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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科的門被我推開時,老張正趴在辦公桌上打盹,手邊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
"張科長。"我輕聲叫了一下。
老張猛地抬頭,眼鏡歪到一邊:"哎呀,陸校長,您來了。"他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從抽屜里摸出一份文件夾,"入職手續都辦好了,這是您的工作證和辦公室鑰匙。"
我接過證件,上面的照片是半個月前拍的,那時候還不知道會這么快調到女兒的學校。市里突然下的任命,說是重點中學需要有經驗的管理者。我在電話里聽到"育英中學"這四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問女兒會不會尷尬。
陸星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爸,挺好的。"
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個……"老張翻著文件,突然想起什么,"對了,您女兒陸星辰在高二三班吧?班主任是孫敏,教學很嚴,就是脾氣……"他頓了頓,換了個說法,"挺認真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從老張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我大概能猜到"認真"后面省略的是什么詞。
走出人事科,走廊里傳來上課的聲音。這棟教學樓是新建的,走廊很寬,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地面被擦得發亮。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不想打擾任何一間教室里的課堂。
辦公室在三樓,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文件柜,墻上掛著一幅"學高為師,身正為范"的字。窗戶正對著操場,能看見學生在上體育課。
我把包放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有點燙,我端著杯子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穿著校服的孩子。
陸星辰應該也在某間教室里上課。
我想起昨晚她回家的樣子。進門的時候低著頭,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紅印。我問她累不累,她說還行。我讓她早點睡,她說還有作業。
她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的背影,讓我覺得陌生。
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回家不再跟我說學校的事,不再抱怨作業多,不再分享班里的八卦。她把自己縮進一個殼里,我敲門,她說"沒事",然后把門關得更緊。
手機震了一下。
是副校長發來的消息,說下午三點有個教學工作會議,讓我參加。我回了個"收到",放下手機,突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尖銳的呵斥。
"陸星辰!你給我站住!"
我愣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沖到窗邊。
操場邊上,一個女老師正揪著一個學生的胳膊。學生低著頭,頭發遮住了臉,但我認得那個書包——昨晚我還幫她把掉下來的拉鏈修好。
那是陸星辰。
女老師說著什么,聲音傳不上來,但能看見她的表情很兇。陸星辰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個木頭人。
然后,女老師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我在三樓都聽見了聲音。
01
我沖下樓的時候,樓梯上有幾個學生在聊天,看見我愣了一下,往旁邊讓了讓。我腳步太快,差點撞到轉角處的滅火器。
到操場的時候,陸星辰還站在那里,臉側過去,頭發散開遮住半邊臉。女老師背對著我,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款毛衣,個子不高,扎著馬尾。
"孫老師。"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女老師轉過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臉上還帶著沒消的怒氣。看見我的時候,她愣了愣,大概是認出了我是新來的校長。
"陸校長。"她語氣僵硬地打招呼。
我走到陸星辰身邊,看見她左邊臉頰上有清晰的五指印,紅得發紫。她看見我,眼神慌亂地閃了一下,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頭。
"什么情況?"我問孫敏,盡量保持著校長應有的平靜,但握著的拳頭已經松了緊,緊了又松。
"陸星辰上課睡覺,我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她頂撞我。"孫敏說得很快,像是在背誦準備好的說辭,"我是班主任,有責任管教學生。"
"頂撞?"我看向陸星辰。
陸星辰沒吭聲,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她說'反正我也不會',這不是頂撞是什么?"孫敏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奇怪的激動,"現在的學生就是被家長慣壞了,在學校沒人管就——"
"孫老師。"我打斷她,"學生犯錯可以批評,但體罰學生是違反規定的。"
孫敏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轉頭對陸星辰說:"你先回教室。"
"爸……"陸星辰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孫敏,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往教學樓走。
她走路的樣子很慢,背影顯得特別單薄。
周圍有幾個學生在遠處看著,竊竊私語。我等陸星辰走進教學樓,才對孫敏說:"去我辦公室。"
回辦公室的路上,孫敏一直跟在我身后,沒有說話。走廊里有其他老師經過,看見我們,眼神都有點閃躲。
進了辦公室,我讓孫敏坐下,自己在辦公桌后面坐下來。
"孫老師,你教書幾年了?"我問。
"五年。"孫敏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應該知道體罰學生的后果吧?"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但陸星辰這個學生,她……"
"她怎么?"
孫敏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說:"她最近狀態不好,學習下滑得厲害。我作為班主任,有責任——"
"責任不是用這種方式履行的。"我翻開桌上的一個本子,隨手記了幾個字,"我需要了解一下情況。麻煩你讓人事科把你的檔案調一份給我。"
孫敏的臉色瞬間白了。
"陸校長,我……"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只是需要了解情況。"我合上本子,"你先回去吧。"
孫敏站起來,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我坐在辦公桌前,盯著剛才記的那幾個字。
其實什么都沒寫,只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線條。
手機響了。是陸星辰發來的消息:"爸,你別為難孫老師。"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為難"這個詞用得很奇怪。好像打她的那個人需要被保護,而她自己反而不重要。
我回復:"在學校好好上課,晚上回家再說。"
發送之后,我看見消息顯示"已讀",但陸星辰沒有回復。
下午三點,教學工作會議在會議室召開。副校長主持,介紹了我的情況,然后各科教研組長匯報工作。我坐在主席臺上,聽著一個個熟悉的教學問題——升學率、教學質量、學生管理。
孫敏也在會議室里,坐在靠后的位置。她一直低著頭,手里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不在會議上。
會議結束后,副校長把我拉到一邊:"陸校長,我聽說您和孫敏……"他壓低聲音,"孫敏這個老師吧,教學能力是真不錯,就是性格有點……您多擔待。"
"她打了學生。"我直接說。
副校長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這個……我們會處理的。不過陸校長,孫敏她……算了,檔案您看了就知道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什么叫"檔案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回到辦公室,給人事科打了個電話,老張說檔案正在調,明天上午能送過來。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半,還有半小時放學。
我站在窗邊,看著操場上的學生。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有幾個女生坐在臺階上聊天。看起來都很正常,很青春,很美好。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看起來那樣的。
陸星辰臉上的巴掌印,她發來的那句"你別為難孫老師",還有孫敏聽到"調檔案"時慘白的臉色。
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2
第二天上午,老張把檔案送過來的時候,順便帶了句話:"陸校長,這份檔案我找了好久,有些材料……您自己看吧。"
他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待。
我打開檔案袋,里面是孫敏的個人資料、學歷證明、入職申請,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是證件照,孫敏穿著白襯衫,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2019年3月。
五年前入職的。
我翻看她的履歷:本科畢業,師范類院校,畢業后直接來了育英中學。教學成績優秀,所帶班級成績在年級名列前茅。
看起來很正常。
但老張說"有些材料",那些材料在哪兒?
我把檔案袋倒過來,抖了抖,一張對折的紙掉出來。
打開,是一份心理咨詢記錄。
日期是2018年11月,地點是市精神衛生中心。記錄很簡單,只有幾行字:來訪者孫敏,女,22歲,主訴:情緒低落,睡眠障礙,有自傷傾向。診斷: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建議定期心理治療。
2018年11月。
她畢業是2019年,也就是說,她是帶著PTSD入職的。
學校知道這件事嗎?
我翻看入職材料,健康證明那一欄,寫的是"健康",沒有任何心理問題的記錄。
她隱瞞了。
或者說,學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張心理咨詢記錄。
"創傷后應激障礙"——什么樣的創傷,會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患上PTSD?
我拿起手機,給老張打了個電話。
"張科長,孫敏的檔案里,有沒有她大學期間的資料?"
老張愣了一下:"啊?這個……應該有吧,我再找找。"
"發生過什么事嗎?她的心理咨詢記錄——"
"陸校長。"老張打斷我,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有些事兒,您還是別深究了。孫敏這老師,怎么說呢……挺不容易的。"
"到底發生過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您要真想知道,去查2015年的新聞吧。關鍵詞:育英中學,失蹤學生。"老張說完,掛了電話。
2015年。
失蹤學生。
我打開電腦,搜索"育英中學 2015 失蹤"。
第一條結果是一篇新聞報道,標題是:《育英中學高一女生失蹤三天,疑似離家出走》。
我點開。
新聞配圖是一張尋人啟事,上面是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笑得很燦爛。照片下面寫著:孫敏,女,15歲,育英中學高一三班學生,身高160cm……
我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突然空了。
15歲的孫敏。
2015年的育英中學。
高一三班。
我在2015年,就在育英中學教書。教的就是高一,班主任帶的就是三班。
那一年,班里確實有個學生失蹤了。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檔案袋里的材料散落一地。
我記起來了。
那個女孩,確實叫孫敏。
她失蹤了三天,后來被找到了,在郊區的一個廢棄工廠里。找到的時候,她蜷縮在墻角,渾身是傷,眼神空洞,一句話都不說。
警察來學校調查,問我她平時在學校的表現。我說她很內向,成績中等,不愛說話。
警察問我有沒有注意到異常。
我說沒有。
然后孫敏就轉學了,離開了育英中學,再也沒有消息。
我以為她去了外地,去了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但她回來了。
她不僅回來了,還成了育英中學的老師。
還打了我女兒一巴掌。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檔案材料,手指有點發抖。
心理咨詢記錄上的日期是2018年11月,距離她失蹤已經三年。三年時間,PTSD還沒有好。
她為什么要回來?
為什么要當老師?
為什么要打陸星辰?
我拿起手機,給陸星辰發消息:"在學校嗎?"
過了五分鐘,她才回:"在,怎么了?"
"出來一下,我在辦公室。"
"爸,我在上課。"
"請假。"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陸星辰沒有再回復。
我等了十分鐘,她還是沒來。
我站起來,直接往高二三班走。
教室在四樓,走廊里很安靜,能聽見各個教室里老師講課的聲音。我走到三班門口,透過后門的玻璃往里看。
陸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寫東西。
孫敏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課本,正在講課。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我敲了敲門。
教室里的學生都轉過頭,看見是我,表情都有點緊張。孫敏也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開門。
"陸校長。"她的聲音很輕。
"我找陸星辰。"我說。
孫敏看了我一眼,轉身對教室里說:"陸星辰,你出來一下。"
陸星辰站起來,低著頭走出教室。經過孫敏身邊的時候,我注意到孫敏的手動了一下,好像想拉住她,但最后還是收了回去。
我帶著陸星辰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爸,怎么了?"陸星辰站在門口,雙手放在身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和孫老師,是什么關系?"我直接問。
陸星辰愣了一下:"什么關系?她是我班主任啊。"
"只是這樣?"
"那還能是什么關系?"她的聲音有點急,"爸,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盯著她的眼睛:"孫老師為什么打你?"
"我上課睡覺,她生氣了。"陸星辰低下頭,"就這樣,沒別的。"
"你昨天讓我別為難她。"
"因為……因為她也不是故意的。"陸星辰的聲音越來越小,"爸,這事兒就算了吧,我不想鬧大。"
"為什么?"
陸星辰不說話了。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她低著頭,我看著她。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過了很久,陸星辰突然抬起頭,眼眶紅了:"爸,你能不能別管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陸星辰。"我叫住她。
她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問。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孫老師她……"陸星辰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幾乎聽不見,"她不是壞人。"
說完,她拉開門跑了出去。
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敞開的門。
走廊里傳來陸星辰跑步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她說"孫老師不是壞人"。
這句話,像是在保護孫敏。
但為什么?
一個打了她的老師,她為什么要保護?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旁敲側擊地了解孫敏。
先是找了教務處主任,問了一下孫敏的教學情況。主任給出的評價很高:"孫老師認真負責,對學生要求嚴格,教學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
"有沒有家長投訴過?"我問。
主任猶豫了一下:"投訴……倒是有幾次,都是說孫老師太嚴厲,但我們都解釋過了,嚴師出高徒嘛。"
"具體什么情況?"
"哦,就是……"主任翻了翻記錄本,"有個家長說孫老師罰他孩子站了一節課,孩子回家哭了。還有個家長說孫老師沒收了孩子的手機,要期末才還。這些都是正常的教學管理,不算什么大事。"
"沒收手機要到期末?"
"孫老師的規矩。"主任笑了笑,"她說現在的孩子自制力差,手機就得狠狠管。雖然嚴了點,但效果確實好,她班上的成績擺在那兒呢。"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然后我去找了幾個學生聊天。
第一個是高二三班的班長,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成績很好,說話很客氣。
"孫老師?"他想了想,"挺好的啊,就是要求嚴格了點。不過我們都能理解,她是為我們好。"
"有沒有覺得她……脾氣不好?"
"有時候會兇,但老師嘛,都這樣。"男生笑了笑,"而且孫老師兇完會跟我們道歉的,她說她只是著急。"
"道歉?"
"對啊,上次她批評了一個同學,后來下課專門找那個同學談話,還給買了瓶水。"
聽起來孫敏不像個壞老師。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我又找了個女生,陸星辰的同桌。
女生看見我,表情有點緊張。我讓她放輕松,只是隨便聊聊。
"你覺得孫老師怎么樣?"我問。
女生低著頭,手指攪著衣角:"還……還行吧。"
"星辰在學校怎么樣?"
女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陸星辰啊,她……"她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
"她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上課經常走神。"女生小聲說,"而且她好像很怕孫老師,每次孫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就特別緊張。"
"怕?"
"對,就是……那種很怕的感覺。"女生比劃著,"不是怕老師批評的那種怕,是……我也說不清楚。"
我謝過女生,讓她回教室了。
走廊里有幾個學生在打掃衛生,看見我,都停下來打招呼。我沖他們點點頭,往樓下走。
路過高二辦公室的時候,我聽見里面有爭吵聲。
"孫老師,你這樣不行啊,家長都投訴好幾次了!"
"我只是按照規定管理學生。"
"可你這個規定太嚴了,學生受不了。"
"受不了就轉學。"
我推開門。
辦公室里,孫敏和年級主任正站在窗邊,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見我進來,年級主任趕緊調整了一下表情:"陸校長。"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就是……"年級主任看了看孫敏,"有個家長投訴,說孫老師罰學生抄課文,一篇課文抄五十遍,孩子抄到半夜兩點。"
我看向孫敏。
孫敏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那個學生背課文不認真,我才罰他抄的。"
"五十遍?"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孫敏說,"吃點苦又不會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事實。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孫老師,你跟我來一下。"我說。
孫敏跟著我走出辦公室,我帶她去了樓梯間。這里很安靜,沒有人會打擾。
"孫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直接說,"你為什么回育英中學?"
孫敏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么。"她聲音發抖。
"2015年,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我盯著她,"那年你失蹤了三天,是我報的警。"
孫敏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是要把這些年壓抑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很久,孫敏抬起頭,眼睛紅腫:"陸老師,對不起。"
"你為什么要道歉?"
"因為……因為都是我的錯。"孫敏哭著說,"如果我當時能聽您的話,如果我不那么任性,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了。"
"什么事?"
孫敏沒有回答,只是搖頭:"我不能說,我答應過別人。"
"答應過誰?"
她還是搖頭。
我深吸一口氣:"孫敏,你現在是老師了,你有責任保護學生。可你卻在傷害他們。"
"我沒有傷害他們!"孫敏突然激動起來,"我只是不想讓他們重蹈我的覆轍!我是為了他們好!"
"打陸星辰,也是為了她好?"
孫敏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很怕你。"我說,"她怕到什么程度?她寧愿讓我別管這件事,也不想讓你受處分。"
孫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在保護我。"孫敏哭著說,"可是陸老師,我必須這么做。我必須讓她知道,有些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什么錯誤?"
孫敏抹了把臉,轉身就要走。
"孫敏。"我叫住她,"你不說清楚,我沒辦法幫你。"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我,聲音很輕:"陸老師,您幫不了我。這件事,只能我自己解決。"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樓梯間,盯著她離開的背影。
她說"我必須讓她知道,有些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她說的"錯誤",是什么?
陸星辰到底犯了什么錯?
04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等陸星辰。
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書包鼓鼓囊囊的,臉色很疲憊。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她愣了一下。
"爸,你還沒睡?"
"等你。"我說,"過來坐。"
陸星辰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她把書包放在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待審判。
"星辰,我們談談。"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關于孫老師的事。"
"爸……"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她,"我知道孫老師以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我也知道她經歷過一些事。但這不代表她可以打你。"
陸星辰低著頭,不說話。
"你為什么要保護她?"我問。
陸星辰的手指攪在一起:"因為……因為不是她的錯。"
"不是她的錯,那是誰的錯?"
她不說話了。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書房里只有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還有外面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過了很久,陸星辰突然開口:"爸,如果一個人做錯了事,她應該怎么辦?"
我愣了一下:"這要看她做錯了什么。"
"如果……如果是很嚴重的錯呢?"陸星辰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嚴重到可能毀掉她的一生。"
我心里一緊:"星辰,你到底做了什么?"
陸星辰搖頭:"我沒有……我只是在說如果。"
"如果是說如果,那我告訴你。"我看著她的眼睛,"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對。如果一個人做錯了事,她應該承認錯誤,然后想辦法彌補。"
"可是有些錯誤,沒辦法彌補。"陸星辰的眼淚掉了下來,"有些錯誤,說出來,就會傷害很多人。"
"星辰……"
"爸,你能不能別問了?"陸星辰突然站起來,"我真的不想說,我求你了,別再問了。"
她哭著跑回了房間,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她關上的房門。
她說"有些錯誤,說出來,就會傷害很多人"。
她到底犯了什么錯?
孫敏到底知道什么?
我拿起手機,給孫敏發了條消息:"孫老師,我們需要談談。明天放學后,來我辦公室。"
消息發出去,很快顯示已讀,但孫敏沒有回復。
我等了半個小時,她還是沒有回復。
第二天下午,放學鈴聲響起后,我在辦公室里等孫敏。
五分鐘過去了,她沒來。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來。
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操場上學生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但沒有看見孫敏的身影。
我給年級主任打電話:"孫敏在嗎?"
"孫老師?她請假了,說身體不舒服,下午沒來上課。"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給陸星辰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
"孫老師今天沒來學校?"
"沒有,我們下午是自習。"陸星辰的聲音有點慌,"怎么了?"
"沒事。"我掛了電話。
我站在窗邊,盯著空蕩蕩的操場。
孫敏去哪兒了?
她為什么突然請假?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陸校長嗎?"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著急,"我是孫敏的媽媽,孫敏她……她今天中午回家拿了些東西就走了,我問她去哪兒,她不說,只說讓我別擔心。我打她電話,關機了。陸校長,孫敏她是不是在學校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沉:"孫老師拿了什么東西?"
"我也不知道,她進房間待了一會兒就出來了,背著個背包。"孫敏媽媽的聲音都在抖,"陸校長,孫敏她……她以前就不太正常,我怕她……"
"您先別著急,我馬上去找她。"我掛了電話,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
下樓的時候,我給陸星辰又打了個電話。
"星辰,孫老師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她可能會去哪兒?"
"我……我不知道。"陸星辰的聲音在發抖,"爸,孫老師她怎么了?"
"她失蹤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陸星辰的抽泣聲。
"爸……"她哭著說,"孫老師她……她不會做傻事吧?"
我心里一緊:"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因為她說過,她活得很累。"陸星辰哭得說不出話,"爸,是不是我害的?是不是因為我……"
"你先別哭,告訴我她可能去哪兒。"
"我不知道……"陸星辰突然想起什么,"爸,她之前跟我說過,她有時候會去郊區那個廢棄工廠。"
廢棄工廠。
2015年,孫敏失蹤三天后被找到的地方。
我掛了電話,開車往郊區開。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腦子里不停地回放著孫敏的話——"我必須這么做"、"只能我自己解決"。
她要解決什么?
用什么方式解決?
車開得很快,路邊的景色飛速后退。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到廢棄工廠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工廠大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漆黑。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走了進去。
"孫敏!"我喊,"孫敏,你在嗎?"
聲音在空蕩蕩的廠房里回蕩,沒有人回應。
我往里走,腳下踩到碎玻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廠房里到處是廢棄的機器,墻壁上爬滿了藤蔓。
"孫敏!"
突然,我聽見一聲輕微的抽泣。
我循著聲音走過去,在廠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見了蜷縮著的孫敏。
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動著。
"孫敏。"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孫敏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陸老師,您怎么來了?"
"你媽媽擔心你。"
"對不起。"孫敏抹了把臉,"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在這兒?"我環顧四周,"這里是……"
"是我當年被找到的地方。"孫敏打斷我,聲音很平靜,"陸老師,您還記得嗎?2015年11月12號,您報警說我失蹤了。三天后,警察在這里找到了我。"
我點點頭:"我記得。"
"那您還記得,我為什么會失蹤嗎?"孫敏看著我。
我想起那年的事。
孫敏是個內向的學生,成績中等,在班里不太起眼。失蹤前幾天,她向我請假,說身體不舒服。我批準了,讓她回家休息。
結果她一走就是三天。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后來我問過你,你不肯說。"
"因為我不敢說。"孫敏低下頭,"陸老師,您知道我那三天經歷了什么嗎?"
我搖頭。
"我被人囚禁在這里,被打,被侮辱。"孫敏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個人說,如果我敢報警,就殺了我全家。"
我渾身一震:"那個人是誰?"
"我不能說。"孫敏搖頭,"我答應過他,永遠不說。"
"可他已經傷害了你。"
"是,他傷害了我。"孫敏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但陸老師,您知道我為什么會被他盯上嗎?因為我做錯了事。"
"什么事?"
孫敏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作弊。"
"作弊?"
"期中考試,我作弊了。"孫敏的聲音很輕,"被一個同學發現了,那個同學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聽他的話,就告訴老師。"
我愣住了。
"后來,那個同學讓我幫他做一些事。我不敢拒絕,就照做了。再后來……"孫敏的眼淚掉下來,"再后來,他把我騙到這里,囚禁了三天。"
我坐在地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陸老師,我失蹤那三天,您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失蹤?"孫敏看著我。
"我想過。"我說,"但我以為是家庭原因,或者早戀,或者其他什么青春期的叛逆。"
"您沒有想過,是不是我在學校出了問題。"孫敏說,"您沒有想過,是不是您這個班主任,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夠好。"
她的話像一把刀,扎進我的心里。
"對不起。"我說。
"不,陸老師,不是您的錯。"孫敏搖頭,"是我的錯,是我作弊,是我軟弱,是我不敢說出真相。"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所以,我回來了。我想彌補,我想保護那些可能會犯同樣錯誤的學生。"
"用打他們的方式?"
"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做。"孫敏哭著說,"陸老師,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么做。"
我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學生,現在的老師。
她帶著傷痛回來,想要保護別人,卻用了錯誤的方式。
"孫敏,你需要幫助。"我說,"心理治療,專業的幫助。"
"我知道。"孫敏點頭,"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孫敏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決絕:"讓陸星辰知道,她的錯誤,必須被糾正。"
我心里一緊:"星辰犯了什么錯?"
"她作弊。"孫敏說,"期中考試,她作弊了。"
我愣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05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陸星辰作弊了。"孫敏重復了一遍,"期中考試英語科目,我親眼看見她從筆袋里拿出小抄。"
"不可能。"我搖頭,"星辰不會做這種事。"
"陸老師,我知道您不愿意相信。"孫敏的聲音很平靜,"但這是事實。我當時就站在她旁邊,她沒有發現我。"
我想起陸星辰最近的反常——回家不說話,對我的關心躲躲閃閃,還有那天晚上她問我的話:"如果一個人做錯了事,她應該怎么辦?"
"所以你打她,是因為這個?"我問。
"我打她,是因為她不肯承認。"孫敏說,"我找她談話,她死不承認,還說我污蔑她。我當時太生氣了,就……"
"你應該來找我。"
"我不敢。"孫敏苦笑,"陸老師,您是校長,她是您女兒。我如果告訴您,您會相信我,還是相信她?"
我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心里清楚,如果孫敏當時來找我,我第一反應一定是不相信。
"所以我想用我的方式,讓她知道錯了。"孫敏說,"我不想讓她像我一樣,因為一次作弊,毀掉一生。"
"可你的方式錯了。"我說。
"我知道。"孫敏低下頭,"所以我今天來這里,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適合當老師。"孫敏抬起頭,眼睛里沒有淚了,"陸老師,明天我會去學校,提交辭職報告。"
"孫敏……"
"您不用勸我。"孫敏打斷我,"我想清楚了。我帶著傷痛回來,以為能幫助學生,結果只是把自己的傷痛轉嫁給他們。我不是一個好老師,我需要先治好自己。"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陸老師,關于陸星辰的事,我會保密的。"孫敏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作弊的事,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謝謝。"我說。
"不用謝我,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孫敏深吸一口氣,"陸老師,我們走吧。這里太黑了,待久了,會想起不好的事。"
我們一起走出廢棄工廠。外面的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孫敏站在工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知道,我必須和陸星辰好好談談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陸星辰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看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爸,孫老師怎么樣了?"
"她沒事。"我換了鞋,走到她面前,"我們談談。"
陸星辰的臉色瞬間白了。
"星辰,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如實回答。"我看著她的眼睛,"期中考試,你作弊了嗎?"
陸星辰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的腿一軟,坐在了沙發上。
"為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抖。
"因為……因為我壓力太大了。"陸星辰哭著說,"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陸校長的女兒,都在看我的成績。我怕考砸了,怕讓你丟臉。"
"所以你就作弊?"
"我只是……我只是想考好一點。"陸星辰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我不想讓你失望。"
我看著她蜷縮在地上的樣子,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孫敏。
也是這樣,蜷縮在廢棄工廠的角落里,害怕,無助。
"星辰,你讓我最失望的,不是成績不好,而是不敢承認錯誤。"我說,"孫老師找你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承認?"
"因為我怕。"陸星辰抬起頭,眼睛紅腫,"我怕你知道了,會失望,會生氣,會……不要我了。"
"我怎么會不要你?"我蹲在她面前,"你是我女兒,不管你犯什么錯,我都是你爸爸。"
陸星辰撲進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著她,感覺到她的眼淚濕透了我的襯衫。
"對不起,爸爸。"她哭著說,"我再也不敢了。"
"知道錯了就好。"我拍著她的背,"明天,我們一起去學校,向孫老師道歉。"
陸星辰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怎么都睡不著。
我想起孫敏的話——"您沒有想過,是不是您這個班主任,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夠好。"
她說得對。
如果當年我多關心一下孫敏,多問一句,也許就能發現她的異常,就能阻止悲劇發生。
如果最近我多關心一下陸星辰,多問一句,也許就能發現她的壓力,就能阻止她作弊。
我一直以為,當個稱職的父親,就是給孩子好的生活,好的教育。
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關心,真正的關心。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聞推送:《育英中學15年前失蹤學生案告破,嫌疑人落網》。
我點開新聞。
內容很簡短:根據受害者孫敏提供的線索,警方于今日將15年前囚禁毆打孫敏的嫌疑人抓獲。嫌疑人李某,現年30歲,案發時為育英中學學生……
我愣住了。
孫敏報警了。
她終于說出了真相。
我立刻給孫敏打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通了。
"陸老師。"孫敏的聲音很平靜。
"孫敏,你……"
"我知道您想說什么。"孫敏打斷我,"陸老師,我想了很久,決定說出真相。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放過自己。"
"你做得對。"我說。
"謝謝您,陸老師。"孫敏的聲音里帶著哭腔,"謝謝您一直沒有放棄我。"
"孫敏……"
"陸老師,我決定了,辭職以后,我要去接受正規的心理治療。"孫敏說,"我要治好自己,然后,也許有一天,我會重新當老師。那時候的我,會是一個真正的好老師。"
"我相信你。"我說。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窗外,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