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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退休那天,我去她單位接她。
她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手里只拎著一個帆布袋,里面裝著水杯和幾本書。三十五年的工齡,就這么輕飄飄地裝進一個袋子里。
"就這些?"我問。
"嗯。"她點點頭,"別的都是單位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樓,手指在袋子把手上摩挲了兩下。
回家路上,她突然說:"明天我想去學游泳。"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說怕水嗎?"
"是怕。"她看著窗外,"但我想試試。"
車在紅燈前停下。她轉過頭看我:"你小時候學游泳,我在岸邊看著,特別羨慕??傁胫韧诵萘耍袝r間了,我也去學。"
我沒接話。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句話,我心里有點酸。
晚飯的時候,爸在看新聞。媽把菜端上桌,坐下來,說:"老李,我明天去報個游泳班。"
爸頭也不抬:"多大年紀了還折騰。"
"才五十五。"
"五十五還不大?"他夾了口菜,"退休了在家好好歇著,別瞎跑。"
媽沒說話。她低頭吃飯,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兩下米飯,又放下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看見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攥成了拳頭。
吃完飯,我在廚房幫媽洗碗。她突然說:"你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嚴重嗎?"
"你爸說要去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可能要住一段時間。"
"那你們一起去唄。"
她沒接話。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盯著水流看了好一會兒。
"你爸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去。"
我手里的碗差點滑掉。
"為什么?"
"他說他要上班,走不開。"她關掉水龍頭,"讓我去照顧你奶奶。"
我想說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小時候,媽總是在忙。做飯、洗衣服、接送我上學、照顧奶奶。她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現在她終于退休了,終于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是。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但我說不清楚是哪里不對勁。
01
第二天早上,媽真的去報了游泳班。
她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張會員卡和一套新泳衣。我第一次看見她買這種鮮艷顏色的東西——藍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浪花。
"好看嗎?"她問我。
"好看。"我說,"媽,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
她笑了,笑容里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驕傲。
"哪里不一樣?"
"就是……"我想了想,"開心。"
她的笑容頓了頓,然后又擴大了一點。
"是啊。"她說,"我也覺得。"
下午,爸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看見茶幾上的游泳卡,皺起眉頭。
"還真去了?"
"嗯。"媽在廚房做飯,聲音傳出來,"明天開始上課。"
"你奶奶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廚房里安靜了一會兒。鍋鏟和鍋的碰撞聲也停了。
我坐在客廳,看著新聞,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不去。"媽的聲音很平靜。
爸愣了一下。
"什么?"
"我說,我不去照顧媽。"
"你說什么?"爸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那是我媽。"
"我知道。"媽還在切菜,"所以應該你去照顧。"
"我要上班!"
"我剛退休。"媽轉過身,手里還拿著刀,"我也想休息。"
"你休息?"爸的聲音高了起來,"你媽都病成那樣了,你還想著自己?"
我看見媽的手頓了一下。
"這些年,"她說,"我照顧你媽,照顧這個家,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F在我想休息一下,就是自私?"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爸說不出話來。他站在那里,臉色很難看。
"你就是變了。"他說,"退休以后就變了。"
媽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心里一緊。
"是啊,"她說,"我變了。"
那天晚上的飯桌上,三個人都沒說話。
我夾了一筷子菜給媽,她對我笑了笑。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
爸吃了幾口就放下碗筷,回房間了。
我幫媽收拾碗筷的時候,小聲問:"媽,你真的不去嗎?"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
"我不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就是怕你和爸……"
"沒事。"她打斷我,"他只是一時生氣。"
但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事情沒有她說的那么簡單。
晚上,我聽見他們房間里傳來爭吵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也沒退休。"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過自己的生活?你有家,有老公,有孩子,還有我媽!"
"所以呢?"媽的聲音很冷,"所以我就得一輩子圍著你們轉?"
"你這是什么話!"
"這是實話。"
然后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小時候,奶奶生病,媽在醫院照顧了整整兩個月?;丶业臅r候,她瘦了一大圈,頭發也白了好幾根。
那時候她多大?三十出頭吧。
我還想起,每次過年,媽總是最后一個坐下吃飯的人。因為她要照顧所有人,要確保每個人都吃飽了,她才能吃。
三十年。
她就這樣過了三十年。
02
第二天,媽去上了第一節游泳課。
她回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臉上帶著笑。
"怎么樣?"我問。
"嗆了好幾口水。"她說,但笑容沒有消失,"不過教練說我學得挺快。"
爸坐在沙發上,看都沒看她一眼。
"老李。"媽叫他。
他沒應。
"你媽的情況,我問過了。"媽坐下來,"醫院有護工,你可以請一個。我可以出一半的錢。"
"護工?"爸轉過頭,盯著她,"那是我媽,不是外人。"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爸打斷她,"你就是不想去,你就是自私。"
媽的臉色白了一下。
"我自私?"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些年,我照顧她,我有說過一句怨言嗎?"
"那是你應該做的。"
"憑什么是我應該做的?"
"因為你是兒媳婦!"爸站起來,聲音大得嚇人,"因為你嫁進了這個家!"
我站在一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看著爸,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但她忍住了。
"好。"她說,"那我問你,你媽病了,為什么不是你去照顧?"
"我說了,我要上班。"
"我也剛退休,我也想休息。"
"你休息夠了。"爸說,"你都休息一輩子了。"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我看見媽的臉色,從白變青。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幾乎聽不見。
"我說你休息夠了。"爸好像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在家做做飯,帶帶孩子,這算什么累?我在外面工作,養家糊口,我說累了嗎?"
媽站起來。
她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聽起來特別重。
爸站在客廳,還在生氣。他看著我:"你說說,我說得不對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你剛才那句話……"我斟酌著用詞,"有點過分。"
"過分什么?"他坐回沙發上,"我說的都是實話。她在家舒舒服服的,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到頭來她還嫌累?"
我想解釋什么,但不知道從哪里開始。
那天晚上,媽沒出來吃飯。
我敲她的門,她說不餓。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媽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早餐,還有一張便條。
"去上游泳課,晚上回來。"
爸看見便條,把它揉成一團。
"想得挺美。"
那幾天,家里的氣氛很詭異。
媽每天按時去上游泳課,回來做飯,洗衣服,一切如常。但她和爸說話的次數,從一天十幾句,變成了一天三句。
"吃飯了。"
"嗯。"
"衣服洗了。"
"知道了。"
就這樣。
我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碎裂。
周五晚上,爸接到老家的電話。
掛了電話,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媽病情惡化了。"他說,"醫生說最好有家屬去照顧。"
媽在廚房洗碗,沒出聲。
"我明天要去出差,走不開。"爸看著廚房的方向,"你必須去。"
媽關掉水龍頭,走出來。
"我說了,我不去。"
"你——"爸深吸一口氣,"李秋月,我最后說一遍,你去不去?"
媽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不去。"
03
"好。"爸的聲音很冷,"好,好,好。"
他說了三個"好",每一個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李秋月,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他指著媽,"結婚三十年,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清楚。現在我媽病了,你連去看都不去,你還有沒有良心?"
媽站在那里,手指微微發抖。
"你對我怎么樣?"她突然笑了,"王建國,你說說,你對我怎么樣?"
爸愣了一下。
"我……我養家糊口,讓你吃飽穿暖,這還不夠?"
"夠。"媽點點頭,"所以我給你做了三十年的飯,洗了三十年的衣服,照顧了你媽二十年,帶大了孩子,這些,算不算夠?"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媽的聲音高了起來,"你賺錢養家,我就得包攬所有家務?你媽病了,我就得放下自己的生活去照顧?憑什么?"
"因為你是女人!"
這句話一出,我看見媽的臉色徹底變了。
"因為我是女人。"她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因為我是女人。"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媽說,"笑我居然到現在才明白,在你眼里,我從來不是你的妻子,我只是你家的保姆。"
"你胡說八道什么!"爸的臉漲紅了,"我什么時候這么想過?"
"那你告訴我。"媽一步步走近他,"你上次問我想吃什么,是什么時候?你上次關心我累不累,是什么時候?你上次記得我的生日,又是什么時候?"
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從來沒想過。"媽的眼睛紅了,"因為在你心里,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做飯是應該的,洗衣服是應該的,照顧你媽是應該的。我從來不需要休息,從來不會累,對不對?"
"我沒有——"
"你有!"媽打斷他,"這些年,你媽每次生病,都是我在照顧。你哥呢?你弟呢?他們都有工作,都忙,就我一個人閑?就我一個人應該去?"
"他們不在本地。"
"那我就在本地?"媽的眼淚掉下來了,"我也有工作,我也要上班,但每次都是我請假,我去照顧。我說過一句不嗎?"
爸沉默了。
"我沒說不,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應該做的。"媽擦了擦眼淚,"她是你媽,也是我婆婆。可是現在,我退休了,我終于可以休息了,我想做一點自己的事,就這么難嗎?"
"可是我媽——"
"你媽病了,可以請護工,可以讓你哥你弟回來照顧。"媽說,"為什么一定要是我?"
"因為你最合適。"
媽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我最合適。因為我是女人,因為我退休了,因為我最好欺負。"
"你怎么能這么說!"爸站起來,"李秋月,我看你是真的變了。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媽擦干眼淚,"以前的我,就是一個什么都聽你的,什么都為這個家付出的傻子。"
"你——"
"王建國,我告訴你。"媽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決絕,"這次,我不去。你愿意去你就去,不愿意去就請護工。反正我,不去。"
爸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好。"他說,"好,李秋月,你真是長本事了。"
"我是長本事了。"媽說,"我終于知道,我也可以說不。"
"你不去是吧?"爸指著她,"那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去,我們就離婚!"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我站在一邊,覺得血液都凝固了。
媽也愣住了。她看著爸,眼睛里有震驚,有難過,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很輕。
"我說,你不去,我們就離婚。"爸說完這句話,轉身回了房間。
砰。
門被重重關上。
媽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想扶住她。但她擺了擺手。
"沒事。"她說,"我沒事。"
但我看見,她的手,一直在抖。
04
那天晚上,誰都沒睡好。
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翻身的聲音。一次,兩次,三次。
天剛亮,我就聽見媽起床的動靜。
我打開門,看見她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玄關處。
"媽?"
她轉過身,對我笑了笑。
"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走過去,"你要出門?"
"嗯,去趟銀行。"
"這么早?"
"有點事要辦。"她說,"你再睡會兒,我很快回來。"
她出門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中午,爸起來了。他的臉色很差,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你媽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說去銀行。"
爸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他平時不抽煙的,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會抽。
"爸。"我坐到他旁邊,"你昨天說的話……"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打斷我,"她要是不去,我們就離。我受夠了。"
"爸,離婚這種事——"
"怎么,你也覺得我不對?"他看著我,"我養這個家三十年,我容易嗎?現在我媽病了,她去照顧一下怎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可是媽她也累了。"我說,"她照顧這個家也三十年了。"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爸沒說話。他抽著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下午兩點,媽回來了。
她手里什么都沒拿,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回來了?"爸看她一眼。
"嗯。"
"考慮得怎么樣?"
媽沒說話。她走到茶幾前,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聲音很平靜。
"離婚協議書。"
我和爸都愣住了。
"你……"爸盯著那個文件袋,"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說,我不去照顧你媽,就離婚。"媽說,"我今天去找律師咨詢了,協議書已經擬好了。你看看,沒問題的話,我們明天就去民政局。"
爸的臉色變得慘白。
"李秋月,你瘋了?"
"我沒瘋。"媽的聲音很平靜,"是你說要離婚的。"
"我那是氣話!"
"我不覺得是氣話。"媽看著他,"而且我想了一夜,我覺得離婚也好。"
"你……"爸說不出話來。
"這些年,我真的累了。"媽說,"我想要一點自己的生活,但你給不了。既然這樣,不如分開。"
"你真要離?"爸的聲音有點發抖。
"嗯。"
"為了不照顧我媽,你連婚都不要了?"
"不是為了不照顧你媽。"媽說,"是為了我自己。"
爸看著她,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不同意。"
"那也得離。"媽說,"協議上都寫好了。房子歸你,存款一人一半,我什么都不要。"
"媽!"我站起來,"你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媽說,"他昨天說得很清楚,要么我去照顧他媽,要么離婚。我選離婚。"
她說完,回了房間。
爸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文件袋。
許久,他伸手拿起來,抽出里面的協議書。
他一頁一頁翻著,手指在發抖。
"她是認真的。"他喃喃自語,"她是認真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悲哀。
昨天,他說離婚的時候,那么理直氣壯。
今天,媽真的拿出協議書,他就慌了。
晚飯的時候,媽還是照常做了飯。
但餐桌上,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爸一直看著媽,眼神里有懊悔,有不解,還有憤怒。
媽低頭吃飯,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吃完飯,爸突然說:"我不同意離婚。"
媽抬起頭,看著他。
"你必須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離不了。"
"那我就搬出去。"媽說,"反正我已經決定了。"
她說完,回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我和爸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你真要走?"爸的聲音很低。
"嗯。"
"李秋月,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家沒有你怎么辦?"
媽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會有辦法的。"她說,"你可以請保姆,或者學著自己做飯。"
"我不是說這個。"爸的眼睛紅了,"我是說,我……我們……"
"我們什么?"
爸說不下去了。
媽收拾好東西,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媽!"我攔住她,"你要去哪?"
"去你舅舅家住幾天。"她說,"等離婚手續辦完,我再找房子。"
"媽,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她看著我,眼神很清醒,"我想清楚了。真的。"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見爸哭。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離婚協議書,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她怎么能……"他說,"她怎么能說走就走……"
我坐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05
第二天早上,爸很早就起來了。
我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
"媽,您好點了嗎?……嗯,我知道……我今天就去看您……"
掛了電話,他走到我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起了嗎?"
"起了。"
"陪我去一趟民政局。"
我愣了一下。
"你要去辦離婚?"
"嗯。"他的聲音很低,"她既然鐵了心要離,我也沒辦法。"
民政局人不多。
媽已經在大廳里等著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整齊地扎在腦后,看起來很平靜。
"來了。"她說。
"嗯。"
兩個人走到窗口,把協議書遞上去。
工作人員看了看,問:"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媽說。
"那簽字吧。"
爸拿起筆,手抖得厲害。他在簽名欄停留了很久,才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媽接過筆,簽得很快。
"照相。"工作人員說。
兩個人站在背景墻前。爸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咔嚓。
照片拍完,工作人員遞上兩本綠色的本子。
"離婚證。"
媽接過自己那本,收進包里。
"謝謝。"
她轉身要走,爸突然拉住她。
"你真的……不回來了?"
媽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王建國,我們不合適。"她說,"這些年,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所有。但你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我,你只看見一個能照顧你、照顧你媽、照顧這個家的人。"
"我……"
"你不愛我。"媽打斷他,"你只是需要我。"
說完,她抽回手,走了。
從民政局出來,我送爸回家。
他一路上都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發呆。
回到家,空蕩蕩的。媽的拖鞋不在門口,她的杯子不在桌上,連空氣里都沒有飯菜的香味。
爸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眼睛是空的。
"你餓嗎?"我問。
"不餓。"
"那我給你叫個外賣?"
"隨便。"
我點了外賣,陪他一起等。
外賣到的時候,他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他說。
我沒說話。
吃完飯,我幫爸收拾房間。媽走的時候,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其他的都留下了。
我收拾她的梳妝臺時,發現抽屜里有一本筆記本。
我打開一看,是日記。
第一頁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1993年10月1日,今天結婚了。王建國說會對我好一輩子。我相信他。"
我繼續往后翻。
"1994年3月15日,婆婆今天說我做的飯太咸。我說下次注意,她又說我不會做家務。我沒說話。"
"1995年7月20日,孩子生病,我在醫院照顧了三天三夜。王建國來看了一次,待了十分鐘就走了。他說單位忙。"
"1998年2月3日,婆婆摔斷了腿,要在我們家住。我每天要照顧她吃喝拉撒,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王建國下班回家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想讓他幫忙,他說他上了一天班很累。"
"2005年6月10日,今天是我的生日。沒有人記得。"
"2010年11月22日,我生病了,發燒到39度。婆婆讓我起來做飯,說她餓了。王建國在一邊看手機,什么都沒說。"
我一頁一頁翻著,心口越來越緊。
最后一頁,是昨天的日期。
"2023年8月15日,王建國說,我不去照顧他媽,就離婚。我想了一夜,突然明白,我一直在等這句話。等他親口說出來,我就可以走了。"
"三十年了,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我拿著日記,走到客廳。
爸還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
"爸。"我把日記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他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然后,我看見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紙上。
他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臉色越白。
翻到最后一頁,他停住了。
"我一直在等這句話。"他念出來,聲音發抖,"等他親口說出來,我就可以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早就想離開了。"他說,"早就想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可是她為什么不早說?"他突然站起來,"她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她不開心?"
"她說了。"我說,"只是你從來沒聽見。"
爸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那本日記,整個人好像突然蒼老了十歲。
"我做錯了什么?"他喃喃自語,"我養家糊口,我有什么錯?"
"爸,你沒錯。"我說,"但媽也沒錯。"
他看著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你賺多少錢。"我說,"她想要的,是被看見。"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看見爸還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本日記。
客廳的燈很亮,但他的影子,看起來特別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