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我二十六歲，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員，每天對著電腦十幾個小時，靠外賣和泡面續命。身體什么時候開始出問題的，我自己都說不清楚。大概是從連續加班三個月開始，先是胃疼，后來是頭暈，再后來走幾步路就喘。
我一直扛著，覺得年輕人哪有那么嬌氣，直到有天早上在地鐵站差點暈倒，被好心人扶到座位上，我才意識到不能再拖了。
去的是市中心那家三甲醫院，掛的消化內科。那天人特別多，我拿著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臉色發白，胃里像有人拿刀子在刮。旁邊一個大爺看了我一眼，說小伙子你臉色不好啊，我勉強笑了笑說沒事。
輪到我的時候，醫生看了看我的臉色，又摸了摸我的手，皺著眉頭說："你這個貧血挺嚴重的，先去抽個血，做個胃鏡。"
我點點頭，拿著單子去了抽血處。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就是那雙眼睛，讓我在那個昏沉沉的上午突然清醒了一下。不是那種電視劇里一見鐘情的夸張，而是一種很安靜的感覺——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點笑意，讓人覺得溫暖。
"左手還是右手？"她問我。
"啊？"我愣了一下。
"抽血，你習慣伸哪只手？"
"哦，左手。"
她拉過我的手臂，用皮筋扎上，拍了拍我的血管。我偷偷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林小禾。
"你血管不太好找，放松一點。"她說。
我點點頭，把頭偏向一邊。針扎進去的時候幾乎沒什么感覺，她的手法很輕。
"好了，按住棉球，按三分鐘。"
我按著棉球站起來，想說句謝謝，她已經在喊下一個號了。
那天的檢查結果不太好。中度貧血，慢性胃炎伴糜爛，還有輕度的肝功能異常。醫生看著報告單嘆了口氣："你多大？二十六？這身體像四十六的。怎么搞成這樣的？"
我沒法回答。熬夜、不吃早飯、喝酒應酬、久坐不動，哪一條都是原因。
醫生給我開了一堆藥，讓我每周來做一次復查，還特別囑咐要調整作息和飲食。我拿著一袋子藥走出診室，心里有點發慌。不是怕病，是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太糙了。
第二周去復查，又是在抽血處碰到了林小禾。這次人少一些，她認出了我。
"上周那個血管不好找的？"她摘下口罩喝水，露出完整的臉。
我心跳漏了一拍。她長得不是那種驚艷的漂亮，但很耐看，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個淺淺的酒窩。
"是我。"我舉了舉手里的復查單。
"氣色比上周好一點了。"她說，"藥有在按時吃吧？"
"有的。"
"那就好。"她重新戴上口罩，"來，這次還是左手。"
那次抽完血，我鼓起勇氣多說了一句："你每天都在這個窗口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帶著點疑惑，但還是回答了："周一到周五都在，周末輪班。"
"哦，那下周見。"我說完就覺得自己傻，人家是護士又不是朋友，說什么下周見。
但她笑了一下，說："希望你的指標下周能好一點。"
就這樣，每周一次的復查成了我最期待的事。說起來有點可笑，一個二十六歲的大男人，盼著去醫院。
我也開始認真吃藥，認真吃飯。以前從來不開火的廚房，我學著煮粥、燉湯。早上六點半起來跑步，雖然一開始只能跑四百米就喘得不行，但我堅持了下來。晚上十一點準時關電腦睡覺，加班的活兒推掉了不少，領導找我談話，我說身體不好需要調養，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倒也沒多說什么。
第三周去復查，血紅蛋白從九十升到了九十八。林小禾看了一眼我的報告單，說："進步挺大的。"
"是嗎？"我忍不住笑了。
"但還是偏低，正常男性要一百以上。繼續加油。"
第四周，我帶了一杯奶茶去醫院。不是什么名貴的牌子，就是醫院門口那家小店的。我算著她大概什么時候休息，在走廊等了一會兒。看到她出來，我走過去把奶茶遞給她。
"給我的？"她有點意外。
"嗯，謝謝你每次都很溫柔地扎針。"我說，找了個不那么突兀的理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那謝謝了。不過下次不用特意買，我們上班不太方便喝。"
"好。"我說，心里卻在想，她說的是"下次不用特意買"，不是"以后別買了"。
第六周復查的時候，我的各項指標都有了明顯好轉。血紅蛋白一百零八，胃鏡復查糜爛面縮小了，肝功能也基本恢復正常。醫生說可以改成兩周復查一次了。
我心里一沉。兩周才能見她一次。
那天抽完血，我在醫院門口等了她半個小時。她下班出來的時候換了便裝，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帆布包，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林小禾。"我叫住她。
她轉過頭，認出是我，有點驚訝。"你怎么還在？"
"等你。"我說，"想請你吃個飯，可以嗎？"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幾秒鐘，然后輕輕搖了搖頭。"你是我的患者，這樣不太合適。"
"那等我不是你的患者了呢？"
她笑了，但沒有回答，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現在太瘦了，多吃點。"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高興。她沒有說不行，只是說"不太合適"。
接下來的日子，我更加拼命地調養身體。每天早上跑步的距離從四百米變成了兩公里，再到五公里。我買了啞鈴放在家里，跟著視頻學力量訓練。飲食上也下了功夫，每天保證三餐規律，蛋白質、蔬菜、粗糧搭配著來。同事們都說我變了個人似的，以前那個面黃肌瘦的宅男不見了。
兩周后去復查，林小禾看到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你最近氣色好了很多。"她說。
"有在努力。"我說。
她給我抽完血，我沒有急著走。等到她窗口沒人的間隙，我湊過去小聲說："上次的飯，你再考慮考慮？"
她低頭整理試管，沒看我，但我看到她耳朵紅了。
"你先把身體養壯了再追我吧。"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