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教育合作再升級：新格局、新使命

今年是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建立30周年，也是《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25周年。兩國還將于2026至2027年舉辦“中俄教育年”，這一安排恰逢其時。教育是穩定世界秩序的實踐基石：它不僅傳遞知識，更在潛移默化中培育信任、搭建溝通橋梁、養成共同協作的習慣。國與國之間的信任固然需要文件來確認，但終究要靠人來維系——學生、教師、翻譯、研究者、企業家、工程師以及各行各業的專業人才。他們對彼此國家的認知，不是來自刻板印象，而是源于語言、文化、求學經歷與共同工作的經驗。

過去幾十年，俄羅斯社會對中國的認識發生了顯著變化。中國已不再是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國度。對年輕一代來說，中國正日漸成為職業發展的廣闊天地——涵蓋教育、科學、商業、技術和文化等諸多領域。對專業人士而言，中國已是世界經濟、技術發展和國際議程中的關鍵力量之一。正因如此，停留在表面的了解已經遠遠不夠。我們需要真正理解中國的深層內涵——歷史文明、國家制度、社會教育體系、商業環境等等。換句話說，這已經不是對中國的泛泛興趣，而是一種專業性的交往素養。

由此，跨學科培養就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現代中國問題是專家不能僅僅掌握語言。語言是基礎，沒有它，就無法展開真正深入的對話。但僅有語言是不夠的，還需要歷史、文化、政治制度、經濟、法律、技術等多方面的知識，需要理解決策邏輯、商務禮儀與教育傳統。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中國研究乃至整個東方學，正在回歸其最初的實踐本色。俄羅斯東方學誕生之初，就是為了滿足現實交往的需要：外交、貿易、科學、教育、新聞工作，以及與東方社會打交道的能力。

與此同時，我們必須兼顧基礎培養與應用需求之間的平衡。大學教育不能每年都跟著新潮流改來改去：今天是人工智能，明天是衛星通信，后天又換成新材料或可再生能源。基礎教育必須牢牢抓好：語言、歷史、文化、區域背景、分析思維。而更細分、更專業化的方向，可以在碩士階段、繼續教育項目、實習、暑期學校以及與用人單位合作的項目中去拓展。這一點對中俄關系發展尤為重要，因為人文知識在這里與經濟、技術和國際關系密不可分。正因如此，“中學—大學—用人單位”這條銜接鏈就顯得格外重要：學習動機應該在大學前就激發出來，基礎素養在大學階段完成培養，而應用能力的提升路徑，則應與科研中心、國家機關、企業和技術合作伙伴共同來規劃。

莫斯科國立大學（以下簡稱“莫大”）在這方面提供了一個很有代表性的樣本。學校與中國的淵源十分深厚：上世紀五十年代在此求學的中國留學生，1957年11月17日毛澤東主席對莫大的訪問，以及同中國主要高校數十年的合作。在莫大內部，亞非學院扮演著一個特殊角色。在這里，中國語文、中國歷史、國情研究、翻譯、政治與文化知識被融合為一套完整的人才培養體系。正是這種模式，使我們培養出的不只是會語言的人，而是能夠理解深層背景和語境的專門人才。

如今，這一脈絡正在更豐富的制度形式中延續。莫大與北京大學的合作已超過三十年，覆蓋數十個方向。自2006年起，中俄大學校長論壇持續舉辦；2016年，中俄綜合性大學聯盟成立。這是重要一步：合作不再局限于兩所學校之間的對話，而開始成為整個高校網絡的平臺。此后，各類專業性高校聯盟也陸續涌現，覆蓋技術、師范、醫學、經濟等領域。借助這些形式，培養方案、交流項目、聯合學院、學術流動和科研倡議都可以得到統籌協調。這樣建立起來的是一種“信任的基礎設施”——不是一次性的會面，而是一套持續運轉的體系。

多邊平臺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上海合作組織大學作為一種網絡型教育機制持續發展，參與者包括上合組織各成員國的高校。這一機制與區域學、能源、信息技術、生態、教育學、經濟學等領域的人才培養緊密相連。金磚國家框架下的網絡型大學合作，也為聯合項目、比較研究、學術流動以及培養能在更廣闊國際格局中工作的專業人才提供了機會。對俄中兩國來說，這意義尤為特殊：雙邊關系得到了更廣泛的歐亞和全球平臺的支撐。有效運行的教育網絡越密集，誤解的空間就越小，協調共同利益的機會就越多。

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具有特殊地位。它是中俄教育合作從簽署協議走向共同營造教育環境的最突出例證之一。這所大學由莫斯科國立大學、北京理工大學與深圳市人民政府聯合創辦。如今，它已發展為一項大型科教項目，將俄羅斯的教育方案、中國的基礎設施與國際化的學生環境融合在同一個空間之中。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周邊正在逐步形成一個更完整的教育生態。這里所說的已不只是本科、碩士和博士研究生教育，還涵蓋了幼兒園和中小學階段——孩子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能在俄語和漢語、兩種教育傳統、兩種文化空間的交織中成長。這是人文聯系上一個全新的層次。如果一個人只是成年后才接觸另一國文化，很大程度上是以理性的方式去掌握它；而如果孩子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就會產生一種更深的理解——這不僅是頭腦與頭腦之間的溝通，也是心靈與心靈之間的契合。

如今，教育項目正越來越多地走向科學、技術和商業的結合。中俄數學中心、中俄基礎科學研究院、聯合科學基金、大學與科技公司的合作，以及莫斯科國立大學科技谷框架下的各類項目，都說明今天教育已無法同科研與創新環境分開。如果討論的是雙邊關系的發展，那么最穩固的增長點，恰恰誕生在教育、科學和技術的交匯處。未來專業人才不僅要理解語言和文化，也要理解支撐中俄關系未來發展的科學技術背景。

對中俄教育合作來說，重要的不是機械復制外部模式，而是建設能夠培養真實工作能力的項目：使畢業生能夠在科研項目中工作，在教育機構、企業、國家機關以及文化和公共外交領域施展才能。這種方法使得教育合作不再只是一個輔助方向，而成為建設穩定、可預期國際環境的重要手段之一。

因此，在我看來，“中俄教育合作年”不應僅僅視為一次增加活動數量的機會，而更應看作一個優化整合整個體系的機會。學校應與大學銜接，大學應與研究機構銜接，研究機構應與企業、技術公司和社會組織銜接。學術交流不僅應帶來訪問和考察，更應導向聯合項目、聯合發表、聯合實驗室、實習、翻譯與公共傳播項目。這樣一來，人文合作就不再只是宏大政治的背景，而成為其穩定的社會根基。

撰文 |康斯坦丁·巴拉波什金 莫斯科國立大學亞非學院中國語言文學教研室主任、俄羅斯漢學家

編譯 | 隋艷

審定| 游珊珊 陳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