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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體制內23年升遷總被截胡,剛辦退崗主管來電:你們想鬧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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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完退崗手續那天,我在單位門口等了他四十分鐘。

      秋天的風有點涼,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張揉皺的超市小票。上面是昨天買的菜,茄子五塊二,豆腐三塊,雞蛋一盒。我記得收銀員找錢的時候,手指碰到我手心,那一瞬間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他剛結婚時也在這家超市買過菜。那時候雞蛋才兩塊多一盒。

      他終于出來了。

      遠遠看見他從臺階上下來,步子很慢,背有點駝。我突然想不起來他是什么時候開始駝背的。可能是五年前,也可能更早。他走到我面前,沖我笑了笑,那種笑讓我心里發緊——嘴角上揚,眼睛是平的。

      "走吧。"他說。

      我們往停車的地方走。他右手提著一個紙箱子,里面裝著他從辦公室收拾出來的東西。我瞄了一眼,一個保溫杯,幾本發黃的筆記本,一盆快死掉的綠蘿。

      "手續都辦完了?"我問。

      "嗯。"

      "他們說什么了嗎?"

      "沒說什么。"他頓了頓,"就按流程走。"

      我想再問,但他走得很快,好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只好跟上去。

      到了車旁邊,他把紙箱放進后備箱。關后備箱的時候,動作有點重,發出"砰"的一聲。我看著他,他沒看我,只是站在那兒,盯著后備箱蓋子看了幾秒鐘。

      上車后,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安全帶還沒系。我也沒催他。車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風吹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有人在說話。

      "要不要去吃點什么?"我說。

      "不了,回家吧。"

      他轉頭看我,又是那種笑。我這次看清楚了,他眼睛里有點濕。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擋桿上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突出,青筋明顯。這雙手二十三年前剛進單位的時候,還是白凈的,沒有老繭。

      "老婆。"他突然開口。

      "嗯?"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是說:"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我也沒說。紅綠燈的時候,我看見他一直盯著前面,表情很專注,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他照常看新聞,照常十點半準時去洗澡,照常關燈睡覺。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他睡著后,我躺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這樣的安靜。那時候他剛錯過第一次提拔機會,整整一個星期沒怎么說話。我問他難不難過,他說還好。我說那為什么不說話,他說有些話說出來也沒用。

      當時我沒太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背影。他背對著我,肩膀在被子下面顯得很單薄。我突然有點想哭,但又覺得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哭。

      算了。

      明天再說吧。

      01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見屏幕上顯示"未接來電:主管辦公室"。我愣了兩秒,坐起來。旁邊他已經醒了,正穿衣服。

      "誰的電話?"他問。

      "你們單位的。"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沒說話,繼續穿衣服。我看著他系扣子,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不回嗎?"我問。

      "等會兒再說。"

      他下了床,去衛生間洗漱。我聽見水流聲,還有他刷牙的聲音。這些聲音每天都在重復,但今天聽起來有點不一樣。

      我躺回去,盯著手機屏幕。六點零三分。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太正常。昨天才辦完退崗,今天就來電話,更不正常。

      他洗漱完出來,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配黑色休閑褲。這是他周末在家常穿的。我突然意識到,以后他每天都可以這樣穿了,不用再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我去買早飯。"他說。

      "不做了?"

      "不想做。"他頓了頓,"想吃什么?"

      "豆漿油條吧。"

      他點點頭,拿了鑰匙出門。我聽見防盜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他下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起床,去陽臺收昨天晾的衣服。外面天剛蒙蒙亮,小區里有環衛工人在掃地,掃帚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很有節奏。我疊衣服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接起來。

      "喂,您好。"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客氣,但聽得出來有點急。

      "您好,您找哪位?"

      "請問是文遠的家屬嗎?我是他們單位主管老周。"

      我愣了一下。他直接問家屬,不問他本人,這個開場有點奇怪。

      "是的,我是他愛人。他剛出去買早飯了。"

      "哦哦,那個……"對面頓了頓,"方便的話,能請他回來后給我回個電話嗎?有點急事。"

      "什么事?"

      "這個……"老周的語氣更猶豫了,"電話里不太方便說,讓他給我回電話就行。"

      我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了。他是想跟我說什么,但又不想明說。

      "辦完退崗手續了,還能有什么急事?"我直接問。

      老周沉默了幾秒。

      "嫂子,實話跟您說吧。"他嘆了口氣,"文遠這個退崗,局里領導不太滿意。今天一早開會,點名說了這事兒。"

      "不滿意什么?"

      "嫂子您也知道,現在正是年底考核的關鍵時候,他這時候提退崗,時間點有點……"老周說到這兒又停住了。

      我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而且他負責的那塊工作,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人接。局里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商量商量,要不然先緩一緩?"

      "緩到什么時候?"

      "這個……至少過了年再說吧。"

      我聽明白了。所謂"緩一緩",就是想讓他繼續干著,至于以后會不會真的讓他退,那就不一定了。

      "老周。"我說,"手續都辦完了,現在說這些,不太合適吧?"

      "嫂子,我理解您的想法。"老周的語氣誠懇起來,"但這事兒確實比較復雜。文遠在單位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這次退崗,說實話,我們也覺得挺可惜的。"

      可惜。

      我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您看這樣行不行。"老周繼續說,"今天上午,我和局里張局想登門拜訪一下,跟你們當面聊聊。畢竟這么多年的老同事了,有些話電話里說不清楚。"

      "不用了。"我說,"他主意已經定了。"

      "嫂子……"

      "老周,我們考慮了很久才做這個決定的。"我打斷他,"謝謝你們的關心,但真的不用再談了。"

      老周那邊又沉默了。我聽見他好像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什么,但聽不清。

      "那行吧。"他最后說,"那就請嫂子轉告文遠,讓他方便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就這樣,不打擾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手里還捏著一件沒疊完的衣服。

      樓下,他提著早飯回來了,走得很慢,在單元門口停了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點。

      02

      吃早飯的時候,我把電話的事告訴了他。

      他咬著油條,聽我說完,只是"嗯"了一聲,沒什么表情。

      "你不回電話?"我問。

      "回什么。"他喝了口豆漿,"說了也沒用。"

      "老周說張局也要一起來家里。"

      他停住了,抬頭看我。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用來了。"

      他點點頭,繼續吃油條。但我看見他咬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你覺得……"我猶豫了一下,"他們會不會真的來?"

      "不知道。"他說,"不過來了也沒用,該辦的都辦完了。"

      "可是老周說,局里領導不滿意。"

      "不滿意是他們的事。"他把油條放下,"我又沒做錯什么。"

      這是他這兩天說的最硬氣的一句話。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吃完早飯,他收拾碗筷,我去陽臺繼續晾衣服。外面天已經完全亮了,小區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鍛煉。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我心里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九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和他對視一眼。他起身去開門,我跟在后面。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老周,五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羽絨服,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另一個年紀更大些,六十左右,戴著眼鏡,應該就是張局。

      "文遠,嫂子。"老周笑著說,"打擾了。"

      "老周,張局。"他讓開門,"進來坐。"

      兩人進門,我去倒水。廚房里,我聽見他們在客廳寒暄,說些天氣啊,身體啊之類的話。我把水杯放在托盤上,手有點抖。

      端水出去的時候,老周正在說話。

      "文遠啊,你這退崗的事兒,我們昨天開會專門討論了。"他接過水杯,"大家一致覺得,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他坐在沙發上,腰板挺得很直,"我都快五十了,該退的年紀。"

      "話不能這么說。"張局開口了,聲音很平和,"你才四十八,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而且你負責的那塊工作,沒有三五年經驗根本接不了。"

      "那是單位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張局笑了笑,沒接這話,轉而說:"文遠,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對,二十三年。"張局摘下眼鏡,用手絹擦了擦,"你剛進單位的時候,我就在。這些年,你的工作能力,你的為人,我都看在眼里。說實話,這次你要退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張局。

      "當然,我也理解你的想法。"張局繼續說,"這些年,確實有些地方對不住你。提拔的事兒,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但是文遠,你要相信組織,相信單位。有些事情,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說清楚的。"

      我坐在旁邊,聽著這話,覺得有哪里不對。張局說得很誠懇,但總感覺話里有話。

      "張局,我沒有怨氣。"他平靜地說,"我只是覺得,干了這么多年,也該歇歇了。"

      "歇可以,但不是現在。"老周接過話,"文遠,實話跟你說,你手上那幾個項目,現在卡在關鍵節點上。你這時候走,很多事情沒法交接,會出問題的。"

      "我可以把資料整理出來。"

      "光有資料不行,得有人懂。"老周說,"你也知道,咱們科里,真正能接這攤子的,只有你。"

      "那是你們人員安排的問題。"他的語氣有點硬了,"不能因為我會干,就一直讓我干。"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張局放下水杯,身體前傾,看著他。

      "文遠,我明白你的意思。"張局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走,對整個科室,對整個局,會有什么影響?"

      "會有什么影響?"

      "人心會散。"張局一字一頓,"大家會覺得,干得再好也沒用,到頭來還不是要走。這種負面情緒一旦蔓延,后果很嚴重。"

      我聽到這兒,忍不住開口:"張局,這話不太對吧。我家老文干了二十三年,從來沒因為個人原因耽誤過工作。現在他想退崗,怎么就成負面情緒了?"

      張局看向我,笑了笑:"嫂子,您可能不太了解體制內的情況……"

      "我不了解,但我了解我老公。"我打斷他,"他這些年怎么過的,我最清楚。"

      氣氛有點僵。

      老周趕緊打圓場:"嫂子,您別誤會,張局沒有別的意思。咱們今天來,就是想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

      "什么辦法?"他問。

      "這樣。"老周看了張局一眼,得到默許后繼續說,"局里的意思是,你先不要正式退崗,保留編制,工作上可以適當減輕一些。等過了年,咱們再重新談。"

      "重新談什么?"

      "談你的去留,談你的待遇,都可以談。"老周說,"文遠,你也別把話說死了。萬一到時候有新的安排呢?"

      新的安排。

      我看向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盯著茶幾上的水杯看。

      "不用了。"他最后說,"手續都辦完了,再變來變去,不合適。"

      張局的臉色沉了下來。

      "文遠,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他的語氣變得嚴肅,"有些事,一旦做了決定,就沒法回頭了。"

      "我想清楚了。"

      "那好。"張局站起來,"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們也不勉強。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說完,他徑直往門口走。老周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送走他們后,他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你不后悔?"我問。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后悔什么。"他說,"該后悔的,早就后悔過了。"

      03

      送走張局和老周后,家里安靜得有點不正常。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杯沒喝完的水,一動不動。我收拾客廳,把他們帶來的牛奶放進冰箱,擦了擦桌子,但總覺得氣氛不對。

      "中午想吃什么?"我打破沉默。

      "隨便。"

      "那我做西紅柿炒雞蛋吧,再煮點米飯。"

      "嗯。"

      我去廚房準備午飯。切西紅柿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打來的。

      "丫頭,聽說老文退崗了?"我媽的語氣有點急。

      "誰告訴您的?"

      "你舅媽。她說她一個老同事的兒子在你們那個局,聽說了這事兒。"

      我一時沒說話。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

      "退就退了唄,怎么了?"我故意輕松地說。

      "怎么了?那可是體制內的工作!"我媽急了,"你們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這么大的事兒,說退就退?"

      "媽,這是我們自己的決定。"

      "你們的決定?我看是你們糊涂!"我媽的聲音提高了,"老文在單位干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這時候退崗,以后怎么辦?"

      "以后還能怎么辦,不是還有退休金嗎。"

      "退休金夠干什么?"我媽說,"你們還有房貸要還,孩子以后上學、結婚,哪樣不要錢?你說說,你們到底怎么想的?"

      我捏著電話,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媽,這事兒說來話長……"

      "那你長話短說!"

      我深吸一口氣:"老文在單位這些年,一直沒提上去。每次都是快輪到他了,結果又被別人截胡。他心里憋屈,不想干了。"

      "憋屈?"我媽的語氣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很急,"憋屈就要退崗?那誰在單位不憋屈?關鍵是要熬,熬到頭了就好了。"

      "熬了二十三年了,還要熬到什么時候?"

      "那也不能就這么放棄啊!"我媽說,"你讓老文接電話,我跟他說。"

      "媽,您就別摻和了。"我有點煩,"我們已經決定了。"

      "你這孩子……"我媽還想說什么,那邊傳來我爸的聲音:"行了行了,讓孩子們自己處理吧。"

      我媽又叨叨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我靠在廚房的墻上,有點疲憊。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我關了火,站在那兒發呆。

      客廳里,他突然說話:"你媽打來的?"

      "嗯。"

      "說什么了?"

      "還能說什么,就是覺得咱們做錯了。"

      他沒回應。我走到客廳門口,看見他還是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過。

      "你真的不后悔?"我又問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想聽真話?"

      "當然。"

      "后悔。"他說,"但不是后悔退崗,是后悔……"他頓住了,眼神飄向窗外,"算了,說了也沒用。"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說吧,我聽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你知道嗎。"他突然說,"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有機會提拔的時候,其實是我主動讓出去的。"

      我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因為那時候,我覺得我還年輕,機會還有很多。讓給別人,以后還能再爭取。"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他苦笑,"第二次機會來的時候,又被人截胡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這樣。到后來我才明白,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你怎么不早說?"

      "說什么?"他看著我,"說我當年太傻?說我不該讓?有用嗎?"

      我一時語塞。

      "這些年,我每次看著那些后來的人一個個升上去,心里……"他深吸一口氣,"真的挺難受的。但又能怎么樣呢?只能繼續干,繼續裝作不在意。"

      我的眼眶有點濕。

      "所以這次你要退崗……"

      "對,我受夠了。"他說,"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裝了。我就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再忍氣吞聲。"

      我靠在他肩上,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我本來不想接,但手機一直響,只好接起來。

      "喂?"

      "請問是文遠的家屬嗎?"對面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是的,您是?"

      "我是局辦公室的小李。有件事想跟您核實一下。"

      "什么事?"

      "是這樣的,文遠的退崗申請,現在卡在流程上了。局里需要他本人再來確認一次,順便簽幾份補充材料。"

      我皺眉:"不是都辦完了嗎?"

      "按程序是辦完了,但是……"小李的語氣有點為難,"領導說還有些細節需要完善。您看能不能讓他明天上午來一趟?"

      "什么細節?"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領導只是讓我通知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他也在看著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絲警惕。

      "我知道了,謝謝。"我掛了電話。

      "又怎么了?"他問。

      "辦公室的人說,讓你明天去一趟,說還要簽補充材料。"

      他臉色變了。

      "什么補充材料?"

      "她說不清楚。"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然后停在窗前,看著外面。

      "他們這是不想讓我走。"他說。

      "那怎么辦?"

      "能怎么辦。"他轉過身,"明天去看看,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著。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聽見他在翻身,應該也沒睡。

      我側過身,小聲問:"你還好嗎?"

      黑暗中,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04

      第二天早上,我陪他一起去了單位。

      他原本不讓我去,說自己能處理。但我堅持要跟著,他也就沒再拒絕。

      到了單位門口,他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沒動。

      "緊張?"我問。

      "沒有。"他說,"就是覺得……有點荒唐。"

      "哪里荒唐?"

      "都辦完退崗了,還要叫回來簽什么補充材料。"他看著單位大門,"這不是明擺著拖時間嗎。"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我們一起走進大樓。門衛老李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打招呼:"喲,文遠,今天怎么過來了?"

      "有點事。"他淡淡地說。

      上樓的時候,碰到了幾個同事。他們看見他,表情都有點復雜。有人打招呼,有人裝作沒看見,還有人欲言又止。

      到了辦公室,小李已經在等著了。她看見我們,趕緊站起來。

      "文哥,嫂子,來了。"她笑著說,但笑得有點勉強。

      "材料呢?"他直接問。

      "在張局那兒。"小李說,"他讓您直接去他辦公室。"

      他點點頭,轉身往張局辦公室走。我跟在后面。

      到了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張局的聲音。

      推開門,張局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擺著一沓文件。他看見我們,摘下眼鏡,示意我們坐。

      "文遠來了。"張局說,"嫂子也來了,好好好。"

      "張局,聽說還有材料要簽?"他坐下后直接問。

      "是有點材料。"張局翻開桌上的文件,"不過簽字倒不急,我想先跟你聊聊。"

      我和他對視一眼,心里都有點警覺。

      "聊什么?"

      "聊聊你這二十三年。"張局靠在椅背上,"文遠,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翻了翻你的檔案,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你每次參加提拔考核,成績都不錯,群眾評議也很好,但最后總是差一點。"張局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么?"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張局。

      "我來告訴你為什么。"張局身體前傾,"因為每次到關鍵時刻,總有人比你更合適。"

      "更合適?"他的語氣有點冷,"什么叫更合適?"

      "有的是資歷更老,有的是關系更硬,有的是……"張局頓了頓,"有的是時機更好。"

      "所以就一次次把我的機會給了別人?"

      "不是給了別人,是你自己錯過了。"張局說,"文遠,實話跟你說吧。二十三年前,你第一次有機會提拔的時候,其實上面已經基本定了你。但你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嗎?"

      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發生了什么?"我忍不住問。

      張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有人找到我,說文遠年輕,以后機會還多,這次能不能先讓給老趙。而且說得很誠懇,我一時心軟,就答應了。"

      "誰?"他的聲音有點抖,"誰找的你?"

      張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那個人說,文遠是個好同志,懂得照顧大局,相信他會理解的。"

      "我問你,是誰!"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張局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慢慢說出兩個字:"你岳父。"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張局:"不可能!"

      "文遠,你坐下。"張局的語氣平靜,"這事兒確實是真的。當年你岳父找我,說老趙家里困難,孩子要上大學,這次提拔對他很重要。你當時剛結婚,年輕,以后機會多得是。我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我整個人都蒙了。爸爸?怎么可能是爸爸?

      "你在撒謊!"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岳父根本不認識老趙!"

      "不認識?他們是一個大院長大的。"張局說,"你岳父退休前是教育局的,老趙的愛人是小學老師,他們早就認識。"

      他站在那兒,臉色慘白。

      "而且。"張局繼續說,"第二次你有機會的時候,又是你岳父找的我。那次他說的更直接,說你太老實,不適合當領導,讓你繼續做業務工作更好。"

      "夠了!"我突然開口,"張局,您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張局看著我們,"有些事,不是你們想的那么簡單。文遠這些年確實不容易,但也不全是單位的問題。"

      他突然轉身往外走。我趕緊追上去。

      "老公,你等等!"

      他沒理我,徑直往樓下走。我跟著他,一路小跑。

      到了車里,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老公……"

      "別說話。"他閉上眼睛,"讓我靜一靜。"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他。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肌肉緊繃,整個人像快要爆炸一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前方。

      "我要去問他。"

      "問誰?"

      "你爸。"他發動車子,"我要親口問他,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05

      去我爸媽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他緊繃的側臉,不知道該說什么。腦子里亂糟糟的,張局的話像一遍遍在重播。爸爸怎么可能會做那種事?可是張局說得那么肯定……

      車子開得很快,幾次差點闖紅燈。我想讓他開慢點,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到了小區門口,他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我自己上去。"他說。

      "我陪你。"

      "不用。"他轉頭看我,眼神很堅定,"這件事,我要自己問清楚。"

      我想堅持,但看到他的表情,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下了車,走進單元樓。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掏出手機,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丫頭?這會兒給我打電話干什么?"媽媽的聲音很輕快。

      "媽,老文去你們家了。"

      "啊?來就來唄,中午在這兒吃飯嗎?"

      "媽,你讓爸接電話。"

      "你爸在看報紙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說就行。"

      "媽,讓爸接電話!"我的語氣有點急了。

      媽媽愣了一下,應該是聽出不對勁了,過了幾秒,爸爸的聲音傳來。

      "怎么了,丫頭?"

      "爸,老文馬上到你們家了,他要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關于他當年提拔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沉默讓我心里一沉。

      "爸?"

      "我知道了。"爸爸的聲音很平靜,"讓他來吧。"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車里,盯著手機屏幕,腦子里一片空白。爸爸那句"我知道了",聽起來像是……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他從樓上下來了。

      我看著他走近,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可怕。他拉開車門,坐進來,還是一句話不說。

      "怎么樣?"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沒回答,只是發動車子。

      "老公,你說話啊。"我有點急了。

      "是真的。"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輕得我差點沒聽清,"張局說的,都是真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爸爸他……他怎么說?"

      "他說。"他盯著前方,"當年是為了我好。他覺得我太老實,不適合在體制內往上走。與其讓我費心思去爭,不如踏踏實實做業務。"

      "為了你好?"我幾乎是喊出來的,"這叫為了你好?"

      "他還說。"他繼續說,語氣還是那么平靜,"他認識的那些人里,凡是升上去的,最后都活得很累。他不想讓我變成那樣。所以每次有機會的時候,他就去找領導,把我的機會讓給別人。"

      我捂住嘴,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他說這是為了我,為了我們這個家。"他轉頭看我,眼睛是紅的,"你說可笑不可笑?我他媽熬了二十三年,到頭來發現,擋我路的人,是我最應該感激的岳父。"

      "老公……"

      "你知道我最氣的是什么嗎?"他打斷我,"不是他做了這些事,而是他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對的。他說,你看,現在證明了吧?那些當年升上去的人,有的進去了,有的抑郁了,只有你好好的,這不是我幫了你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一直在抖。

      "二十三年。"他喃喃自語,"整整二十三年,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是自己運氣不好。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才回家。周末加班,過年值班。我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搶,就想著好好干活,總有一天會被看見。"

      "可是到頭來。"他笑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到頭來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有機會。從一開始,那些機會就不屬于我,因為有人已經提前幫我決定好了,我不配擁有那些機會。"

      車里很安靜,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請問是文遠的家屬嗎?"又是那個辦公室小李的聲音,但這次聽起來很緊張,"有個情況必須馬上告訴您。"

      "什么情況?"

      "張局剛才又開會了,會上說……"小李壓低聲音,"說文遠今天早上在他辦公室情緒失控,對單位領導不尊重。局里準備對這件事進行調查。"

      "什么?"我愣住了,"他根本沒有失控!"

      "我知道,我知道。"小李說,"但是張局說得很嚴重,還說要記錄在案。嫂子,我偷偷給您打電話,就是想提醒您一聲,讓文哥這幾天小心點,別給他們抓住把柄。"

      我掛了電話,看著他。

      "怎么了?"他問。

      "張局說你今天在他辦公室情緒失控,要對你進行調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這是要逼我就范。"

      "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爸的事情一旦說出來,我肯定會情緒激動。然后他就可以拿這個做文章,說我對領導不敬,工作態度有問題。"他深吸一口氣,"這樣一來,我的退崗申請就能被卡住,甚至可能被取消。"

      "他們怎么能這樣!"

      "體制內就是這樣。"他說,"你以為那些人真的是來勸我的?他們是來警告我的。警告我別亂來,警告我要識時務。"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那怎么辦?"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外面開始下雨了,雨滴打在車窗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密集。

      "老公,我們不怕他們。"我說,"大不了就硬剛到底。"

      他轉頭看我,眼神復雜。

      "你知道硬剛的代價嗎?"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說,"我不想連累你,不想讓你跟著我一起被人指指點點。"

      "那你想怎么樣?妥協嗎?"

      "我……"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車里起了霧,什么都看不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而且是本地座機。我接起來。

      "文遠家屬嗎?"對面是個陌生的男人聲音,聽起來年紀挺大。

      "是的,您哪位?"

      "我姓趙,你們可能不認識我。"那個聲音頓了頓,"我是老趙,當年第一個頂替文遠位置的那個老趙。"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您找我們有什么事?"

      "我聽說了今天的事。"老趙說,"我想見見文遠,當面跟他說聲對不起。"

      我看向他,他也聽見了,臉上沒什么表情。

      "您現在在哪兒?"

      "我在單位門口的咖啡館等著。"老趙說,"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文遠過來一趟?我有些話,必須親口跟他說。"

      掛了電話,我把地址告訴他。

      "去嗎?"我問。

      他看著前方,雨水模糊了擋風玻璃。過了很久,他說:"去吧。"

      "我陪你。"

      "不用。"他說,"這次,我真的想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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