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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抑郁花光40萬無效,母親一巴掌打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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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醫院走廊回蕩。

      我的妻子何曉敏揚起的手還停在半空,女兒蘇念的臉上迅速浮起五道紅印。周圍候診的病人和家屬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神里滿是驚愕和指責。

      "媽......"蘇念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沒有流下來。

      "少裝了!"何曉敏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裝病裝了一年,花掉四十萬!你知道你爸為了給你看病,連工作都辭了嗎?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

      我站在一旁,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蘇念今年15歲,一年前確診中重度抑郁癥。從那以后,我們跑遍了本市所有知名的精神衛生中心,換了六個心理醫生,吃過十幾種藥。可她的病情不但沒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從不愛說話,到整夜失眠,再到后來割腕自殘。

      上個月的住院費用清單還放在我的錢包里:28天,73000元。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何曉敏指著女兒,手指都在發抖,"醫生說你是抑郁癥,可你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就是不上學!你根本就是想偷懶,想逃避高中的壓力!"

      "曉敏......"我試圖拉住妻子的手臂。

      她甩開我,眼睛通紅:"你別攔我!這一年來你太慣著她了。什么抑郁癥?我看就是矯情病、公主病!隔壁老張家的女兒,高考前壓力那么大都沒事,她憑什么就抑郁了?"

      診室的門開了,林醫生走出來,皺著眉看著我們。

      "何女士,請您克制一下情緒。"林醫生是市精神衛生中心的主任醫師,五十多歲,我們已經在她這里看了半年,"抑郁癥是一種疾病,不是孩子能控制的。"

      "疾病?"何曉敏冷笑,"那為什么吃了這么多藥都不見好?林醫生,您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我女兒根本就沒病,是您誤診了?"

      林醫生的臉色沉了下來:"何女士,蘇念的各項評估量表得分都達到了重度抑郁的標準。她的血清素水平明顯偏低,這是生理指標,做不了假。"

      "那就是您的藥沒用!"何曉敏聲音更大了,"四十萬啊!我們傾家蕩產給她看病,結果呢?一點用都沒有!"

      我感覺周圍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蘇念一直低著頭,右手緊緊抓著校服的衣角。她的手腕上,去年割的傷疤隱約可見,新的紗布下面,是三天前又割的新傷。

      就在這時,蘇念抬起了頭。

      她的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像冬天結冰的湖面,透著說不出的寒意。

      "媽,您說得對。"蘇念的聲音很輕,卻讓我后背發涼,"我是在裝病。"

      何曉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蘇念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眼淚終于落下來,和笑容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我裝了整整一年。現在,我不想裝了。"

      她轉身,一步一步朝電梯走去。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想追上去,腿卻像灌了鉛。

      電梯門打開,蘇念走了進去。她轉過身,面對著我們,臉上依然掛著那個讓人害怕的笑容。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見她的嘴唇在動。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認出了她說的話:

      "對不起,爸爸。"

      01

      蘇念是在初三下學期出問題的。

      那時候她14歲,剛過完年回到學校,整個人就變了。原本成績不錯、性格開朗的女兒,突然變得沉默寡言。每天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連飯都不愿意出來吃。

      "青春期嘛,哪個孩子不叛逆?"何曉敏當時這么說。

      我也沒太在意。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打來電話,說蘇念已經連續一周沒去上學了。

      "什么?"我放下手里的設計圖紙,"她每天早上明明背著書包出門的啊。"

      掛了電話,我和何曉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愕。

      那天下午,我們翻遍了全市的網吧、奶茶店、商場,最后在小區附近的公園找到了她。

      蘇念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呆呆地看著湖面,眼神空洞得像個木偶。

      "念念?"我走過去,輕輕叫她。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看湖面。

      "你為什么不去上學?"何曉敏的語氣里有怒火,"你知道你班主任打電話到家里,我多丟臉嗎?"

      "我不想去。"蘇念的聲音很輕。

      "不想去?"何曉敏提高了音量,"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不上學就能混日子?馬上就要中考了,你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嗎?"

      蘇念沒有回答。

      我蹲下來,試圖看清女兒的表情:"念念,跟爸爸說說,到底怎么了?是學習壓力太大嗎?還是和同學鬧矛盾了?"

      "都不是。"蘇念終于開口,"我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動。早上起來,看著校服就覺得累。坐在教室里,看著黑板上的字就想哭。"

      當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和何曉敏輪流陪著蘇念,勸她、哄她、罵她,用盡了所有辦法。她勉強回到學校,卻一天比一天憔悴。

      中考前一周,她在衛生間里割腕了。

      是何曉敏發現的。她聽到衛生間里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破門而入,看見倒在地上的女兒和滿地的血。

      急救車的鳴笛聲至今還在我耳邊回響。

      醫生說,還好發現得及時,否則真的會出人命。

      "蘇先生,您女兒可能患有抑郁癥,需要去精神衛生中心做專業評估。"急診醫生在病歷本上寫著什么,"這種情況很常見,青少年心理問題近年來發病率很高。"

      抑郁癥?

      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在我的印象里,抑郁癥是成年人得的病,是那些工作壓力大、生活不如意的人才會有的問題。我的女兒才14歲,怎么會得抑郁癥?

      "醫生,會不會是誤診?"何曉敏問,"我女兒平時挺正常的,就是最近不愛上學而已。"

      "不愛上學本身就是抑郁癥的典型癥狀之一。"醫生合上病歷本,"建議盡快去做評估,越早干預越好。"

      第二天,我請假帶蘇念去了市精神衛生中心。

      評估過程很漫長。醫生給蘇念做了各種量表測試,問了無數問題。我和何曉敏坐在外面等,兩個小時就像兩天一樣漫長。

      "蘇先生、何女士,請進來一下。"心理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根據評估結果,蘇念確診為中重度抑郁癥,伴有焦慮癥狀。"醫生把一沓報告遞給我們,"您看,這是她的抑郁量表得分,24分,已經達到重度標準。這是焦慮量表,18分,中度焦慮。"

      我的手在發抖。

      何曉敏一把奪過報告,仔細看著上面的數字:"醫生,這個測試準確嗎?會不會是我女兒故意選的極端答案?"

      "量表只是評估手段之一。"醫生說,"結合她的癥狀表現——情緒低落持續兩個月以上、興趣減退、睡眠障礙、自殺行為,以及血液檢查顯示的血清素水平偏低,綜合判斷,確實是抑郁癥。"

      "那...怎么治療?"我問。

      "藥物治療加心理治療。"醫生開始在電腦上打字,"我給她開一些抗抑郁藥物,同時建議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詢。這個病需要長期治療,一般至少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我和何曉敏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取藥的時候,收費窗口顯示:3680元。

      這只是第一次。

      接下來的半年里,我們每兩周就要來一次醫院。每次都要掛號、開藥、做心理咨詢,費用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蘇念吃的藥越來越多——鹽酸舍曲林、米氮平、阿普唑侖——每種藥都有副作用。她開始失眠,開始發胖,開始出現幻聽。

      "爸,我聽到有人在說話。"有一天半夜,蘇念突然跑到我房間,臉色煞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趕緊帶她去醫院。醫生說是藥物副作用,調整了用藥方案。

      又是一筆7000多元的費用。

      三個月后,醫生說蘇念的病情沒有改善,建議住院治療。

      "住院要多少錢?"何曉敏問。

      "一天大概2500元左右,建議住一個月。"

      7萬5千元。

      我看著銀行卡上的余額,沉默了。

      "住吧。"最后我說,"再借點錢。"

      何曉敏沒有說話,眼眶紅了。

      蘇念住進了精神衛生中心的封閉病房。那個地方像監獄一樣,鐵門、鐵窗、監控攝像頭。每天有護士按時發藥,有護工24小時看守。

      我每天下班都會去看她。透過探視窗,我看見女兒穿著病號服,眼神呆滯地坐在床上。

      "爸,我什么時候能出去?"她問。

      "很快,醫生說你快好了。"我撒謊。

      實際上醫生說,蘇念的病情仍然沒有明顯好轉,可能需要延長住院時間。

      最終,她住了28天,花掉73000元。

      出院那天,我去財務處結賬,刷卡的時候,機器顯示"余額不足"。

      我只好打電話給何曉敏,讓她把錢轉過來。

      "轉了。"何曉敏的聲音很冷,"這是咱們最后的積蓄了。"

      從那以后,何曉敏變了。

      她開始質疑醫生,質疑治療方案,質疑蘇念是不是真的有病。

      "我看她就是想逃避。"有一次吃飯時,何曉敏突然說,"現在的孩子都這樣,一遇到壓力就說自己抑郁。真正的抑郁癥哪有這么多?"

      "醫生都確診了......"我試圖解釋。

      "醫生也有誤診的時候!"何曉敏放下筷子,"你算算,這一年我們花了多少錢?四十萬!四十萬啊!你的工作也辭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就為了給她看病。結果呢?一點用都沒有!"

      蘇念坐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看著她越來越瘦的臉,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02

      辭職是在蘇念第二次住院期間。

      那天公司項目組開會,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精神衛生中心的護士打來的,說蘇念在病房里情緒失控,打碎了玻璃杯,用碎片割傷了自己的手臂。

      "蘇先生,請您立刻來醫院一趟。"護士的聲音很急促,"患者現在很激動,一直在喊要見您。"

      我丟下會議記錄,沖出了會議室。

      項目經理在身后喊:"蘇琛!項目總監馬上要聽匯報,你這時候走什么?"

      我沒有回頭。

      趕到醫院的時候,蘇念正被三個護工按在病床上。她的校服袖子被撕破了,手臂上是新的傷口,血滲進繃帶里。

      "爸——"看見我,她突然哭了起來,"我不想住在這里,我想回家。這里太可怕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我的心都碎了。

      "念念乖,再堅持幾天好不好?"我握住她的手,"醫生說你快好了。"

      "我沒有快好!"她尖叫起來,"我越來越不好了!那些藥讓我看到很多奇怪的東西,晚上睡覺時天花板上會有影子在動。我告訴護士,她們說我在胡說八道!"

      醫生走過來,給蘇念打了一針鎮定劑。

      "幻覺癥狀加重了,需要調整用藥。"醫生對我說,"另外,建議延長住院時間到兩個月,做更系統的治療。"

      兩個月,又是15萬。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突然覺得很疲憊。

      手機響了,是項目經理打來的。

      "蘇琛,你今天無故離開會議現場,導致項目匯報推遲。劉總很不滿意,讓你明天來人事部一趟。"

      第二天,我被辭退了。

      理由是"連續曠工、工作態度不端正、嚴重影響項目進度"。

      離職補償金是三個月工資,48000元。

      拿著補償金,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坐了一個下午。

      我今年39歲,做了十二年的建筑設計師。從基層畫圖員一路做到項目負責人,每個月工資16000元,在這個城市算中等收入。

      但現在,我失業了。

      何曉敏知道這件事后,在家里發了一頓脾氣。

      "你到底怎么想的?工作都能丟了?"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現在這個局面,你讓我們一家人怎么活?"

      "我當時實在沒辦法......"我試圖解釋。

      "沒辦法?"何曉敏打斷我,"你就是太慣著蘇念了!她住院就住院,為什么非要你天天去看她?醫院有護士有醫生,她又不會死。可你的工作呢?那是我們的經濟來源!"

      "曉敏......"

      "你別跟我說話!"她轉身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蘇念的醫藥費賬單攤在茶幾上——上個月12000元,這個月預計15000元。何曉敏的工資是每月8000元,勉強夠家里的日常開銷。我的失業金最多領六個月,每月2000元。

      錢不夠。

      我開始找工作,但很快發現,39歲的建筑設計師在就業市場上已經不受歡迎。投了二十幾份簡歷,只有三家公司回復,最后都因為"年齡偏大"或"期望薪資過高"而被拒。

      一個月后,我放棄了找同行工作的想法,開始跑滴滴。

      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回家,一天能賺三四百元。遇到堵車或者沒單子的時候,一天只有兩百多。

      "你現在就是個司機了。"有一天晚上,何曉敏看著疲憊不堪的我,冷冷地說,"我嫁給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有前途的設計師。現在呢?為了一個可能根本沒病的女兒,把前途都毀了。"

      "曉敏,你怎么能這么說?念念是我們的女兒。"

      "就是因為是女兒,我才心疼這些錢!"何曉敏的眼圈紅了,"四十萬啊,蘇琛!這些錢本來可以用來買房子的首付,可以讓我們一家人過得更好。可現在呢?全打了水漂!"

      我沉默了。

      這確實是個事實。我們家原本攢了20萬的積蓄,加上這一年我和何曉敏的工資,總共投進去了將近40萬。

      但蘇念的病情,一點好轉都沒有。

      "我今天去醫院的時候,聽到兩個病人家屬在聊天。"何曉敏繼續說,"他們說,現在很多青少年都假裝抑郁,就為了不上學、逃避壓力。醫生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能收治療費。"

      "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何曉敏提高了音量,"你想想,蘇念到底有什么癥狀?不就是不想上學、整天在家躺著嗎?可她該吃吃該睡睡,體重還增加了十斤。真正的抑郁癥患者,會這樣嗎?"

      我想起那些醫學資料上說的,抑郁癥患者確實會出現食欲變化,有些人食欲減退,有些人反而暴飲暴食。

      但何曉敏的話,還是在我心里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真的是抑郁癥嗎?

      還是蘇念在逃避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這一年來的所有細節。

      蘇念確診前,她有什么異常表現嗎?

      好像......沒有太明顯的。就是突然變得不愛說話,不愿意上學。

      她真的有醫生說的那些癥狀嗎?情緒低落、興趣喪失、自我評價低?

      好像......也不完全符合。她在家的時候,還會刷手機、看視頻,偶爾還會笑。

      那她為什么要割腕?

      這個問題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去學校找了班主任。

      "王老師,我想了解一下,念念在學校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王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教師,戴著眼鏡,一臉疲憊:"蘇念的情況......其實挺復雜的。她初三上學期成績還不錯,年級排名200多名,能考上普通高中。但下學期開學后,整個人就變了。"

      "怎么變了?"

      "上課不聽講,趴在桌子上睡覺。作業也不做,考試交白卷。"王老師嘆了口氣,"我找她談過幾次話,她都說沒事。后來她開始請假,一請就是一周。我打電話給她,她說自己病了。"

      "病了?什么病?"

      "她沒說。"王老師搖頭,"我當時以為是身體上的病,就沒多問。后來聽說她割腕了,我才意識到可能是心理問題。"

      "她在學校有什么朋友嗎?"

      王老師想了想:"好像沒有。她平時很孤僻,下課也不和同學玩。午飯都是一個人吃。"

      "會不會是被欺負了?"

      "這個......"王老師猶豫了,"我沒有發現明顯的霸凌情況。但青春期的孩子,小團體排斥是很常見的。"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果蘇念在學校受到了排斥或欺負,而她又不愿意說,那她的抑郁癥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只是因為學習壓力或者青春期叛逆,那就另當別論了。

      回到家,我看見蘇念坐在沙發上發呆。

      "念念,爸爸問你個問題。"我坐在她旁邊,"你在學校,有沒有被同學欺負過?"

      蘇念愣了一下,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同學們都挺好的,只是我不想和他們說話。"

      "那你為什么不想上學?"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很累,很難過。每天早上醒來,看著窗外的天空,就覺得活著好累。"

      她的眼淚掉下來:"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好起來,我也想像以前一樣正常上學。可我就是做不到。"

      我的心又軟了。

      "沒事,爸爸相信你。"我抱住她,"我們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可當天晚上,何曉敏又開始算賬。

      "這個月的藥費又是12000。"她把賬單遞給我,"下個月林醫生說要做腦電圖檢查,又是8000。蘇琛,我們的錢真的不夠了。"

      "我再想想辦法......"

      "什么辦法?跑滴滴一個月才掙一萬塊,連藥費都不夠!"何曉敏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真的懷疑,我們是不是被騙了。"

      "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她打開手機,給我看一篇文章,"你看,這上面說,現在很多心理診所和精神衛生中心,為了賺錢,會故意把正常人診斷成抑郁癥。反正抑郁癥又沒有明確的生理指標,全靠量表測試。患者說什么,醫生就記錄什么。"

      我看著那篇文章,標題是《揭秘抑郁癥診斷黑幕》。

      "這種文章不能信......"

      "為什么不能信?"何曉敏打斷我,"你想想,林醫生給蘇念換了多少次藥?每次換藥都說'上次的不適合,試試這個'。這不就是在拿我們當試驗品嗎?"

      我說不出話來。

      "明天我要去找林醫生,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曉敏說,"如果她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要投訴她。"

      第二天,我們一起去了醫院。

      就是在那里,何曉敏打了蘇念那一巴掌。

      03

      "您的意思是,我女兒的病根本好不了?"

      何曉敏的聲音在診室里回蕩,帶著明顯的怒火。

      林醫生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何女士,我沒有說好不了。我說的是,抑郁癥是一種慢性病,需要長期治療。蘇念的情況比較復雜,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多長?"何曉敏追問,"半年?一年?還是一輩子?"

      林醫生沉默了幾秒鐘:"這個......要看治療效果。有些患者半年就能康復,有些需要兩三年,還有些會反復發作。"

      "反復發作?"何曉敏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我們這半年花的四十萬,豈不是白花了?"

      "何女士,請理解,精神疾病不像外科手術,不是花錢就能立刻見效的。"林醫生耐著性子解釋,"蘇念的癥狀確實有改善——至少現在她已經不再自殘,睡眠質量也有所提高。"

      "改善?"何曉敏冷笑,"她現在每天睡十幾個小時,起床后就抱著手機刷視頻,吃完飯繼續睡。這叫改善?我看是越來越懶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妻子和醫生的爭執,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蘇念站在診室門口,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她的頭發長長了,遮住了大半張臉。

      "何女士,嗜睡是抗抑郁藥物的副作用之一。"林醫生說,"我可以調整用藥方案,換一種副作用小一點的藥。"

      "又要換藥?"何曉敏幾乎是喊出來的,"這半年你給她換了多少次藥?七次!每次都說'試試看'、'觀察一下'。林醫生,您到底會不會看病?"

      林醫生的臉色沉了下來:"何女士,請您注意說話的方式。"

      "我注意什么?花了四十萬,女兒的病不但沒好,還越來越嚴重,我連抱怨都不行嗎?"何曉敏站起來,指著診桌上的病歷,"您說說,您開的這些藥,到底有什么用?"

      "何女士......"林醫生也站了起來。

      "夠了!"我突然開口,"曉敏,別吵了。"

      何曉敏轉頭看著我,眼睛紅了:"你還護著她?蘇琛,你清醒一點好不好?我們已經傾家蕩產了!你的工作沒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就為了給她看病。可她給了我們什么?一張又一張的藥費單子!"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林醫生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理解您的心情。治療抑郁癥確實需要很大的經濟投入,對家庭來說是沉重的負擔。但如果現在放棄治療,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那我們該怎么辦?"我問,"林醫生,您能不能給個明確的治療期限?比如說,還需要多久,念念才能康復?"

      林醫生猶豫了:"這個......很難給出準確時間。但按照目前的進展,我建議至少再治療半年到一年。"

      "又是半年到一年。"何曉敏頹然坐下,"那還要花多少錢?"

      "如果只是藥物治療和每月一次的復查,大概每個月5000到8000元。如果需要住院,費用會更高。"

      5000到8000元一個月,半年就是3萬到4.8萬,一年就是6萬到9.6萬。

      我和何曉敏都沉默了。

      "我不看了。"突然,蘇念開口了。

      她站在門口,抬起頭看著我們。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我不想看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們沒錢了。我不想再拖累你們。"

      "念念......"我站起來。

      "爸,媽,對不起。"蘇念說,"我知道你們為我花了很多錢。可我的病好像真的治不好。既然這樣,不如別治了。"

      "你說什么傻話!"我走到她面前,"你才15歲,怎么能放棄治療?"

      "可是我們沒錢了。"蘇念低下頭,"我聽到了,你們每天晚上都在吵架,都在為錢發愁。都是因為我。"

      何曉敏看著女兒,表情很復雜。

      "林醫生,我們先回去了。"我對醫生說,"過幾天我們再過來。"

      走出診室,何曉敏突然說:"蘇念,你今天老實告訴媽媽,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

      蘇念愣住了。

      "媽媽不是懷疑你,媽媽只是想知道實話。"何曉敏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如果你只是不想上學,不想面對學習壓力,媽媽可以理解。但你不能裝病,不能讓我們一家人都為你的任性買單。"

      "我沒有裝病......"蘇念的聲音顫抖了。

      "那你為什么吃了這么多藥都不好?"何曉敏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林醫生說你的病可能要治一輩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們要一輩子給你花錢!"

      "曉敏!"我拉住妻子的手臂。

      她甩開我:"你別攔我!我必須問清楚!"

      何曉敏站起來,直直地盯著女兒:"蘇念,我問你,你是不是故意選那些極端答案,故意讓醫生以為你病得很重?"

      "我沒有......"

      "你有沒有夸大自己的癥狀,騙醫生說你想死?"

      "媽......"蘇念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說話!"何曉敏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你是不是在裝病?你是不是在騙我們?"

      "我沒有......"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了蘇念的臉上。

      醫院走廊里的人都看了過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氣。

      就是在那一刻,蘇念臉上浮起了那個詭異的笑容。

      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揚起了一個弧度。

      "媽,您說得對。"她說,"我是在裝病。"

      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涼。

      蘇念轉身走向電梯,步伐很穩,不像一個剛被打了耳光的孩子。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轉身看著我們。

      她的嘴唇在動。

      我看懂了她說的話:

      "對不起,爸爸。"

      電梯門合上了。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勁,沖向電梯,瘋狂地按按鈕。

      可電梯已經下行了。

      樓層顯示:8、7、6、5......

      我轉身沖向樓梯,何曉敏在后面喊:"蘇琛!你干什么?"

      我顧不上回答,一路狂奔下樓。

      心臟劇烈地跳動,腦海里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蘇念會不會跑去天臺?會不會沖向馬路?會不會......

      一樓大廳里,沒有蘇念的身影。

      我沖出醫院大門,在人群中尋找。

      終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醫院對面的公交站牌下,背著書包,仰頭看著站牌上的線路圖。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剛才那個詭異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我快步走過去:"念念......"

      她轉過頭,看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爸,我想回家。"她說。

      我松了一口氣,點頭:"好,我們回家。"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車。

      車上很擠,我和蘇念站在后門旁邊。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的街景,一言不發。

      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我的女兒嗎?

      那個小時候會撲進我懷里叫"爸爸"的小女孩,那個拉著我的手去公園喂鴿子的小女孩,什么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念念,你剛才說你在裝病,是氣話吧?"我試探著問。

      她沒有回答。

      "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我們繼續治療。錢的事情,爸爸會想辦法。"

      她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里沒有溫度,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爸,你相信我有病嗎?"她突然問。

      我愣住了。

      "您真的相信嗎?還是只是因為醫生這么說,所以你就信了?"她繼續問,"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沒病,我只是不想上學,不想參加中考,不想做個聽話的好孩子,你會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會生氣吧。"蘇念自問自答,"你會覺得自己被騙了,四十萬白花了,工作也白辭了。你會和媽媽一樣,打我,罵我,說我是騙子。"

      "我不會......"

      "那如果我說,我確實有病,我每天都很痛苦,我真的想死,你又會怎么樣?"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會繼續帶我看病嗎?你還拿得出錢嗎?你還能堅持多久?"

      我說不出話來。

      公交車到站了,我們下車。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蘇念一前一后,像兩個陌生人。

      何曉敏在家里等著我們。她紅著眼睛坐在沙發上,看見我們進門,站了起來。

      "念念......"她開口,聲音嘶啞。

      蘇念沒有看她,直接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何曉敏看著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蘇念沒有出來吃飯。我敲了幾次門,她都說不餓。

      半夜,我被一陣聲響驚醒。

      我悄悄走到蘇念的房門口,聽見里面傳來輕微的哭泣聲。

      那種哭聲很壓抑,像是拼命在忍耐,怕被人聽見。

      我抬起手,想敲門,卻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二天早上,蘇念的房門開了。

      她背著書包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要去哪兒?"何曉敏問。

      "學校。"蘇念說,"我想去上學了。"

      何曉敏和我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念念,你身體還沒好,要不再休息幾天?"我說。

      "不用了。"她穿上鞋,"我沒病。昨天我說的是真的,我在裝病。從今天開始,我不裝了。"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

      04

      蘇念真的去上學了。

      接下來的一周,她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穿上校服,背著書包出門。晚上六點回來,吃完飯就進房間寫作業。

      就像突然康復了一樣。

      "你看,我就說她是裝的。"何曉敏松了一口氣,"現在終于想通了,知道該上學了。"

      我沒有說話。

      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但說不上來是什么。

      第三天,王老師打來電話。

      "蘇先生,蘇念這兩天在學校的狀態......"王老師的語氣很猶豫,"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她上課的時候,眼神很渙散,叫她回答問題也不說話。但她一直坐得很端正,盯著黑板。"王老師說,"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盯著餐盤發呆,飯幾乎沒動。"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還有,她的同桌跟我反映,說蘇念總是在課本上寫字,寫滿了就撕掉,撕掉又寫。"王老師繼續說,"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寫的都是'對不起'三個字,寫了密密麻麻一頁。"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蘇先生,我建議您還是帶孩子去看看醫生。"王老師的聲音很溫柔,"她現在的狀態,真的不像正常孩子。"

      掛了電話,我立刻趕去學校。

      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正好下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聊天、打鬧、說笑。

      只有蘇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動不動。

      她趴在桌子上,頭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顫抖。

      我走進教室:"念念?"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爸爸......"她看見我,眼淚又涌出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她的聲音很絕望,帶著深深的自責:"我想好好上學,我想讓你們高興,可我做不到。坐在教室里,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老師在講課,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課本上的字在跳動,像蟲子一樣爬來爬去......"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走過去,抱住女兒。她的身體在發抖,像秋天的落葉。

      "對不起......"她一遍遍地說,"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媽媽,我給你們丟人了......我真的有病,可我不想有病......我想好起來,可我不知道怎么好起來......"

      教室里的其他學生都停下來,看著我們。

      我不在乎那些目光,只是緊緊抱著女兒。

      "念念,沒關系。"我的聲音也哽咽了,"不想上學就不上了,我們回家。"

      "可是媽媽......"

      "媽媽那里我來說。"我擦掉她臉上的淚,"走吧。"

      我帶著蘇念回家,何曉敏正在做晚飯。

      "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她看見我們,皺起眉,"念念,你又不舒服了?"

      蘇念沒有說話,直接回了房間。

      我把王老師說的話告訴了何曉敏。

      "她還是有病。"我說,"曉敏,我們不能放棄治療。"

      "那你說怎么辦?"何曉敏放下鍋鏟,"錢從哪里來?你去搶嗎?"

      "我再想想辦法......"

      "什么辦法?"何曉敏的情緒又上來了,"跑滴滴?一個月掙一萬塊,連藥費都不夠!借錢?我們已經問親戚借遍了,誰還愿意借給我們?"

      "那也不能不管她!"我提高了音量,"她才15歲,她是我們的女兒!"

      "我知道她是我們的女兒!"何曉敏也喊起來,"可我們已經盡力了!四十萬,蘇琛,四十萬!我們把所有的積蓄都給她看病了,我每天累死累活,你連工作都辭了。我們還能怎么樣?"

      "那你的意思是,放棄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何曉敏的眼淚掉下來,"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太累了。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盡頭。我每天睜開眼,想到的就是錢、錢、錢。我連買件新衣服都要思考半天,菜市場的菜貴了兩塊錢我都要糾結。"

      "可這些和念念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何曉敏崩潰了,"如果不是她生病,我們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們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

      "你這是什么話......"

      "我說的是實話!"何曉敏擦著眼淚,"蘇琛,你捫心自問,你真的相信她有病嗎?還是只是醫生說有病,你就信了?"

      "我......"

      "你也不確定,對不對?"何曉敏盯著我,"你也懷疑過,她是不是在裝病,是不是在逃避。你只是不敢說出來,怕被人說你冷血。"

      我沉默了。

      因為她說中了。

      我確實懷疑過。

      看著每月上萬元的藥費賬單,看著女兒在家里刷手機、睡懶覺的樣子,我確實懷疑過——她到底是真的病了,還是在逃避?

      可我不敢說出來。

      我怕我一旦說出來,就真的成了一個冷血的父親。

      "曉敏,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她都是我們的女兒。"我最后說,"我們不能放棄她。"

      何曉敏沒有再說話,轉身回廚房繼續做飯。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蘇念低著頭吃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像是在完成任務。

      何曉敏沒有動筷子,只是盯著桌上的飯菜發呆。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蘇念的碗里:"多吃點。"

      她看了我一眼,夾起那塊肉,慢慢地咀嚼。

      就在這時,她突然放下筷子,捂住嘴沖向衛生間。

      我跟過去,聽見她在里面嘔吐的聲音。

      "念念?"我敲門,"怎么了?"

      她打開門,臉色蒼白:"沒事,可能吃太快了。"

      回到餐桌,何曉敏依然一動不動。

      "我吃飽了。"蘇念說,起身回房間。

      她的碗里,那塊肉還在。

      我看著那塊肉,突然覺得很難過。

      晚上十點,我去蘇念房間想和她聊聊。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開門,看見她坐在書桌前,正在寫什么。

      "念念?"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紙塞進抽屜里。

      "沒什么,就是隨便寫寫。"她解釋。

      我走過去,看見抽屜里露出一角白紙,上面寫著幾個字:"......如果我不在了......"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你在寫什么?"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日記。"她說,"老師說寫日記可以緩解情緒。"

      "那給爸爸看看?"

      "不用了,寫得很亂。"她關上抽屜,"爸,您早點睡吧,我也要睡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女兒。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念念,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爸爸都會保護你。"我說,"你不是一個人。"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可是我給你們添了這么多麻煩......"

      "你不是麻煩。"我打斷她,"你是我的女兒,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她的眼淚掉下來:"爸爸......"

      我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我好想死。"她突然說,聲音很輕,"我每天醒來都在想,如果我死了,你們是不是就不用這么辛苦了?不用再為我花錢,不用再為我吵架,不用再這么累......"

      "你胡說什么!"我的聲音顫抖了,"你要是死了,爸爸怎么辦?"

      "爸爸可以過更好的生活......"

      "沒有你,哪里有更好的生活!"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哭得更厲害了,在我懷里抽泣。

      我抱著她,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海里反復回放著蘇念說"我好想死"的畫面。

      我突然意識到,我差點失去她了。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做了傻事,我該怎么辦?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帶蘇念去北京,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

      不管花多少錢,我都要治好她。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何曉敏。

      "你瘋了嗎?"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去北京?那得花多少錢?"

      "我可以賣車。"我說,"車能賣10萬,加上我的公積金,差不多夠了。"

      "然后呢?車賣了,你拿什么跑滴滴?"

      "我可以找其他工作。"

      "39歲,沒人要的年紀,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何曉敏的聲音很冷,"蘇琛,你清醒一點。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

      "那你說怎么辦?"我也火了,"看著女兒去死嗎?"

      "我沒說看著她去死!"何曉敏也喊起來,"我是說,也許我們該換個思路。"

      "什么思路?"

      "讓她去住校。"何曉敏說,"學校有老師管著,有同學陪著,說不定比在家里好。我們也能省點心。"

      "她現在連課都上不了,怎么住校?"

      "那就讓她休學一年。"何曉敏說,"等她想清楚了,真的想上學了,再回去。"

      "休學一年,她的病怎么辦?"

      "她的病......"何曉敏頓了頓,"也許根本不需要治。"

      我愣住了。

      "我認真想過了。"何曉敏說,"念念可能不是抑郁癥,她只是青春期遇到了困惑。我們給她時間,讓她自己想明白,說不定比吃藥更有用。"

      "這是林醫生說的?"

      "這是我自己想的。"何曉敏看著我,"蘇琛,我們已經在她身上投入太多了。是時候停下來想想,我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我說不出話來。

      那天下午,我帶蘇念去了一趟公園。

      我們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面上的野鴨。

      "念念,如果爸爸帶你去北京看病,你愿意去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搖頭:"太貴了。"

      "錢的事不用你擔心。"

      "可是......"她看著我,"爸爸,您為我已經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拖累你們。"

      "你不是拖累。"

      "我是。"她的眼淚又掉下來,"我聽到了,昨天晚上,你和媽媽的對話。媽媽說的沒錯,如果不是我生病,你們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念念......"

      "爸爸,我想過了。"她擦掉眼淚,"我要休學。我不想再看病了,不想再吃藥了。我想靠自己好起來。"

      我看著女兒,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她才15歲,卻說出了這樣成熟的話。

      05

      我最終還是賣掉了車。

      那輛開了五年的本田雅閣,成交價9萬5千元。

      拿著這筆錢,我訂了去北京的高鐵票——我決定帶蘇念去北京安定醫院,那里是國內最權威的精神衛生專科醫院。

      何曉敏知道后,在家里發了很大的脾氣。

      "你就是瘋了!"她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車都賣了,你以后怎么辦?這個家以后怎么辦?"

      "先治好念念的病再說。"我低著頭收拾碎片。

      "你憑什么覺得北京的醫生就能治好她?"何曉敏冷笑,"本地醫院治不好,北京就能治好?蘇琛,你就是在賭!拿我們一家人的未來在賭!"

      我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我確實是在賭。

      但我別無選擇。

      第二天,我和蘇念踏上了去北京的高鐵。

      蘇念靠著窗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她的眼神很空洞,就像那些景色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爸爸。"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如果北京的醫生也治不好我,您會不會后悔?"

      "不會。"我握住她的手,"只要試過了,就不會后悔。"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紅了:"可我會后悔。我會后悔自己拖累了您,害您失去工作,失去積蓄,失去車......"

      "這些東西都可以再掙。"我打斷她,"但你只有一個。"

      她的眼淚掉下來,趴在我肩上哭。

      到北京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我提前聯系了安定醫院的專家號——蘇教授,國內知名的青少年抑郁癥專家。掛號費800元。

      診室在五樓,走廊里坐滿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屬。

      我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哭,旁邊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面無表情地玩手機。還有一對老夫妻,攙扶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年輕女孩,女孩嘴里一直念叨著什么。

      蘇念看著這些人,臉色更白了。

      "爸爸,我們回去吧。"她小聲說,"我不想在這里。"

      "都來了,看完再走。"我拉著她坐下。

      等了一個小時,終于輪到我們。

      蘇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女性,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很和藹。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說說孩子的情況。"

      我把蘇念這一年的經歷講了一遍——從最開始不愿上學,到割腕自殘,到住院治療,再到吃了無數的藥都沒有好轉。

      蘇教授一邊聽一邊記錄,不時抬頭看看蘇念。

      "孩子,過來,讓奶奶看看。"她招手。

      蘇念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蘇教授拉著她的手,仔細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疤痕。

      "疼嗎?"她輕聲問。

      蘇念搖頭。

      "割的時候疼嗎?"

      蘇念愣了一下,點頭。

      "那為什么還要割?"

      蘇念沉默了很久,才說:"因為心里更疼。"

      蘇教授嘆了口氣,松開她的手:"回去坐吧。"

      她轉向我:"蘇先生,您女兒的情況確實比較嚴重。從癥狀來看,屬于難治性抑郁癥,目前的藥物治療效果不理想。"

      "那該怎么辦?"我緊張地問。

      "我建議住院,進行系統的評估和治療。"蘇教授說,"我們有專門的青少年病房,除了藥物治療,還會配合心理治療、團體治療、家庭治療。"

      "需要住多久?"

      "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那得多少錢?

      "費用大概多少?"我問。

      "一天大概800到1000元,三個月就是7萬到9萬。"蘇教授頓了頓,"這還不包括一些特殊檢查和治療的費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9萬5千元賣車的錢,剛好夠三個月的住院費。但那之后呢?如果三個月還沒好,還要繼續住嗎?

      蘇教授看出了我的猶豫:"蘇先生,我理解您的經濟壓力。但孩子現在的情況,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看向蘇念。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

      "念念,你想住院嗎?"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懼:"爸爸,我們回家吧。我不想住院,我害怕。"

      "別怕,爸爸會一直陪著你。"

      "可是......"她的聲音顫抖,"可是我們沒錢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錢的事你不用管。"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爸爸會想辦法。"

      可我能想什么辦法?

      車已經賣了,積蓄已經花光了,親戚朋友該借的都借過了。

      我還能怎么辦?

      蘇教授看著我們父女,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蘇先生,您考慮一下吧。"她說,"這是我的電話,想好了隨時聯系我。"

      我接過名片,帶著蘇念離開了診室。

      走出醫院,天已經黑了。

      北京的夜晚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爸爸,我們住哪兒?"蘇念問。

      我想起來,還沒訂酒店。

      我在手機上搜了附近的酒店,最便宜的也要300多元一晚。

      最后我們找了一家小旅館,120元一晚,房間很小,床也很窄。

      蘇念坐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爸爸,對不起。"她突然說,"我不該讓您帶我來北京的。"

      "傻孩子,說什么呢。"我坐在她旁邊,"爸爸帶你來,就是想讓你好起來。"

      "可是我好不起來。"她的聲音很絕望,"爸爸,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么都做不好,還要連累您......"

      "你不是廢物!"我打斷她,"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錯。"

      "可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如果我一輩子都是這樣呢?您會不會后悔有我這個女兒?"

      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念念,你聽爸爸說。"我抱住她,"不管你變成什么樣,你都是爸爸最愛的女兒。就算你一輩子都好不了,爸爸也會一直陪著你。"

      她在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們都沒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響了。

      是何曉敏打來的。

      "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冷。

      "北京。"

      "看完了?"

      "看完了。"

      "醫生怎么說?"

      我猶豫了一下:"建議住院,三個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多少錢?"

      "七到九萬。"

      又是一陣沉默。

      "蘇琛,我們離婚吧。"她突然說。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何曉敏的聲音很平靜,"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們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痛苦。"

      "曉敏,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她打斷我,"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蘇念是你的女兒,不是我的。她跟你姓,也該你來照顧。我不想再為她的病買單了。"

      "什么叫不是你的女兒?"我的聲音提高了,"她是我們一起生的!"

      "可她現在只認你!"何曉敏也激動起來,"你看看她,從來不愿意和我說話,有事只找你。我在這個家里像個外人!"

      "那是因為你總是質疑她......"

      "我質疑她,還不是因為她裝病!"

      "她沒有裝病!"

      "那為什么治不好?"何曉敏歇斯底里地喊,"四十萬!四十萬都治不好!蘇琛,你醒醒吧!她就是不想好!她享受被照顧的感覺,享受我們圍著她轉的感覺!"

      "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何曉敏哭了起來,"我也想過好好對她,我也想做個好媽媽。可我真的做不到了......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哭聲,一聲聲砸在我心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蘇念,走到走廊里。

      "曉敏,我們回去再談好嗎?"我盡量讓聲音溫柔,"你現在情緒不好,不要做沖動的決定。"

      "我不是沖動。"何曉敏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找好律師了。離婚協議我起草好了,房子歸我,你可以探視蘇念,但撫養權歸你。"

      "曉敏!"

      "就這樣吧。"她說完,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里,手機還放在耳邊。

      樓道里的燈光昏暗,照在墻上的污漬上,說不出的破敗。

      我突然覺得很累。

      累得想坐下來,再也不起來。

      回到房間,蘇念已經醒了。

      "爸爸,是媽媽打來的嗎?"她問。

      我點頭。

      "她是不是又在罵我?"

      我搖頭:"沒有。"

      "那她說什么了?"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該怎么告訴她?告訴她,她的媽媽不要她了?

      "爸爸?"蘇念看著我,眼神里有恐懼。

      "沒什么。"我擠出一個笑容,"媽媽讓我們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那天,我們沒有去醫院辦理住院手續。

      我帶著蘇念在北京待了兩天,去了天安門、故宮、長城。

      她對這些景點都沒什么興趣,只是機械地跟著我走。拍照的時候,我讓她笑一笑,她就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第三天,我們坐高鐵回家。

      在車上,蘇念突然說:"爸爸,媽媽是不是要和您離婚?"

      我愣住了。

      "我聽到了。"她低著頭,"那天晚上,你們的電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都是因為我。"她的眼淚掉在校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如果我沒有生病,你們就不會吵架,不會離婚。"

      "念念,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都是我的錯。我拖累了你們,毀了這個家。"

      "你沒有......"

      "我有。"她打斷我,"爸爸,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我要去住院。"她說,"去北京,住三個月。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不能再拖累您了。"

      "念念......"

      "您放心,我會好好配合治療。"她擦掉眼淚,擠出一個笑容,"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個笑容,和一周前在醫院走廊里的笑容一模一樣——詭異,空洞,讓人心寒。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相信自己會好起來。

      她是在告別。

      "念念,你在想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

      "我沒想什么。"她依然笑著,"我只是想好起來,不想再讓您擔心了。"

      "你老實告訴爸爸!"

      "我真的沒有......"

      "蘇念!"我喊出聲,整個車廂的人都看過來,"你是不是想做傻事?"

      她愣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爸爸果然最了解我。"她說,聲音很輕,"對,我想做傻事。我想死。"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從很久以前就想了。"她繼續說,"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為什么我還活著?為什么不能就這樣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念念......"

      "可是我不敢死。"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絕望,"我怕您傷心,怕您難過。所以我一直忍著,一直假裝自己還想活著。"

      "但現在我明白了。"她笑得更大了,"我活著才是對您最大的傷害。我死了,您就不用再為我花錢,不用再為我操心,可以好好生活。"

      "你胡說什么!"我的聲音在顫抖,"你要是死了,爸爸怎么辦?"

      "您會難過一陣子,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她很認真地說,"您還年輕,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找一個更好的工作,可以和媽媽重修舊好,可以有一個正常的人生。"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念念,你答應爸爸,不要做傻事。"我握著她的手,"你要是出了事,爸爸也不活了。"

      她愣住了。

      "你聽清楚了。"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死了,爸爸也會死。我們一起死。"

      "爸爸......"

      "所以你必須好好活著。"我抱住她,"為了爸爸,你必須活著。"

      她在我懷里哭得聲嘶力竭。

      整個車廂的人都在看著我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息。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差點失去我的女兒。

      高鐵到站,我們下了車。

      何曉敏沒有來接我們。

      我給她打電話,她沒有接。

      我們打車回家,家里的門鎖換了。

      我敲門,沒人應。

      我給何曉敏發微信:"曉敏,我們回來了,開門。"

      過了十分鐘,她回復:"離婚協議在門口的信箱里。你簽了字,我會把鑰匙給你。"

      我打開信箱,里面果然有一份離婚協議書。

      我翻開看,上面寫著:

      "男方:蘇琛。女方:何曉敏。經雙方協商一致,自愿離婚。財產分配:房產歸女方所有。子女撫養:女兒蘇念由男方撫養,女方不承擔撫養費......"

      我看著這份冰冷的協議書,手在發抖。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緊閉的家門,眼淚無聲地流。

      就在這時,門開了。

      何曉敏站在門口,臉色憔悴,眼睛紅腫。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蘇念。

      "進來吧。"她說,聲音很輕。

      我們走進家,屋里冷冷清清的。

      "協議你看了?"何曉敏問。

      "看了。"

      "那你的意思呢?"

      我沉默了幾秒鐘,把協議書撕成了兩半。

      "我不同意離婚。"我說。

      何曉敏愣住了。

      "念念是我們的女兒,是我們一起生的,一起養大的。"我看著她,"她生病了,我們就該一起照顧她。怎么能在這個時候離婚?"

      "可是我真的......"何曉敏的眼淚掉下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那就讓我來堅持。"我說,"曉敏,我知道這一年你很辛苦。但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給念念一次機會,好不好?"

      何曉敏看著我,又看了看蘇念。

      蘇念站在門口,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念念。"何曉敏突然開口。

      蘇念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恐懼。

      "對不起。"何曉敏哽咽著說,"媽媽對不起你。"

      蘇念愣住了。

      何曉敏走過去,抱住女兒。

      "媽媽不該打你,不該罵你,不該質疑你。"她哭著說,"媽媽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這個家散了。"

      蘇念僵硬地站著,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念念,你能原諒媽媽嗎?"何曉敏問。

      蘇念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她伸出手,抱住了媽媽。

      那一刻,我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們。

      我們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

      哭我們這一年經歷的所有痛苦,哭我們差點失去彼此。

      哭完之后,何曉敏松開手。

      "蘇琛,我們帶念念去北京住院吧。"她說,"我把我媽留給我的那條金項鏈賣了,能換三萬塊。你車錢加上這個,應該夠了。"

      我愣住了。

      那條金項鏈是何曉敏的媽媽留給她的遺物,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曉敏......"

      "我想明白了。"她擦掉眼淚,"念念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她能好起來,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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