見我抱著寶寶,問:"孩子怎么了?"
"昨晚發燒了。"我說。
"發燒了你怎么不早說?"
"說了,李峰說明天再看。"
婆婆的臉色有點不好:"那現在怎么樣了?"
"退了一點,但還是有點燒。"
"那還不趕緊去醫院?"
我抱著寶寶,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李峰也起來了:"我送你們去。"
"不用。"我說,"我自己去。"
我抱著寶寶出了門。
在醫院待了一上午,醫生說是普通感冒,開了藥。
回到家,婆婆正在看電視。
"怎么樣了?"她問。
"普通感冒。"我說。
"哦。"婆婆繼續看電視。
我抱著寶寶進了臥室,輕輕把她放在床上。
她睡得很不安穩,小眉頭一直皺著。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信息:"媽,寶寶生病了。"
過了一會兒,我媽回了電話。
"怎么了?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普通感冒。"我說,"媽,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一會兒。
"媽也想你。"她說,"孩子要緊,你好好照顧她。"
"媽,你能不能回來?"
"不行。"我媽說,"我回去,你們又要為難。"
"不會的。"
"會的。"我媽說,"媽心里有數。你好好的,啊?"
我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覺得特別孤獨。
晚上,李峰回來了。我正在給寶寶喂藥。
"好點了嗎?"他問。
"好一點了。"
"那就行。"李峰說,"對了,我媽明天想去趟我妹那兒。"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去多久?"
"就兩天。"李峰說,"她說我妹那邊有點事。"
"那寶寶怎么辦?"
"你請兩天假不就行了?"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行啊。"我說,"讓你媽去吧。"
李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婆婆真的走了。
她臨走前,拉著李峰說了半天話。我在廚房,聽見她說:"那一千二,你可別忘了啊。"
"知道了,媽。"李峰說。
婆婆走后,家里又剩下我和李峰,還有寶寶。
寶寶病還沒完全好,一直鬧。我一個人帶著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李峰下班回來,往沙發上一坐,就開始玩手機。
"你能不能幫我看會兒孩子?"我說。
"我累了一天了。"李峰說,"你就不能讓我歇會兒?"
我看著他,突然不想說話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里我媽的號碼。
我想打過去,但又不敢。
我怕我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聽見寶寶在床上翻身,發出細細的聲音。
我伸手摸了摸她,她的小手溫溫的。
我想,如果我媽在就好了。
如果我媽在,我就不會這么累,這么孤獨。
但我媽不在了。
她被趕走了。
被我的婆婆,被我的老公,被那一千二。
我突然坐起來,走到客廳。
李峰還在玩手機。
"李峰,我問你一句話。"我說。
他抬起頭:"什么?"
"你讓你媽來,是不是早就計劃好的?"
李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說,"你是不是早就想趕走我媽,然后讓你媽來?"
"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說,"你媽一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那一千二。她來了兩天就走了,但錢已經要走了。"
李峰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說,"你根本沒想讓我媽好好待著。你就是想把她趕走,然后讓你媽來拿錢。"
"你瘋了?"李峰站起來,"我什么時候這么想過?"
"你心里清楚。"
我轉身回了臥室,反鎖了門。
我靠在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終于明白了。
我媽走的那一千二,沒有省下來。
它只是換了一個人,給了婆婆。
而婆婆,根本不是來帶孩子的。
她是來拿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