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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碗湯端到餐桌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妻子發來的消息:"我今晚不回去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關掉手機,坐下來開始吃飯。湯是排骨蓮藕湯,燉了兩個小時,蓮藕粉糯,排骨酥爛。她說過她喜歡喝這個。
但她已經三個月沒回來吃過晚飯了。
我一個人喝掉半鍋湯,剩下的倒進保鮮盒里放冰箱。洗碗的時候,廚房的燈突然閃了一下,我抬頭看,燈管好好的,沒什么問題。
可能是我眼花了。
我跟她結婚兩年了。婚后第一年,她每周至少回來三次。第二年開始,頻率降到一周一次,后來變成一個月一次,現在是——我數了數手機里的聊天記錄——十三周沒見面了。
每次我問她,她總說公司項目忙,要加班,住公司附近的酒店方便。我沒有多想,她確實在一家廣告公司做項目總監,經常熬夜趕方案。
我也提過搬到她公司附近住。她說不用,現在的房子是婚房,有感情,不能輕易換。
那時候我還覺得她挺念舊的。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床上刷手機。朋友圈里有人曬老婆做的飯,有人曬全家福,有人抱怨老婆管得嚴。我往下翻,翻到她三天前發的一條:深夜食堂配圖,是一碗拉面。
我記得那天晚上她也說加班。
拉面館的招牌我認識,在她公司反方向的老城區,開車要四十分鐘。
手機又震了。
還是她:"周末我可能也回不去,客戶那邊突然要改方案。"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十個字:"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見一面。"
她隔了五分鐘才回:"怎么了,有事嗎?"
"嗯。"我發過去,"有點事。"
她沒再回。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黑暗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經連續半年沒叫我名字了。以前她會叫"阿誠",后來變成"喂",現在連"喂"都省了,直接發消息。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
01
周六早上九點,她發消息說下午三點在民政局門口見。
我說好。
她問:"到底什么事?"
我沒回。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提前到了。民政局門口人不多,零星幾對情侶在拍照,大概是來領證的。有個女孩笑得很開心,男朋友從背后抱住她,兩個人鬧成一團。
我站在樹蔭下等她。
三點零五分,她出現了。穿一件米白色風衣,頭發扎起來,妝化得很精致。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皺了皺眉。
"你怎么穿成這樣?"她說。
我低頭看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沒什么問題。
"我們進去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進去干什么?"
"離婚。"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過了幾秒鐘,她突然笑起來,笑得有點夸張。
"你開玩笑吧?"她說。
我從包里拿出戶口本和結婚證,遞給她。
她看著那兩個紅色的本子,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林誠,你認真的?"
"嗯。"
"為什么?"她的聲音抬高了一點,"我做錯什么了?"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雙眼皮很深,化了眼影之后顯得更大。以前我很喜歡看她的眼睛,總覺得里面有光。但現在,我什么都看不見。
"你已經三個月沒回家了。"我說。
"我跟你解釋過,工作忙——"
"那你周末也沒空?"
她語塞了一下:"客戶那邊——"
"我查過那家拉面館的位置。"我打斷她,"在老城區,離你公司很遠。你三天前晚上十點在那兒吃夜宵,說是加班。"
她臉色變了。
"你跟蹤我?"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我說,"你到底還想不想繼續這段婚姻。"
她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伸手捋了捋頭發,別在耳后,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沒有不想繼續。"她終于開口,"只是現在工作確實很忙,等這陣子過去——"
"過去了呢?"我問,"下個月還有下個月的項目,明年還有明年的項目。你打算這樣一直住在外面?"
她咬了咬嘴唇。
"我提過讓你搬過來和我住。"我說,"你拒絕了。我提過我搬到你那邊,你也拒絕了。我說至少一周見一次面,你做不到。那我現在問你,你到底想怎樣?"
"我……"她張了張嘴,"我需要時間。"
"需要多少時間?"我問,"一年?兩年?還是等到我們徹底變成陌生人?"
她不說話了。
我轉身往民政局里走。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后面叫我。
"林誠。"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看起來有些不安。這個姿勢我很熟悉,她每次心虛的時候都會這樣。
"沒有。"我說,"我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婚姻。你給不了,那就離吧。"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好啊。"她說,"離就離。"
她大步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戶口本和結婚證,徑直往民政局里走。我跟在她后面,保持著兩米的距離。
辦事大廳里開著空調,很涼。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看見我們走進來,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你們好,辦理什么業務?"
"離婚。"我妻子說得很快,把證件放在柜臺上。
工作人員的笑容僵了一下,接過證件開始核對信息。
"請問雙方是否都同意離婚?"
"同意。"她說。
"先生呢?"工作人員看向我。
"同意。"我說。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輸入信息。鍵盤聲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我站在柜臺前,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我妻子身上的。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領證那天,她也穿了這件風衣,也噴了同款香水。那天她很開心,拉著我在門口拍了好多照片,說要記錄這個重要的日子。
"需要填一下這張表。"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表格,"財產分配和債務處理的情況。"
我接過筆,在表格上勾選。婚后沒有共同財產,沒有債務,沒有子女。勾完之后,表格看起來空蕩蕩的,好像這兩年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把表格推給她。她接過去,看也不看就簽了字。
"請稍等,需要錄入系統。"工作人員說。
我們站在柜臺前等。大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她突然開口:"你會后悔嗎?"
我側頭看她。
她沒看我,盯著柜臺上的宣傳冊,神情很平靜。
"不會。"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十五分鐘后,工作人員把兩本綠色的離婚證遞給我們。
"請收好。"
我接過離婚證,翻開看了一眼。照片還是當年結婚證上的那張合影,只是現在蓋了鋼印,證明這段關系結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外面開始下雨。雨不大,像霧一樣飄在空氣里。
她站在臺階上,沒有撐傘的意思。
"我先走了。"我說。
"等一下。"她叫住我。
我停下來。
她轉過身,直直地看著我。雨絲打在她臉上,她的睫毛濕了,眼睛顯得更亮。
"林誠,以后還能找你嗎?"她問。
我愣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我說,"你都有老公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沒再看她,轉身走進雨里。
02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但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我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雨還在下,我沒帶傘,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她也站在那兒,距離我三米遠,背對著我看雨。
她的手機響了好幾次,她都沒接。鈴聲是一首英文歌,我聽不懂歌詞,但旋律很輕快,跟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第五次響起的時候,她終于接了。
"嗯,辦完了。"她的聲音很輕,"在門口。沒事,就是下雨了。不用,我自己打車。"
她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我。
"你就這么急著把我踢出去?"她突然說。
我沒反應過來:"什么?"
"結婚的時候你說,會一直對我好。"她的聲音有點顫,"才兩年你就受不了了?"
我看著她。
雨把她的頭發打濕了,貼在臉頰上。她的妝也花了,眼線暈開一點,看起來有些狼狽。
"是你先不回家的。"我說。
"我工作忙!"她的音量突然拔高,"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壓力,你以為我想這樣?"
"那你為什么拒絕跟我住在一起?"
她語塞了。
"工作再忙,夫妻總要見面吧。"我說,"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那結婚的意義是什么?"
"意義?"她冷笑一聲,"你跟我談意義?林誠,你知道我這兩年過得多累嗎?公司的項目一個接一個,我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頭發都掉了一大把。我好不容易熬出頭,你就在這兒指責我不回家?"
我沒說話。
她說得沒錯,她確實很拼。結婚第一年她就升了職,第二年做到了項目總監。我知道她付出了很多,也一直支持她。
但支持不等于接受分居。
"我沒有指責你工作。"我說,"我只是覺得,婚姻需要兩個人共同維持。你現在的狀態,更像是單身。"
"那你呢?"她盯著我,"你就有多在意這個家?你有主動來找過我嗎?你有關心過我在外面過得怎么樣嗎?你只會在家里等,等我回去,等我主動聯系你,等我給你一個交代。你從來沒想過,也許我也在等你!"
我愣住了。
"你以為我想一直在外面住?"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我每次路過咱們家樓下都會停一下,看看燈亮沒亮。有時候我會上樓,站在門口,但我不敢按門鈴。"
"為什么不敢?"
"因為我怕。"她哭出聲了,"我怕你問我為什么不回家,我怕你質問我,我怕我們一見面就吵架。所以我寧愿不見,寧愿保持現狀,至少我們還是夫妻。"
我看著她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得這么厲害。結婚兩年,她在我面前一直很堅強,即使再累也不會輕易流淚。我以為她只是性格要強,現在才發現,也許她只是不想在我面前示弱。
"可你現在后悔了嗎?"我問。
她抹了把眼淚,搖搖頭:"不后悔。"
"那離婚證你收好。"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她自己。
"林誠,你真的很絕情。"她說完,轉身走進雨里。
我沒追上去。
雨漸漸小了,我打車回家。車上司機開著音樂電臺,主持人在講一個情感故事,說的是一對夫妻因為工作原因分居,最后感情破裂。
我讓司機把聲音關小點。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開門進去,屋里很暗,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我打開燈,客廳里一切如常,茶幾上還放著我昨天看的書。
但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柜。她的衣服還掛在里面,占了大半個柜子。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是她最喜歡的那條裙子,結婚紀念日那天穿過。
手機突然響了。
是她發來的消息:"衣服我改天來拿。"
我回了個"好"。
她沒再回復。
我關上衣柜,在床邊坐下。床頭柜上還放著她的護手霜,瓶蓋上落了一層灰。我拿起來看了看日期,已經過期三個月了。
我把護手霜扔進垃圾桶,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里,我突然想起她剛才那個問題:"以后還能找你嗎?"
我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我們已經離婚了,她為什么還要問這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她的朋友圈更新。
一張照片,拍的是雨后的街道,配文只有兩個字:"結束。"
我點進她的主頁,往下翻。最近三個月的朋友圈,全是工作相關的內容,要么是項目截圖,要么是加班的照片。再往前翻,一年前的朋友圈里,還能看到我們的合影。
最后一張合影是去年冬天拍的,在一家火鍋店門口。那天下雪,她說想吃火鍋,我們冒著雪走了兩條街才找到那家店。吃完后她非要拍照,我說外面太冷,她不聽,拉著我站在門口,讓路人幫忙拍了好幾張。
照片里她笑得很燦爛,我站在她旁邊,表情有些僵硬。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她的主頁。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聲音聽起來很吵。
我起身去關窗,看見對面樓里有一戶人家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見里面有兩個人影,好像在說話。
我把窗關上,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03
離婚后的第三天,她給我發了條消息:"我下午過去拿衣服。"
我回:"我不在家,鑰匙放門口的花盆底下。"
她說好。
下午三點,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了一下。是她發來的:"我走了,鑰匙放回去了。"
我沒回。
會議結束后,我看了眼手機,她又發了一條:"謝謝。"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同事老張湊過來:"跟媳婦兒吵架了?"
"離了。"我說。
老張愣了一下:"啊?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末。"
"為啥啊?"他壓低聲音,"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看著他:"沒有。"
"那怎么好好的就離了?"
我沒解釋。老張也識趣,拍拍我肩膀:"想開點,天涯何處無芳草。"
晚上下班回家,我打開家門,一股陌生的香味撲面而來。是她的香水味,很濃,說明她在屋里待了不短的時間。
我走到臥室,打開衣柜。她的衣服全拿走了,空出來的半邊柜子顯得特別大。
茶幾上多了一個袋子,里面裝著我的幾件T恤,都洗得很干凈,疊得整整齊齊。袋子上壓著一張便簽紙:"這些衣服之前落我那兒了,洗好了還給你。"
我把便簽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點了外賣。送來的是一份炒飯,味道一般,我吃了幾口就沒什么胃口了。
手機又響了。
還是她:"方便接個電話嗎?"
我猶豫了一下,撥過去。
她很快接起來:"喂?"
"什么事?"
"我……"她頓了頓,"我那個保溫杯好像忘在你那兒了,粉色的那個。"
"沒看到。"
"哦。"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你吃飯了嗎?"她突然問。
"吃了。"
"吃的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的外賣盒:"炒飯。"
"你怎么又吃炒飯?"她的語氣像是在責怪,"對胃不好,而且沒營養。"
我皺了皺眉:"你打電話就為了說這個?"
她沉默了。
"沒事我掛了。"我說。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我,"林誠,你……你恨我嗎?"
"不恨。"
"那你為什么連話都不愿意跟我多說一句?"
"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說,"沒必要再聊這些。"
"可我們之前是夫妻啊。"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就算離婚了,也可以做朋友吧?"
我沒接話。
做朋友?我們連夫妻都做不好,怎么做朋友?
"你好好過吧。"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很快又響了起來,是她打來的。我沒接,直接按掉。她又打,我又按掉。反復幾次后,她終于不打了。
我關掉手機,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
窗外的路燈亮了,照進來一片昏黃的光。我突然想起結婚第一年的冬天,我們一起坐在這個沙發上看電影。她窩在我懷里,電影演到一半就睡著了,呼吸聲很輕,聽起來像小貓。
那時候我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現在,那些溫暖的畫面像是假的一樣,虛幻得不真實。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的一條短信:"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看了一眼,沒回。
上班路上,我路過一家甜品店。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家店,以前每次路過她都要進去買杯奶茶。我站在店門口停了幾秒鐘,然后轉身離開。
不知道為什么,離婚之后,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她的影子。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張又提起這事:"你前妻現在怎么樣了?"
"不知道。"
"真的不打算復合?"
我搖搖頭。
"也是。"老張嘆了口氣,"女人太強勢了不行,家都不回,要這樣的老婆干嗎。"
我沒接話。
她不是強勢,她只是不想回家。或者說,她不想面對我。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您好,請問是林誠先生嗎?"
"是我。"
"我是某某醫院的護士,您的妻子江遇在這里,她出了點意外。"
我心里一緊:"什么意外?"
"她在路上暈倒了,路人送來的。現在人已經醒了,但是沒帶手機和錢包,我們從她包里找到了您的名片。"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五點半了。
"我馬上過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老張叫住我:"這么急干嗎去?"
"醫院。"
"出什么事了?"
我沒回答,快步走向電梯。
路上堵車,我坐在出租車里,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心里煩躁得很。
手機又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林先生,您大概還要多久?您妻子的情況不太好,一直在哭。"
我深吸一口氣:"快到了。"
終于到了醫院,我跑到急診室。護士站前圍了幾個人,我擠過去問:"江遇在哪兒?"
"三號床。"護士指了指里面。
我拉開簾子,看見她坐在病床上,臉色很白,眼睛紅腫。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她的聲音很啞。
"醫院打電話給我。"我說,"怎么回事?"
她低下頭:"沒事,就是低血糖,暈了一下。"
"為什么不好好吃飯?"
她不說話了。
醫生走過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看了眼我,又看看她:"家屬來了?那辦一下手續,輸完液就可以走了。"
我去交了費,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輸液了。針頭扎在手背上,她盯著那根針看,一動不動。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謝謝你來。"她突然說。
我沒接話。
"你很忙吧?耽誤你時間了。"
"還好。"
她轉頭看我:"林誠,你是不是很煩我?"
我抬起頭。
她的眼睛又紅了:"我知道你肯定很煩我。離了婚還要你來醫院,還要給我交錢。"
"既然知道就少折騰自己。"我說。
她咬了咬嘴唇,眼淚掉下來。
我嘆了口氣,從旁邊的桌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她接過去,胡亂擦了擦眼淚。
"對不起。"她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搖搖頭,"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但她沒說下去,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輸液輸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她一句話都沒說,我也沒問。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輸液器滴答滴答的聲音。
終于輸完了,我扶她站起來。
"我送你回去。"我說。
"不用。"她推開我,"我自己打車。"
"這么晚了。"
"我說不用!"她突然提高音量,然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又小聲說,"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你現在住哪兒?"
她愣了一下:"公司附近。"
"地址。"
"不用——"
"給我地址。"我說,"我送你過去。"
她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報了個地址。
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小區,在城東,離她公司確實很近。
出租車上,我們都沒說話。她靠在車窗上看外面,我盯著手機,裝作在回消息。
車開了四十分鐘,終于到了小區門口。
"到了。"我說。
她下車,站在路邊。
"謝謝你。"她看著我,"今天的錢,我改天轉給你。"
"不用。"
"那怎么行。"
"江遇。"我叫住她,"以后照顧好自己。"
她愣愣地看著我,然后突然笑了:"你還是會關心我的,對不對?"
我沒說話。
"我就知道。"她笑得更開心了,"你嘴上說得狠,其實心里還是在意我。"
我皺起眉:"你想多了。"
"沒想多。"她盯著我,"林誠,我們——"
"我先走了。"我打斷她,轉身上車。
車開出去很遠,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她還站在原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孤零零的。
我收回視線,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次見面讓我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她為什么會暈倒?為什么不好好吃飯?為什么看見我會哭?
這些問題我都不想知道答案。
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的生活和我無關,我的生活也和她無關。
這樣才對。
04
那之后,她消停了一個星期。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朋友圈也不更新了。我以為她終于想明白了,打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直到周五晚上。
我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碰見了她。
她站在保安亭旁邊,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看見我就迎上來。
"你怎么在這兒?"我停下腳步。
"我給你送飯。"她把保溫桶遞過來,"你最近肯定沒好好吃飯。"
我沒接:"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猜的。"她笑了笑,"而且就算你不在,我可以放門口。"
我看著她手里的保溫桶,沒動。
"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她的笑容僵住了:"為什么?"
"江遇,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她說,"但我就是想給你做頓飯,不行嗎?"
"沒必要。"
"怎么沒必要?"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你一個人在家肯定吃不好,外賣又不健康。我做的是你愛吃的紅燒肉和酸菜魚,還有蓮藕排骨湯——"
"夠了。"我打斷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愣住了。
"我們已經結束了。"我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不要再給我發消息,也不要再做這些事。明白嗎?"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點點頭。
"明白了。"她把保溫桶放在地上,"那我走了。"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職業套裝配高跟鞋,妝也化得很精致。但不知道為什么,整個人看起來憔悴。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林誠。"
"嗯?"
"你真的一點都不想我嗎?"
我沒回答。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澀。
"算了,當我沒問。"她說完,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彎腰撿起那個保溫桶。
回到家,我打開保溫桶。里面確實是紅燒肉、酸菜魚和蓮藕排骨湯,還有一碗米飯,每樣菜都用保鮮盒分開裝著,擺得整整齊齊。
我嘗了一口紅燒肉。
是我喜歡的味道,甜度剛好,肉燉得很爛。她記得我喜歡吃肥瘦相間的那種,所以特意挑了五花肉。
我吃了幾口就停下了。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消息的人備注是"王哥",頭像是一個中年男人。
"林先生您好,我是江遇現在的丈夫。方便的話,我想跟您見一面。"
我愣了好幾秒。
現在的丈夫?
江遇再婚了?
我點開那個頭像,朋友圈只開放了最近三天。最新的一條是昨天發的,內容是一張餐桌照片,桌上擺著幾道菜,配文:"老婆做的菜就是香。"
我放大照片。
桌上的菜我認識——紅燒肉、酸菜魚、蓮藕排骨湯。
和今天她送來的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復了那條消息:"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三點,地點您定。"
我報了個咖啡館的地址。
"好的,明天見。"
我關掉手機,看著桌上的飯菜。
突然沒什么胃口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我提前到了咖啡館。
三點整,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環顧一圈,看到我就走過來。
"林先生?"
"王先生。"
我們握了握手。他坐下來,要了杯美式咖啡。
"感謝您愿意見我。"他開門見山,"我想跟您聊聊江遇。"
"你們什么時候結婚的?"我直接問。
他愣了一下:"您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沉默了幾秒鐘:"去年五月。"
我腦子里飛快算了一下時間。
去年五月,我和江遇還沒離婚。
"你是說,她腳踏兩條船?"我問。
"這個……"他有些尷尬,"不能這么說。當時她跟我說,你們已經分居了,感情破裂,只是還沒辦手續。"
我冷笑一聲:"所以你就信了?"
"林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他說,"但我今天來不是想跟您爭論這些。我只是想告訴您一件事——江遇她現在狀態很不好。"
我沒說話。
"她每天晚上都失眠,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哭醒。"他嘆了口氣,"我問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說。這一個月她瘦了快十斤,工作也出了好幾次錯。"
"所以呢?"
"所以我想拜托您。"他看著我,"能不能不要再見她了?"
我皺起眉:"我沒有主動見她。"
"但她一直在找您。"他說,"她跟我說要加班,其實是去您那邊。她說出差,其實是在您家樓下坐著。林先生,我知道你們曾經是夫妻,有感情很正常。但現在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希望她再這樣下去。"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你知道她為什么要離婚嗎?"
他愣了一下:"她說是你們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我笑了,"她有沒有告訴你,是她三個月不回家,是她拒絕跟我同住,是她先放棄這段婚姻的?"
他的表情變了。
"她還告訴你什么了?"我繼續說,"告訴你她有多愛我?告訴你她放不下我?還是告訴你,她跟你結婚只是為了氣我?"
"林先生——"
"你回去問問她。"我打斷他,"問問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她想回來,我不會要她。如果她想好好跟你過,就不要再來煩我。"
我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回過頭。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么?"
"您自己看吧。"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江遇和一個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家西餐廳。第二張是他們牽手的照片,在一個公園里。第三張……
我一張張看下去,手越來越緊。
最后一張照片,是他們的結婚證。
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五日。
那天,我還在家里等她回來吃飯。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扔在桌上。
"你給我看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讓您知道,她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他說,"我們結婚快一年了,一直過得很好。直到兩個月前她突然提出離婚,說她還愛著前夫。林先生,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愛她。我不想失去她。"
我看著他。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長得不算帥,但很穩重。穿著得體,說話有分寸,應該是個事業有成的人。
和我完全不同。
"她為什么會選擇你?"我突然問。
他愣了一下:"您是說……"
"她選擇跟你結婚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我能給她安全感。"
"安全感?"
"她說她前一段婚姻過得很累,每天擔心這擔心那,跟我在一起會很輕松。"他說,"而且我能理解她的工作,不會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我明白了。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愛情,而是一個不會給她壓力的人。
我讓她感到有壓力,所以她選擇逃避。
而這個男人,恰好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了。"我說,"我不會再見她。"
"謝謝您。"他松了一口氣。
我轉身離開咖啡館。
走在街上,我腦子里一片混亂。
原來她早就有了新的丈夫。原來她所謂的加班,是在跟別人約會。原來她不回家的原因,不是工作忙,而是她根本不想回來。
我突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每次路過咱們家樓下都會停一下。"
那是真的嗎?
還是她為了離婚,編造出來的謊言?
手機響了。
是她發來的消息:"林誠,我可以去找你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兩個字:"不用。"
她很快回復:"為什么?"
"你不是有老公嗎?"我打字,"找我干什么?"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復。
過了五分鐘,她發來一句話:"你都知道了?"
"嗯。"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最后她發來最后一條消息:"對不起。"
我關掉手機,仰頭看天。
天空是灰蒙蒙的,看起來要下雨。
05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一個人在家,把冰箱里的啤酒全喝光了,還是覺得不夠。我又下樓買了一箱,提回來繼續喝。
喝到后半夜,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好像變大了,從中間向兩邊延伸,像一道傷疤。
手機一直在響。
都是她打來的。我一個都沒接。
她又開始發消息。
"林誠,接電話。"
"我知道你在生氣,但你聽我解釋。"
"求你了,給我一個機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笑了。
不是故意的?
婚內出軌不是故意的?腳踏兩條船不是故意的?還是說,把我當傻子不是故意的?
我翻出她前夫發來的那些照片,一張張看。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開心,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多了。她挽著那個男人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眼睛里有光。
我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語音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林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終于接電話了。"
"說吧。"我的舌頭有點打結,"你想解釋什么?"
"我……"她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我和王林,我們……我們只是合約夫妻。"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需要一個妻子應付家里人,我需要一個穩定的住處。"她說,"我們只是互相幫助,沒有感情。"
我冷笑一聲:"那照片里你笑得那么開心?"
"那是裝的!"她的聲音拔高,"都是裝給別人看的!"
"江遇。"我打斷她,"你覺得我會信嗎?"
她沉默了。
"你們結婚證都領了。"我說,"還說沒感情?"
"那是因為——"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什么?"
她不說話了。
"你說啊。"我坐起來,"到底因為什么?"
"我不想說。"她的聲音很小。
"不想說就算了。"我準備掛電話。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我,"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我等著。
"我當時……"她深吸一口氣,"我當時懷孕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下去。
"你說什么?"
"我懷孕了。"她哭出聲,"是你的孩子。"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想告訴你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那時候我們已經在冷戰了,你每天板著臉,我不敢說。我怕你以為我是想用孩子綁架你。"
"所以你就去找了別人?"
"我沒有找別人!"她喊起來,"是王林主動幫我的。他知道我的情況,說可以幫我。我當時真的沒辦法了,公司那邊催得緊,我一個人又帶不了孩子——"
"那孩子呢?"我打斷她。
她又沉默了。
"江遇,孩子呢?"
"沒了。"她哭著說,"三個月的時候沒了。"
我閉上眼睛。
"醫生說是我太累了,身體承受不住。"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孩子沒了之后,我本來想跟你說,但是……但是我不敢面對你。我覺得是我殺了我們的孩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誠,你恨我嗎?"她問。
"我不知道。"
"你肯定恨我。"她自顧自地說,"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壞女人,騙了你,還殺了自己的孩子。"
"我沒這么想。"
"你就是這么想的。"她哭得更厲害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失去工作,怕失去你,怕一個人帶孩子……"
"夠了。"我說。
她停下來。
"過去的事就算了。"我說,"你現在有新的生活,好好過吧。"
"我不要新的生活。"她說,"我想回到你身邊。"
我笑了:"回來干什么?當第三者?"
"我可以跟他離婚。"
"然后呢?我們復婚?"我說,"江遇,你覺得可能嗎?"
"為什么不可能?"
"因為我不愛你了。"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發不出聲音。
"我以前確實愛過你。"我說,"但現在沒有了。你懂嗎?"
"我不信。"她的聲音在顫抖,"你今天還來醫院看我,還送我回家,你明明還在意我——"
"那是出于禮貌。"我打斷她,"僅此而已。"
"你騙人。"
"我沒騙你。"我說,"江遇,我們真的結束了。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起來,我直接關機。
整個世界終于安靜下來。
我躺回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她說她懷過我的孩子。
她說那個孩子沒了。
她說她想回到我身邊。
但這些我都不想知道。
我只想好好睡一覺,醒來之后把這些事全部忘掉。
可是睡不著。
我睜開眼睛,看見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手機開機后,收到很多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她發的,我沒看,直接刪除。
還有一條是王林發的:"林先生,江遇昨晚去找您了嗎?她到現在還沒回家,手機也打不通。"
我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
想了想,我還是回了一條:"沒見到。"
他很快回復:"好的,謝謝您。如果您看見她,麻煩告訴我一聲。"
我說好。
關掉手機,我起身去洗漱。
鏡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可怕,眼睛紅腫,胡茬也冒出來了。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清醒了一點。
出門的時候,我看見門口放著一個紙箱子。
打開一看,是我之前落在她那兒的東西——幾本書、一個U盤,還有一個馬克杯。
箱子上壓著一張便簽:"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些還給你。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所以我不打擾你了。林誠,對不起。也謝謝你。"
我把便簽揉成一團,連同箱子一起扔進垃圾桶。
下樓的時候,我看見江遇坐在小區花壇邊。
她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出來,她站起來,但沒有走過來。
我們隔著十米的距離對視。
"你一晚上沒回去?"我問。
她點點頭。
"回去吧。"我說,"你老公在找你。"
她搖搖頭。
"江遇,別鬧了。"
"我沒鬧。"她的聲音很啞,"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
她抬頭看我,眼淚又掉下來。
"林誠,我真的知道錯了。"她說,"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我給過了。"我說,"是你自己不要的。"
"那是因為我當時太蠢了。"她抓住我的袖子,"我現在明白了,我最愛的人是你。"
我把她的手拿開:"可我不愛你了。"
"你騙人。"她哭著說,"你肯定還愛我。"
"我沒騙你。"我看著她的眼睛,"江遇,聽著,我們真的不可能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從今往后,我們就是陌生人。"
她愣愣地看著我。
"你回去吧。"我說完,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后面喊我。
"林誠!"
我停下來,沒回頭。
"以后真的不能找你了嗎?"她問。
我想起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在民政局門口。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問題很荒唐,現在依然覺得荒唐。
"找我干什么?"我回過頭看她,"你都有老公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沒再看她,大步走出小區。
身后傳來她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