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景泰十五年,三月初三。
京城定國公府內,晨光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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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金色的陽光掙脫云層的束縛,穿過正堂繁復的雕花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檀香,混雜著一絲清晨的涼意,讓這本該喜慶的日子平添了幾分肅殺。
沈宜寧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素面襦裙,裙擺上只用銀線繡了幾支清雅的蘭草,除此之外再無半點紋飾。她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茍,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烏發,溫潤的光澤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更顯清冷。
她面前的紫砂小幾上,一盞官窯青瓷茶盞早已涼透。茶湯呈現出一種沉悶的琥珀色,再無半點熱氣。
今天,是她嫁入定國公府,整整五年的日子。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她從一個滿懷憧憬的十八歲新婦,變成了一個心如死水的二十三歲主母。
堂下,一身桃粉色錦緞長裙的林婉兒正裊裊走來。她身段婀娜,步步生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那雙總是水光瀲滟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志得意滿。她的身后,跟著八個垂首斂眉的大丫鬟,每個人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蒙著紅綢的托盤,盤中之物,珠光寶氣,隱約可見。
這是顧老夫人,她的婆母,特意為她安排的一場“盛典”——平妻敬茶。
在一個正妻嫁入夫家五周年的日子,讓一個由陪嫁丫鬟爬上來的平妻,在滿府下人面前,向自己敬茶。其用心之歹毒,其羞辱之意,昭然若揭。
“大娘子,婉兒給您請安了。”
林婉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軟糯動聽,仿佛浸了蜜糖。她端著茶盞,盈盈跪倒在沈宜寧面前,姿態謙卑到了極致。
“這些年,多虧大娘子寬厚仁德,照拂有加,婉兒才能在府中安身立命。今日是您與世子爺的大喜日子,婉兒特備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大娘子笑納。”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正堂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堂內站滿了人。
顧老夫人高坐于側邊的太師椅上,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刻薄的冷笑,手中盤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眼神卻像鷹隼一般,死死地盯著沈宜寧。
她的夫君,定國公府世子顧景行,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母親身邊。
他面容依舊俊朗,只是那雙總是含著溫潤笑意的眸子,此刻卻飄忽不定,不敢與沈宜寧對視。
府中管事、丫鬟、婆子們分列兩側,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他們的臉上神情各異,有幸災樂禍,有不忍卒睹,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
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位侯府出身的正妻,在這座府邸里是如何地舉步維艱。
沈宜寧的目光,緩緩掃過那盞即將送到她面前的茶,掃過林婉兒那張嬌俏又偽善的臉,最后,落在了顧老夫人那張因嫉妒和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五年了。
她記得。
她全都記得。
她那超乎常人的記憶力,此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將過去五年中每一道傷疤都重新劃開,鮮血淋漓。
婚后第三天,她因給老太君請安時步子慢了半拍,被顧老夫人以“不懂規矩,毫無侯府貴女風范”為由,當著全府下人的面,生生打了二十板子。
那一年,她才十八歲。
板子落在身上,疼得她幾乎昏厥,而她的夫君顧景行,就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仿佛被打的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下人。
嫁入顧家第一年除夕,闔家團圓之夜。
她滿心歡喜,親手洗切烹調,在廚房忙碌了整整兩天,為全家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
可顧老夫人只拿起銀箸嘗了一口,便眉頭緊鎖,嫌惡地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斥道:
“食之無味,如同嚼蠟!商戶之女都比你這侯府嫡女會伺候人!”
隨即,她命人將滿桌菜肴,盡數倒入庭院中的火盆。
熊熊火焰吞噬了她數日的心血,而她,被罰在冰冷的廚房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年開春,她診出了喜脈。那是她嫁入顧家后,唯一感到過光亮的日子。
她小心翼翼地護著肚子,滿心期盼著這個孩子的降生能融化顧家的冰冷。
可僅僅三個月后,顧老夫人不知聽信了哪個下人的讒言,說她舉止輕浮,竟罰她在祠堂外跪足三天三夜。
那三天,京城連降瓢潑大雨,她渾身濕透,高燒不退。
當顧景行終于出現時,她看到的,只有一個冰冷的背影和一句輕飄飄的“你我與這孩子緣分淺薄,莫要過于傷心”。
他甚至沒有問過她一句,疼不疼。
第三年,她陪嫁丫鬟中最不起眼的林婉兒,因為在顧老夫人“偶感風寒”時“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三天,被顧老夫人盛贊“忠心護主”,而后,在一次顧景行醉酒后,被“設計”爬上了他的床。
再然后,這個曾經在她房里端茶倒水的丫鬟,搖身一變,成了與她平起平坐的平妻。
第四年,林婉兒誕下一子,顧老夫人如獲至寶,大張旗鼓地為這庶長孫舉辦滿月宴。
宴席之上,賓客滿座,她這個嫡母、正妻,卻被要求親手為林婉兒的兒子,送上一份“厚重”的滿月禮。
而今年,是第五年。
“大娘子?”林婉兒見她遲遲不接,依舊保持著跪地獻茶的姿勢,聲音里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惶恐與委屈,“可是……可是婉兒哪里做得不對,惹您不快了?”
沈宜寧終于收回了目光。她沒有伸手,甚至沒有再看林婉兒一眼。
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落在正堂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海棠樹上。
那是她五年前嫁入顧家第一天,親手種下的。
如今,花開得一年比一年繁盛,卻從未結出過一顆果實。
就如她這五年的婚姻,看似風光,實則荒蕪。
“你沒做錯。”沈宜寧終于開口。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是我做錯了。”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顧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滿是長輩的“寬宏”:
“宜寧這是在說什么糊涂話?婉兒一片孝心,你身為正妻,理當大度,怎能辜負她?”
“我做錯的是,”沈宜寧緩緩從主位上站起身,依舊沒有去看那盞茶,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丈夫,顧景行,“五年前,我滿心歡喜地嫁入這個家。五年來,我忍氣吞聲,克己復禮,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正堂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景行的臉色終于變了,他英挺的眉峰緊緊蹙起,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宜寧!你今日是怎么了?胡言亂語些什么!”
“我很好。”
沈宜寧轉頭,正視著他,那雙曾經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可怕,仿佛能照見他心底所有的懦弱與自私。
“我從未有過像現在這么好。顧世子,我且問你,這五年,我伺候婆母,可曾有過半點不敬?我操持家務,可曾有過一絲疏漏?我禮待平妻,可曾有過半句怨言?”
顧景行被她銳利的眼神刺得心頭發虛,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嘴里卻強撐著:“你……你本就是正妻,這些本就是你分內之事……”
“我本就該如此?”
沈宜寧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冰冷,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寒。她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我乃鎮北侯府嫡長女,當朝兵部尚書沈遠山的獨女,陛下親封的安嘉縣主!我帶著十里紅妝,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嫁入你顧家做正妻!我本就該被婆母隨意責罰?本就該被一個丫鬟爬到頭上作威作福?本就該被自己的夫君冷眼旁觀,視若無睹?”
她的話音剛落,林婉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被濃濃的委屈淚光所取代:
“大娘子,您這話是什么意思?婉兒……婉兒對您一片忠心,從未有過半點逾越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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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沈宜寧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直直地落在林婉兒頭上的那支赤金嵌紅珊瑚的流蘇發簪上,“那你且告訴我,你頭上這支發簪,從何而來?”
林婉兒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支吾道:“這……這是老夫人賞的……”
“老夫人賞的?”沈宜寧的聲音愈發冰冷。
“這支發簪,是我出嫁之時,我母親于我及笄之日親手為我戴上的。簪頭所嵌的紅珊瑚,乃是東海異寶,天下無雙!乃是我鎮北侯府嫡女身份的象征!你今日戴著它,跪在我面前,是何居心?是想告訴我,你如今的身份,已經可以與我這個正妻比肩了嗎?!”
顧老夫人見狀,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沈宜寧!你放肆!你這是什么意思?婉兒是你自己點頭同意,才抬為平妻的,如今又在這里陰陽怪氣地指責她?真是好一個善妒的正妻!毫無容人之量!”
“我善妒?”
沈宜寧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壓抑了五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如火山般噴薄而出。
“母親!您說我善妒?那您還記不記得,景泰十三年七月,我懷著三個月的身孕,您卻聽信讒言,罰我跪在祠堂外,生生淋了三日三夜的瓢潑大雨,最終導致我血崩流產!那個未成形的孩子,也是你的親孫兒啊!您午夜夢回,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愧疚?!”
“你……你……”
顧老夫人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她沒想到沈宜寧敢當眾翻出這件舊賬,只能色厲內荏地狡辯。
“那是因為你不安分守己!不知檢點!竟敢與宮里的睿王爺眉來眼去,不清不楚!我罰你,是為了敲打你,是為了顧家的顏面!”
“勾引王爺?”
沈宜寧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凄涼與荒唐。
“我沈宜寧,自嫁入顧家第一天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您和夫君,五年間見過外男的次數屈指可數!您倒是說說,我是如何勾引的睿王爺?反倒是您,母親,我記得您出身商戶,當年為了攀附權貴,鞏固您在顧家的地位,不惜將您娘家的親侄女,一個年方二八的姑娘,送入東宮給太子做了一個至今都不受寵的侍妾!如今,您反倒空口白牙地來污蔑我?”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正堂炸響。
顧老夫人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她最大的心病,就是自己低微的出身,這是她一輩子都想洗刷的恥辱。
她沒想到,這個她一直以為溫順可欺的兒媳,竟然連如此陳年的隱秘舊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顧老夫人指著沈宜寧,嘴唇哆嗦著,已然是亂了方寸。
“我胡說?”
沈宜寧不再理會她,轉而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在逃避的男人,她的丈夫。
“顧景行,你母親指責我與睿王爺有染,你可信?”
顧景行站在原地,俊臉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母親這話有多么荒謬絕倫,但他更知道,他不能,也不敢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去駁斥自己的母親。
他的沉默,就是最傷人的回答。
“看來,你信。”沈宜寧的聲音一瞬間冷到了冰點。
“也是。我流產,你輕飄飄一句‘緣分淺薄’。我受辱,你勸我‘大度一些’。我被平妻僭越壓制,你讓我‘家和萬事興’。顧景行,在你心里,你母親的面子,家族的‘和睦’,比我的清白、我的性命、我們未出世的孩兒,都重要得多。你可曾,真正將我沈宜寧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宜寧,你別說了!”
顧景行終于無法忍受這般赤裸裸的剖白,他低吼一聲,語氣中滿是惱羞成怒。
“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的是非對錯?你為何非要這般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沈宜寧眼中的火光,在這一刻熊熊燃起,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我五年來的退讓,五年來的隱忍,換來的卻是你的視而不見,換來的卻是你母親和你丫鬟的步步緊逼!我告訴你,顧景行,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是活在水深火熱的屈辱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環視著堂內或驚愕、或恐懼、或麻木的眾人,聲音重新歸于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為了與你們爭吵,更不是為了哭鬧。”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林婉兒手中那盞早已冰涼的茶上。
“我不接這盞茶。”沈宜寧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今天不接,以后,也永遠不會再接。”
“放肆!”顧母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顧府的老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老……老夫人!世子!世子夫人!宮……宮里來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緋色飛魚服,面白無須的內官,已經手持拂塵,面色冷肅地大步流星走入正堂。
他的身后,跟著兩列身披鎧甲、手按腰刀的錦衣衛,煞氣逼人。
“圣旨到——!定國公府眾人接旨!”
太監尖銳的嗓音在死寂的正堂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母、顧景行等人大驚失色,慌忙整理衣冠,呼啦啦跪了一地。
只有沈宜寧,動作從容不迫。她先是理了理微亂的裙擺,然后才緩緩跪下,背脊挺得筆直,如一株迎風傲雪的寒梅。
宣旨太監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在沈宜寧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展開了手中那卷明黃色的圣旨,用他那獨特的、尖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府嫡長女沈氏宜寧,恪恭久效,淑慎著聞,實乃閨閣之典范。然其夫家定國公府世子顧景行,蒙昧無知,不知珍惜發妻,更縱母行兇,容婢僭越,五年間欺辱正妻,樁樁件件,人神共憤,實為有辱門風,敗壞綱常!朕心甚憫沈氏之苦,念鎮北侯沈遠山為國鎮守北疆、勞苦功高。特恩準,沈氏宜寧與顧景行和離!沈氏所有嫁妝,一針一線,悉數歸還,顧家上下,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分毫!欽此——!”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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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脆響。
林婉兒手中那盞精心準備的、用以羞辱沈宜寧的茶,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四濺,浸濕了她華麗的裙擺,狼狽不堪。
正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定格在震驚與不可置信之中。
和離?還是皇帝親下的圣旨?
這在大昭朝,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沈宜寧靜靜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微微垂著頭,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藏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正因為強忍著巨大的快意而微微顫抖。
她知道父親會為她出頭,她知道這道圣旨遲早會來。
卻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及時,這么……痛快淋漓。
仿佛是上天算準了時辰,在她將所有屈辱和盤托出的這一刻,降下了最公正、最威嚴的裁決。
“不!這不可能!”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老夫人。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也顧不得什么禮儀體統,瘋了似的撲到宣旨太監的腳邊,一把抓住他的袍角,尖聲叫道:
“公公!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天大的誤會啊!我們顧家對沈氏一向敬重有加,視如己出,何……何來欺辱之說啊?”
“是啊,公公!”
林婉兒也反應過來,顧不得摔碎的茶盞,連滾帶爬地跪行幾步,哭得梨花帶雨。
“大娘子在府中向來是說一不二,地位尊崇。我……我這個做平妻的,平日里連正眼都不敢瞧她一下,更不敢有半分不敬,哪里談得上什么僭越啊!求公公明察,求陛下明察啊!”
那宣旨太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哼一聲,拂塵一甩,便將顧母的手震開:
“有沒有誤會,老夫人心里沒數,圣上心里可清楚得很!”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嘲諷:
“鎮北侯三個月前班師回朝,在御書房陛下面前,呈上了一本厚達百頁的折子。里面一樁樁、一件件,圖文并茂,人證物證俱全,詳細記載了你們定國公府這五年來,是如何‘孝敬’、如何‘厚待’侯府嫡女的。你們是覺得,侯爺會污蔑你們,還是覺得,圣上會偏聽偏信?”
“折子……?”顧景行臉色慘白如紙,喃喃自語,“這不可能……父親他……他五年從未過問……”
“怎么不可能?”
一個蒼勁、雄渾,仿佛帶著金戈鐵馬之氣的男聲,如洪鐘大呂般從門外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麒麟補服,肩寬背闊,面容剛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正是三個月前剛剛班師回朝,官拜兵部尚書,爵封鎮北侯的沈宜寧之父——沈遠山!
“爹!”
沈宜寧抬起頭,看到父親那熟悉又威嚴的身影,五年來的所有委屈、隱忍和堅強,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行將淚水逼了回去。
今日,不是流淚的日子。
沈遠山沒有先看女兒,他那雙在沙場上磨礪得銳利如鷹的眸子,徑直鎖定了顧家母子。
“我女兒嫁入你顧家的第三天,就被你這個做婆母的,以‘規矩不好’為由,打了二十板子。可我查過,那天,她不過是在給你顧家的老太君請安時,因不熟悉路徑,腳步慢了半拍而已!”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壓得顧家眾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景泰十二年除夕,宜寧在廚房忙碌兩日,為你全家備下年夜飯。你,顧老夫人,一口未嘗,便說‘食之無味’,將滿桌菜肴盡數倒掉,罰她在冰冷的廚房里,跪了一夜!”
“景泰十三年二月,宜寧有孕三月,你,顧老夫人,只因聽信下人讒言,便罰她在祠堂外冒雨跪了三天三夜!我派人查過當年的醫案,太醫說,若能早半日送醫,我那未出世的外孫,或許還有救!而你,顧景行,身為她的丈夫,只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緣分未到’,便匆匆離去,再無半句問津!”
“景泰十三年七月,”沈遠山的腳步,已經停在了抖如篩糠的顧母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的鄙夷和憤怒毫不掩飾,“你謊稱自己病重,實則與你的心腹丫鬟林婉兒合謀,唱了一出‘忠仆救主’的雙簧,設計她爬上我女婿的床!事后,你以此為由,強逼宜寧點頭,將一個卑賤的丫鬟,抬為了與侯府嫡女平起平坐的平妻!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嗎?我告訴你,當年給你診脈的那個大夫,我找到了!”
顧母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景泰十四年三月,林婉兒生子,你大擺宴席,昭告親友,卻逼著我女兒這個正妻,為你庶出的孫子準備滿月大禮,讓她在滿城權貴面前淪為笑柄!”
“景泰十五年正月,府中宴客,你竟讓林婉兒穿著唯有正妻才能穿的赤色正裝出席,而我沈家的女兒,卻只能穿著一身素衣,躲在后院,不得見客!”
沈遠山的聲音越來越冷,如同北疆的寒風,刮得人生疼:“這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你們顧家對我女兒做下的每一件事,我沈遠山,都派人一筆一筆記著!你當真以為我常年鎮守北疆,山高皇帝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辱我沈家的女兒嗎?!”
聽到這里,沈宜寧才徹底明白。
原來,父親這五年看似不聞不問,實則早已布下眼線,將自己所受的一切苦楚,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他不是不管,他只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給自己一個最徹底的解脫,和最痛快的報復!
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她的眼眶終于微微發熱,卻依舊倔強地,沒有讓一滴眼淚落下。
“侯……侯爺息怒,”顧景行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強撐著上前一步,試圖辯解,“這……家務事,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宜寧她……她也從未向我訴過苦啊……”
“她不訴苦,是因為她心里還念著你們那點可笑的夫妻情分,還對你這個懦弱的男人抱有一絲幻想!”
沈遠山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轉而怒視著他。
“可你呢?你明知你母親刻薄寡恩,百般刁難,卻只會勸她‘大度’!你明知那平妻心術不正,處處僭越,卻選擇假裝不知!顧景行,我女兒嫁給你,不是讓你把她當成粉飾太平的擺設,更不是讓你把她的尊嚴和隱忍,當成你孝順母親、維持‘家和’的籌碼!你不配!你不配做我沈遠山的女兒的夫君!”
“這和離圣旨,是陛下圣明,更是念在沈家世代忠良,為國戍邊的份上,特恩所賜。”
宣旨太監接過話頭,聲音冷漠。
“定國公府若是不服,大可拿著這些年你們做的‘好事’,親自到陛下面前,去評評這個理!”
進宮面圣?評理?
顧老夫人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她知道,這些腌臢事一旦在朝堂上被徹底抖落出來,等待定國公府的,將是滿朝文武的恥笑和陛下的雷霆之怒。
定國公府百年清譽,將徹底毀于一旦!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響起。
“我們……接旨。”
眾人回頭,只見定國公顧淵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他身形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是個明白人,知道此刻大勢已去,再做掙扎,只會讓顧家輸得更慘。認慫,是唯一的出路。
“父親!”顧景行不甘心地叫道。
“閉嘴!”
顧淵狠狠地瞪了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然后轉向沈遠山,深深地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親家,不,侯爺。是……是我顧家教子無方,治家不嚴,才讓我那糊涂的婆娘和孽子,委屈了令愛。老夫在此,給您賠罪了。關于嫁妝之事,您放心,我定親自督辦,保證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都不會少了令愛的。”
事已至此,再無轉圜。
沈宜寧在丫鬟的攙扶下,終于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裙擺,走到顧淵面前,對著這位名義上的公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多謝公公。這五年,您是這個家里,唯一沒有為難過我的人。”
這是實話。這位定國公常年稱病,躲在后院不理俗事。他雖從未幫過她,但至少,也從未落井下石。
顧淵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卻挺拔的女子,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沈宜寧不再看他,她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顧母。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不帶一絲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這五年,您讓我跪祠堂九十三次,罰跪一個時辰以上的,一百二十七次。當眾責罵三百六十五次,幾乎日日不斷。每一次的緣由,每一次的時辰,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今日這個結果,不是我求來的,是您自己一步一步,親手種下的因果。”
顧母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宜寧又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林婉兒。
“你十三歲跟著我,是我手把手教你識字,教你規矩,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我一直以為,你是我身邊最貼心的人。可在我小產,最需要人陪伴、最脆弱的時候,你卻選擇爬上我夫君的床,給了我最致命的一刀。林婉兒,我這輩子最大的失誤,不是嫁錯了人,而是對你太好了。”
林婉兒臉色慘白如鬼,除了發抖,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最后,沈宜寧的目光,落在了顧景行的身上。
這個男人,曾是她十八歲時最美的夢,是她曾經以為可以托付一生、相濡以沫的良人。
可這五年,他用他的軟弱、自私和懦弱,一次又一次地,親手將那個夢打得粉碎。
“顧景行,”她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察的苦澀,“我曾經,是真心愛過你的。可你,卻把我的愛,當成了理所當然的犧牲;把我的忍讓,當成了你懦弱的資本。從今往后,你我之間,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情斷義絕,再無瓜葛。”
說完這最后一句話,沈宜寧毅然轉身。
她向著父親沈遠山走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五年的壓抑,五年的委屈,五年的隱忍,在轉身的這一刻,盡數煙消云散。
她的腳步,從未有過的輕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幾乎要飛起來。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挺拔得如一桿寧折不彎的青竹。
身后,隱約傳來顧母撕心裂肺的哭喊,林婉兒凄厲的辯解,以及顧景行那一聲悔恨交加的“宜寧——!”。
她一個字,都沒有再聽進去。
京城三月的風,吹起她的裙擺,帶著海棠花的清香。
天,終于亮了。
和離圣旨下達的第三日,天剛蒙蒙亮。
定國公府門前那條平日里還算寬敞的街道,今日被堵得水泄不通。
整整五十輛由高頭大馬牽引的烏蓬馬車,從街頭浩浩蕩蕩地排到了街尾,每一輛車上都插著一面小小的、寫著“沈”字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這陣仗,比當年沈宜寧出嫁時還要隆重幾分。
京城里早起的百姓和商販們圍在遠處,對著定國公府那緊閉的朱漆大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幾日,鎮北侯嫡女被夫家欺辱五年,皇帝親下圣旨準其和離并帶走全部嫁妝的奇聞,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今日,便是沈家來清點嫁妝的日子。
負責此次清點的是沈府的總管家,沈伯。
他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已經在沈家伺候了三代,是看著沈宜寧長大的。
此刻,他手持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厚厚冊子,神情嚴肅地站在定國公府的正堂中央。
那冊子,正是五年前沈宜寧出嫁時的嫁妝清單。
定國公顧淵和世子顧景行陪在一旁,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顧老夫人則稱病,躲在房里不肯出來。
“按照單子,第一項。江南織造局特供,黃花梨木雕百鳥朝鳳描金大柜,十二對。請顧府管家開庫房,我們的人要進去清點。”
沈伯聲音洪亮,不帶一絲感情。
顧府管家戰戰兢兢地領著人去了。
“第二項。宮廷造辦處監制,紫檀木邊座嵌白玉理石‘漁樵耕讀’圍屏,八扇。”
“第三項。前朝貢品,和田羊脂白玉雕‘福祿壽喜’擺件,三十六件。”
“第四項。湖州上等雪緞絲綢,八百匹。”
“第五項。赤金、白銀、各色寶石首飾,共計一百二十八抬……”
沈伯每念一樣,便有沈家派來的精干仆役和賬房先生上前,跟著顧府的人去庫房、廂房一一核對清點。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問題就接二連三地出現了。
“回沈總管,黃花梨大柜只尋到八對,另有四對,不知所蹤。”
“沈總管,紫檀屏風只在庫房里找到五扇,少了三扇。”
“總管,羊脂白玉擺件只剩下二十件,其余十六件遍尋不著!”
“絲綢數目也不對,少了近三百匹!”
每一條回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顧淵和顧景行的臉上。
沈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合上冊子,抬起頭,目光冷冷地射向一旁早已汗流浹背的顧府管家:“顧管家,這些東西,都去了何處?”
顧府管家擦著額角的冷汗,結結巴巴地答道:
“這……這……這些年,府中開銷用度緊張,老夫人……老夫人說,那些東西閑置著也是閑置著,便……便挪作他用了……”
“挪作他用?”沈伯冷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譏諷,“好一個‘挪作他用’!我沈家大小姐的嫁妝,是她自己的私產,這在禮法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們顧家有什么資格,動用我大小姐的私產?!”
“沈管家何必說得這么難聽!”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后堂傳來,只見顧老夫人由丫鬟攙扶著,強撐著一臉病容走了出來。
她面色蠟黃,卻依舊不肯服輸。
“沈宜寧既然嫁入了我顧家,生是顧家的人,死是顧家的鬼!她的東西,自然也就是我顧家的東西!再說了,這五年,她在府中錦衣玉食,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花的我顧家的銀子?拿她幾件閑置的嫁妝貼補家用,又怎么了?”
“老夫人這話,可就說得不對了。”
沈伯不卑不亢地回敬道,“一來,我家大小姐的吃穿用度,皆由她嫁妝里的田莊鋪子所出,并未花顧家一文錢。二來,圣旨上寫得明明白白,‘嫁妝悉數歸還,不得阻攔分毫’。您這是打算,抗旨不遵嗎?”
“你……”顧母被一句“抗旨不遵”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母親。”
眾人回頭,只見沈宜寧身著一襲靛藍色長裙,緩步走了進來。
她這幾日一直住在城西父親為她購置的別院里,今日,是專程來監督這場清算的。
她依舊稱呼顧母為“母親”,但那語氣里,早已沒有了半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無盡的疏離。
“我記得,當年我的嫁妝里,有一對御賜的羊脂白玉觀音像,那是我祖母傳給我的遺物。不知現在,在何處?”
顧母眼神閃爍,心虛地移開視線:“那么多年的事了……我哪里還記得清楚。”
“您記不清,我記得。”
沈宜寧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景泰十三年七月十六,您娘家的侄女,您的親外甥女出嫁,您便將這對白玉觀音,當做添妝,送給了她。”
顧母臉色驟變:“你……你怎么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