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端著剛洗好的碗從廚房出來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婆婆發來的微信："悅悅，這周末小宇結婚，你們別忘了包個大紅包，怎么也得兩萬起步。"
我把碗放進消毒柜，回了個"好的"，然后順手擦了擦臺面上濺出來的水漬。擦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上個月婆婆才讓我們給小叔子轉了五萬塊說是婚房首付不夠。我當時還跟丈夫陳銘說，咱倆結婚的時候你媽可一分錢都沒給，怎么到你弟弟這兒就這么大方了。
陳銘那時候摟著我說："都是一家人，他結婚咱能不幫襯著點嗎？"
我也就沒再說什么。
關上消毒柜門的時候，我看見貼在冰箱上的那張購物清單。那是我前天晚上寫的，上面列著要給婆婆買的降壓藥、小叔子要的游戲機手柄、還有陳銘說想吃的那家店的醬肘子。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突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手機又震了一下。
婆婆又發來一條："對了，你們那套江景房的房產證在你那兒吧？周末記得帶過來，小宇要辦點事。"
江景房？
我愣了一下。我們名下只有現在住的這套兩居室，哪來的江景房？我正要回消息問清楚，陳銘從書房出來了，看見我拿著手機站在那兒發呆。
"怎么了？"他走過來。
"你媽說什么江景房的房產證？"我把手機遞給他。
陳銘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哦，那個啊，我弟買房的時候用了咱倆的名義貸款，房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媽可能說錯了，不是咱們的房子。"
"寫我名字？"我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點，"為什么要寫我名字？"
"因為他自己征信不太好嘛，你又沒貸過款，用你的名字好辦。"陳銘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放心，房子是他的，貸款也是他還，跟咱們沒關系。"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陳銘已經轉身去拿車鑰匙了，邊走邊說："我下樓買包煙，你要不要吃宵夜？"
"不用。"
門關上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那本房產證。是我上周整理文件時從陳銘抽屜里翻出來的，當時他說是他弟弟放這兒的，讓我別動。我沒多想，就放回去了。
現在想想，那本房產證我連翻都沒翻開看過。
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墨綠色的封面，邊角有點磨損。翻開第一頁，房屋所有權人那一欄，確實寫著我的名字：林悅。
地址是江北新區觀瀾路某某號。
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那個小區，均價三萬五一平，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
四百多萬。
我的手有點抖。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們結婚的時候。陳銘說他工資不高，婚房首付是他爸媽出的，讓我別計較這些。我當時說沒關系，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對我好就行。
現在這句話想起來，像是一個笑話。
01
婚禮定在周六，在市區一家挺有名的酒店。
我們提前一天就被婆婆叫過去幫忙了。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我在幫忙，陳銘跟他弟弟在樓下抽煙，婆婆在大堂跟親戚聊天。
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幫新娘子整理婚紗裙擺的時候,婆婆推門進來了。
"悅悅啊，房產證帶了嗎？"她笑瞇瞇地問。
我正蹲在地上別針，頭也沒抬："婆婆，那個房子的事，我想跟您問清楚……"
"哎呀，小事一樁，問什么問。"婆婆擺擺手打斷我，"小宇要去銀行辦點手續，用一下就還你。你把包給我，我自己拿。"
新娘子在鏡子前補妝，假裝沒聽見我們的對話。
我站起來，覺得膝蓋有點疼。我盯著婆婆的臉，想從上面看出點什么，但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婆婆，這事陳銘跟我說了，房子是小叔子的對吧？"
"對對對，是小宇的。"婆婆笑容不變。
"那為什么要寫我的名字？"
"這不是為了貸款嘛，小宇自己辦不下來。你是一家人，幫幫忙怎么了？"婆婆的語氣開始有點不耐煩，"房產證呢？"
我沒動。
婆婆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小宇可是叫你一聲嫂子的。"
新娘子終于忍不住了，轉過頭來："媽，要不明天再說吧，今天……"
"你別說話。"婆婆瞪了她一眼，又轉向我，"悅悅，你到底給不給？"
我深吸一口氣："婆婆，這個事我得跟陳銘商量一下。房產證在家里，我沒帶。"
這是我說的謊。房產證就在我包里，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不想交出去。
婆婆的臉徹底黑了下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了一聲："行，你有主意。晚上我跟陳銘說。"
她轉身走了，摔門的聲音特別響。
新娘子尷尬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沖她笑了笑："沒事，你繼續準備吧。"
我走出房間的時候，在走廊盡頭看見陳銘和小叔子陳宇并排站著。陳宇在打電話,陳銘在刷手機。兩個人的側臉很像，都是婆婆那種尖下巴。
我走過去。
陳宇看見我,匆匆掛了電話,咧嘴笑了："嫂子，辛苦了啊。"
"沒事。"我看向陳銘,"能跟你單獨聊聊嗎？"
陳銘抬起頭,眼神有點閃躲："現在？有什么事晚上回家說不行嗎？"
"就幾分鐘。"
陳宇識趣地說："那你們聊，我去看看我媽。"
等他走遠了,我才開口："你弟弟的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跟你說了嗎，就是借個名字辦貸款。"陳銘說。
"那為什么你媽今天管我要房產證？要去辦什么手續？"
陳銘沉默了幾秒："可能是……補辦點材料吧。"
"什么材料需要房產證原件？"
"我不知道，我也沒問那么清楚。"陳銘開始不耐煩了，"你怎么突然對這個這么上心？以前讓你管賬你都嫌麻煩。"
這話說得我一愣。
確實，以前家里的事基本都是陳銘做主，他說怎么辦就怎么辦。我的工資卡也交給他保管，他說這樣方便理財。我那時候覺得這是他愛我、負責任的表現。
可現在想想，我好像對這個家的財務狀況一無所知。
"陳銘，那套房子貸了多少錢？"
"八十萬吧。"
"月供呢？"
"五千多。"
"誰在還？"
"我弟啊，這不是說好了嗎？"陳銘皺眉，"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知道，除了這一套，還有別的嗎？"
陳銘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間，我確定了。
"還有。"我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陳銘別開了視線，看向走廊盡頭："悅悅，你……你怎么會這么想？"
"因為你心虛。"我的聲音很平靜，"從我問你第一個問題開始，你就在心虛。陳銘，我們結婚三年了，你什么表情我還看不出來嗎？"
他沒說話。
走廊里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很模糊。這個人，是我睡了三年的枕邊人，可此刻我覺得陌生極了。
"有幾套？"我問。
"兩套。"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另一套在河西，寫的也是你的名字。"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兩套？！"
"噓——"陳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看向走廊兩頭，"小聲點，別讓我媽聽見。"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為什么？"
"我弟要結婚，總得有婚房吧？"
"一套還不夠？"
"那套是投資，準備過兩年賣掉的。"陳銘說，"悅悅，你別激動，真的跟咱們沒關系。房子是我弟的，貸款也是他還，只是借你的名字而已。"
"只是？"我笑了，"陳銘，我背著兩套房的貸款，你跟我說只是？"
"你又不用還！"
"那如果你弟弟還不上呢？誰來還？"
陳銘愣住了。
我盯著他："銀行會找誰？"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02
婚禮那天早上，我站在酒店洗手間的鏡子前，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
口紅涂了兩遍，因為第一遍涂出了唇線。粉底打得有點厚，遮不住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我昨晚幾乎一夜沒睡，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那兩套房子。
八十萬加一百萬，一百八十萬。
我的名字下，壓著一百八十萬的債。
陳銘昨晚回家后就躲在書房打游戲，我問他話他也不接，就說"別想那么多"、"有我在"、"不會有事的"。我聽著那些話，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如果真的不會有事，他為什么連看我眼睛都不敢？
我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裙子，推門出去。
宴會廳里已經坐滿了人。小叔子陳宇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舞臺上，新娘子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很甜。婆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脖子上戴著一條拇指粗的金項鏈，見人就笑。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陳銘在旁邊玩手機，看都沒看我一眼。
司儀開始主持儀式。新人交換戒指、喝交杯酒，全場鼓掌。我也跟著鼓掌，手拍得很響，但腦子是空的。
就在這時候，婆婆突然站了起來。
她走上臺，從司儀手里接過話筒，笑容滿面地說："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小兒子大喜的日子，我這個當媽的有幾句話想說。"
全場安靜下來。
"小宇能娶到這么好的媳婦，是我們陳家的福氣。"婆婆說著，看向新娘子，"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媽都會幫你的。"
新娘子羞澀地笑。
婆婆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呢，結婚是大事，花銷也大。這婚房的尾款還差二十萬，我這個當媽的就厚著臉皮，想問問在座的各位，誰能幫襯一把？"
我愣住了。
全場賓客面面相覷，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婆婆的目光掃過臺下，最后定格在我和陳銘這桌。她笑著說："銘兒、悅悅，你們是哥哥嫂子，這個忙得幫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我們。
陳銘的臉刷地白了。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什么余款？什么二十萬？
婆婆見我沒反應，又說："悅悅啊，媽知道你手里有錢。你不是剛拿了年終獎嗎？先借給小宇，他以后肯定還你。"
借？
我的年終獎是五萬塊，早就被陳銘拿去說是買理財了。哪來的二十萬？
我正想站起來問清楚，陳銘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
"媽，這事……"陳銘的聲音有點抖，"這事回頭再說行嗎？今天是小宇的大喜日子……"
"有什么不能說的？"婆婆的笑容淡了一些，"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說了，小宇的婚房可是寫了悅悅的名字，她不幫誰幫？"
全場一片嘩然。
旁邊桌的大媽開始竊竊私語："寫了名字？那不就是她的房子嗎？"
"對啊，自己的房子還要弟弟給錢？"
"這年輕人，真是……"
我聽著這些話，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我站起來，掙開陳銘的手。
"婆婆，我有點不明白。"我的聲音很平靜，"您說的余款，是什么余款？"
婆婆愣了一下："就是婚房的尾款啊。"
"可是這房子不是小叔子買的嗎？"我看向臺上的陳宇，"為什么要我出錢？"
陳宇的臉色變了。
婆婆皺眉："悅悅，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房子是寫了你的名字，小宇才是幫你付的首付?，F在尾款你出點怎么了？"
我笑了。
"幫我付首付？"我抬高了聲音，"婆婆，那套房子我什么時候說要買了？"
"你——"
"而且，"我打斷她，"據我所知，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小叔子出的，貸款也是用我的名字辦的。我從頭到尾連房子長什么樣都沒見過，憑什么要我出尾款？"
全場一片安靜。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陳銘！你管管你老婆！"
陳銘站起來，低聲說："悅悅，別鬧了，回家說。"
"我沒鬧。"我看著他，"陳銘，我就問你一句，這房子到底是誰的？"
陳銘沒說話。
我又問："那兩套房子，貸款是誰在還？"
陳銘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
我突然明白了。
"是我在還，對不對？"我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每個月的工資，你說拿去理財了，其實是在幫你弟弟還房貸。"
陳銘的臉徹底白了。
婆婆尖叫起來："你胡說什么！"
我沒理她，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律師事務所工作。
電話接通，我直接說："周律師，我想咨詢一下，如果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但房子是別人買的，我有沒有權利處置這套房子？"
電話里傳來周律師的聲音："如果產權登記在你名下，法律上你就是房屋所有權人，當然有權處置。不過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你方便來事務所詳談嗎？"
"好，我明天過去。"我掛了電話，看向婆婆，"您放心，這余款我會出的。"
婆婆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我接著說："我打算把那兩套房子賣了，賣完錢正好夠還銀行貸款。剩下的，都是余款。"
全場鴉雀無聲。
03
婆婆的臉瞬間紫了。
"你敢！"她指著我，手指都在抖，"那房子是小宇的！你憑什么賣？！"
我平靜地看著她："產權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為什么不能賣？"
"你——你這是搶！"婆婆沖向我，被旁邊的親戚拉住，"陳銘！你還是不是男人！你老婆都騎到你頭上了！"
陳銘站在那兒，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臺上的陳宇終于忍不住了，他甩開新娘子的手，沖到臺下，瞪著我："嫂子，你過分了吧？那房子是我買的，你有什么資格？"
"你買的？"我笑了，"那首付發票呢？購房合同上是誰的名字？貸款合同上又是誰簽的字？"
陳宇噎住了。
我繼續說："而且，據我所知，這三年的月供，都是從我工資卡里扣的。陳宇，你一分錢沒還過，對吧？"
陳宇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婆婆尖叫起來："那是你應該還的！房子寫了你名字，你不還誰還？！"
"所以您也承認，房子是我的了？"
"你——"婆婆被噎住了。
我轉向陳銘："陳銘，你告訴大家，這三年，我的工資都去哪兒了？"
陳銘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開始冒汗。
"說話！"婆婆吼道。
陳銘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終于開口："是……是拿去還房貸了。"
全場嘩然。
"兩套房，每個月一萬多的月供，"陳銘的聲音很低，"悅悅的工資是八千，我每個月再補三千。"
我聽著這話，手攥緊了包帶。
八千塊工資，全部用來還房貸。這三年，我自己的存款一分沒有，每次想買點什么，都要跟陳銘申請。他說家里開銷大，讓我省著點。
原來是這么個"省著點"。
"那我這三年，"我的聲音有點抖，"我這三年是給你們家打工的嗎？"
"悅悅，你別這么說……"陳銘想拉我的手，被我甩開。
"你別碰我。"
我轉身準備走，婆婆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那房子你到底賣不賣？！"
"賣。"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中介，掛牌出售。"
"你敢！小宇還沒結婚呢！"
"不是正在結婚嗎？"我指了指臺上穿著婚紗的新娘子，"婚禮都辦了，還差一套房子？"
新娘子的臉刷地白了。她抓著婚紗裙擺，看向陳宇，眼里全是驚恐。
陳宇沖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必須把房子過戶給我！那是我的！"
"放開她！"陳銘終于有了反應，上前推開陳宇。
兩兄弟扭打在一起。
賓客們紛紛站起來，有人拍照，有人錄像，還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走。婆婆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新娘子站在臺上進退兩難，司儀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溜了。
我站在一片混亂中，突然覺得很平靜。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周律師的電話。
"周律師，不用明天了。我現在就需要你過來一趟。"我報了酒店的地址，"對，就是那兩套房子的事。我要賣房，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我看向還在扭打的陳銘和陳宇。
"陳銘，"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等他們分開，你跟我回家收拾東西。今天，我們把話說清楚。"
陳銘愣住了，陳宇也停下了動作。
婆婆不哭了，睜大眼睛看著我："你想干什么？"
我沒回答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新娘子壓抑的哭聲。
對不起，我在心里說。但這個對不起，不是對她說的。
是對我自己說的。
對不起，讓你用了三年時間，才看清楚一個人。
04
回到家，我直接去了臥室，拉開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陳銘跟在我后面，站在門口不知所措："悅悅，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我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比這三年任何時候都冷靜。"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停下動作，看著他，"解釋你為什么騙我？還是解釋你為什么把我當提款機？"
"我沒有！"陳銘急了，"我真的沒想騙你，只是……只是我媽一直催，說小宇要結婚，必須有房子。我一個人買不起兩套，就想著用你的名字貸款……"
"用我的名字，花我的錢。"我打斷他，"陳銘，這叫什么？這叫詐騙。"
"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怎么能叫詐騙？"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的聲音拔高了，"為什么要騙我說去理財？為什么每次我想買點東西，你都說沒錢？"
陳銘語塞了。
我繼續收拾東西。把衣服都裝好，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里面有一個牛皮紙袋，是我收著的結婚證和戶口本。我把它拿出來，突然看見下面還壓著一個文件夾。
我拿起來，翻開。
是一沓購房合同。
我的手開始抖。
一份、兩份、三份……
五份。
五份購房合同，全部都是我的名字。
"這是什么？"我舉起那些合同，聲音都變了調，"陳銘，這是什么？！"
陳銘的臉色變了："你……你怎么翻我東西？"
"你東西？"我笑了，氣得笑了，"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是你的東西？"
我快速翻看那些合同。江北觀瀾路、河西云錦路、還有江寧、浦口、六合……五個不同的地方，五套房子。
最早的一份，簽約日期是三年前。
是我們結婚那年。
"你從我們結婚開始，就在用我的名字買房？"我的聲音在顫抖，"三年，五套房子，陳銘，你把我當什么了？"
"悅悅，你聽我說……"
"你說！"我砸過去一個抱枕，"你說??！"
陳銘被砸得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我也不想的……是我媽，她說房子會漲價，讓我多買幾套，以后賣了能賺錢……"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買？用我的征信貸款？"
"你征信好，容易批啊……"
"那貸款誰在還？"我逼問，"五套房子，每個月月供多少？"
陳銘不說話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這是陳銘幫我辦的卡，他說工資直接打到這張卡里方便。我從來沒仔細看過賬單，今天打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支出記錄。
還貸、還貸、還貸……
每個月八千塊工資，扣完五險一金到手六千多，全部用來還房貸。有幾個月還不夠，顯示從關聯賬戶轉入。
我點開關聯賬戶，是陳銘的卡。
轉入金額加起來，三年下來，有十幾萬。
"你還給我墊了十幾萬？"我看向他。
陳銘抬起頭，眼里有了一絲希望："對，你看，我也有出錢……"
我又翻了翻他的賬單。
工資到賬兩萬，每個月給我轉六千到一萬不等，剩下的……
我看到了一條備注：媽。
每個月，他給婆婆轉一萬塊。
"這是什么？"我把手機懟到他面前。
陳銘看了一眼，小聲說："是……給我媽的生活費。"
"一萬塊生活費？她一個人住，吃什么能吃一萬塊？"
"她、她還要給小宇補貼……"
我閉上了眼睛。
所以真相是，我的工資全部用來還房貸，陳銘的工資一部分給我墊月供，一部分給婆婆，婆婆再轉給小叔子。
一家人，把我當成了賺錢工具。
我睜開眼睛，拿起那五份購房合同，一份份撕碎。
"你干什么？！"陳銘撲過來搶。
我沒理他，撕完合同，拿出手機撥通了周律師的電話。
"周律師，我名下有五套房產，我要全部賣掉。對，現在就辦。我馬上把資料發給你。"
陳銘搶過我的手機，掛斷電話："你瘋了？！那些房子不能賣！"
"為什么不能？"
"因為……因為會虧錢！現在房價跌了，賣了會虧！"
"虧多少？"
"至少一百萬！"
我笑了："那也是我虧，又不是你虧。反正房子是我的，我愿意。"
"林悅！"陳銘第一次叫我全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些房子是我們家的全部財產！"
"你們家的。"我糾正他，"不是我們家的。"
我從他手里奪回手機，重新撥通周律師的電話。
這一次，陳銘沒有再搶。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懼。
05
周律師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她就帶著助理到了家里。一米七的個子，職業套裝，短發干練，進門就開始查看我提供的所有資料。
"五套房產，全部登記在你名下，貸款合同也是你簽的字。"她推了推眼鏡，"從法律上來說，你是完全的產權人，有權處置。"
"那就賣吧。"我說得很平靜。
陳銘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他昨晚給婆婆和陳宇都打了電話，兩個人罵了他一個多小時。我聽著他在電話里被罵，一句話都沒幫他說。
"不過，"周律師翻看著合同，皺起了眉，"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這五套房子的首付款來源，你清楚嗎？"
我愣了一下，看向陳銘。
陳銘低著頭不說話。
"首付是陳銘家里出的。"我說。
"有轉賬記錄嗎？"
"這個……"我不確定，"應該有吧？"
周律師看向陳銘："陳先生，能提供一下首付款的轉賬憑證嗎？"
陳銘抬起頭，眼神閃爍："我……我得找找。"
"那麻煩你現在就找。"周律師的語氣很強硬，"如果不能證明首付款來源，這個產權認定會有問題。"
陳銘站起來，進了書房。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十分鐘后，陳銘出來了，手里拿著幾張銀行回單。周律師接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
"林女士，你過來看一下。"
我走過去。
周律師指著回單上的付款人姓名："這幾筆首付款，付款人都是你。"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可能？我沒有那么多錢……"
"是從你的賬戶轉出的。"周律師又拿出幾份文件，"這是銀行調取的流水記錄。三年前你賬戶上確實有過幾筆大額進賬，然后很快就轉出去付了首付。"
我搶過那些文件。
確實，三年前，我的賬戶上陸續進了一百多萬。
那是我媽給我的。
我結婚的時候，我媽把她攢了一輩子的錢給了我，說是讓我有點積蓄，萬一以后有什么急用。我當時跟陳銘說了這事，他說放他那兒幫我理財，我就轉給他了。
"陳銘，"我的聲音在抖，"你用我媽給我的錢，付了首付？"
陳銘低著頭，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說話！"
"是……是我媽讓我這么做的……"陳銘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她說，反正那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買房，以后房子漲價了，都是你的……"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媽攢了三十年的錢，是她一分一分省下來的。她開了二十年的小賣部，冬天四點就要起來進貨，夏天守著店不開空調省電費。就為了給我攢點錢，讓我以后生活能寬裕點。
結果呢？
被陳銘拿去買了五套房，房本上寫著我的名字，但我連鑰匙都沒見過。
"周律師，"我擦掉眼淚，"如果首付是我出的，那這些房子是不是完全屬于我的財產？"
"理論上是的。"周律師點頭，"不過還要看具體情況。比如婚后購買的財產，可能會被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
"如果我能證明，這些錢是我的婚前財產呢？"
"那就完全是你的個人財產。"
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那是我媽三年前給我轉賬時的聊天記錄，她特意說了一句："悅悅，這錢是媽給你的嫁妝，是你的個人財產，以后不管發生什么，都是你自己的。"
周律師看了看照片，點了點頭："有這個證據就夠了。"
她轉向陳銘："陳先生，我需要和你談談。如果林女士堅持要賣房，按照現在的市場價，五套房子大概能賣兩千萬左右?？鄢€欠銀行的貸款，大約能剩一千三百萬。這筆錢，屬于林女士的個人財產。"
陳銘的臉徹底白了。
"但是，"周律師話鋒一轉，"如果陳先生這邊有證據證明你對這些房產有過出資或貢獻，也可以主張分割部分財產。"
陳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有！我每個月都在幫她還貸款！三年下來，我出了十幾萬！"
周律師看向我："林女士，這個情況屬實嗎？"
"屬實。"我點頭，"但那是他自愿的。而且，我想問一下，如果我能證明他這三年占用我的工資更多，是不是可以抵消？"
"可以。"
我拿出我的工資卡賬單："我每個月工資八千，三年就是將近三十萬。全部用來還房貸了。他給我墊的十幾萬，我可以還給他。剩下的，他是不是應該還給我？"
陳銘說不出話了。
周律師合上文件夾："林女士，如果你確定要賣房，我建議你盡快辦理。現在房價還算穩定，再拖下去不一定。"
"好，那就麻煩你了。"
周律師和助理離開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陳銘。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抖。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陳銘，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我的聲音很平靜，"從結婚到現在，你有哪怕一刻，是真的把我當成你的妻子，而不是一個工具嗎？"
陳銘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悅悅，我……我真的愛你……"
"愛我？"我笑了，"你愛的是我的征信吧？是我每個月的八千塊工資吧？是我媽給我的一百萬吧？"
"不是的……"
"陳銘，別說了。"我打斷他，"我給你三天時間搬走。這房子也是我的名字，我會留給你。就當是這三年的補償。"
我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身后傳來陳銘的哭聲，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靠著門坐下，摸出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發來的消息："悅悅，今天周末，回來吃飯嗎？媽給你燉了湯。"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對不起。
您的錢，我沒看好。
但是我會拿回來的。
一分都不會少。
我抹掉眼淚，給周律師發了條消息："周律師，賣房的事盡快辦。還有，我想咨詢一下離婚的事。"
發完消息，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是傍晚的天空，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天邊燒著一片紅色。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陳銘跪在樓下向我求婚。那時候天空也是這個顏色，他舉著戒指，說會照顧我一輩子。
我信了。
真的信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傻。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律師回復："明天上午九點，我辦公室見。"
我回了個"好"。
然后，我開始在手機上搜索租房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