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建國,那十萬塊錢你到底簽不簽字?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發小王強把紅塔山香煙按死在桌上,眼珠子通紅地瞪著我。
我手里死死攥著那串磨得發亮的桃木佛珠,掌心里全是冷汗,硬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北方冬夜的冷風刮得窗戶紙大喇叭似的響。
那是1999年的臘月二十三,離新世紀就差幾天,全中國的人都在紅著眼珠子想發財,我眼前的桌上就擺著分量沉甸甸的入股合同。
只要我簽了字,把我跑長途攢下的十萬塊血汗錢拍在桌上,明年這時候就能翻倍。
可我腦子里走馬燈似的,全是一個老尼姑的臉,還有她兩年前在暴雨里跟我說的那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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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句話已經見了血,全應驗了。這是第三句。
我這手抖得跟篩糠一樣,王強在旁邊催命似的直拍桌子,媳婦秀蓮在灶房門口掀開簾子,拿一雙哭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到底該不該信那個死去了快三年的老尼姑?
要是這步走錯了,我是會像前兩個人一樣連命都丟掉,還是會徹底錯過這輩子唯一發大財的機會?
“建國,你要是還當我是兄弟,今晚就把字簽了,明天咱就把運輸公司的牌子掛起來!”王強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震得屋頂的灰塵直往下落。
我低頭瞅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合同,大拇指使勁掐著掌心里的桃木佛珠,珠子上的紋路深深勒進肉里,生疼。
鍋里燉著的大白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撲鼻的香味在屋里散開,可我胃里卻一陣陣抽搐,惡心得想吐。
秀蓮穿著那身洗得褪色的舊棉襖,局促地在圍裙上擦著手,眼神里全是惶恐。
她看看王強,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幾下,硬是沒敢在兩個大男人說話的時候插嘴。
王強見我半天不放個屁,有些急眼了,伸手就來奪我手里的鋼筆。
“行了,建國,你一個大老爺們怎么跟個娘們似的黏糊?當年咱倆光著腚在滄州大運河里洗澡的時候,你可不是這膽量。如今跑了幾年長途,膽子跑縮了?”
我還是沒說話。
我一閉眼,耳朵里不是王強的催促,而是國道上那呼嘯的北風,還有大卡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前兩次,我也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被死死卡在生死的關口。
第一次是在大半年前的107國道上,黑黢黢的馬路牙子旁躺著個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全是百元大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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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差一點就踩了剎車,差一點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要不是這串佛珠扎了我的手,我現在估計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第二次是去年的數九寒天,那個在服務區凍得瑟瑟發抖、穿著大紅呢子大衣的俊俏姑娘,就差那么一點點,我就要拉開車門讓她上副駕駛了。
結果那天夜里,和我前后腳出發的老劉,在前面的山溝里被人放了血,車里的貨被搶得精光。
現在,是第三次。
王強是我光腚玩到大的親兄弟,他能害我?
可那個老尼姑臨走前拽著我的手,那雙古井一般的眼睛,到現在還在我腦子里晃悠。
“建國,你聽俺一句勸,不義之財不能要,親兄弟也得明算賬。咱安安穩穩開車,不比啥都強?”秀蓮終于忍不住了,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王強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冷笑了一聲:“嫂子,你這話啥意思?合著我王強是要坑建國?我放著城里的倒爺不干,回來拉他一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屋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看著王強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我有心想把兩年前那個暴雨夜的事情跟王強說明白,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種玄之又玄的事,在這個滿大街都在討論股票、下海、賺大錢的1999年,誰會信?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跑車跑魔怔了的傻子。
王強見我不吱聲,氣得冷笑連連,抓起桌上的紅塔山塞進兜里,指著我的鼻子。
“建國,算我王強瞎了眼。成,這財我自己發,以后你在路上吃土的時候,別怪兄弟沒拉你!”
說完,他扯開房門,一股夾著雪花的白煙呼的一聲灌了進來,凍得我打了個激靈。
隨著大門砰的一聲巨響,屋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秀蓮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抹著眼淚說:“建國,我是真怕啊。王強這兩年在外邊混得油頭粉面的,俺總覺得他不踏實。”
我嘆了口氣,過去把媳婦扶起來。
我沒跟她說,其實我不是不信王強,我是怕了那三個預言。
秀蓮一邊抽嗒,一邊開始收拾桌上的剩菜,大概是心里憋得慌,身子一歪就順勢靠進了我懷里。
大半年沒怎么在家,媳婦的身子骨好像又瘦了一圈,隔著厚棉襖都能摸到那硌人的骨頭。
我心里一軟,大手摟住她的腰,把人往懷里緊了緊。
秀蓮身子抖了一下,抬起那張因為常年操持家務而有些粗糙的臉,眼里亮晶晶的,帶著股子認命的順從和壓抑的委屈。
“建國,不管咋樣,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家不發大財也過得下去。”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解我棉襖的扣子。
粗糙的手指碰著我的脖頸子,熱乎乎的,讓我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里,稍微找回了點活人的熱氣。
我把腦袋埋在她脖頸窩里,大口喘著氣,聽著窗外狂風卷著雪花砸在玻璃上的動靜,心里那個藏了快三年的秘密,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得我快要穿不過氣來。
這一切的邪門事,都得從1997年的夏天說起。
那年我三十二歲,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開著一輛托人弄來的解放141大卡車,長年累月地在山西到河北的盤山公路上豁命。
那時候的國道可不好走,路況差不說,沿途到處都是要錢不要命的車匪路霸。
那天傍晚,山西境內的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雷聲在山谷里轟轟地炸,暴雨噼里里啦地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搖得像撥浪鼓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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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的車慢吞吞地爬上一個陡坡時,大燈昏黃的光柱里,突然晃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光著個腦袋,身上披著一件被雨淋得貼在身上的青灰色僧袍,正一腳泥一腳水地往山頂挪。
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嶺,一個老尼姑就這么孤零零地走在暴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