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中介的電話又來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錢塘江對岸的燈火，手機在掌心里震動。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安居房產小王"，這是今天第三個電話。
沒接。
杯子里的檸檬水已經放涼了。我記得倒水的時候，夕陽還斜斜地照在茶幾上，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
這套大平層是我跟何宇結婚十年的全部積累。一百八十平，主臥能看江景。當初拿到鑰匙那天，我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轉了一下午，一個人。何宇加班。
我蹲下來摸了摸實木地板的紋路。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中介，是微信提示音。
我點開，是小姑子何婷發來的消息。
"嫂子，我同學10個人來杭州旅游，今晚住你那大平層！我跟她們說了，你家房子大，住得下，她們都可期待了"
我盯著那個笑臉表情看了幾秒。
窗外有什么東西墜落，發出很輕的聲音。我抬頭，是鄰居晾的衣服掉下來了，落在兩棟樓之間的夾縫里。
我低頭打字，刪掉，又打。
指尖有點涼。
最后發出去的是這句："太不巧了，大平層剛掛網出售，中介帶人看房呢。"
發送。
消息顯示"已讀"的速度很快。
然后，對話框里什么都沒有出現。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聽見玻璃輕輕磕在木頭上的聲音。客廳里很安靜，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我后頸有點僵。
水杯舉到嘴邊，發現里面的檸檬片已經泡得發白。
我沒喝，放下杯子。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何宇打來的。
01
"你跟我妹說什么了？"
何宇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來，聽不出情緒。我靠在沙發上，用肩膀夾著手機。
"她的同學要來住，我說房子在賣。"
"賣？"何宇停頓了一下，"誰說要賣的？"
"中介今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我說，"小王說有客戶很有誠意，約了明天下午來看房。"
"你同意的？"
"不然呢？"我問他，"房子不是早就掛網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聽見他辦公室里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嘈雜。過了一會兒，何宇說："我晚點回家說。"
他掛了電話。
我看著通話結束的界面，屏幕漸漸暗下去。茶幾上的手機殼是去年買的，米白色，邊角已經磨得有點發黃。
微信又彈出來。
何婷："嫂子，房子怎么突然要賣？我哥知道嗎？"
我沒回。
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有昨天買的菜，西藍花已經有點蔫了。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水槽里沖洗，指尖碰到冰冷的水流。
菜葉上有只小蟲子，被水沖走了。
何宇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他進門就脫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我在廚房切菜，聽見他打開冰箱拿啤酒的聲音。
"晚飯呢？"他問。
"鍋里。"
他沒去盛飯，直接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我。
"房子的事，"他說，"你怎么想的？"
我把刀放下，轉過身："你先說，什么時候掛網的？"
"上個月。"何宇喝了口啤酒，"我媽說家里要用錢。"
"用錢？"
"我爸身體不好，要做個檢查。"他說得很快，"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媽沒說太多。"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所以你就把房子掛上去了？"
"也不是馬上就賣，"何宇說，"就先掛著，看看行情。"
"那中介怎么說明天有人來看房？"
何宇愣了一下："真的約了？"
我看著他。
他移開視線，又喝了口酒："那就看看吧，又不一定賣得掉。"
"何宇，"我說，"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媽出的。"
"我知道。"他把易拉罐放在料理臺上，"但這些年房貸不都是我在還嗎？"
"一起還的。"
"你那點工資，"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
廚房里的抽油煙機還開著，發出低低的嗡鳴聲。我關掉開關，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我去洗澡。"何宇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料理臺上那罐啤酒。
罐身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婆婆打來的。
"小葉啊，"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婷婷說你們要賣房？這事兒怎么沒跟家里商量？"
我捏著手機："是何宇掛的網。"
"那也是，房子太大了，你們兩口子住也浪費。"婆婆話鋒一轉，"賣了也好,正好婷婷她那邊要用錢。"
"婷婷要用錢？"
"哎呀，她想開個店嘛，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婆婆笑了笑,"你們做哥嫂的,能幫就幫一把。"
我沒說話。
"小葉？"
"媽，"我說，"這房子暫時不賣。"
電話那頭靜了靜："這……何宇他同意嗎？"
"我會跟他說。"
掛了電話,我聽見浴室里傳來水流聲。
鍋里的飯已經涼了。我沒去熱,直接盛了一碗,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
米粒有點硬,咬在嘴里咯牙。
02
第二天下午三點,中介小王準時打來電話。
"葉女士,客戶已經在樓下了,您現在方便嗎？"
我站在公司的茶水間,手里捧著剛接的熱水。杯壁燙手,我換了個姿勢端著。
"你們先上去吧,密碼是..."
報完密碼,我掛了電話。同事小林從旁邊經過,看了我一眼："臉色不太好,沒睡好？"
"嗯。"
回到工位,電腦屏幕上是半寫完的方案。光標在文檔里閃爍,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敲不出字來。
下班的時候接到小王的第二個電話。
"葉女士,今天的客戶特別滿意！"他的聲音很興奮,"對方全款,可以馬上簽約,就是價格想再談談..."
"等一下。"我打斷他,"我沒說要賣。"
小王愣住了："啊？可是何先生說..."
"何先生說什么？"
"他說你們夫妻已經商量好了,讓我盡快找買家。"小王頓了頓,"而且何先生還說,如果價格合適,可以比市場價低十萬。"
我捏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葉女士？您還在嗎？"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司樓下的馬路邊。晚高峰的車流從眼前涌過,尾燈連成一片紅色。
手機又響。
這次是何婷。
"嫂子,聽說今天有人看房了？我媽說買家挺滿意的,是不是快成了？"
我沒回她的消息。
直接打給何宇。
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你跟中介說,房子可以低十萬賣？"
"......"
"何宇,你到底要干什么？"
"葉知秋,你別激動。"他嘆了口氣,"我也是沒辦法。"
"什么沒辦法？"
"我爸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不太好。"何宇說,"可能要動手術,需要一筆錢。"
我靠在路邊的護欄上："要多少？"
"三十萬左右。"
"那為什么要賣房子？"我說,"拿存款,不夠再借。"
"存款早用完了。"
我愣住。
"去年我爸那次住院,"何宇說,"還有我媽的藥,你以為都是醫保報銷的？"
路邊的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外套拉鏈拉上。
"就算這樣,也該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會同意？"何宇反問,"你爸媽出了首付你就覺得這房子是你們家的,我說什么你都聽不進去。"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跟我說實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何宇說:"晚上回家再說吧。"
他又掛了電話。
我舉著手機,看著黑掉的屏幕。
有個外賣員騎車經過,差點撞到我,急剎車,回頭罵了一句。
我往旁邊讓了讓。
晚上八點,我到家的時候,客廳燈開著,但是沒人。
餐桌上放著一個餐盒,已經涼了。我打開,是附近那家粥鋪的皮蛋瘦肉粥。
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
"臨時有事,晚點回。"
何宇的字,寫得很潦草。
我把粥放進微波爐,定了三分鐘。轉身去陽臺收衣服的時候,瞥見茶幾上放著一沓資料。
走過去拿起來看。
是房產中介的合同模板,上面還夾著一張買賣意向書。
買家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但是賣家那里,已經簽了何宇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上個月二十號。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我沒去拿粥,坐在沙發上,把那沓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最后一頁是房產證的復印件。
我盯著上面的署名看。
產權人:何宇、葉知秋。
比例:各占50%。
可是意向書上,何宇的簽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配偶已同意"。
我把資料扔在茶幾上。
手機震了。
婆婆發來消息:"小葉,明天中午來家里吃飯吧,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回復:"好。"
03
婆家在城西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我爬樓梯的時候,聽見何婷的笑聲從樓上傳下來。
敲門。
開門的是婆婆。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來啦？快進來,何宇還沒到。"
客廳里,何婷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她把手機扣在腿上:"嫂子來啦。"
"嗯。"
我換了鞋,走進去。公公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正在擺弄他的收音機。看見我,朝我點了點頭。
"爸。"
"坐。"他說完又低頭去調頻道。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小葉,陪婷婷說說話,我再炒兩個菜就好。"
我坐在何婷旁邊。
她側過身,壓低聲音:"嫂子,房子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什么怎么樣？"
"就是……"何婷看了一眼廚房方向,"我哥說,如果賣房子,能借我一部分錢。我想開個花店,已經看好鋪面了。"
我看著她:"借多少？"
"三十萬。"她說得很快,"我知道這個數不小,但是我有規劃的,最多兩年就能還上。"
我沒說話。
"嫂子,你就幫幫我嘛。"何婷拉了拉我的袖子,"你跟我哥的房子那么大,兩個人住也浪費,不如賣了換小一點的,剩下的錢還能理財。"
"那是我爸媽出的首付。"
何婷的手僵了一下。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可是當年買房的時候,我媽也拿了錢的。"
我轉頭看她:"什么錢？"
"就……"何婷看向廚房,"我媽給了十萬。"
"我不知道。"
"肯定給了,我哥說的。"何婷坐直身體,"所以這房子也有我家的份,你不能自己決定不賣。"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婆婆正在顛鍋,油煙很大。
"媽。"
"哎,馬上就好。"她頭也不回。
"當年買房,您給過錢嗎？"
婆婆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關了火,轉過身,圍裙上濺了幾滴油漬。
"怎么突然問這個？"
"何婷說,您當時給了十萬。"
婆婆擦了擦手:"給是給了,但那不算是給,是借給你們的。"
"借？"
"對啊,當時你們手頭緊,我就先墊上了。"婆婆把菜倒進盤子里,"這么多年,我也沒催你們還,你看。"
我看著她。
"那為什么從來沒人跟我說過？"
"哎呀,一家人,說那么清楚干什么。"婆婆端著菜走出廚房,"再說了,現在不是要還了嗎？房子賣了,錢不就有了。"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
"吃飯吧,菜都涼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門鎖響了。
何宇回來了。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看見滿桌的菜,笑了:"媽,做這么多？"
"你們好久沒回來了。"婆婆接過水果,"快洗手吃飯。"
何宇看了我一眼,走進廚房。
我跟進去。
"你媽說,當年買房她借了十萬給我們。"
何宇洗手的動作停了。
"你知道？"我問。
"……知道。"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以為我媽跟你說過。"何宇甩了甩手上的水,"而且那時候確實手頭緊,我媽愿意幫忙是好事。"
"可是現在她要拿這個說事。"
"她沒有說事,只是……"何宇頓了頓,"只是你也該理解一下,我妹確實需要錢。"
我看著他:"所以你早就答應何婷了？"
何宇沒說話。
這就是答案。
客廳里,婆婆在喊:"還不出來吃飯？菜都涼了！"
我轉身走出廚房,拿起包。
"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小葉！"婆婆追出來,"飯都做好了..."
我已經打開門。
"葉知秋！"何宇在身后喊。
我沒回頭。
下樓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關門聲,很重。
走到小區門口,手機響了。
不是何宇,是中介小王。
"葉女士,不好意思打擾您。剛才又有一組客戶想看房,約的明天上午,您看方便嗎？"
"不方便。"
"啊？可是何先生說..."
"我不同意賣房。"我打斷他,"合同上沒有我的簽字,這個房子賣不掉。"
小王愣了:"這……"
"就這樣。"
我掛了電話。
站在路邊等車,天開始下雨了。
雨滴打在肩膀上,一點一點滲進衣服里。
04
接下來三天,何宇沒回過家。
他的衣服還在衣柜里,洗漱用品也都在,但人就是不回來。
我打過一次電話,他說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什么時候回來？"我問。
"再說吧。"他的聲音很淡,"你考慮清楚了就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落地窗外,錢塘江對岸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這個時候,何宇應該快下班了。
以前他回來,會在門口喊一聲:"我回來了。"
現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手機震了。
婆婆發來消息:"小葉啊,你跟何宇鬧矛盾了？他這幾天都沒回家,住在外面。"
我沒回。
她又發:"孩子他爸的手術定在下周,錢的事你們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關了微信。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葉女士嗎？我是建設銀行的客戶經理。"
"什么事？"
"是這樣的,有位何先生以您家的房產做抵押,申請了一筆貸款。但是我們查到房產證上有您的名字,需要您本人來簽字確認。"
我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貸款？"
"五十萬的抵押貸。"對方說,"何先生說是您同意的..."
"我不知道。"
"那您方便明天來銀行一趟嗎？我們需要核實一下情況。"
掛了電話,我直接打給何宇。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
第三遍,他才接起來。
"葉知秋,你能不能別..."
"你拿房子去貸款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誰告訴你的？"
"銀行打電話來了。"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何宇,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辦法。"他的聲音很低,"醫院催得急,我爸的手術不能等。"
"那你也不能拿房子去抵押！"
"我只是先應個急,等我妹的店開起來,錢很快就能還上。"
我笑出聲:"你拿五十萬去給何婷開店？"
"不是……不全是。"何宇說,"三十萬給我爸治病,二十萬借給我妹。"
"所以你連三十萬都湊不出來？"
"我……"他頓住了。
我閉上眼睛。
"何宇,你知不知道,如果還不上貸款,房子就沒了。"
"不會的。"他說得很急,"我算過,我妹的店只要正常經營,半年就能回本。"
"如果不能呢？"
"一定能。"
我沒再說話。
"葉知秋,"何宇說,"你就幫幫我這一次,行嗎？"
"你從來沒問過我,只是在通知我。"
他沉默了。
我掛了電話。
晚上十點,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何宇。
打開門,是何婷。
她穿著一身運動服,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完澡就跑出來了。
"嫂子,我能進來嗎？"
我讓開。
何婷走進客廳,也不坐,就站在那里。
"我哥跟我說了,貸款的事。"她咬著嘴唇,"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么麻煩。"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
"你坐吧。"
何婷坐下,雙手絞在一起。
"嫂子,我知道我不該要這筆錢。"她抬頭看我,眼眶有點紅,"可是我真的想開這個店,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為什么是唯一？"
"我……"何婷低下頭,"我之前在公司干得不好,被辭了。找了幾個月工作,都沒人要。"
她擦了擦眼角:"我爸媽年紀大了,我不能一直靠他們。開店至少能養活自己,說不定還能賺點錢。"
我看著她。
燈光下,何婷的側臉跟何宇有點像。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問。
何婷愣住。
"那……那我就再想別的辦法。"她站起來,"我不會讓你們為難的。"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嫂子,其實你不用替我哥還那筆錢。"
我皺眉:"什么意思？"
"房子如果賣不掉,他可以先找別人借。"何婷說,"我媽那邊還有點存款,應該夠了。"
"你媽不是沒錢了嗎？"
何婷愣了一下:"啊……我說的是……"
她臉色變了變,轉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她。
何婷站在門口,沒轉身。
"你媽到底有沒有錢？"
"我不知道,你問我哥吧。"
她打開門跑了。
我站在原地。
腦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婆婆過生日,我們去吃飯。
結賬的時候,婆婆從包里拿出一疊現金,少說也有兩三萬。
當時何宇說,那是她攢的養老錢。
我走到沙發旁,拿起手機。
翻出何宇的電話,沒有撥出去。
又翻到婆婆的微信。
她最近的朋友圈,是三天前發的。
照片里,她和幾個老姐妹在茶樓喝茶。
配文:"姐妹聚會,開心"
評論里,有人問:"最近氣色不錯啊,是不是有喜事？"
婆婆回:"哈哈,等過段時間就知道了。"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撥通了銀行客戶經理的電話。
"您好,明天我會去銀行。"
"好的,葉女士。那您是來簽字同意貸款嗎？"
"不。"我說,"我來取消抵押。"
05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到了銀行。
客戶經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看見我,有點意外。
"葉女士,何先生沒跟您一起來嗎？"
"不用他。"我把身份證和房產證放在桌上,"我來辦理取消抵押。"
女孩愣了一下,翻開資料看了看。
"可是何先生已經簽了貸款合同……"
"合同上有我的簽字嗎？"
"……沒有。"
"那這個抵押就不成立。"我說,"麻煩你幫我辦理一下。"
女孩為難地看著我:"這個……我需要請示一下領導。"
她起身走進里間辦公室。
我坐在等候區,看著墻上的電子屏滾動播放理財廣告。
手機震了。
何宇:"你在銀行？"
我沒回。
他直接打電話過來。
"葉知秋,你別沖動。"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急,"這個貸款我真的需要,你就當幫我一次。"
"幫你去給何婷開店？"
"不是……"
"那是什么？"我打斷他,"何宇,你媽到底有沒有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說話。"
"……有一點。"他說,"但是不多。"
"多少？"
"二十萬左右。"
我笑了:"二十萬還不夠給你爸治病？"
"那是我媽的養老錢……"
"所以你寧可拿我們的房子去抵押,也不動你媽的養老錢？"
何宇不說話了。
我掛了電話。
客戶經理從辦公室出來,身后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葉女士是吧？"男人伸出手,"我是這邊的主管。"
我沒跟他握手。
"能幫我取消抵押嗎？"
主管看了女孩一眼,坐下來。
"是這樣的,何先生的貸款申請雖然還沒完全批下來,但是已經走到最后流程了。如果現在取消,可能會產生一些違約金……"
"多少？"
"大概五千左右。"
"我出。"
主管愣住。
"葉女士,您確定嗎？而且這個違約責任,按照合同來說,應該是何先生承擔……"
"我確定。"我從包里拿出銀行卡,"現在能辦嗎？"
主管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
"可以。請您稍等。"
辦完手續,已經快十一點。
我走出銀行,站在門口。
陽光很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
手機又響。
這次是婆婆。
"小葉,你怎么能這樣？"她的聲音很高,"何宇說你取消了貸款,你知不知道他爸的手術等不了？"
"媽,您不是有二十萬嗎？"
"那是我的養老錢！"
"那房子是我跟何宇的安身之地。"我說,"您覺得哪個重要？"
婆婆噎住了。
"你這孩子……你怎么這么自私？"
"自私？"我重復了一遍,"從頭到尾,你們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該我出錢,您保住養老金？"
婆婆在電話里哭起來:"你這是要逼死我們老兩口……"
我掛了電話,關機。
打車回家。
路上經過何婷說的那個鋪面,是個街角的小店,玻璃門上貼著"旺鋪招租"。
我讓司機停車。
下車,走到門口。
隔著玻璃往里看,里面空蕩蕩的,墻角還堆著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雜物。
招租信息上寫著:年租金十二萬。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轉身上車。
"師傅,繼續走吧。"
到家樓下,碰見了中介小王。
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葉女士,您回來了。"
"你怎么在這里？"
小王尷尬地笑了笑:"是這樣的,何先生約了客戶今天下午來看房……"
"什么客戶？"
"就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小王說,"對方很有誠意,價格也談妥了,今天是來簽意向書的。"
我看著他。
"何先生沒跟您說嗎？"小王摸出手機,"他說您已經同意了……"
我直接撥通何宇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葉知秋……"
"你在哪里？"
"公司。"
"客戶什么時候到？"
他沒說話。
我掛了電話,看著小王:"幾點？"
"兩點。"
現在是十一點半。
我上樓,打開門。
客廳很安靜,何宇的那雙拖鞋還放在鞋柜旁邊,上面落了一層灰。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柜。
最上面的隔層,放著一個文件袋。
里面是所有跟房子相關的資料。
我把房產證拿出來,放進包里。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何婷的聲音。
"嫂子,我聽我媽說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哥真的需要這筆錢……"
"何婷,你需要的不是三十萬。"
"什么？"
"你需要的是三十萬不用還的錢。"我說,"否則你不會把鋪面定在那么貴的地段。"
何婷不說話了。
"你看好的那個鋪子,年租金十二萬。"我說,"就算你拿到三十萬,開店、裝修、進貨,一年下來能剩多少？"
"我……我會省著用……"
"省著用能省多少？"我打斷她,"何婷,你根本就沒算過賬,你只是想開一家你想象中的店。"
"我……"
"而你哥也沒算過。"我說,"他只是覺得,只要賣了房子,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何婷哭出聲:"那怎么辦……我們家真的需要錢……"
我掛了電話。
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下午一點五十,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小王和一對夫妻站在門口。
"葉女士,這是李先生和李太太。"小王介紹,"他們就是今天的客戶。"
我讓開:"請進。"
李先生四十歲左右,穿著深色西裝。李太太挽著他的手,笑容得體。
"房子我們上次看過,很滿意。"李先生說,"今天就是想再確認一些細節。"
"比如？"
"何先生說,家里的家具家電都可以送。"李太太看了一圈,"這個吊燈和沙發我都挺喜歡的。"
我點點頭:"可以。"
小王松了口氣,拿出合同。
"那我們現在就簽意向書吧。"
"等一下。"我說。
三個人都看著我。
我從包里拿出房產證。
"這個房子,我不賣了。"
小王臉色一變:"葉女士,您這……"
"對不起。"我看著李先生,"給您添麻煩了。"
李先生皺眉:"可是何先生明明說……"
"我丈夫說的不算。"我打斷他,"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沒有我簽字,這房子賣不掉。"
李太太的臉色沉下來:"你們是耍我們？"
"真的很抱歉。"
"什么抱歉！"李太太提高了音量,"我們為了這個房子推掉了其他的,你現在說不賣就不賣？"
她看向小王:"你們中介怎么做事的？"
小王急得滿頭汗:"這……葉女士,您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
"葉知秋！"
門口傳來何宇的聲音。
他站在門外,臉色很難看。
"你在干什么？"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何宇走進來,朝李先生夫婦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我太太今天狀態不太好。"他說,"合同我們照常簽,沒有問題。"
"何宇。"我叫他。
他沒看我,從小王手里接過合同,翻到簽字頁。
"我來簽就行。"
"房產證在我這里。"我說。
何宇的動作停住。
他轉頭看我,眼神里有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葉知秋,你一定要這樣？"
"你呢？"我反問,"你一定要賣？"
"我沒有別的辦法。"
"有。"我說,"讓你媽把養老錢拿出來。"
"那是她的養老錢！"
"那這是我們的家！"
客廳里安靜下來。
李先生咳了一聲:"那個……看來你們還需要商量一下,我們就先走了。"
"不用。"何宇說,"現在就可以簽。"
"你簽了也沒用。"我說,"沒有房產證,過不了戶。"
何宇盯著我,手指捏著簽字筆,骨節發白。
最后,他扔下筆。
"對不起。"他對李先生說,"今天可能簽不了。"
李太太冷笑一聲:"浪費時間。"
她拉著李先生走了。
小王看看我,又看看何宇,最后也跟著出去了。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我跟何宇兩個人。
他站在那里,背對著我。
"你滿意了？"他的聲音很低。
"何宇,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我說,"這個房子對你來說,到底算什么？"
他轉過身。
"算什么？"他重復,"算我這十年最大的負擔。"
我愣住。
"你知道為了還房貸,我這些年有多累嗎？"何宇說,"加班、出差、陪客戶喝酒,全是為了這個家。可是你呢？你除了每個月轉那點錢,還做過什么？"
"我……"
"你什么都沒做。"他打斷我,"你以為你爸媽出了首付,這房子就是你的？葉知秋,這些年的房貸,大部分都是我在還。"
我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突然變得陌生。
"如果你這么想,當初為什么要娶我？"
"我……"何宇頓住。
門鈴突然響了。
何宇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交警。
"請問是何宇先生嗎？"
"我是。"
"您的妹妹何婷,今天中午出了車禍。"交警說,"現在在市第一醫院,麻煩您過去一趟。"
我腦子嗡了一下。
何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怎么回事？"
"具體情況我們還在調查。"交警說,"傷勢不重,但需要家屬簽字。"
何宇轉身拿外套。
我跟著他一起出門。
在醫院,何婷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額頭上包著紗布。
看見我們,她哭了出來。
"哥……"
何宇握住她的手:"怎么搞的？"
"我……我騎電瓶車過路口的時候,沒注意……"何婷說,"是我的錯……"
醫生走過來,遞給何宇一張單子。
"沒什么大問題,輕微腦震蕩,留院觀察一晚就行。"
何宇松了口氣。
我站在一旁,看著何婷。
她的手機掉在床邊的柜子上,屏幕亮著。
上面顯示的是一條未發送的微信。
收件人是"曉曉"。
內容只寫了一半:"我在醫院,你們先別……"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什么。
掏出手機,搜索何婷的朋友圈。
翻到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中午十二點發的。
"終于要實現夢想了,感謝家人支持??"
配圖是那個鋪面的照片。
下面有條評論,是一個叫"曉曉"的人發的。
"恭喜恭喜！等你開業我一定捧場！"
何婷回復:"一定一定,到時候給你打折"
時間顯示,十二點零五分。
而交警說的車禍時間,是十二點二十。
我抬頭看何婷。
她正好也在看我。
四目相對,她慌忙移開視線。
何宇在跟醫生辦住院手續,沒注意到這邊。
我走到何婷床邊。
"車禍是怎么發生的？"
"我……我剛才說了,我沒注意……"
"曉曉是誰？"
何婷臉色一變。
"你發朋友圈的時候,已經知道房子賣不了了吧？"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所以你故意出車禍。"我說,"為了讓何宇心軟。"
何婷的眼淚掉下來。
"我沒有……"
"你有。"我看著她,"而且你算準了,只要你出事,何宇一定會回心轉意。"
何婷哭得更厲害了。
何宇辦完手續回來,看見這一幕,皺眉:"你跟何婷說什么了？"
我沒理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到醫院外面,我才發現手在抖。
掏出煙,點了半天沒點著。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葉知秋女士嗎？"
"我是。"
"我是城南分局的民警。"對方說,"關于何婷的車禍,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一些疑點,想請您協助調查。"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什么疑點？"
"監控顯示,何婷是故意撞上路邊護欄的。"民警說,"而且在出事前,她給多個朋友發了消息,說'馬上有好消息'。"
我閉上眼睛。
"請問您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