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菜地里的土是那種黑得發(fā)亮的熟土，翻過無數(shù)遍，踩過無數(shù)腳，但每次蹲下去抓一把，手心還是涼的。
陳秋禾蹲在壟溝邊，拔了大半個鐘頭的草。這塊菜地是她嫁過來就開始種的，十一年了，豆角、茄子、辣椒，按季節(jié)輪著來，從沒空過。她手上有個習(xí)慣，拔草的時候要把根須理干凈，抖兩下，確認沒帶走好土，才扔到壟邊。這個動作她做得極慢，慢到旁邊的母雞都圍過來，歪著腦袋盯她。
她沒注意到那個動作。
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沒有停。
北邊那堵土墻根，有一截陰影比平時寬了一點。
她直起腰，手背擦了把額頭的汗。太陽偏西，光從菜地右邊斜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北墻的陰影壓得更深。那邊堆了什么，看不真切，但輪廓比昨天厚了。她瞇了瞇眼，又蹲回去繼續(xù)拔草。
這堵墻兩邊的事，她不是沒經(jīng)歷過。
鄰居趙發(fā)財家的院子就在墻那頭。兩家的地界早年就說不清楚，陳秋禾嫁過來的第一個冬天，婆婆就跟她講過，說這北墻根是個麻煩地方，從前她公公在的時候就和趙家爭過，后來不了了之，再后來界碑不知道讓誰挪了，就更說不清楚了。陳秋禾那時候新媳婦，聽進去了，但沒往深想。
十一年過去，那堆陰影之前也有過——碼了幾塊磚，放了一段時間，又搬走了。所以這次她看見墻根多出東西，第一反應(yīng)不是警覺，是有點懶得管。
她把最后一把草抖干凈，站起來，腰酸。
走到菜地邊的水缸邊洗手，指縫里的泥一條一條被沖走，水缸里映出她的半張臉，頭發(fā)散了幾根，她順手別到耳后。
從菜地到北墻根要繞過屋角，平時她不往那邊走。炊煙從廚房的煙囪里往外飄，是婆婆在燒晚飯。院子里她家那條老黃狗懶洋洋趴在門檻上，尾巴拍了兩下。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朝北墻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擔(dān)心，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某樣?xùn)|西已經(jīng)開始了，但她還沒接到通知。
然后她轉(zhuǎn)身進屋，去擺碗筷了。
01
那批柴是第二天早上來的。
陳秋禾聽見聲音的時候，正在喂雞。院門朝東，她背對著北邊，先是聽到一輛車在外頭倒車的"滴滴"聲，然后是鏈條松動的哐當(dāng)響，然后是一堆木頭滾落的那種悶響——沉，實，一塊接一塊，砸在地上。
她把手里剩的糠往地上一撒，側(cè)身繞過院墻，走到北邊一看。
一輛拖拉機停在趙發(fā)財家門外的土路上，車斗放下來，四五個男人正往墻根那邊卸柴。木柴已經(jīng)堆了老高，有齊腰的了，一根一根碼得倒還整齊，但位置——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往外看——位置明顯超出了趙發(fā)財家的地界，貼著她家北墻根碼過來。
趙發(fā)財站在一旁，穿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雙手插兜，看著那些人卸車。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些風(fēng)霜，眼皮有點沉，平時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篤定，那種骨子里覺得自己沒錯的篤定。
陳秋禾站了一會兒。
"趙叔。"她開口，聲音平。
趙發(fā)財抬起眼皮看她，"哦，秋禾啊。"
"這柴堆在這兒……"她頓了一下，"這兒是我家墻根。"
趙發(fā)財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擺了擺，那個姿勢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借你家墻根放一放，又不是長期的。我家那邊剛翻了院子，地方不夠。等過了這個冬，春上就搬走。"
"那也得打個招呼吧？"
"不就是現(xiàn)在說嘛。"他重新把手插回去，轉(zhuǎn)回頭去看那些人卸車了。
陳秋禾抿了抿嘴。
她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從哪句開始。兩家的關(guān)系，說起來復(fù)雜，說起來也簡單——一直都不近，但礙于同村住著，表面上還過得去。她公公在的時候，兩家還有點往來，她公公走了以后，往來就斷了，連面子情都薄了。
她丈夫王寶川這會兒不在，早上天沒亮就出去了，在鎮(zhèn)上一個工地做事，每天來回，有時候夜里才到家。
她站在原地，看那堆柴一根一根往上加，越來越高。
不是她軟弱。是她知道這個地方——這個村子里，鄰里之間的事，能少吵就少吵。上次和趙發(fā)財家有過一次正面起摩擦是三年前，為了那條排水溝，吵了半個月，最后還是她婆婆先松口，說算了算了，鄰里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
陳秋禾進屋，把這件事告訴了婆婆張翠英。
張翠英正在灶邊擇菜，聽完沒停手，眉頭擰了一下，說，"這個趙發(fā)財，又來占便宜了。"
"寶川不在，我也不好發(fā)作。"
"你等他回來跟他說。"張翠英說完，又往鍋里看了一眼，沒再說話，那個樣子不像是真要等王寶川來解決，像是在把這件事放到一個抽屜里，先關(guān)上。
陳秋禾沒再說什么。
她去了一趟倉房，那是屋后一個小間，放著種子、農(nóng)具和一些雜物。她不確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覺得需要做點什么。貨架上擺了一排舊罐子，里面是各種年份的種子，有的已經(jīng)發(fā)不出來了，有的還能用。她把手伸進去翻了翻，摸到一個牛皮紙的小袋子，捏了捏，有點硬。
袋子上用鉛筆寫著"南瓜——秋收留種"，還有一個年份，已經(jīng)有點模糊了，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
她把那個袋子裝進圍裙口袋，出了倉房。
當(dāng)天晚上，王寶川回來，她把柴的事說了。
王寶川洗完臉，坐在飯桌旁，聽她說完，拿起筷子，"他說等春上搬走？"
"嗯。"
"那就等唄，冬天幾個月，能怎的。"
"冬天幾個月？"陳秋禾看他，"他那些柴，你算沒算過，那得有多少斤？堆在咱家墻根，萬一墻受了壓……"
"那堵墻結(jié)實著呢，你擔(dān)心什么。"王寶川扒了口飯，"跟他說了也就算了，你還想咋？吵架？"
"我沒說要吵架。"
"那就算了。"他把這個話題結(jié)束掉，好像翻了一頁書。"明天你給我把上次換下來的工作服洗一下，我后天要穿。"
陳秋禾端起碗，沒再說話。
她不是頭一次經(jīng)歷這個——丈夫用"算了"收尾。這個詞在他們家出現(xiàn)得很頻繁，從來不是因為事情真的不重要，是因為麻煩。王寶川不喜歡麻煩，尤其是不喜歡和鄰里扯皮，他覺得那些事都是女人家的事，他在外頭做工，回來要休息，不是來當(dāng)裁判的。
陳秋禾習(xí)慣了。不是心甘情愿的那種習(xí)慣，是磨出來的。
飯桌對面，婆婆張翠英低著頭吃，沒有插嘴。
第二天一早，陳秋禾繞到北墻根去看了看。
柴堆已經(jīng)不止齊腰了，中間還留了一條人能側(cè)身過去的窄縫，但兩端都抵到了她家墻根。她站在那里，低頭看了看地面，土是松的，柴根壓下去，已經(jīng)把表皮壓出了痕跡。
她掏出那個牛皮紙小袋子，打開，里面的南瓜種子棕褐色，扁扁的，上面有一道白邊，用手指掐了一顎，是實心的。
她蹲下來，用手指在柴根旁邊的土里劃了一道淺溝。
不是想復(fù)仇。或者說，那一刻她沒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覺得，這塊地放著也是放著，既然有人要借，那她也可以借一用。
她把幾粒種子按進土里，覆上土，用手掌輕輕拍實。
沿著整個北墻根，每隔一步，種一粒。
種完，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菜地走去。
那天下午，她遇到了斜對面的鄰居劉大嬸，兩人在村口的水井邊碰上，劉大嬸打好水，歇腳，看見陳秋禾，壓低聲音說："你家北墻那邊，趙發(fā)財堆了好大一堆柴，我都看見了，你就讓他堆？"
陳秋禾把水桶掛上扁擔(dān)，"先看著唄。"
"先看著？"劉大嬸擰了擰嘴角，"我跟你說，那個趙發(fā)財，他這是慣的，你不說話他就當(dāng)你默許了。你記得吧，東頭老宋家，也是這么著，讓他占了個角，后來那塊地就成他的了。你可得上點心。"
陳秋禾把扁擔(dān)搭上肩，"大嬸，我心里有數(shù)。"
劉大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擔(dān)憂，也有點說不清楚的什么，"你們家那口子，靠不住。你自己想好。"
陳秋禾沒回答，挑著水走了。
02
南瓜種下去的第十天，她去看，什么都沒有。
土面是平的，和周圍沒什么兩樣。她低頭盯了一會兒，想起來種子發(fā)芽要時間，尤其是舊種子，不是所有的都能出來。她用手指輕輕撥了撥淺表層，沒有動靜，土是松的，種子還在里面，圓滾滾的，沒有腐爛，是個好跡象。
她沒有太多期待，就那樣來看了一眼，又走了。
這段時間，村子里有人陸陸續(xù)續(xù)來看過那堆柴。
不是專門來看，是路過，是恰好經(jīng)過北墻那一帶，然后停下腳步，往那堆整整齊齊的木柴看一眼，然后繼續(xù)走。有時候兩個人走在一塊，會停下來低聲說兩句，轉(zhuǎn)頭看看陳秋禾家的方向，然后走掉。
陳秋禾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口風(fēng)——多半是說陳秋禾軟，說她家沒個男人說話的地方，說趙發(fā)財占了便宜。
她沒有出去解釋。解釋什么呢，解釋自己沒有軟？那更軟。
這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縫一雙鞋墊，婆婆張翠英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兩人一時都沒說話，日頭偏西，院子里曬著衣服，有微風(fēng)，衣服擺動，把地上的影子晃得不規(guī)則。
張翠英先開口，"秋禾，你說這事……到底咋打算的？"
陳秋禾手里針沒停，"什么事？"
"柴的事。"
"我種了些東西在那兒。"
張翠英看了她一眼，"種什么？"
"南瓜。"
沉默了一會兒。
張翠英把手里搓的線圈放下，"南瓜……"她重復(fù)了一遍，好像在品這個詞，"長出來能咋？"
陳秋禾低著頭，手指頂著針，"南瓜藤長起來，長到哪兒算哪兒吧。"
張翠英沒有接著追問，但陳秋禾感覺到她在想什么——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對，是那種老人家特有的沉吟，在心里把一件事翻過來覆過去，最后不發(fā)表意見。
"你寶川知道嗎？"
"沒跟他說。"
"最好別說。"張翠英說，這句話有點出乎陳秋禾的意料，她抬起頭，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又拿起線圈繼續(xù)搓，"你寶川那個人，說了反而亂。"
王寶川那幾天工地上事情多，有時候回來晚，有時候直接在鎮(zhèn)上住了。陳秋禾一個人管著家里，早上喂雞、打水，上午收拾家，下午種菜，傍晚做飯，日子是一節(jié)一節(jié)的，每節(jié)都有事填滿，不用想太多。
她手里縫著鞋墊的這雙，是給王寶川做的，他去年那雙磨穿了，一直說要換，陳秋禾拖到現(xiàn)在，用的是他舊棉襖上剪下來的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現(xiàn)在才做，是忘了，還是有什么別的原因。她低頭看那針腳，密，均勻，是從她母親那里學(xué)來的，她母親說針腳要密，不然不經(jīng)穿。
窗外忽然有人拍院門。
陳秋禾擱下針線，出去開門。
來的是村里另一戶人家的老太太，姓魏，七十多歲，頭發(fā)全白了，但眼睛亮，走路穩(wěn)，是村里的老輩人，什么事都知道一點。她拎著一捆韭菜，說是自家地里的，送來給陳秋禾嘗嘗鮮。
陳秋禾接了，請她進來坐，兩個人在院子里喝了碗水，說了會兒閑話。
說到一半，魏老太太順嘴問了一句，"你家北邊，趙發(fā)財搬過來的那堆柴，還在呢？"
"在呢。"
"他不是說等冬天就搬嗎？"
"說是等春上。"
魏老太太"嗯"了一聲，端著茶碗，眼睛朝北邊望了一眼，"那個趙發(fā)財，你知道他買那些柴干什么？"
"不知道，沒問。"
"我倒是聽說了一嘴，說是他要在鎮(zhèn)上開個小鋪子，用柴來著，具體啥鋪子沒聽清楚。"魏老太太放下茶碗，"不管怎的，他放你家墻根，這事不能由著他。你家那塊北墻根，從前我還記得，是你家公公開出來的，硬是從坡地上整出來的，不容易。"
陳秋禾低頭，"我知道。"
魏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么，站起來告辭了。
送走魏老太太，陳秋禾去北墻根又看了一眼。
夕陽的光從西邊低低地照進來，把那堆木柴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一根一根，整整齊齊，碼了大約一米七八的高度，沿著她家整面北墻延伸，不算寬，但長，像一道矮墻夾在外面，把那一小片天地都遮了大半。
土里有什么東西。
她蹲下去仔細看，一個很小的尖頭，從土縫里露出來，淺綠的，嫩得像一縷煙，但是實實在在的——是南瓜芽，破土了。
她沒有說話，就那么蹲著看了一會兒。
然后站起來，回屋做飯。
王寶川那天湊巧早回來了，晚飯桌上，陳秋禾給他把鞋墊遞過去。
他接了，翻過來看了看，"做好了？"
"嗯。"
他把鞋墊擱在旁邊，說了聲謝，重新端起碗。
兩人之間隔了一會兒的沉默，他先開口，"工地上一個兄弟說，北邊鎮(zhèn)子上有個磚廠招人，要不要去試試，說比現(xiàn)在多兩百塊。"
"那你去試試唄。"
"先看看，我還沒定。"
陳秋禾夾了塊豆腐，"行。"
窗外天黑了，燈泡的光把飯桌照得亮。王寶川吃飯，陳秋禾吃飯，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種形式的，不吵架，不冷戰(zhàn)，但也沒有什么特別要說的，像兩條鐵路，并排往前，各走各的軌。
她想起魏老太太說的那句話——那塊北墻根，是你公公開出來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沒說。
03
南瓜芽出來以后，就長得快了。
先是一根細細的莖，帶著兩片小葉子，葉子剛展開，邊緣還有點卷，但是第二天就平整了，第三天又多了一段，往柴堆的縫隙里扎進去，到了第五天，陳秋禾數(shù)了一下，整個北墻根一共有九株出來了，不是所有種子都發(fā)出來，但九株已經(jīng)夠用。
她給它們澆了水，順帶把旁邊的雜草拔了拔，讓土面透氣。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婆婆張翠英也沒再提，因為張翠英上次說完"最好別說"之后，也沒有追問，就那樣默契地擱著了。
趙發(fā)財在這期間出現(xiàn)過一次。
那天陳秋禾正好在院子里，聽見外頭有動靜，探出頭，看見趙發(fā)財領(lǐng)著他兒子趙小龍在柴堆那里轉(zhuǎn)了一圈，趙小龍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得像他爹，眼皮也有點沉，父子倆說了幾句話，陳秋禾聽不清楚，只看見趙發(fā)財在柴堆上拍了拍，趙小龍點了點頭，然后他們走了。
沒有跟陳秋禾說話。
她想，他們眼里大概沒有把這件事當(dāng)成什么事。
又過了約莫半個月，南瓜藤開始蔓延。
這東西長起來沒有聲音，但架勢很大——藤子先沿著地面爬，然后遇到柴堆的邊沿，就往上爬，用卷須攀住木柴的縫隙，把自己固定住，然后繼續(xù)往上。葉子也大起來了，那種大葉子，寬闊，綠得深，中午的陽光打在上面，葉面有點反光。
到了七月下旬，柴堆的下半截已經(jīng)看不見了，全是南瓜藤和葉子。
陳秋禾每隔兩三天去看一次，給土澆水，偶爾把太瘋長的側(cè)枝掐掉一些，讓主藤長。她發(fā)現(xiàn)柴堆里那些木頭，靠近地面的那些，已經(jīng)開始有點潮，因為葉子遮住了光，南瓜藤又纏著，透氣不好。
她就看見了，沒說什么，繼續(xù)澆水。
劉大嬸來串門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哎，秋禾，你北邊那堆柴上面，長了好多南瓜啊，是你種的？"
"嗯，種著玩兒。"陳秋禾端出兩碗茶，遞了一碗給劉大嬸。
"長得挺旺，"劉大嬸接了茶，往北邊望了一眼，"趙發(fā)財知道嗎？"
"我又沒在他柴上種，我在我家墻根種的。"
劉大嬸抿了口茶，眼睛發(fā)亮，"那倒是。南瓜藤爬上去，那是它自己爬的，跟你沒關(guān)系。"說完，她忍住笑，把茶碗放下，"你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她沒說完，搖了搖頭，但嘴角翹著。
陳秋禾沒接這句，只是把自己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村里有人開始往這邊多走兩步，專門來看看那堆柴——不對，那堆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南瓜架子的東西。藤子把整個柴堆包起來了，綠色的葉子層疊著，藤子從縫隙里鉆進去又鉆出來，有幾根甚至繞到了頂上，把最高的那幾根木柴也纏住了。
到了八月初，第一批南瓜坐果了。
是那種本地的老品種，圓的，扁的都有，外皮先是淺綠，后來變成橙黃，掛在柴堆外側(cè)，大的有臉那么大，沉甸甸的，把藤子壓彎了，但沒有掉——卷須牢牢抓著木頭，把南瓜托在空中。
有一天清早，魏老太太路過，停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說了句，"這南瓜長得真好，一二三……喲，這一片起碼二三十個。"
陳秋禾剛從屋里出來，笑了笑，"還有些沒數(shù)。"
魏老太太看她，"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
這天下午，趙發(fā)財來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站在柴堆外面，把那些南瓜看了一會兒，臉色不好看，但也沒有暴走，就那樣站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喊："秋禾！"
陳秋禾在菜地里，聽見喊聲，站起來，走過來，"趙叔。"
"這南瓜，是你種的？"
"嗯。"
他指著那些藤，"把我的柴都纏上了，你知道不知道？"
陳秋禾平靜地看著他，"柴是您的，土是我家的，我在我家土里種的東西，長到哪兒算哪兒，這我管不住。"
趙發(fā)財?shù)难燮恿艘幌拢?你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種南瓜，我年年都種，今年種在這兒，因為這塊地今年閑著。"
他看了她一會兒，"這南瓜藤要是傷了我的柴，你賠得起？"
"您把柴搬走，就沒事了。"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兒。趙發(fā)財是那種一輩子都覺得自己在理的人，讓他接受別人給他出的難題，比讓他直接吃虧更難受。他最后沒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背影有點僵。
陳秋禾重新蹲下去拔草，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手是穩(wěn)的。
04
那場真正意義上的正面沖突，發(fā)生在八月底。
那天王寶川恰好在家，難得的休息日，他上午睡到日頭老高才起來，喝了碗粥，坐在院子里抽煙。陳秋禾在廚房洗碗，婆婆張翠英在屋里縫什么東西。
趙發(fā)財帶著他兒子趙小龍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陳秋禾不認識的男人，三十來歲，穿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趙發(fā)財身后，話不多，但那種站法——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掃視——讓人覺得他不是來講道理的。
陳秋禾聽見院門響，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看見這三個人，心里沉了一下。
王寶川從椅子上站起來，揉了揉眼睛，"趙叔？"
趙發(fā)財說，"寶川，我今天來，跟你好好說個事。"他頓了一下，"你家那口子，把我的柴給禍害了。"
王寶川沒完全醒，眨了眨眼，"禍害了？"
趙發(fā)財?shù)膬鹤于w小龍往旁邊讓了一步，讓王寶川能看見北邊——那堆柴，藤蔓纏繞，南瓜掛了一外側(cè)，綠葉鋪天蓋地，木頭壓根看不見了，整個就像一堵植物做的屏障。
"這南瓜一發(fā)，把那些柴捂得不透氣，靠里面的木頭都開始受潮了，"趙發(fā)財說，"那些是好柴，我買來花了不少錢，就這么讓她給種廢了？"
陳秋禾走出廚房門，在院子里站著，沒有過去，就在那里聽著。
王寶川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南瓜是你種的？"
"嗯。"
王寶川再看趙發(fā)財，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她太熟悉的表情——為難，想息事寧人，又不知道從哪里開口的那種為難。
"趙叔，這個……確實是我家里人不周到，但是……"
"不是不周到，"趙發(fā)財抬手打斷他，"是故意的。"他指了指陳秋禾，"她自己說的，說藤子長到哪兒是它自己的事，這是什么意思，這就是故意的。"
那個陳秋禾不認識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開口說話了，聲音不高，"王兄弟，趙叔這意思，柴受潮這個損失，得有個說法。"
陳秋禾開口了，"請問這位是……"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我是趙叔的親戚，來幫他說個事。"
"說什么事？"陳秋禾走到王寶川身邊，"那些柴堆在我家墻根，有誰來問過我？那塊地是我家的地，打招呼都沒打，說一聲就算定了，那叫借地？那叫占地。"
趙發(fā)財眼皮沉了，"我跟你寶川是老鄰居，又不是外人，就借個地放幾個月……"
"我公公在的時候，你借過他家的地嗎？"陳秋禾聲音平，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沒有。為什么現(xiàn)在敢來借？因為我公公不在了，因為寶川好說話，因為你覺得我一個女人不敢多說什么？"
院子里沉了一下。
趙發(fā)財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這輩子跟女人打交道，對方一般說到一半就軟了，剩下一半就靠男人來收場，但陳秋禾沒有軟。
王寶川往陳秋禾身邊靠近了半步，壓低聲音，"秋禾，你先……"
"寶川，"她沒有轉(zhuǎn)頭看他，眼睛還是對著趙發(fā)財，"你先聽我說完。"
她深吸了一口氣，"趙叔，您堆了多少柴在我家墻根，您自己算過嗎？那不是幾百斤的事，那得有幾噸。我家北墻是土墻，土墻不是磚墻，長期壓著重物，出了問題誰來負責(zé)？您堆了這么久，我沒去找您，不是因為我怕您，是因為我想給兩家留點體面。但您今天帶著人上門來說我故意壞您的柴，那這個話我就沒法忍了。"
她停了一停，"那些柴受不受潮，您自己算算時間——您堆在那兒多少天了，本來就在外頭放著，又不是放在屋里，南瓜藤遮不遮，受潮是遲早的事。要追責(zé)，您先跟我算算，您那五噸柴，占了我家多少地，壓了我家土墻多少天，這筆賬，咱們要不要算？"
五噸。她說出這個數(shù)字的時候，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不是隨口說的，這些天她自己粗估過，那堆柴的體量，大約就是這個數(shù)字。
趙發(fā)財?shù)哪樕兞耍皇菓嵟且环N被人在公開場合拆穿的難堪，眼皮往下壓了壓。
那個"親戚"男人開口，"王兄弟，這事你們兩家私下說，沒必要搞這么大……"
"是誰搞大的？"陳秋禾看那個男人，"你跑來我家院子里，我就當(dāng)客人接著。"
王寶川這一次沒有說"算了"。
可能是因為站在陳秋禾旁邊，可能是因為被趙發(fā)財叫來的人擠兌，他把煙頭在地上踩了踩，抬起頭，聲音比平時硬一些，"趙叔，我家媳婦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這柴的事，說起來是你沒來打過招呼就放，這個……確實不太好說。"
這是王寶川在這件事上第一次站出來說話。
陳秋禾感覺到了，沒有回頭，只是肩膀松了一點點。
趙發(fā)財看了看王寶川，又看了看陳秋禾，把手插進兜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行，那就等我來取柴。"
說完，他轉(zhuǎn)身，帶著趙小龍和那個男人走了。
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院子里安靜下來。王寶川站在原地，把剛才那段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沒說什么，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
陳秋禾回了廚房，繼續(xù)洗碗。
水從龍頭里流出來，她手心捧著水，感覺手心是涼的，然后是熱的，然后又是涼的。
她沒有覺得贏了什么，只是覺得把該說的說了，該留的留了，該守的還沒有守穩(wěn)。
北墻根那邊，南瓜掛在柴堆外側(cè)，沉甸甸的，在風(fēng)里紋絲不動。
05
秋天到了，趙發(fā)財來取柴。
是九月下旬的一個晴天，早上的光很好，草都還帶著露水。陳秋禾聽見外頭的動靜——拖拉機的發(fā)動機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從屋里走出來，在院門口站定，往北邊看了一眼。
趙發(fā)財來了，還帶著趙小龍，另外又叫了兩個人，手里拿著鉤子和麻繩，準備把柴捆起來裝車。
她就站在那里，沒有過去，沒有說話。
趙小龍第一個走到柴堆跟前，然后停住了。
那個停住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站定，是那種走路走到一半，腿突然不動了，身體還保持著走的弧度，就那么定住了。
趙發(fā)財跟在后面，繞過趙小龍，走到柴堆前面，俯身，把一根藤子撥開，伸手去摸下面的木柴。
他的手縮了回來。
那塊木頭是濕的，不是表面潮，是從芯子里透出來的那種濕，手摸上去，帶出來一點褐色的粉末。
他又摸了一根，還是這樣。又換了一處，往里扒了扒，下面的木頭顏色更深，有的表面已經(jīng)開始起毛——那是霉的跡象，長期處于潮濕不透風(fēng)的環(huán)境下，木頭開始腐爛了。
陳秋禾走到院門口的臺階上，安靜地看著他們。
趙發(fā)財直起腰，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讀不太準，但有一種東西是確定的——不是憤怒，是那種計劃被打亂的人，面對一個意料之外的結(jié)果，還沒反應(yīng)過來。
趙小龍開始動手把南瓜藤往旁邊扯，扯了一陣，扯不太動，那些卷須把木頭纏得很緊，強拉只會把藤折斷，反而更難清理。他換了方向，找根切斷的地方，從中間剪斷，然后再一段一段地往外拉。
這樣清理，速度很慢。
大約清理出來一批之后，趙發(fā)財拿起一根木柴，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拗了一下，木頭彎了，沒有折斷，但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音，不是干木頭該有的那種脆響，是軟的，是泡過水的木頭的聲音。
他的臉色不好看。
另外那兩個幫工也停下來，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往那堆柴的其他地方又翻了翻，翻出來的情況大同小異——下層的木柴受潮最重，有的已經(jīng)無法正常使用，上層稍好一些，但也有不同程度的問題。
陳秋禾走下臺階，走到院門外，把手背在身后，在距離那堆柴四五步的地方站定。
"趙叔，"她開口，聲音很平，"柴怎么樣？"
趙發(fā)財沒有立刻說話，他在那里站了大約有兩分鐘，把那片狼藉看了又看。九株南瓜，最后結(jié)了三十七個果子，大的五六斤，小的也有兩三斤，全掛在柴堆外側(cè)和頂上，把五噸木柴嚴嚴實實地包起來，綠葉層疊，遮住了陽光，遮住了風(fēng)，也遮住了那些柴本來應(yīng)該有的干燥。
"你是故意的。"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種南瓜，年年都種，"陳秋禾說，"今年種在這兒，是因為您把我家墻根的地占了，地得用起來，不然浪費。"
"這叫浪費？"
"這叫合理利用。"
趙發(fā)財?shù)难劬Σ[起來，看了她很久，那種被人將了一軍、又找不到話反擊的那種沉默，比發(fā)脾氣更難受。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氣，"行，你等著。"
他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陳舊，邊角有些磨損，展開來，是手寫的字，上面有兩個印章。
"你看看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