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我站在出租屋門口,渾身濕透,行李箱輪子還在滴水。掏出鑰匙的瞬間,我看見樓道里蹲著個人。
是我爸。
他頭發花白,身上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瘦得凸出來的骨頭。
手里攥著一沓皺巴巴的紙,已經被雨水泡爛了邊。
他蹲在墻角,像一只被人丟棄的老貓。
看見我,他猛地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墻穩住身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就掉下來了。
“雪兒,爸去法院了,爸起訴了?!?/p>
我愣了幾秒,沒接那紙。我盯著他的眼睛,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里,澀澀的。
“爸,房子半年前就過戶了,你知道嗎?”
他整個人僵住了。
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雨水順著他的白發往下淌,滴在那沓紙上,字跡一點一點模糊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團爛紙,手指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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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真大。
我渾身都在滴水,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昏昏暗暗的。
我爸蹲在墻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看見我,急急忙忙站起來,腿都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紙往前遞:“雪兒,你看看,爸去法院了,爸要跟你張阿姨離婚,房子也要回來。”
我沒接。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害怕,“房子是什么時候過戶的?”
“去年啊,她說是辦個手續,以后還要加上我的名字……”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我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里是我白天去房管局查的底檔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半年前,這套房子就過戶到賈高潔名下了。
我爸的手開始抖。那沓起訴書的紙掉在地上,雨水一泡,字都花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蹲下去撿,手抖得撿不起來,“她跟我說就是辦個手續,往后房產證寫我們倆的名字……”
我看著我爸這副樣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六月的雨淋在身上,居然覺得冷。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那些已經爛掉的紙,心里又酸又澀。
“爸,你先起來,跟我進屋。”我扶著他站起來。
出租屋是上周才租的,一室一廳,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舊東西。
客廳里擺著一張老式沙發,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綿。
茶幾上放著我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經涼了。
我讓我爸坐在沙發上,去廚房給他倒了杯熱水。
他捧著杯子,還在抖。
我靠著墻站著,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很久,我爸開口了:“雪兒,爸對不起你?!?/p>
這話我聽過無數次了。
每次他惹了繼母生氣,或者又讓我受委屈了,他就說這句話。
說完,第二天該怎樣還是怎樣。
我進屋拿了條干毛巾,遞給他:“先把頭發擦擦,別感冒了。”
我爸接過毛巾,沒擦,反而用手捂住了臉。
“你媽走的時候,讓我把你照顧好……”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沒做到,我不是個東西?!?/p>
我轉過身去,假裝在看窗外的雨。
“你別這么說?!蔽乙Я艘ё齑剑跋茸∠掳桑魈煸僬f?!?/p>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響。
我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朵散開的花。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
02
白天我回老房子拿冬天的衣服。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亂糟糟的。
繼母張玉彤正指揮兩個搬家工人往外搬東西,我的書、衣服、還有我媽結婚時的陪嫁箱子,全被塞進黑色塑料袋里。
客廳的地板上散落著碎紙片,那是我的日記本被撕爛了。
“哎,你來得正好?!崩^母看見我,臉上堆著笑,“我正要跟你說呢,高潔要結婚了,你這房間得騰出來當婚房?!?/p>
我看見我媽的圍巾,被她扔在門口的地上。
那是我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紅底碎花的,我媽走那年我最冷的時候天天圍著。
那圍巾上的毛線都起球了,邊角的地方脫了線,我一直舍不得扔。
我媽走的時候,就圍了這條圍巾。
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看見我來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涼得很,像冬天里的冰。
我沖上去把圍巾撿起來,繼母一把按住我的手:“這破東西扔了得了,留著干嘛?”
“這是我媽的?!蔽叶⒅?。
她撇撇嘴:“你媽都走了二十年了,你還當個寶。你一個姑娘家,遲早要嫁人,這房子留給你弟,天經地義的事。你說是不是?”
我看見我爸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堆藥瓶子。
他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數藥片,就是不看我。
他的手指頭有點抖,數了三遍都沒數對。
藥片掉在地上,滾到茶幾底下,他彎著腰去找,找了半天沒找到。
我從塑料袋里把我媽的圍巾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又把我的幾件衣服撿起來,也放進去。繼母在旁邊白了我一眼,轉身去指揮搬家工人了。
我走進我爸的房間,假裝在收拾東西。
趁沒人注意,我把他的身份證和房產證拿出來,飛快地拍了照片。
又把手機放回口袋。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我爸一眼。
他終于抬頭了,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說:“爸,藥別忘了吃?!?/p>
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我關門的時候,聽見繼母在罵他:“你看看你閨女,甩臉子給誰看呢?我伺候你十年了,就是石頭也捂熱了,她倒好,跟個仇人似的……”
門關上了。我聽不見后面的話了。
我站在樓道里,抱著行李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但我沒哭出聲,抹了一把臉,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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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出租車上給我爸發了個短信:“爸,你手機晚上別關機?!?/p>
他沒回我。
我搬到了出租屋,房間不大,但一個人住夠了。我花了一晚上把東西收拾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恨我爸,是害怕。
我太了解繼母張玉彤了。
她是那種嘴上抹了蜜、心里藏著刀的女人。
當初跟我爸好的時候,天天來家里做飯、洗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爸感動得不得了,覺得這輩子總算有人疼了。
我那段時間上高二,也盼著有個媽。
婚后頭兩年日子還行,繼母對我不錯,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逢年過節給我買衣服,我生病了她也照顧我。
初三那年我在學校摔了腿,她背著我上樓。
那時候我覺得她是個好人,真心把我當閨女疼。
但后來我慢慢發現了,她對我好,是因為我爸的工資卡在她手里。
她對我笑,是因為我爸在旁邊。
我爸一旦不在,她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我上大學那年,她兒子賈高潔也來了。
賈高潔比她小20歲,是她跟前夫生的,被慣得沒邊了。
二十好幾的人,不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戲,衣服不洗、飯不做,連喝水都要他媽倒。
繼母慣他慣得不行,整天“高潔長高潔短”的,一口一個“我兒子”。
我爸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多,要養三個人,還要替賈高潔還網貸。
每次我跟爸說這事,他就說:“算了算了,他年輕,不懂事?!蔽艺f:“他比我還大兩歲呢?!蔽野志筒徽f話了。
我大學畢業后回來找工作,在房產中介干得不錯,自己租了房子。
每個月我都往家里打一千塊錢,說是給我爸買藥。
其實我知道,這錢八成落不到我爸手里。
但我要是不打,繼母就會跟我爸鬧,說我不孝順、養了個白眼狼。
繼母天天在我爸耳邊念叨:“高潔是王家的根,房子不留給他留給誰?”
我爸是個軟耳朵的人。
他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是生氣,二是吵架。
偏偏他查出來有早期肝硬化,醫生交代不能動氣。
繼母就拿這個拿捏他,動不動就摔碗摔筷,罵他沒本事、窩囊廢。
我沒有鬧。不是我不敢鬧,是我知道,鬧了也沒用。
我爸不會幫我。
他只會低著頭,一聲不吭,等風暴過去。
我要是鬧了,繼母更會拿話戳他心窩子:“你看看你養的閨女,沒教養!我伺候你十年,到頭來連個房子都落不著!”然后我爸會更愧疚,更不敢看我。
到那時候,連我給他打的錢,他都不敢收了。
所以我不鬧。我收拾東西,走人。
04
但我不能就這么走了。
我不是怕繼母占了我家的房子。我是怕她把房子騙走之后,下一步就把我爸也扔了。
去年冬天,我爸住院的時候,我去醫院陪護。
隔壁床有個大爺,姓李,兒女都在外地,沒人管。
大爺的老伴去世后,他找了個保姆,結果保姆把他的房子騙了過戶,然后人就不見了。
大爺一個人躺在醫院里,連送飯的人都沒有。
我幫他打過幾次飯,他每次都拉著我的手說謝謝。
他的手枯瘦枯瘦的,像一把干柴。
我爸在旁邊聽著,臉色很難看。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起來,后背發涼。
賈高潔不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戲,網貸借了一屁股債。
這套房子少說值一百多萬,要是真到了他手里,不出半年就得被他敗光。
到時候我爸一沒錢、二沒房,繼母還會留著他?
不可能。
我翻了個身,摸出手機,打開白天拍的照片。
房產證上寫得清清楚楚,王壽生,建筑面積七十八平米,位置在老城區。
我又翻出我爸的身份證照片,看了看日期,還沒過期。
我在床上坐起來,打開搜索,查房管局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打車去了房管局。
柜臺后面坐著個大姐,圓臉,燙了一頭卷發,看著挺和氣的。我問她能不能查這套房子的產權狀況。她說查可以,但得要房主本人簽字授權。
我說:“我是房主的女兒,他的身份證和房產證都讓我帶來了?!蔽姨统鍪謾C,把拍的照片給她看。
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問:“房主本人知道你來查嗎?”
“他身體不好,走不了路?!蔽颐娌桓纳卣f。
大姐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幫我查了。她在電腦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然后抬頭看我:“這套房子,半年前就過戶了?,F在產權人叫賈高潔?!?/p>
我心跳了一下,但還是穩住聲音問:“過戶的時候,房主本人到場了嗎?”
“視頻記錄顯示到場了?!贝蠼惆哑聊晦D過來給我看。
畫面里,我爸坐在柜臺前面,表情很茫然。
繼母站在他旁邊,拿著他的右手,一個一個地按紅手印。
我爸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么,但聽不見聲音。
簽字的地方,紙上蓋著一份文件,只露出一條縫讓他簽。
我心涼了。
“這算欺詐嗎?”我問大姐。
大姐看了看我,壓低聲音說:“小姑娘,這種事我見多了。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去找個律師問問?!?/p>
我把視頻拍了下來,道了謝,走出房管局。
站在大街上,太陽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同事介紹的律師電話,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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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律師事務所在一棟老舊寫字樓里,電梯吱吱呀呀的,空氣里都是煙味。
律師姓陳,四十多歲,戴個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辦公室不大,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墻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正義之劍”四個字。
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給他看了視頻。
陳律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案子,關鍵在兩點。第一,你父親簽字的時候,知不知道簽的是什么?第二,他能證明自己是受騙或者被脅迫才簽的嗎?”
我說:“視頻里很明顯,有人按著他的手?!?/p>
“但是視頻里他本人到場了,也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陳律師推了推眼鏡,“如果你繼母咬定他是自愿的,這個官司不好打。”
“那怎么辦?”
“取證。”陳律師說,“你必須拿到你繼母承認‘騙了’你父親的證據。”
我想起了什么,問我爸的手機。我爸用的是個老年機,是他自己舍不得花錢買的便宜貨。繼母用的是新手機,但我爸的手機里,可能有她裝的東西。
“她會不會在我爸手機里裝了監聽?”我突然問。
陳律師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有可能。你回去看看,別打草驚蛇。”
那天晚上,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是我爸的聲音。
“雪兒……”
“爸,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他的聲音有點慌,“你怎么樣?住的還習慣嗎?”
“挺好的?!蔽乙贿呎f一邊想怎么開口,“爸,你手機最近有沒有什么問題?比如耗電快,或者經常重啟?”
“沒有啊,好著呢。怎么了?”
“沒什么,我就是問問?!蔽彝nD了一下,“爸,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把手機放床頭柜上,別關機。我可能會給你打電話?!?/p>
“好好好,你放心?!彼B聲答應。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請假去了我爸家。
敲了半天門,沒人開。
我掏出鑰匙開門,屋里沒人。
客廳里一股煙味,茶幾上擺著吃剩的泡面盒,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
繼母和賈高潔估計出門了。
我走進我爸的房間,床頭柜上放著手機。
我拿出來檢查了一遍,沒發現問題。
正要放下的時候,我在充電器的插頭旁邊,發現了一個小東西。
一個小黑點,比黃豆還小,粘在插頭的底部。
我不確定那是什么,但直覺告訴我,這東西不該出現在這里。
我沒動它,把手機放回原位,拍了張照片就走了。
當天下午,我把照片發給陳律師看了。他回了一個字:“是?!?/p>
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又沉了下去。
06
三天后,我爸打來電話。他聲音在抖,說繼母又在鬧,逼他把退休金卡交出去。他說他跟她大吵了一架,她摔門走了。
“爸,你先別急。”我說,“我給你聽個東西。”
我手機里有一段錄音,是前天晚上錄下來的。繼母以為我爸不在家,不知道我偷偷在他衣柜里放了一個錄音筆。
錄音里,繼母的聲音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