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養蝦」50天：一場AI套利狂歡與它的驟然終結

作者：相青，編輯：趙元

三月還在排隊找人代安裝，四月就已經退坑。OpenClaw的熱度就像過山車。

3月3日，OpenClaw的GitHub星標超越React，用不到60天完成了后者十年的積累。微信指數飆到1.65億，“24小時數字員工”的敘事席卷中文AI圈，“全民養蝦”成為繼DeepSeek之后又一個現象級AI文化符號。截至3月15日，當月累計token調用量達到10.4T，成為全球調用量最高的AI應用。

但一個月后，風向突然反轉。

4月，OpenClaw訪問量直接腰斬至1420萬，環比跌幅50.67%。騰訊旗下QClaw訪問量環比暴跌99.19%，Kimi Claw、CoPaw等國產“龍蝦”產品同樣大幅跳水。開發者論壇上開始出現：“OpenClaw已死。”

而就在這場龍蝦熱退潮的同時，有兩件事值得注意。4月，Anthropic宣布訂閱不再支持OpenClaw，只給用戶一天緩沖期；5月初，OpenAI的Sam Altman在凌晨發推，宣布ChatGPT用戶可以直接登錄OpenClaw——"happy lobstering"。

一家公司把龍蝦踢出門，另一家連夜打開后門把它接進來。某種程度上，OpenClaw的退潮，或許并不是Agent熱潮的結束，而是AI行業開始思考，AI Agent應該如何運行、由誰控制、又該如何收費。

一、一場可預見的退潮

要理解它的退潮，首先思考它為什么能爆火。

大多數復盤把OpenClaw的爆火歸結為產品力，比如支持50多種集成，兼容Claude、GPT-4o、Gemini和DeepSeek等，并吸引了企業用戶的采用，騰訊甚至直接在其基礎上構建了一個平臺。這些沒錯，但只說對了一半。

真正的驅動力是訪問權限而不是能力，OpenClaw 使得大規模使用功能強大的模型變得成本低廉。

用戶發現，OpenClaw 可以通過調用 Claude Pro 或 Max 用戶的登錄授權，并模擬 Claude Code 客戶端的請求方式接入 Claude。這意味著，用戶無需再為每一次 API 調用單獨按 Token 付費，而是可以借助固定月費訂閱，以更低成本進行高頻 Agent 調用。

這個事情的本質，是一場悄無聲息的套利。

Claude Max的訂閱價格是每月200美元。而通過API運行同等工作負載的成本，行業分析師估計超出五倍以上。換句話說，Anthropic每月在為每一位OpenClaw重度用戶補貼數百美元。

有了近乎免費的算力作為燃料，才引起了OpenClaw病毒式傳播，開啟了關于“全民養蝦”的增長神話。

但今年4月，Anthropic發出一封郵件，通知用戶Claude訂閱不再覆蓋OpenClaw等第三方Agent的高強度調用，新規當天生效，只留給用戶一天緩沖期。

這封郵件在OpenClaw社區的效果，堪比有人在派對正酣時拉下了電閘。

同時，大規模部署 OpenClaw 的用戶開始看到它的實際局限性。比如，智能體很脆弱，在多步驟任務中會不可預測地失敗，不同工作流程和環境下的可靠性并不一致。

更重要的是，對于大多數非技術圈用戶來說，設置和維護并非易事。

OpenClaw最火的那幾周，國內甚至出現了專門的代安裝生意——收費幫人完成部署、調通API、配置權限，價格從幾十到幾百元不等，供不應求。某種程度上，一個需要付費找人安裝、遠程調試的工具，本身就說明它距離真正的大眾化產品，還有很遠的距離。

此外，另一場危機也在悄悄侵蝕用戶信心。

OpenClaw和普通AI聊天工具有一個本質區別，它不只是“說”，它會“動手”。打開文件夾、發郵件、執行命令、調用各種軟件，它在你的電腦上擁有的權限，遠比你意識到的要大。

這在演示視頻里看起來很酷。但現實是，一旦出錯，代價也是真實的。普通AI聊天工具產生幻覺，頂多給你一個錯誤答案；OpenClaw產生幻覺，可能直接刪掉你的文件、把你的賬號密碼發出去、或者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執行一段破壞性的命令。

更麻煩的是，很多用戶在完全沒有意識到風險的情況下，已經把OpenClaw接入了自己最敏感的那部分數據，工作郵箱、云端存儲、甚至公司的服務器權限。

因此，圍繞 OpenClaw 的討論，逐漸從“效率革命”變成了“風險失控”。

二、誰接住了流失的用戶

OpenClaw的熱度退潮之后，用戶去哪了？

粗略來看，他們分成了三類，分別是遷移到Hermes的重度開發者、轉向Claude Code的專業用戶，以及垂直行業Agent的企業用戶。

Hermes是目前接住最多OpenClaw用戶的產品，這一點已經有數據印證。

5月10日，Hermes以單日2240億token的消耗量超過OpenClaw的1860億，登上OpenRouter全球日推理量榜首。這是自OpenClaw發布以來，第一次有別的Agent拿下這個位置。

圈內開始流行一句話：“不流行養蝦了，都開始養馬了。”

Hermes在代碼里內置了一鍵遷移工具，專門為從OpenClaw過來的用戶設計，可以自動導入配置、記憶、技能包和API密鑰。

但遷移工具只是入口，真正留住人的是設計邏輯的差異。

OpenClaw每次任務都從同一基線出發，完成即結束，下次重新開始。Hermes內置了學習循環，任務完成后自動生成可復用的Skill文件，跨會話構建對用戶的持久理解，大多數AI工具是無狀態的，Hermes的邏輯與此相反。讓它做一次競品分析，下次只需說“像上次那樣”，不需要重新描述流程和要求。

用得越深，遷移成本越高，這是Hermes留住重度用戶的底層邏輯。目前Hermes已積累11萬GitHub星標，社區貢獻集中在技能質量和學習能力改進，而非功能數量擴張。這和OpenClaw早期“什么都能做”的生態擴張路線明顯不同，用戶結構也更專業、更高頻。

除了Hermes，還有一批專業開發者去了Claude Code。

這是Anthropic直接提供的命令行編程Agent，不試圖替你管郵件、跑日程、操控桌面，只做一件事，在代碼層面完成復雜任務，執行環境受控，行為可預期。

這個分流揭示了開發者群體內部真實的價值分裂，OpenClaw優先開放性和無限制能力，商業系統優先可靠性和受控執行。隨著AI編程工具成熟，許多開發者意識到，他們要的不是高度自主但不可預測的Agent，而是穩定的系統。

換句話說，“讓AI替我干所有事”和“讓AI在特定場景干得更好”，本來就是兩類需求強度完全不同的用戶。OpenClaw的退潮，把他們重新分開了。

還有一批用戶，既沒有去Hermes，也沒有去Claude Code，而是選擇了具體的行業工具。

釘釘悟空、WindClaw這類產品的邏輯與OpenClaw正好相反，不追求什么都能做，而是把Agent能力嵌入企業現有的工作流，處理審批、報表、投研簡報這類高度重復的任務。

但有一個事實容易被忽略，退潮中規模最大的那批用戶，沒有遷移到任何產品。

跟風者回到了豆包和ChatGPT，輕度用戶從來沒有找到過真實的使用場景。對他們來說，Agent這個品類在現階段就不適合，因為工具太復雜，成本太高，需求太低頻。

三、Agent開始戴上“鐐銬”

OpenClaw退潮的同時，發生了一件很容易被忽視的事。

4月4日，Anthropic向用戶發出封殺郵件；緊接著，5月份，OpenAI CEO Sam Altman 卻在X上發出一條推文：“ChatGPT users can now log into OpenClaw. Happy lobstering.”

一家切斷連接，一家主動開放入口。某種程度上暴露了AI行業內部正在出現的路線分化。

過去一年，AI行業對Agent最迷人的想象，是“數字員工”。

OpenClaw、AutoGPT、Devin這類產品所描繪的未來，是AI像人類一樣獨立完成任務：讀郵件、調工具、寫代碼、跨軟件協作、自主執行復雜工作流。

但真正進入現實場景后，問題開始集中暴露。Agent越自主，越容易失控；任務鏈路越長，越容易偏離目標；權限越高，企業越不敢真正放權。

很多用戶后來才意識到，他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個“替自己工作”的AI，而是一個“協助自己工作”的AI。

于是，行業開始出現一次明顯的轉向。

OpenClaw這一代產品相信：越開放越強、越像人越強、越自主越強。但新一代Agent產品開始反過來思考，限制權限、縮小場景、保留人工確認，反而更容易真正落地。

Hermes開始強調長期記憶和技能復用，不再追求“什么都能做”，而是讓Agent在固定流程里不斷學習用戶習慣。Claude Code則進一步收縮能力邊界。它不試圖替用戶操控整個電腦環境，而是把能力限制在代碼場景中，讓執行過程更可控、更穩定。

于是，整個行業開始從“Autonomous Agent”重新轉向“Human-in-the-loop”。也就是：AI不再試圖完全替代人，而是重新回到“協助人”的位置。

這種變化，在大廠身上更加明顯。

微軟開始把OpenClaw式Agent能力重新封裝進Copilot體系；NVIDIA推出NemoClaw，重點強化企業級安全和權限控制；國內廠商把"龍蝦"改造成釘釘悟空、WindClaw這類垂直產品，嵌入具體的審批、報表、投研流程。

它們有一個共同點，不再追求“什么都能做”，而是把Agent嵌入具體工作流。因為企業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個會隨機執行命令、可能誤刪數據庫的AI冒險家，而是一個穩定、確定、可審計的數字系統。

某種程度上，OpenClaw像一臺典型的“組裝機”。

用戶自己找模型、自己配環境、自己調API、自己修Bug。它能力強大，卻極度脆弱。極客樂在其中，但普通用戶很難長期忍受。

這和iPhone出現之前的個人電腦時代很像。在那個階段，技術愛好者熱衷于“攢機”，普通用戶卻只想按下開機鍵。Agent行業今天也正處在類似節點。

人人都已經意識到，AI Agent會是下一代重要的人機交互方式。但大多數人并不想“養蝦”，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已經被封裝好的產品。

OpenClaw用幾個月時間，讓整個行業提前看到了一件事，AI Agent的未來，未必屬于最自由的系統，而更可能屬于那些最穩定、最安全、最容易被普通人使用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