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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調任市委書記,電梯接省長電話,被拍:新來的?去樓下買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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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剛合上,我的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顯示"省長辦公室",我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按下接聽鍵。

      "陸書記,明天上午九點,省政府會議室,農村產業振興專題會,您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省長秘書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客氣。

      "材料已經整理好了,我讓秘書再核一遍數據。"我邊說邊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從一樓到九樓,還有六層。

      "那就好,省長特別重視這次會議,您新到任,正好借這個機會——"

      秘書的話說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力度不輕。

      我偏過頭,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有些亂,正不耐煩地看著我。

      "新來的?"他揚了揚下巴,"掛了電話,下樓去買份早餐,我等著吃。"

      語氣理所當然,像在使喚實習生。

      電梯里另外兩個人低下了頭,有人咳了一聲。

      我愣了一下。

      "陸書記?您還在嗎?"手機里傳來秘書的聲音。

      "在,你繼續說。"我把手機緊了緊,聲音平穩。

      那個男人皺起眉:"打電話也不看場合,這是上班時間,你——"

      電梯到了十五樓,門開了。

      我走出去,對著手機說:"材料我晚點再看一遍,有問題隨時聯系。"

      掛斷電話,轉身,電梯門正在緩緩關閉。

      那個男人站在電梯里,還在對著我擺手,嘴里說著什么。

      我看了一眼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深藍色襯衫,黑色西褲,皮鞋擦得很亮。三天前剛從省城調任過來,這身衣服是妻子特意熨過的,她說第一印象很重要。

      走廊里很安靜,辦公室的門都關著。

      我站在原地,想起剛才那個人的表情,想起他理所當然的語氣。

      有什么不對。

      但說不清是哪里。

      秘書小趙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我,快步走過來:"陸書記,您怎么站在這兒?會議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剛才電梯里,"我指了指電梯方向,"有個穿夾克的男人,你認識嗎?"

      小趙想了想,搖頭:"這個點電梯里人挺多的,您說的是哪位?"

      "算了。"我往辦公室走,"材料拿進來,我再看一遍。"

      "好的。"小趙應了一聲,又補了句,"陸書記,食堂的早餐還沒撤,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我擺擺手。

      不餓。

      只是剛才那一幕,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某個地方。

      進了辦公室,桌上攤著的材料是明天會議要用的,數據、圖表、分析,每一頁我都看過三遍。但現在盯著這些字,腦子里浮現的卻是電梯里那個人的臉。

      他好像真的以為我是新來的實習生。

      或者,他就是故意的。

      我拿起水杯,水已經涼了,喝一口,有股鐵銹味。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輪廓,灰蒙蒙的天,樓不算高,街道也不算寬。調任文件下來的時候,妻子問我:"你真的要去嗎?"

      我說去。

      她沒再勸。

      只是在我出門那天早上,給我熨衣服的時候,熨斗停在袖口的位置很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本地號碼。

      "陸書記,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老馮,有個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我按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翻材料。

      老馮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說的是下周的一個接待安排。

      我應了幾聲,掛了電話。

      材料看不進去。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

      一輛黑色轎車剛停穩,司機下來開后門,一個人彎腰鉆出來,西裝筆挺,走路帶風。

      市里的干部,我見過幾次,但叫不上名字。

      這座城市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

      包括剛才電梯里那個男人。

      包括他拍我肩膀的力度。

      包括他說話的語氣。

      我轉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通訊錄,從頭開始翻。

      想找到一個人。

      一個可以問的人。

      翻到最后一頁,合上。

      還是等等再說。

      也許只是個誤會。

      也許那個人只是脾氣不好。

      也許我想多了。

      桌上的材料還攤著,我重新坐下,試著把注意力收回來。

      但那根刺還在。

      扎得更深了一點。

      01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準時到了辦公室。

      小趙已經在門口等著,手里抱著一摞新材料:"陸書記,這是昨晚各部門補充上來的數據,我整理了一份匯總表。"

      我接過來,翻了幾頁,數字密密麻麻。

      "你幾點到的?"

      "六點。"小趙推了推眼鏡,"怕來不及。"

      我看了他一眼,眼睛有點紅:"以后不用這么早,材料提前一天給我就行。"

      "好的。"小趙點頭,但我知道他下次還是會六點到。

      進了辦公室,我把材料放在桌上,開始逐頁核對。小趙泡了杯茶進來,又輕手輕腳退出去。

      八點十分,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市政府秘書長老馮,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

      "陸書記,這么早就來了。"老馮走到辦公桌前,"明天省里的會,您準備得怎么樣?"

      "差不多了。"我合上材料,"有事?"

      老馮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看了眼門口,壓低聲音:"陸書記,有件事我想提醒您一下。"

      我抬起頭。

      "明天會上,省長可能會點幾個市的名,問具體情況。"老馮頓了頓,"咱們市這幾年產業振興做得一般,數據不太好看。"

      "我看過了,"我說,"所以材料里重點寫了下一步的規劃。"

      "規劃是規劃,"老馮笑了笑,"但省長要是問起過去三年為什么沒做起來,您怎么答?"

      我沒說話。

      "您是新來的,前任的事,不好往自己身上攬,但也不能全推給前任。"老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個度,得把握好。"

      "我明白。"

      "還有,"老馮放下茶杯,"省里這次會議,不只是討論產業振興,也是看各市一把手的表現。您剛到任,正好是個機會。"

      他說"機會"這個詞的時候,眼睛盯著我。

      我點點頭:"謝謝馮秘書長提醒。"

      老馮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昨天電梯里那事,您別往心里去。老吳那個人,就是脾氣直,嘴上沒把門的。"

      我愣了一下:"老吳?"

      "就是昨天讓您買早餐那位,"老馮笑了笑,"市場監督局的副局長,姓吳,叫吳大海,快退休了。"

      "他認識我?"

      "應該不認識,"老馮擺擺手,"您也知道,電梯里碰上了,隨口說說。"

      說完,老馮推門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剛才老馮坐過的沙發。

      市場監督局副局長。

      快退休了。

      隨口說說。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市場監督局局長的號碼,想了想,沒撥出去。

      算了。

      也許真的只是隨口說說。

      也許是我太敏感。

      九點,司機老李開車送我去省城。

      路上,我閉著眼睛,腦子里過一遍明天會議可能遇到的問題。

      產業數據、項目進度、資金使用情況、下一步規劃……每一項我都準備了答案。

      但老馮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轉:"省長要是問起過去三年為什么沒做起來,您怎么答?"

      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過去三年,我不在這個市。

      那些數據背后的故事,我不知道。

      那些沒做成的項目,我沒參與。

      但現在,這些都是我的責任。

      車子開進省政府大院,門口的武警敬禮。

      我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

      小趙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等著,手里抱著材料袋。

      "陸書記,會議室在三樓,省長還沒到。"

      我點點頭,走進大樓。

      走廊里遇到幾個其他市的領導,有人點頭示意,有人擦肩而過,看都不看一眼。

      我是這群人里最新的一個。

      也是最陌生的一個。

      進了會議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牌,坐下。

      旁邊是鄰市的市委書記,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看見我,主動伸出手:"陸書記,久仰。"

      我握了握:"您客氣。"

      "剛到任吧?"他笑著說,"習慣嗎?"

      "還在適應。"

      "慢慢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基層不好干,尤其是咱們這種經濟不太發達的市,一大堆歷史遺留問題,上面要成績,下面要錢,夾在中間,難。"

      我點頭,沒接話。

      他也沒再說,轉頭和另一邊的人聊起來。

      會議室陸續坐滿了人,空調開得很足,但我后背還是有點出汗。

      九點整,省長走了進來。

      所有人站起來。

      會議開始。

      省長先講了二十分鐘,然后讓各市匯報。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翻開材料,按照準備好的內容念了一遍。

      數據、規劃、目標,每一句都很穩。

      念完,坐下。

      省長沒問問題。

      我松了口氣。

      會議繼續,其他市在匯報。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材料,腦子里卻想起昨天電梯里那個叫吳大海的人。

      他為什么覺得我是新來的實習生?

      是因為我看起來年輕?

      還是因為別的?

      "陸書記。"

      省長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頭。

      "你們市去年申報的那個農產品加工項目,現在進展怎么樣?"省長看著我,語氣平靜。

      我腦子飛速轉動,材料里有這個項目,但只有一句話帶過,沒有詳細數據。

      "項目已經啟動,目前在前期籌備階段。"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從容。

      "前期籌備?"省長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去年三月批的,到現在一年多了,還在籌備?"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我感覺后背的汗滲透了襯衫。

      "這個項目涉及土地流轉,前期協調工作比較復雜……"

      "復雜到一年多連地都沒平出來?"省長打斷我,"還是說,根本就沒人在推這個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三天前才到任的。

      這個項目的前因后果,我只在材料里看過一眼。

      "回去好好查一查,"省長合上文件,"下次會上,我要看到實質性進展。"

      "是。"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會議結束后,我走出會議室,小趙追上來:"陸書記,沒事的,省長就是那個風格,對誰都嚴。"

      我沒說話。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項目。

      為什么會卡在土地流轉?

      是真的復雜,還是有人不想推?

      車子開回市里,已經是下午四點。

      我讓司機直接去市場監督局。

      "陸書記,您要見吳局長?"老李問。

      "不,"我說,"見吳大海。"

      02

      市場監督局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的樓,外墻皮脫落了一大片,樓道里貼著褪色的標語。

      我沒讓司機跟著,一個人走上三樓。

      走廊盡頭,一個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坐著幾個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文件。

      我敲了敲門。

      "誰?"一個女人抬起頭,四十多歲,燙著卷發。

      "請問吳大海在嗎?"

      "老吳?"女人站起來,打量了我一眼,"您找他有事?"

      "嗯。"

      "他去倉庫了,要不您等會兒?"女人指了指樓下,"也就十來分鐘。"

      我點點頭,退出辦公室,在走廊的窗邊站著。

      窗外是個小院子,堆著一些雜物,幾個人在搬箱子。

      其中一個穿夾克的男人,正是吳大海。

      他蹲在地上,用筆在箱子上寫著什么,寫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幾個人都笑了。

      我看著他。

      昨天在電梯里,他拍我肩膀的力度,我還記得。

      他說"新來的"的語氣,我也記得。

      但現在看著他在院子里忙活的樣子,又覺得,也許真的只是個誤會。

      也許他只是把我當成了別人。

      也許我想多了。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吳大海走了上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認出來了。

      "咦,你不是昨天電梯里那個——"他走過來,上下打量我,"你找我?"

      "對。"我說。

      "什么事?"他把塑料袋放在窗臺上,掏出根煙,沒點,叼在嘴里。

      "昨天電梯里,你讓我買早餐。"我看著他。

      吳大海笑了:"哦,那事啊,我以為你是新來的小年輕,不好意思啊,開個玩笑。"

      "你確定是玩笑?"

      他愣了一下,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覺得我是新來的。"

      吳大海皺起眉:"你是新來的啊,我聽說了,新任市委書記,三天前剛到。"

      我盯著他。

      他也盯著我。

      空氣里有股奇怪的沉默。

      幾秒鐘后,吳大海突然笑了:"陸書記,您不會是專門來問這個的吧?"

      "是。"

      他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咳嗽,用手拍著胸口:"陸書記,您這……您這也太較真了吧?我就是隨口一說,真沒別的意思。"

      "那你為什么說讓我去買早餐?"

      吳大海止住笑,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陸書記,您要是非得聽,我就實話實說。"

      我沒說話。

      "昨天早上,我肚子不舒服,沒吃早飯,電梯里遇見你,看你挺年輕的,就隨口說了一句,真沒想那么多。"他把煙放回嘴里,"至于認不認識你,說實話,我確實不認識。雖然知道新書記到任了,但沒見過,也不知道長什么樣。"

      "就這樣?"

      "就這樣。"吳大海攤開手,"陸書記,您要覺得我態度不好,我給您道歉。但您要是覺得我有什么別的意思,那我真冤枉。"

      我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什么破綻。

      但沒有。

      他的表情很坦然,甚至有點無奈。

      "行,"我說,"打擾了。"

      轉身,往樓梯走。

      "陸書記。"吳大海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

      "您剛來,可能還不太了解這邊的情況,"他走過來,聲音壓低了一點,"咱們這個市,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我轉過身:"什么意思?"

      吳大海看了看走廊兩邊,確認沒人,才說:"您今天去省里開會了吧?省長是不是提到那個農產品加工項目了?"

      我心里一緊:"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吳大海笑了笑,"我猜的。那個項目,去年我們局里也參與過前期的食品安全評估,后來不了了之,我就猜省里遲早要問。"

      "為什么不了了之?"

      吳大海沉默了幾秒,把煙叼回嘴里,這次點上了,深吸一口:"陸書記,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那我勸您,"他吐出一口煙,"別查。"

      我盯著他:"為什么?"

      吳大海沒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度很輕:"陸書記,電梯的事,我是真沒惡意。至于別的,您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全是他剛才那句話。

      別查。

      為什么不能查?

      是因為項目背后有問題?

      還是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查?

      我下樓,坐進車里。

      "陸書記,回辦公室嗎?"老李問。

      "不,"我說,"去農業局。"

      農業局的局長姓陳,五十多歲,見到我很熱情,親自泡茶倒水。

      "陸書記,您怎么有空來我這?"陳局長笑著說。

      "想了解一下去年那個農產品加工項目的情況。"我開門見山。

      陳局長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項目啊,正在推進,就是前期工作比較繁瑣,您也知道,土地流轉涉及幾百戶農民,協調起來不容易。"

      "協調了一年多,沒結果?"

      "有結果,"陳局長連忙說,"已經流轉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剩下的還在談。"

      "那為什么省長說連地都沒平出來?"

      陳局長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陸書記,省長可能信息有誤,我們確實平了一部分地,只是還沒到可以開工的程度。"

      "我要看現場。"

      "現在?"陳局長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現在。"我站起來。

      陳局長猶豫了幾秒,點點頭:"行,我讓人安排車。"

      半小時后,我們到了項目現場。

      一片荒地,雜草長到齊腰高,幾根生銹的鋼筋杵在地里,像墓碑。

      "這就是平出來的地?"我問。

      陳局長擦了擦額頭的汗:"陸書記,這只是其中一小塊,大部分地在那邊……"

      他指向遠處。

      我走過去,穿過雜草,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還有碎磚塊。

      走了十幾米,看見一塊牌子,倒在地上,上面寫著"農產品加工項目施工重地"。

      牌子上落了一層灰,邊角已經銹蝕。

      我蹲下,用手抹掉灰,看見下面的日期。

      去年三月。

      "陸書記,天黑了,我們回吧?"陳局長在身后說。

      我站起來,轉身看著他:"陳局長,這個項目,到底是誰在負責?"

      "我啊。"陳局長說得很快。

      "那為什么沒進展?"

      陳局長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我走回車邊,拉開車門,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把那片荒地染成暗紅色,遠處有幾只鳥飛過,叫聲很刺耳。

      回程的路上,我給小趙打了個電話。

      "把去年那個農產品加工項目的所有文件調出來,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陸書記。"小趙應得很快,"包括會議紀要嗎?"

      "所有的。"我說,"一個字都不能少。"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吳大海那句"別查",像個回音,在耳邊轉。

      但我必須查。

      不只是因為省長問了。

      而是因為,那個項目背后,肯定有什么東西。

      有些東西,藏得越深,越需要挖出來。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擺著厚厚一摞文件。

      小趙站在旁邊,眼睛更紅了:"陸書記,一共四十三份文件,按時間順序排好了。"

      我點點頭,讓他出去,關上門。

      一個人翻開第一份文件。

      項目立項報告,去年二月。

      申報單位:市農業局。

      項目內容:建設農產品深加工基地,預計投資五千萬,帶動周邊三個鄉鎮的農民增收。

      審批意見:同意。

      簽字:前任市委書記。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可行性研究報告。

      第三份,土地流轉協議草案。

      第四份,環評報告。

      第五份,會議紀要。

      每一份文件都很規范,每一個審批都很順利,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問題。

      但就是沒有進展。

      我翻到最后一份文件,時間是去年八月。

      一份內部通知:鑒于土地流轉工作遇到困難,項目暫緩推進。

      就這一句話。

      沒有具體原因,沒有責任人,沒有下一步計劃。

      我放下文件,拿起電話,撥通陳局長的號碼。

      "陳局長,去年八月那份暫緩推進的通知,是誰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書記,這個……我得查一下。"

      "不用查,你現在就告訴我。"

      "是,是我簽的。"陳局長的聲音有點抖。

      "為什么暫緩?"

      "因為……因為土地流轉確實有困難,有些農戶不愿意簽協議。"

      "哪些農戶?"

      "這個……"

      "陳局長,"我打斷他,"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把那些農戶的名單帶過來。"

      "是,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停車場,陳局長的車剛停穩,他從車里下來,手里抱著個文件袋,走路有點急。

      十分鐘后,他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

      "陸書記。"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名單在這里。"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一張紙。

      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后面標注著身份證號、聯系方式、不愿意流轉的原因。

      我逐個看下去。

      前幾個的原因都是"價格談不攏",后面幾個是"擔心土地收不回來"。

      看到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我停住了。

      吳大海。

      身份證號后面,沒有聯系方式。

      不愿意流轉的原因:個人原因。

      "吳大海?"我抬頭看陳局長,"市場監督局的吳大海?"

      陳局長點點頭:"是他。"

      "他為什么在這個名單上?"

      "他家在項目規劃地塊里有幾畝地,"陳局長說,"我們去談過幾次,他都不愿意簽協議。"

      "理由呢?"

      "他沒說具體理由,就說個人原因,不想流轉。"

      我盯著那張紙,腦子里閃過昨天在市場監督局走廊里的那一幕。

      吳大海說,別查。

      他為什么不想讓我查?

      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阻礙項目推進的人之一?

      還是因為,他知道項目背后有別的問題?

      "陳局長,"我放下紙,"吳大海的地,占整個項目地塊的比例有多少?"

      "很小,大概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我重復了一遍,"那為什么因為他一個人不簽,整個項目就暫緩了?"

      陳局長張了張嘴,沒說話。

      "還是說,"我盯著他,"不只是他一個人不簽,但名單上只寫了他?"

      陳局長額頭的汗滴下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陸書記,這個……這個情況比較復雜……"

      "那你就說清楚。"

      陳局長深吸一口氣:"其實,真正不愿意簽的,不是這些農戶。"

      "那是誰?"

      "是……"他猶豫了很久,"是前任常務副市長。"

      我愣了一下。

      "前任常務副市長家里也有地在項目范圍內,他不同意流轉,其他農戶看他不簽,也就都不簽了。"陳局長說得很快,"但這事不能寫在報告里,所以我們就找了其他理由。"

      "前任常務副市長,"我坐下,"現在在哪?"

      "去年十月,調到省里了,現在是省政府副秘書長。"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省政府副秘書長。

      難怪這個項目會卡住。

      難怪吳大海說"別查"。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土地流轉問題。

      這是一個涉及人事關系、利益糾葛的雷區。

      "陸書記,"陳局長小心翼翼地說,"這事,要不您先放一放?那位現在在省里,位置也不低,要是因為這事……"

      "放?"我睜開眼睛,"放到什么時候?放到省長再問一次?還是放到這個項目徹底爛在地里?"

      陳局長不敢說話了。

      "你出去吧,"我揮揮手,"這事我自己處理。"

      陳局長如釋重負,拿起文件袋,快步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起桌上那張名單,盯著吳大海的名字。

      他知道這些。

      他知道前任常務副市長的事。

      所以他才說"別查"。

      但他為什么要提醒我?

      是因為他覺得我查不動?

      還是因為他不想讓我卷進去?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小趙的號碼。

      "小趙,幫我查一下,前任常務副市長叫什么名字,現在具體在省里負責什么工作。"

      "好的,陸書記。"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樓下的停車場,幾個人在搬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拖時間。

      這座城市,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而我,剛跳進這片水里。

      還沒學會游泳。

      手機響了,是小趙。

      "陸書記,查到了,前任常務副市長叫孫啟明,現在在省政府辦公廳,負責協調各地市的重點項目。"

      我握緊了手機。

      協調各地市的重點項目。

      也就是說,如果我要推進這個農產品加工項目,可能還需要經過他的手。

      這就像一個死循環。

      他不同意流轉自己的地,項目推不動。

      項目推不動,上面問責,要繼續推。

      繼續推,還要經過他的協調。

      而他,不會讓這個項目動。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突然想起妻子那天早上問我的話:"你真的要去嗎?"

      我當時說去。

      現在,我開始懷疑這個決定了。

      04

      下午三點,我讓司機開車去了項目所在的鄉鎮。

      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車子開出市區,路越來越窄,兩邊是連片的農田,已經收割過了,只剩下齊整的麥茬。

      "陸書記,您要去哪戶農民家?"老李問。

      "先隨便轉轉。"我說。

      車子拐進一條土路,顛簸得厲害,我抓著扶手,看著窗外。

      遠處有幾棟房子,灰色的磚墻,紅色的瓦,門口曬著玉米。

      車子停在村口,我下車,往村里走。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削著什么,看見我,抬起頭。

      "您好。"我走過去。

      老人打量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想問一下,去年有人來談土地流轉的事,您知道嗎?"

      "知道。"老人繼續削手里的東西,是個木頭疙瘩。

      "那您簽協議了嗎?"

      "沒簽。"

      "為什么?"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頭看著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市里來的。"

      "市里來的?"老人笑了,"市里來的人多了,來了就問簽不簽,不簽就走,簽了也不見他們把錢給利索。"

      "錢沒給?"

      "給了一部分,"老人說,"說是先給一半,等土地平整完再給另一半。結果地平了,錢沒了。"

      我心里一沉:"您是說,有人已經簽了協議,也平了地,但錢沒拿全?"

      "可不是,"老人指了指村東頭,"老張家,老李家,還有幾戶,都是這樣。去年鬧了好幾回,也沒鬧出結果。"

      我轉身往村東頭走。

      老李跟在后面:"陸書記,您這是……"

      "去看看。"

      村東頭有三四戶人家,門都關著。

      我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門。

      沒人應。

      敲第二家,還是沒人。

      第三家,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誰啊?"

      "您好,我是市里來的,想了解一下土地流轉的情況。"

      女人打量了我一眼,把門開大了一點:"你們市里的,去年不是說好了嗎?錢什么時候給?"

      "您是說剩下的一半?"

      "對,"女人的聲音高了起來,"說好平完地就給,現在地平了快一年了,人影都不見。"

      "一共有多少戶?"

      "我們這邊四戶,隔壁村還有五六戶,都一樣。"女人說著,眼圈紅了,"我們家那口子,為了這事,去市里找了三回,每次都說'正在辦',辦到現在也沒辦出來。"

      我沉默了幾秒:"錢是誰承諾給的?"

      "農業局的人啊,來的時候拍著胸脯保證,說這是市里的重點項目,錢肯定沒問題。"女人擦了擦眼角,"我們也是信了,才簽的字。"

      我掏出手機,記下了她的名字和聯系方式,又問了其他幾戶的情況,基本一樣。

      回到車上,我給陳局長打了個電話。

      "陳局長,農戶流轉土地的補償款,是不是沒發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書記,這個……資金有點問題……"

      "什么問題?"

      "項目資金是分批撥付的,第一批到位了,我們發了一部分,第二批一直沒到賬。"

      "為什么沒到賬?"

      "這個……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省里那邊卡住了。"陳局長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

      資金沒到位,農民拿不到錢,項目推不動。

      而這個項目的協調人,是孫啟明。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孫啟明不愿意流轉自己的地。

      但項目已經立項,不能明著反對。

      于是,他用自己在省里的位置,卡住了資金。

      沒有資金,項目自然推不動。

      農民簽了協議,平了地,拿不到錢,就會鬧。

      一鬧,項目就成了爛攤子。

      而前任書記調走了,這個爛攤子,就落在我頭上。

      我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

      夕陽把農田染成金色,但那些已經平整的土地,看起來像一塊塊傷疤。

      "回市里。"我說。

      車子掉頭,往回開。

      路上,我接到了小趙的電話。

      "陸書記,剛才吳大海來找您,說有事要說。"

      "他在哪?"

      "在您辦公室門口等著。"

      "讓他等著,我馬上到。"

      半小時后,我回到辦公室,吳大海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里夾著根煙,沒點。

      看見我,他站起來:"陸書記。"

      "進來說。"我打開門。

      吳大海跟進來,關上門。

      "陸書記,您還是去查了。"他坐在沙發上,語氣很平靜。

      "嗯。"

      "查出什么了?"

      我看著他:"你不是都知道嗎?"

      吳大海笑了笑,把煙叼在嘴里,這次點上了:"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那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孫啟明不想讓項目動,"吳大海吐出一口煙,"我也知道他在省里的位置能卡住資金。但我不知道,您打算怎么辦。"

      "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吳大海沉默了幾秒,彈了彈煙灰:"陸書記,您是新來的,這個爛攤子不是您搞出來的。您要是不想管,誰也不能說您什么。"

      "但我是現在的市委書記。"我說。

      "對,您是,"吳大海看著我,"但孫啟明不是普通人,他在省里有根基,有人脈。您要是跟他對上,不一定能贏。"

      "所以你前天才說'別查'?"

      "對。"吳大海點點頭,"我是為您好。"

      "為我好?"我走到他面前,"那你為什么不為那些農民好?他們拿不到錢,地也沒了,這個賬算在誰頭上?"

      吳大海低下頭,沒說話。

      "你也是農民出身吧?"我看著他。

      他點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土地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吳大海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陸書記,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那我也得試試。"

      吳大海盯著我,過了很久,嘆了口氣:"行,陸書記,您要是真想試,我能幫您一個忙。"

      "什么忙?"

      "我認識一個人,省里的老領導,退了,但還有點影響力。"吳大海說,"他跟孫啟明有點過節,您要是能搭上線,也許有用。"

      我看著他:"為什么幫我?"

      "因為您是第一個來問我的領導,"吳大海站起來,"也是第一個真想管這事的領導。"

      他走到門口,回頭:"陸書記,電梯那事,我是真不好意思。但這事,我也是真心想幫您。"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煙灰缸里那截還在冒煙的煙頭。

      窗外,天已經黑了。

      辦公樓的燈陸續亮起來,但大部分辦公室還是暗的。

      我拿起手機,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在忙嗎?"

      "剛下班,在回家路上,"她頓了頓,"你那邊怎么樣?"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沒說話。

      "怎么了?"她問。

      "沒事,"我說,"就是突然想打個電話。"

      "遇到麻煩了?"

      "有點。"

      "能解決嗎?"

      我沉默了幾秒:"不知道。"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就試試吧,試過了,至少不后悔。"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報告。

      關于農產品加工項目進展緩慢的情況說明。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

      "陸書記?我是吳大海,"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那個老領導,他同意見您,明天下午三點,在省城,我把地址發您。"

      "好。"

      掛了電話,我繼續寫報告。

      寫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樓里只剩下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我把報告保存,關上電腦,站起來。

      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保潔阿姨在拖地。

      她看見我,停下來:"陸書記,還沒下班呢?"

      "剛忙完。"

      "您可真辛苦,"她笑了笑,"不過陸書記,您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我點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那天吳大海拍我肩膀的那一刻。

      那時候我覺得委屈,覺得被冒犯。

      但現在想想,也許那一拍,是個開始。

      05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了省城那個茶館。

      吳大海已經在門口等著,看見我,點了點頭:"陸書記,里面請。"

      茶館在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里面卻別有洞天,假山流水,古色古香。

      吳大海帶我上了二樓,推開一間包廂的門。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坐在里面,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正在泡茶。

      "陸書記,這位是周老。"吳大海介紹。

      我走過去,伸出手:"周老好,打擾了。"

      老人握了握我的手,力氣不小:"坐,喝茶。"

      吳大海給我們倒了茶,然后退出去,關上了門。

      包廂里只剩下我和周老。

      "聽小吳說,你想了解孫啟明的事?"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也端起茶杯,"有個項目卡在他手里,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推動。"

      周老笑了笑:"推動?你覺得能推得動嗎?"

      "我想試試。"

      "試試?"周老放下茶杯,看著我,"年輕人,你知道孫啟明是什么人嗎?"

      我搖搖頭。

      "他是我以前的下屬,"周老說,"能力很強,但心眼多。我在位的時候,他跟我關系不錯,我退了,他就轉頭投了別人。"

      "投了誰?"

      "省里一個副省長,姓林。"周老頓了頓,"林副省長主管農業,孫啟明現在在他手下做事,關系很緊。"

      我心里一沉。

      "你那個農產品加工項目,資金是從農業口撥的吧?"周老看著我。

      "對。"

      "那就對了,"周老笑了笑,"孫啟明不想讓項目動,跟林副省長說一聲,資金自然就卡住了。"

      "那有沒有辦法繞過去?"

      "繞?"周老搖搖頭,"年輕人,官場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繞過去的。"

      我沉默了。

      周老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我抬起頭。

      "孫啟明這個人,能力強,但毛病也多。"周老端起茶杯,"你要想動他,就得找到他的毛病。"

      "什么毛病?"

      周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我:"你知道他為什么不愿意流轉自己的地嗎?"

      "不知道。"

      "因為那塊地下面,有礦。"周老放下茶杯,"小型鐵礦,儲量不大,但也不少。孫啟明早就知道,所以無論如何不肯流轉。"

      我愣住了。

      "你那個項目要是動起來,地一平整,很快就會發現礦。到時候按規定,礦產資源要收歸國有,孫啟明就什么都撈不著了。"周老看著我,"所以他才想方設法卡住項目。"

      "有證據嗎?"

      "證據?"周老笑了,"這種事,你覺得會有明面上的證據嗎?"

      "那怎么辦?"

      "你要想推動項目,就得讓他知道,你已經掌握了這件事。"周老說,"不用真的抓他把柄,只要讓他覺得你知道了,他就不敢太過分。"

      "可是……"

      "可是這樣很冒險,對吧?"周老打斷我,"是很冒險。你要是說錯了,或者他一口咬定你誹謗,你這個市委書記也就到頭了。"

      我握緊了茶杯。

      "所以啊,年輕人,"周老站起來,走到窗邊,"有些事,不是想管就能管的。你要想清楚,值不值得。"

      我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那條老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周老,"我說,"您以前遇到這種事,怎么辦?"

      周老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以前,也試過。"

      "結果呢?"

      "結果?"周老轉過頭看著我,"結果是我現在坐在這里喝茶,而那些事,還在那里。"

      我沒說話。

      周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么多了。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決定。"

      離開茶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吳大海送我到停車場,臨走前說:"陸書記,周老說的話,您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那您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他:"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吳大海笑了笑:"陸書記,我要是知道怎么辦,我也不會在副局長的位置上待到快退休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進車里,讓老李開車回市里。

      路上,我一直在想周老說的話。

      孫啟明的地下有礦。

      他不愿意流轉,是因為想自己留著。

      而我要想推動項目,就得讓他知道我掌握了這件事。

      但我真的掌握了嗎?

      我只有周老的一面之詞。

      沒有證據,沒有調查報告,甚至連地質勘探的資料都沒有。

      如果我貿然去找孫啟明,他完全可以一口否認。

      到那時候,我不僅推動不了項目,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車子開進市區,經過市政府大樓的時候,我讓老李停車。

      "陸書記,不回辦公室嗎?"

      "不,去一個地方。"

      "哪里?"

      "國土資源局。"

      國土資源局的樓里還亮著燈,值班室的人看見我,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陸書記,您怎么來了?"

      "你們局長在嗎?"

      "不在,下班了。"

      "那值班的負責人呢?"

      "我去叫。"

      幾分鐘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匆匆趕來,衣服扣子都沒系好:"陸書記,我是值班科長,您有什么指示?"

      "我想查一個地塊的地質資料,能查嗎?"

      "能,您要查哪里?"

      我報了孫啟明那塊地的位置。

      科長愣了一下:"陸書記,這塊地……"

      "怎么了?"

      "這塊地的資料,前幾年有人查過,后來被封檔了。"

      "封檔?誰封的?"

      "這個……"科長猶豫了一下,"是上面的指示,具體我也不清楚。"

      我盯著他:"能解封嗎?"

      "這個……恐怕不行,需要市里的批示。"

      "我就是市里。"我說。

      科長咽了口唾沫:"陸書記,您要是真想看,我得請示局長。"

      "現在就打。"

      科長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

      幾分鐘后,他回來,臉色有點白:"陸書記,局長說,這事他也做不了主,得您親自簽字批示。"

      "行,給我拿張紙。"

      科長拿來紙,我寫了一份批示,簽上名字,蓋上章。

      "去查吧。"

      科長拿著批示,去了檔案室。

      半小時后,他回來,手里拿著一份發黃的文件。

      "陸書記,找到了。"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十年前的地質勘探報告。

      報告顯示,那塊地下確實有小型鐵礦,儲量大約五萬噸,有開采價值。

      但報告的最后一頁,有個手寫的批注:暫不開采,資料封存。

      批注下面,有個簽名。

      孫啟明。

      我合上文件,心里像被錘了一下。

      周老說的是真的。

      孫啟明早就知道地下有礦,而且想辦法封存了資料,不讓別人知道。

      "陸書記,還需要別的嗎?"科長小心翼翼地問。

      "把這份報告復印一份給我。"

      "好。"

      拿到復印件,我回到車上。

      "回辦公室。"我說。

      老李發動車子,看了我一眼:"陸書記,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坐在辦公桌前,把那份地質勘探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省長秘書的電話。

      "陸書記,這么晚了,有事嗎?"秘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

      "我想約省長見一面,盡快。"

      "省長這幾天日程很滿,要不下周——"

      "明天。"我打斷他,"我明天必須見到省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書記,您這……"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匯報,關于農產品加工項目,也關于孫啟明。"

      又是一陣沉默。

      "我盡量協調,"秘書說,"明天上午我給您回復。"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一步,我必須走。

      不管結果怎樣。

      因為那些農民在等著。

      因為那片被平整的土地在等著。

      也因為,我是現在的市委書記。

      窗外的夜色很深,辦公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只有我這一間,還亮著。

      我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份地質勘探報告。

      突然想起吳大海第一次見我時說的話:"新來的?"

      那時候我覺得被冒犯。

      但現在想想,也許他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在這個位置上,要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官。

      而是怎么做人。

      手機響了。

      是省長秘書。

      "陸書記,省長同意了,明天上午十點,省政府,他單獨見您。"

      我深吸一口氣:"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但我知道,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還有很多人,在黑暗里等著。

      等著一個答案。

      而我,明天就要去找這個答案。

      不管代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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