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在泡枸杞的時候，云苒回來了。
保溫杯還是她前年送我的，杯蓋上那只卡通熊的耳朵已經(jīng)掉了一只。我習(xí)慣睡前泡一杯,放在床頭,醒來時水溫剛好。云苒說這習(xí)慣很老干部,但她記得我喜歡。
"還沒睡？"她把包扔在沙發(fā)上，高跟鞋踢到一邊。
"等你。"我擰緊杯蓋，"明天就登記了，想跟你說說話。"
她在玄關(guān)脫絲襪的動作停了停。
"林昀，我很累。項目那邊又出問題了，明天還要見投資方。"她揉著眉心，"你的技術(shù)方案什么時候能給我？上次說的數(shù)據(jù)模型優(yōu)化。"
我愣了一下。
結(jié)婚前夜，她問我的第一句話，是工作。
"我發(fā)你郵箱了。"我說，"三天前就發(fā)了。"
"哦。"她拿起手機滑了兩下，連郵件都沒點開，"那就好。你先睡吧，我洗個澡。"
浴室的門關(guān)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枸杞水。杯子上映出我的臉，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云苒說她喜歡我戴眼鏡的樣子，說我認真工作時特別有安全感。
我們認識三年，戀愛兩年，她說想結(jié)婚的那天，我在實驗室連續(xù)工作了四十個小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端著咖啡進來，說："林昀，我們結(jié)婚吧。"
我以為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
浴室的水聲停了。云苒裹著浴巾出來，頭發(fā)還在滴水。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我沒見過的睡衣。
真絲的，黑色，領(lǐng)口很低。
"明天見。"她說，鉆進被子里，背對著我。
我關(guān)了燈。
黑暗里，我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淺，不像睡著的人。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我摸過來看，是條日程提醒：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
備注里還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加的：娶云苒。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云苒翻了個身，被子被她扯過去一些。我往旁邊挪了挪，怕吵到她。
窗外有零星的雨點開始拍打玻璃。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也是下雨天。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沒帶傘，我把傘借給她。她問我叫什么，我說林昀，木林，日昀。她笑了，說這名字好，聽起來就很靠譜。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她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她知道我每周三下午都會去圖書館。
但那時候我不知道。我以為那是命運的安排，以為她濕漉漉的頭發(fā)和有點狼狽的樣子，是老天爺讓我遇見她的信號。
雨越下越大。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明天就是新的開始了。
01
早上七點，我醒的時候云苒已經(jīng)不在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那一側(cè)的枕頭上沒有留下任何褶皺。我伸手摸了摸，涼的。
手機上有條消息，是她五點發(fā)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盯著那句"民政局門口見"，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結(jié)婚登記，新郎新娘在民政局門口碰頭。聽起來像是商務(wù)會面，不是什么值得紀念的事。
我爬起來，照例泡了杯枸杞。保溫杯里還有昨晚剩下的半杯水，已經(jīng)涼透了。我倒掉，重新燒水。
等水開的時候，我打開電腦，查看云苒公司項目的后臺數(shù)據(jù)。
這是我的習(xí)慣。云苒的公司做智能供應(yīng)鏈系統(tǒng)，核心技術(shù)是我開發(fā)的動態(tài)算法模型。三年前我父親去世后，我繼承了他留下的一些技術(shù)專利，其中最有價值的就是這套算法。
云苒說，她想把這個技術(shù)做成產(chǎn)品，改變整個行業(yè)。她眼睛里有光，說這話的時候握著我的手。
我信了。
我把技術(shù)授權(quán)給她的公司，不要股份，不要分紅，只負責(zé)技術(shù)維護。云苒說等公司做大了，我們一起分享成果。
后臺數(shù)據(jù)跳出來。
我皺了皺眉。
系統(tǒng)調(diào)用記錄顯示，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有人在遠程訪問核心代碼庫。訪問賬號是云苒的，但IP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家里。
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地址。
我記下那個IP，關(guān)掉電腦。
可能是她在外面加班，用了咖啡廳的網(wǎng)絡(luò)。我這樣告訴自己。
八點半，我換上提前準備好的襯衫，深藍色，云苒說這顏色顯得我穩(wěn)重。領(lǐng)帶打了兩次才打好，手有點抖。
不是緊張，是沒睡好。
我看了眼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有點亂，眼鏡擦得很干凈，襯衫熨得筆挺。看起來像個要去參加面試的應(yīng)屆畢業(yè)生。
三十一歲的技術(shù)宅，馬上要結(jié)婚了。
我笑了笑，笑容有點僵。
九點差五分，我到了民政局門口。
云苒還沒來。
我站在臺階下，看著來來往往的新人。有些人手里拿著花，有些人穿著情侶裝，有個女孩在男朋友懷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低頭看手機。
九點零五分，云苒發(fā)來消息："堵車，再等十分鐘。"
九點二十分："不好意思，可能要晚半小時。"
九點四十分，她終于出現(xiàn)了。
開的是她那輛白色瑪莎拉蒂，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男人。
車停穩(wěn)，男人先下來，繞到駕駛位幫云苒開門。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個子很高，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shù)次。
云苒從車里出來，對他說了句什么，那人點點頭，回到車里。
"抱歉抱歉。"云苒走過來，踩著高跟鞋，步子很快，"路上太堵了。"
"沒事。"我說，"那個人是？"
"哦，公司的秘書，沈默。"她整理了一下頭發(fā)，"今天他順路送我過來，我車昨晚停公司了。"
沈默。
這個名字我聽過，云苒提過幾次，說是她招的新秘書，能力很強，幫她處理很多雜事。
我看了眼車里那個人。他正低頭看手機，側(cè)臉輪廓分明。
"走吧。"云苒挽住我的胳膊，"別讓人家等太久。"
登記很快。填表，拍照，按手印，拿證。
工作人員說恭喜的時候，云苒笑得很甜。她舉著結(jié)婚證拍了張照，發(fā)了朋友圈。
我沒看她寫了什么文案。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沈默還在車里等著。云苒走過去，敲了敲車窗，那人搖下玻璃。
"林昀，過來一下。"云苒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
"沈秘書，這是我老公林昀。"云苒介紹道，語氣輕快，"林昀，這是沈默，你們應(yīng)該打過照面。"
"你好。"我伸出手。
沈默握了握，力道適中，手心有點涼。
"恭喜。"他說，聲音很沉，"云總，那我先回公司了？"
"嗯，去吧。你幫我把那份合同再看一遍，下午開會要用。"
"好的。"
車開走了。
我和云苒站在路邊，陽光很刺眼。
"餓不餓？"我問，"想吃什么？"
"我下午有個會。"云苒看了眼手表，"要不改天吧，我請你吃大餐。"
"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第一天。"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但是項目真的很急，投資方那邊催得緊。林昀，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沒有光，只有疲憊。
"好。"我說，"那你去忙吧。"
"謝謝老公。"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晚上早點回家。"
她攔了輛出租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本紅色的結(jié)婚證。
封面上，兩個人的照片并排貼著，云苒笑得很開心，我笑得有點勉強。
我把證件收進包里，打開手機，訂了份外賣。
一個人的午餐。
02
接下來的一周，我?guī)缀鯖]見到云苒。
她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半夜才回來，進門就直奔書房，關(guān)上門打電話。我能聽見她壓低的聲音，在談項目，談融資，談那個價值十個億的大單。
我繼續(xù)維護她公司的系統(tǒng)，修bug,優(yōu)化算法，每天在后臺數(shù)據(jù)里看她的團隊怎么使用我的技術(shù)。
然后我又發(fā)現(xiàn)了那個陌生IP。
這次是凌晨三點，有人遠程下載了核心代碼庫的備份文件。訪問賬號還是云苒的，但下載地址指向一個私人服務(wù)器。
我查了那個服務(wù)器的注冊信息。
注冊人：沈默。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可能是云苒讓他幫忙備份的。我這樣想。她最近太忙，很多雜事都交給秘書處理。
但為什么要用私人服務(wù)器？
公司有專門的備份系統(tǒng)，更安全，更規(guī)范。
我截了個圖，保存在加密文件夾里。
晚上八點，云苒破天荒地提前回來了。
她進門就喊我："林昀，過來幫我看個東西。"
我走到客廳，她把筆記本電腦推到我面前。
"這個數(shù)據(jù)模型，投資方說響應(yīng)速度還不夠快。你能不能再優(yōu)化一下？"
我看了眼屏幕。
那是我三個月前就交付的版本，已經(jīng)是行業(yè)頂尖水平了。再快，除非改底層架構(gòu)，但那需要重構(gòu)整個系統(tǒng)。
"這個優(yōu)化空間不大。"我說，"除非你愿意推翻重來。"
"那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
云苒咬了咬嘴唇："來不及。下周就要演示。"
"那沒辦法。"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我："林昀，你能不能想想辦法？這個項目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我說，"但技術(shù)有極限，不是說優(yōu)化就能優(yōu)化的。"
"那如果……"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把算法的核心參數(shù)調(diào)高，能不能暫時提速？"
我愣了。
"那會導(dǎo)致系統(tǒng)不穩(wěn)定。"我說，"一旦并發(fā)量上來，整個系統(tǒng)會崩潰。"
"只是演示而已，不會有真實并發(fā)。"
"云苒，這是作弊。"
"我沒有要作弊。"她語氣有點急，"我只是想讓投資方看到最好的效果。等拿到錢，我們再慢慢優(yōu)化，可以吧？"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懇求，也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不行。"我說，"這是原則問題。"
云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她合上電腦，"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
"云苒。"
"嗯？"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她回頭看我，笑了笑："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不我們出去走走？這周末去郊區(qū)，你之前不是說想去看星空嗎？"
"林昀。"她打斷我，"我現(xiàn)在沒心情想這些。等項目結(jié)束，好嗎？"
"好。"
她進了臥室。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留在茶幾上的電腦。
屏幕已經(jīng)黑了，上面映出我的臉。
有點陌生。
半夜，我又聽見云苒在打電話。
她壓低聲音，但隔著墻，我還是能聽見幾個詞。
"沈默"、"備份"、"專利"、"保險"。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墻。
枕頭有點潮，不知道是不是出汗了。
第二天早上，云苒又是很早就走了。
我照例打開后臺查看數(shù)據(jù)。
那個陌生IP又出現(xiàn)了。
這次下載的是我父親留下的技術(shù)專利文檔。
完整版。
包括所有的算法細節(jié)、實現(xiàn)邏輯、測試數(shù)據(jù)。
我盯著下載記錄，手開始發(fā)抖。
這些文件，我從來沒有授權(quán)給任何人。
包括云苒。
我拿起手機，撥通她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我發(fā)了條消息："云苒,我們需要談?wù)劇?
十分鐘后，她回了一個字："忙。"
我放下手機，打開電腦，開始檢查所有的訪問記錄。
從三個月前開始，那個IP地址就在陸續(xù)下載我的技術(shù)資料。
每次都是深夜。
每次都是用云苒的賬號。
我導(dǎo)出了所有記錄，做了個表格。
一共二十三次下載。
幾乎涵蓋了我所有的核心技術(shù)。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很亂，各種可能性在打架。
也許她只是想多備份幾個地方。
也許沈默是在幫她整理資料。
也許……
手機響了。
是云苒。
"喂？"
"林昀，晚上回來吃飯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我讓阿姨燉了湯。"
"回。"
"那我也早點回。"她停頓了一下，"對了，晚上沈秘書可能會來家里，我們要討論一下項目方案。"
"在家里討論？"
"公司會議室今晚有人用。而且我想在家工作，比較放松。可以嗎？"
我捏緊了手機。
"隨便。"我說。
"那晚上見。"
電話掛了。
我看著通話記錄，突然想起一件事。
新婚那晚,云苒也是說要討論項目。
然后她讓我離開婚房。
03
晚上六點，我提前回了家。
阿姨已經(jīng)做好了飯，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她看見我，笑著說："先生回來了，太太說今天要好好吃頓飯。"
"她人呢？"
"還沒回來，說七點到。"
我在餐廳坐下，拿起手機刷了會兒新聞。
六點四十五分，門鎖響了。
云苒進來，身后跟著沈默。
"林昀，你回來啦。"云苒換了鞋，"沈秘書，隨便坐。"
沈默沖我點點頭，在沙發(fā)上坐下了。他手里拎著個公文包，西裝還是上次見到的那套，熨得很平整。
"阿姨，多拿一副碗筷。"云苒說。
"不用。"沈默開口，"我吃過了。"
"那就喝點湯。"云苒也不堅持，在我對面坐下，"林昀，今天累不累？"
"還好。"
"那就好。"她舀了碗湯遞給我，"多喝點，阿姨燉了三個小時。"
我接過碗，看著碗里浮著的枸杞。
云苒記得我喜歡枸杞。
但她不記得，我們已經(jīng)一個星期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吃飯的時候，沈默坐在沙發(fā)上看文件，沒有說話。云苒也很安靜，偶爾看一眼手機。
我咽下最后一口飯，放下碗筷。
"我吃好了。"
"這么快？"云苒抬頭，"要不再吃點？"
"不了。"我站起來，"你們聊，我去書房。"
"嗯。"
我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云苒已經(jīng)走到沙發(fā)那邊，和沈默并排坐著，低頭看他手里的文件。
兩個人靠得很近。
我關(guān)上門。
書房的隔音不太好，能隱約聽見客廳的聲音。
我戴上耳機，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段時間收集的訪問記錄。
二十三次下載，每次都精準地指向核心技術(shù)文件。
不是隨機的，是有目的的。
我打開那個陌生IP的定位信息。
地址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二十三層。
我查了那層樓的租戶信息。
只有一家公司：深默科技。
法人代表：沈默。
我盯著那個名字，腦子里突然有什么東西連起來了。
深默科技，注冊時間是半年前。經(jīng)營范圍：智能供應(yīng)鏈系統(tǒng)開發(fā)。
和云苒公司的業(yè)務(wù)，一模一樣。
我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耳機里傳來音樂聲,是我隨機播放列表里的歌,很輕,像隔著一層霧。
外面的說話聲停了。
我摘下耳機,聽見云苒在笑。
"你真的太細心了，連這個都想到了。"
"應(yīng)該的。"沈默的聲音，很溫和，"云總，那份合同我再幫你看一遍邏輯？"
"好啊，你說。"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文件。
我戴回耳機，繼續(xù)查資料。
深默科技最近在融資，目標金額三千萬。
投資方是云苒公司的競爭對手。
我截了圖，保存。
九點多，外面的聲音又響起來。
"不早了，我先走了。"沈默說。
"好，路上小心。"云苒的聲音，"明天見。"
門開了，關(guān)上。
我等了一會兒，走出書房。
云苒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在發(fā)消息。看見我出來，她抬起頭。
"聊完了？"我問。
"嗯。"她把手機放下，"你在書房干嘛呢？"
"整理點資料。"
"哦。"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洗澡，你早點睡。"
"云苒。"
"嗯？"
"沈默這個人，你很信任他？"
她愣了一下："還行吧，工作能力挺強的。怎么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覺得你最近跟他接觸挺多的。"
云苒笑了："你吃醋了？"
"沒有。"
"沈默是gay。"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多了。"
她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看著茶幾上攤開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合同，抬頭寫著：技術(shù)授權(quán)協(xié)議。
甲方：深默科技。
乙方：云苒的公司。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頁。
簽字欄是空的。
但附件清單里，列著一長串技術(shù)名稱。
全部是我的專利。
我把合同放回原位，走進臥室。
云苒已經(jīng)在浴室了，水聲嘩嘩地響。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給自己發(fā)了封郵件，附件是那份合同的照片。
浴室的門開了。
云苒裹著浴巾出來，看見我還坐著，問："怎么還不睡？"
"等你。"
她走到衣柜前，背對著我換睡衣。
"林昀。"
"嗯？"
"下周是我們的新婚夜。"她轉(zhuǎn)過身，穿著那件黑色真絲睡衣，"我想好好過。"
"下周？"
"對啊，你忘了？我們登記那天沒辦婚禮，我想補一個新婚夜。"她走過來，坐在床邊，"就我們兩個，不要別人打擾。好不好？"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安。
"好。"我說。
她笑了，鉆進被子里。
"那我們說好了。下周五晚上，你早點回來。"
"嗯。"
她關(guān)了燈。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
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那份合同。
技術(shù)授權(quán)協(xié)議。
甲方是深默科技。
沈默的公司。
乙方是云苒的公司。
她要把我的技術(shù)，授權(quán)給他？
不對。
如果是授權(quán)，為什么簽字欄是空的？
為什么合同放在家里，而不是公司？
我側(cè)過身，看著云苒的背影。
她的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沒睡。
因為她的肩膀，還在輕微地顫抖。
04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頻繁地檢查后臺數(shù)據(jù)。
那個陌生IP還在活動，但下載頻率降低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代碼調(diào)用記錄。
有人在用我的技術(shù)，搭建新的系統(tǒng)。
不是云苒的公司。
是深默科技的服務(wù)器。
我導(dǎo)出了調(diào)用日志，分析了三天，確認了一件事：
沈默在用我的核心算法，開發(fā)一套和云苒公司一模一樣的產(chǎn)品。
完全復(fù)制。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代碼，突然很想笑。
我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給了我以為最信任的人。
然后她轉(zhuǎn)手送給了別人。
手機響了。
是云苒。
"林昀，明天記得早點回來。"她的聲音很輕快，"我讓阿姨準備了你愛吃的菜。"
"明天周五？"
"對啊，我們的新婚夜。"她笑了，"你該不會忘了吧？"
"沒忘。"
"那就好。我下午會早點回來，你也早點。"
"好。"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名字，存了三年的備注：苒苒。
我刪掉了那個昵稱，改成了全名：云苒。
然后我打開電腦，開始做一件事。
修改所有核心代碼的訪問權(quán)限。
從現(xiàn)在開始，只有我一個人能訪問。
包括云苒的賬號，也被我移出了權(quán)限列表。
做完這些，我備份了所有數(shù)據(jù)，存進加密硬盤，鎖進保險柜。
最后，我寫了一封郵件，發(fā)給云苒公司的法務(wù)。
主題：技術(shù)授權(quán)協(xié)議終止通知。
正文只有一句話："即日起，終止對貴司的所有技術(shù)授權(quán)。"
發(fā)送。
我關(guān)上電腦，躺在床上。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很有節(jié)奏。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親也是在這樣的雨夜離開的。
他留給我一堆技術(shù)專利，還有一句話："這些東西，只能交給你信任的人。"
我信任了。
然后呢？
第二天下午五點，我準時回家。
阿姨正在廚房忙碌，云苒還沒回來。
我在客廳坐下，打開手機。
郵件已讀，但沒有回復(fù)。
云苒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今晚，好好過。
配圖是她拍的餐桌，擺了蠟燭和紅酒。
我點開評論，全是祝福。
"新婚快樂！"
"羨慕！"
"記得發(fā)糖！"
我退出朋友圈，給她發(fā)了條消息："我到家了。"
她秒回："我也快到了，你先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
我放下手機，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洗了多久，聽見外面有開門聲。
我關(guān)掉水，裹上浴巾走出來。
云苒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拿著手機，臉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問。
她抬起頭，眼神有點冷。
"林昀，你把技術(shù)權(quán)限改了？"
我擦著頭發(fā)："嗯。"
"為什么？"
"因為我發(fā)現(xiàn)，有人在用我的技術(shù)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云苒盯著我，沒說話。
"沈默的公司，"我繼續(xù)說，"在用我的算法開發(fā)產(chǎn)品。你知道嗎？"
她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
"你知道？"
"對，我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氣，"但那是備份，不是開發(fā)。"
"備份為什么要在他的公司服務(wù)器上？"
"因為……"她停頓了，"因為我怕你的技術(shù)出問題。多一個備份，多一份保險。"
"那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說了你會同意嗎？"云苒的聲音突然高了，"你那么看重這些技術(shù)，我怕你多想。"
"我現(xiàn)在就是在多想。"我說，"而且我還看見了那份合同。技術(shù)授權(quán)協(xié)議，甲方是深默科技。"
云苒的臉色變了。
"你翻我東西？"
"合同就放在茶幾上。"
"那也是我的隱私！"
"云苒，"我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
沉默了很久。
"林昀，我壓力很大。"她的聲音有點抖，"項目馬上要交付了，投資方天天催。我需要一個備選方案，萬一你的技術(shù)出問題，我還有退路。"
"所以你的退路，是把我的技術(shù)給別人？"
"不是給，是借！"她轉(zhuǎn)過身，眼眶有點紅，"我和沈默說好了，只是暫時借用，等項目結(jié)束就刪掉。"
"你信他？"
"我信。"她走過來，抓住我的手，"林昀，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會害你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紅紅的，有淚光。
很像三年前，她第一次跟我說"我喜歡你"的時候。
那時候我也信了。
"云苒，"我抽回手，"我不同意。"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說，我不同意你把技術(shù)給任何人。包括備份。"
"林昀！"她的聲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對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
"那你還——"
"正因為重要，所以更不能冒險。"我打斷她，"如果技術(shù)外泄，你的公司會完蛋。"
"不會的！沈默不是那種人！"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了解他！"云苒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他不會騙我！"
"認識很多年？"
我抓住了這個詞。
"你們什么時候認識的？"
云苒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表情僵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含糊地說，"大學(xué)同學(xué)。"
"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提不提有什么關(guān)系？"她不耐煩了，"林昀，你現(xiàn)在是在查戶口嗎？"
"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婆是不是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那為什么鬼鬼祟祟？為什么深夜下載我的技術(shù)資料？為什么背著我簽合同？"
云苒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她說，"你就是這樣，什么都要按規(guī)矩來，從來不懂變通。"
"規(guī)矩？"我笑了，"云苒，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
"我知道！"她突然崩潰了，"我知道那些技術(shù)對你很重要！但是對我來說，這個項目也很重要！我為了這個項目，投進去所有的錢，欠了一屁股債！如果項目黃了，我就完了！"
她蹲在地上，抱著頭，開始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心里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云苒，"我蹲下來，和她平視，"如果你早點跟我說，我會幫你。"
"你怎么幫？"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你只會說'這不符合規(guī)范'，'這有風(fēng)險'，'這不能做'！"
"因為那些確實有風(fēng)險。"
"可是我沒有選擇！"
我們對視著。
她的眼睛里，除了淚水，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絕望，還有怨恨。
"林昀，"她突然平靜下來，"我求你了。把權(quán)限給我，就這一次。項目結(jié)束，我馬上刪掉所有備份。"
"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不信任你了。"
云苒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你不信任我？"她喃喃地重復(fù)，"你居然不信任我？"
"對。"我站起來，"從你背著我下載技術(shù)資料那天起，我就不信任你了。"
云苒盯著我，眼神慢慢變了。
從絕望，到冰冷。
"好。"她站起來，擦掉眼淚，"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她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云苒。"
"別叫我。"她頭也不回，"今晚你睡客房。"
"這是我們的新婚夜。"
"新婚夜？"她回頭，冷笑了一聲，"林昀，你配嗎？"
門重重地關(guān)上。
我站在客廳，聽見里面?zhèn)鱽碓覗|西的聲音。
很響。
阿姨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沒事。"我對她說，"你先回去吧。"
阿姨收拾了東西，走了。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看著茶幾上的蠟燭和紅酒。
蠟燭還沒點，紅酒還沒開。
新婚夜。
我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云苒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衣服，拎著包。
"你去哪兒？"
"關(guān)你什么事。"她冷冷地說，"反正不是去找你。"
她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喂？……我現(xiàn)在過來……嗯，謝謝你……"
她掛了電話，看了我一眼。
"林昀，你會后悔的。"
門開了，關(guān)上。
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手機響了。
是門禁系統(tǒng)的提醒：訪客申請進入。
訪客姓名：沈默。
我看著那兩個字，按下了拒絕。
幾分鐘后，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云苒發(fā)來的消息："你連沈秘書都不讓進？林昀，你幼稚不幼稚？"
我沒回。
又過了十分鐘，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看。
是沈默。
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打開門。
"有事？"
"云總讓我來拿份文件。"他說，聲音很平，"在書房。"
"她給你鑰匙了？"
"沒有，所以我按門鈴。"
我讓開身，他走了進來。
直接去了書房。
我跟在后面。
他打開書房的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個文件夾。
動作很熟練，像來過很多次。
"你經(jīng)常來我家？"我問。
沈默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偶爾。"他說，"云總有時候會讓我來送文件，或者取東西。"
"她信任你。"
"彼此。"
"那你知不知道，"我盯著他，"她在用我的技術(shù)，幫你做產(chǎn)品？"
沈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
"你不覺得這有問題？"
"為什么有問題？"他反問，"技術(shù)是你的，但使用權(quán)是云總的。她怎么用,是她的自由。"
"使用權(quán)？"我笑了，"我什么時候給她使用權(quán)了？"
"結(jié)婚的時候。"沈默說，語氣很淡，"夫妻共同財產(chǎn)，不是嗎？"
我愣住了。
"再說，"他繼續(xù)，"就算你不同意，法律上也站不住腳。你沒有和云總簽署任何技術(shù)保護協(xié)議，所有授權(quán)都是口頭的。你拿什么證明，那些技術(shù)是你個人財產(chǎn)？"
我盯著他。
他的眼神很冷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默，"我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笑了笑，沒回答。
拎著文件夾，走了。
我站在書房，腦子里嗡嗡作響。
夫妻共同財產(chǎn)。
口頭授權(quán)。
沒有書面協(xié)議。
我突然意識到，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05
我沒有睡。
一整夜坐在客廳，盯著窗外的雨。
天快亮的時候，云苒回來了。
她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一夜沒睡？"
"嗯。"
她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林昀，我想清楚了。"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離婚吧。"
我抬起頭，看著她。
"什么？"
"我說，離婚。"她重復(fù)了一遍，"我們不合適。"
"因為昨天的事？"
"不只是昨天。"她嘆了口氣，"林昀，我們在一起三年，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哪里不是一路人？"
"你活在你的世界里，我活在我的世界里。"她說，"你只關(guān)心你的技術(shù)，你的原則，你的規(guī)矩。你從來不關(guān)心我想要什么。"
"我關(guān)心。"
"你關(guān)心嗎？"云苒看著我，"那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個項目，我抵押了房子？知不知道我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知不知道我壓力大到想跳樓？"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她自己回答了，"因為你從來不問。你只會說'技術(shù)有風(fēng)險'，'這樣不行'。林昀，你有沒有想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一次都沒有幫過我？"
"我在維護你的系統(tǒng)——"
"那是工作！"她打斷我，"我要的不是一個技術(shù)員，是一個丈夫！是一個能在我撐不下去的時候，拉我一把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是你沒有。你只會坐在你的電腦前，敲你的代碼，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沙發(fā)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云苒，"我說，"我以為你需要的是技術(shù)支持。"
"我需要的是你。"她轉(zhuǎn)過身，眼眶又紅了，"但你從來沒有給過我。"
"所以你要離婚？"
"對。"她擦了擦眼淚，"與其這樣耗著，不如早點結(jié)束。"
我看著她。
這個我以為會陪我一輩子的人，現(xiàn)在站在三米外，跟我說要離婚。
"技術(shù)怎么辦？"我問。
"什么？"
"我的技術(shù)。"我說，"你還要繼續(xù)用嗎？"
云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點諷刺。
"果然。"她說，"到現(xiàn)在，你還在想你的技術(shù)。"
"這很重要。"
"對，對你來說，技術(shù)比我重要。"她點點頭，"行，我明白了。"
她走向臥室。
"云苒。"
"別叫我。"
"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接近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技術(shù)嗎？"
云苒的背影僵了一下。
很久，她才開口。
"林昀，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想。"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眼神很復(fù)雜。
"是。"她說，"從一開始，我接近你，就是為了你父親的技術(shù)。"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三年前，圖書館門口，你等我——"
"是沈默讓我去的。"她打斷我，"他說你每周三都會去圖書館，讓我制造一個偶遇。"
"求婚呢？"
"也是計劃好的。"她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沈默說，只有結(jié)婚，我才能合法使用你的技術(shù)。"
我盯著她，腦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云苒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愛過。"她說，"在某個瞬間，我以為自己愛過你。"
"什么瞬間？"
"你第一次為我熬夜修bug的時候。"她笑了笑，"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傻，這么容易就信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發(fā)現(xiàn)，傻的人是我。"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以為我能騙你一輩子，結(jié)果你連一個月都不肯信任我。"
"因為你在騙我。"
"對，我在騙你。"云苒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但林昀，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我要騙？"
我看著她。
"因為如果我直接跟你說，'我想用你父親的技術(shù)創(chuàng)業(yè)'，你會給我嗎？"
我沒說話。
"不會。"她自己回答，"你會說，'這是我父親的遺產(chǎn)，我要保護它'。所以我只能騙。"
"那你現(xiàn)在得逞了。"我說，"技術(shù)在你手里，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是嗎？"云苒突然笑了，"那為什么昨天晚上，我的系統(tǒng)全崩了？"
我愣了。
"什么？"
"你改了權(quán)限之后，所有調(diào)用你技術(shù)的接口全部失效。"她盯著我，"林昀，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一下，我的項目直接停擺了？"
"我——"
"投資方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要撤資。"她打斷我，"違約金十個億。十個億，林昀，你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嗎？"
我沒說話。
"我破產(chǎn)了。"云苒的聲音有點抖，"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所有積蓄，全部要賠進去。"
她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捂著臉。
"云苒——"
"你走。"她說，"現(xiàn)在，馬上，滾出我的家。"
"這也是我的家。"
"不是。"她抬起頭，眼神冰冷，"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跟你沒關(guān)系。"
我看著她。
這個我以為是家的地方，現(xiàn)在連讓我待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好。"我站起來，"我走。"
我轉(zhuǎn)身走向臥室，收拾東西。
云苒坐在客廳，一動不動。
我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行李箱，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座雕塑。
"云苒，"我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沒反應(yīng)。
"昨晚系統(tǒng)崩潰，不是因為我改了權(quán)限。"
她抬起頭。
"是因為有人在攻擊你的服務(wù)器。"我說，"凌晨三點，你的系統(tǒng)遭到了DDOS攻擊。攻擊源IP，就是沈默公司的服務(wù)器。"
云苒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日志。"我說，"他在用你的技術(shù)測試的同時，順便摧毀了你的系統(tǒng)。"
"你胡說！"
"信不信隨你。"我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云苒的聲音："林昀！你給我回來！把技術(shù)權(quán)限打開！我要賠十個億！"
我沒回頭。
走進電梯,門關(guān)上。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三年。
從相遇到結(jié)婚,從信任到背叛。
原來只用了三年。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經(jīng)亮了。
雨停了,但地上還有積水。
我拖著行李箱，踩過一個個水坑。
手機響了。
是云苒。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按下了靜音。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撥通。
"喂？"
"方律師，是我，林昀。"我說，"我要起訴技術(shù)侵權(quá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