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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打電話說要帶女朋友回來吃飯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剝蒜。
電話是免提,我媽湊在旁邊聽,一邊聽一邊笑得合不攏嘴。掛了電話,她拉著我的手:"阿成啊,你堂弟終于開竅了,這次可得好好招待人家姑娘。"
"媽,您這是第幾次說'終于'了?"我把剝好的蒜放進碗里,"上次他帶回來那個,您也是這么說的。"
"這次不一樣。"我媽認真地說,"你堂弟在電話里的語氣,我聽得出來,是真心喜歡。"
我沒接話。堂弟林峰比我小三歲,從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轉。他爸媽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基本是我爸媽幫著帶大的。說是堂兄弟,其實更像親兄弟。
我把蒜碗遞給我媽,她接過去,突然又說:"對了,你把那件事先別提。"
"什么事?"
"你爸的腿。"我媽壓低聲音,"第一次見面,說這些晦氣話干什么。"
我點點頭。我爸上個月下樓梯摔了一跤,髖關節骨折,現在還躺在床上。醫生說要靜養三個月,但我知道,我媽心里一直憋著氣——我爸那天是去銀行給堂弟的公司轉賬,才會急匆匆地趕。
"菜夠了嗎?"我媽又開始數,"四菜一湯夠不夠?要不要再加個甜品?"
"夠了媽。"我把她按回椅子上,"您歇著,我來弄。"
我媽坐下,但手還是閑不住,開始擇菜。她嘴里念叨著:"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樣的姑娘,峰峰說人家是大學老師,肯定有文化,有修養......"
我聽著我媽的碎碎念,手上繼續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的蔥段碼得整整齊齊。
這時候我還不知道,幾個小時后,我會在自己家的飯桌上,扇一個女人耳光。
我也不知道,那一巴掌,會扇出一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廚房的瓷磚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媽還在說話,但我突然有點走神。我想起小時候,每次堂弟犯錯,都是我幫他扛著。我爸總說,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
我一直讓到現在。
我媽站起來,走到我身邊:"阿成,你說人家姑娘會不會嫌棄咱們家?"
"不會。"我說得很肯定。
但那個瞬間,我的刀頓了一下。案板上的蔥段,有一截切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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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弟是下午三點到的。
我開門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里提著水果和補品,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米色風衣,化著精致的妝,正低頭看手機。
"哥。"林峰笑得有點拘謹,"這是蘇瑤。"
蘇瑤抬起頭,沖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繼續落在手機屏幕上。
"快進來。"我側身讓開門,"媽在廚房,我去叫她。"
林峰拉著蘇瑤進門,我注意到蘇瑤在換鞋的時候,皺了皺眉。她的目光掃過鞋柜上的幾雙舊鞋,最后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雙一次性拖鞋,當著我們的面換上了。
"我有腳氣,不好意思。"她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
林峰愣了一下,趕緊解釋:"沒事沒事,理解理解。"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廚房。我媽已經摘下圍裙,正往外走。看見客人,她臉上堆滿了笑:"哎呀,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蘇瑤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在四周打量。我們家是老房子,八十平米,裝修簡單。墻上貼著過年時沒撕掉的福字,電視柜上擺著我爸的獎杯——他年輕時在工廠得過勞模。
"阿姨好。"蘇瑤終于放下手機,沖我媽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像是練過的。
"好好好。"我媽拉著她的手,"快坐,別站著。姑娘長得真漂亮,峰峰有福氣。"
林峰在旁邊搓著手,一直笑。
我媽讓我去倒茶,我轉身進廚房。燒水的時候,能聽見客廳里的談話聲。我媽在問蘇瑤的工作,蘇瑤回答得很簡短,每句話都不超過十個字。
"在大學教書。"
"教什么?"
"藝術史。"
"哦哦,高雅。"我媽的聲音里滿是贊嘆。
我端著茶出來,蘇瑤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機又拿在手里了。我媽還在說話,她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蘇老師,喝茶。"我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她看了一眼茶杯,沒動。茶杯是我家常用的那種白瓷杯,杯沿有點泛黃,但洗得很干凈。
"有熱水嗎?"蘇瑤突然問。
"這就是熱水泡的茶。"我說。
"我是說,白開水。"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不太舒服,"我不喝茶,喝了睡不著。"
我媽立刻站起來:"有有有,我去倒。"
"媽,我去。"我攔住她,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給蘇瑤倒了杯白開水,用的是另一個杯子,沒有茶漬的那個。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她這次拿起來了,但只是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爸在房間嗎?"林峰問我。
"嗯,在休息。"
"那我去看看他。"林峰站起來,沖蘇瑤說,"你在這兒坐會兒,我去看看我叔。"
蘇瑤點點頭,繼續看手機。
林峰走后,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我媽坐在蘇瑤對面,想找話題,但一時又不知道說什么。
"蘇老師平時忙嗎?"我媽試探著問。
"還行。"蘇瑤說,"這學期課不多。"
"那挺好的,工作穩定,又體面......"
"阿姨。"蘇瑤突然打斷我媽的話,抬起頭,"你們家廁所在哪?"
"哦哦,那邊那邊。"我媽趕緊指方向,"左邊第一個門。"
蘇瑤站起來,踩著她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衛生間。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水味,甜膩膩的,有點嗆。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我媽看著我,壓低聲音:"這姑娘......有點高冷啊。"
"初次見面,可能緊張。"我隨口說。
"也是。"我媽點點頭,又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菜,你陪著點兒。"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里在播新聞,我沒聽進去,耳朵卻下意識地注意著衛生間的動靜。
蘇瑤在里面待了挺久,大概有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她臉上的妝好像補過了,更精致了。
她走回沙發,重新坐下,這次沒有立刻看手機,而是打量起客廳。她的目光落在墻上的福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又移到電視柜上的獎杯。
"你爸以前是工人?"她突然問我。
"嗯。"我說,"在國企干了一輩子。"
"現在退休了?"
"嗯。"
"退休工資多少?"
她這話問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
"三千多。"我如實回答。
蘇瑤點點頭,沒再說話。但我能看出來,她在心里算著什么。
林峰從房間里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有點沉。他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哥,我叔的腿還是不太好,你們有沒有去復查?"
"下周去。"我說。
"醫藥費夠嗎?不夠跟我說。"
"夠。"我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公司還沒穩定下來,別操心這個。"
林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他走回蘇瑤身邊,坐下,輕聲問她:"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會兒?"
"不累。"蘇瑤說,"幾點吃飯?"
"快了快了,我媽正在準備。"林峰賠著笑。
"哦。"蘇瑤又拿起了手機。
我看著他們倆,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林峰看蘇瑤的眼神,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喜歡,但蘇瑤看他的時候,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這時候,廚房里傳來我媽的聲音:"阿成,過來幫忙。"
我站起來,去了廚房。我媽正在盛湯,看見我進來,她把勺子塞進我手里:"你來,我去擺碗筷。"
我接過勺子,聽見我媽在外面招呼:"蘇老師,準備吃飯了,過來坐。"
蘇瑤的聲音響起:"好的。"
我端著湯出來,飯桌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我媽做的都是家常菜,但擺盤很用心。林峰扶著我爸從房間里出來,我爸拄著拐杖,走得很慢。
"來來來,都坐。"我媽招呼著。
蘇瑤坐在林峰旁邊,我爸和我媽坐在主座,我坐在對面。
飯桌上,氣氛有點尷尬。我媽一直在給蘇瑤夾菜:"蘇老師,嘗嘗這個,這是我的拿手菜。"
蘇瑤看著碗里的菜,沒動筷子。
"怎么不吃?"我媽問。
"阿姨,我......有點不舒服。"蘇瑤說,"可能是來之前吃壞了東西。"
"那要不要喝點熱水?"我媽關切地問。
"不用了,坐會兒就好。"蘇瑤說完,又拿起了手機。
飯桌上,只有我和我媽在吃。林峰也沒怎么動筷子,一直看著蘇瑤。我爸沉默地吃著飯,一句話也不說。
我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肉燉得很爛,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有點難以下咽。
02
蘇瑤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站起來:"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說完,她走向陽臺。
林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媽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沒事沒事,年輕人工作忙。"我爸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媽這才回過神,繼續給林峰夾菜:"峰峰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林峰低著頭扒飯,吃得很快,像是想趕緊結束這頓飯。
陽臺上,蘇瑤的聲音隱約傳來。她在打電話,語氣跟剛才在客廳里完全不同,輕快,還帶著笑意。
"對對對,那個項目我看過了......嗯,我覺得可行......好,那就這么定了......"
我看了一眼林峰,他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扒飯。
蘇瑤打完電話回來,重新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突然說:"阿姨,我能問一下,這菜是用什么油炒的嗎?"
"菜籽油啊。"我媽說,"我們一直用這個。"
"哦。"蘇瑤點點頭,"我對菜籽油過敏。"
我媽的臉色變了:"啊?那你怎么不早說?要不我重新給你做點?"
"不用了,我不餓。"蘇瑤說,"一會兒回去吃點水果就行。"
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沒說。她低下頭,默默地吃著飯。
我看著蘇瑤,她正在用紙巾擦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什么很臟的東西。
"蘇老師平時都在哪吃飯?"我突然問。
蘇瑤抬起頭,看著我:"食堂,或者外賣。"
"那口味一定很清淡吧。"我說。
"還好。"她說,"我不太能吃油膩的。"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但我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我,而是桌上的菜。
林峰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的碗里堆著我媽夾的菜,但他一口都沒吃,只是一直扒飯。
"峰峰,你怎么不吃菜?"我媽問。
"我......我不太餓。"林峰說。
"不餓也得吃點。"我媽又給他夾了一筷子。
林峰低著頭,終于把碗里的菜吃了。我看見他的手有點抖,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握著筷子的緣故。
飯桌上又安靜了。只有筷子碰撞碗的聲音,還有我爸偶爾的咳嗽聲。
吃完飯,我媽收拾碗筷,我跟著去廚房幫忙。林峰和蘇瑤坐在客廳,我能聽見林峰在小聲跟她說話,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媽,您覺得這姑娘怎么樣?"我一邊洗碗一邊問。
我媽沉默了幾秒,才說:"峰峰喜歡就好。"
"您不喜歡?"
"我哪敢有意見。"我媽嘆了口氣,"人家是大學老師,咱們高攀了。"
我聽出了我媽話里的意思,但沒接。我繼續洗碗,水龍頭的水聲很大,蓋過了客廳里的說話聲。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出廚房。林峰正在跟我爸說話,蘇瑤坐在一邊,又在看手機。
"叔,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說。"林峰說,"醫藥費那邊,我會......"
"不用不用。"我爸擺擺手,"我有退休工資,夠了。"
"那怎么行。"林峰堅持,"您是為了我的事才......"
"別說了。"我爸打斷他,"都是一家人。"
林峰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再說。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蘇瑤,蘇瑤正好也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就那一瞬間,我看見蘇瑤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那種眼神很復雜,有不耐煩,有算計,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峰峰,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蘇瑤說。
"啊?這么快?"我媽從廚房出來,"再坐會兒吧。"
"不了阿姨,我明天還有課。"蘇瑤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林峰也站起來:"那好吧,叔,阿姨,哥,我們先走了。"
我和我媽送他們到門口。蘇瑤換回自己的鞋,把一次性拖鞋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路上慢點。"我媽說。
"好的阿姨。"林峰說完,拉著蘇瑤出了門。
我關上門,回到客廳。我媽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蘇瑤喝過的水杯,那杯水只動了一小口,剩下的都涼了。
"媽......"我剛要說話。
"別說了。"我媽擺擺手,轉身進了廚房。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關上的門。外面傳來電梯下行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我走到陽臺,點了根煙。樓下,林峰和蘇瑤正往停車場走。林峰走在她身邊,不停地跟她說著什么,蘇瑤低著頭看手機,偶爾點一下頭。
他們上了車,車子開走了。
我把煙蒂掐滅,轉身回到客廳。我爸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沒看進去。
"爸......"
"這姑娘不行。"我爸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她看我們的眼神,不對。"我爸繼續說,"那種眼神,我見過。"
"什么眼神?"
"嫌棄。"我爸說完,拄著拐杖站起來,往房間走,"還有別的,但我說不上來。"
我看著我爸的背影,突然想起剛才蘇瑤看我們家時的眼神。
我爸說得對,那眼神里,確實有嫌棄。
但除了嫌棄,還有什么?
我想不明白。
03
那天晚上,林峰給我發了條微信:"哥,今天麻煩你們了。"
我沒回復。
第二天,林峰又發來消息:"哥,蘇瑤說改天想再來坐坐,可以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半天沒回。
"她說上次有點不舒服,表現得不太好。"林峰又發了一條,"她想彌補一下。"
我回了一個字:"好。"
"那這周末?"
"行。"
放下手機,我走到客廳。我媽正在看電視,看見我出來,她關掉電視:"阿成,你跟峰峰說,下次就別來了。"
"為什么?"
"我看不上那姑娘。"我媽直接說,"咱們家配不上人家。"
"媽......"
"你別勸我。"我媽站起來,"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那姑娘心里根本就看不上峰峰,更看不上我們。"
我沉默了。
"你也看出來了吧?"我媽看著我。
我點點頭。
"那你為什么還答應她來?"
"因為......"我頓了頓,"峰峰喜歡她。"
我媽嘆了口氣,坐回沙發上:"由他去吧,反正早晚會后悔。"
周末到了。
這次,林峰提前一天就發消息,問我們想吃什么,他買了帶來。我說不用,家里什么都有。
"那我買點水果總行吧?"林峰說。
"隨便你。"我回復。
周六下午兩點,林峰又來了。這次他開的不是自己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我在窗口看見,開車的是蘇瑤。
我開門的時候,林峰提著一大袋水果,蘇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個禮盒。
"哥。"林峰笑得有點討好。
"進來吧。"我讓開門。
蘇瑤這次沒有穿一次性拖鞋,而是直接換了我媽準備的拖鞋。她走進客廳,把禮盒放在茶幾上。
"阿姨,這是給您的。"蘇瑤沖廚房里的我媽說。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禮盒,說了句"不用破費",就又回廚房了。
林峰看著我媽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蘇瑤也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坐下,又拿出了手機。
"哥,我叔呢?"林峰問。
"在房間。"我說,"你去看看吧。"
林峰進了房間。客廳里只剩我和蘇瑤。
蘇瑤看著手機,我坐在對面,打開電視。電視里在播綜藝節目,笑聲很夸張,但客廳里卻很安靜。
"你哥結婚了嗎?"蘇瑤突然問。
"我是他哥。"我說。
"哦,對。"蘇瑤抬起頭,"你結婚了嗎?"
"沒有。"
"為什么?"
"沒遇到合適的。"
"哦。"蘇瑤點點頭,又低下頭看手機。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做什么工作?"
"程序員。"
"工資多少?"
我看著她。
"不方便說就算了。"蘇瑤說。
"一萬五左右。"我如實回答。
"在這個城市,這工資夠嗎?"
"夠了。"
"房子呢?買了嗎?"
"沒。"
"為什么不買?"
"買不起。"
蘇瑤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嘲諷的意思:"那你還真挺實在的。"
我沒接話。
林峰從房間出來了,他看見我和蘇瑤,問:"聊什么呢?"
"沒什么。"蘇瑤說。
林峰坐在蘇瑤旁邊,拉著她的手:"我叔的腿好多了,下周就能拆拐杖了。"
"那挺好。"蘇瑤說。
"對了,我跟我叔說了公司的事,他說......"
"別說這個。"蘇瑤打斷他,"吃飯的時候聊工作,不太好。"
林峰愣了一下,點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
我看著林峰,他現在說話都要看蘇瑤的臉色。
我媽端著菜出來了,這次做的菜跟上次不一樣,都是清淡的,沒什么油。
"蘇老師,上次不知道你不能吃油膩的,這次特意做了清淡點的。"我媽說。
"謝謝阿姨。"蘇瑤說。
我們坐下吃飯。這次,蘇瑤倒是動筷子了,但吃得很少,每樣菜只嘗一口。
"蘇老師,這個菜怎么樣?"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還行。"蘇瑤說,"就是有點淡。"
我媽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還是笑著說:"那我下次做咸一點。"
"不用了。"蘇瑤放下筷子,"我其實不太喜歡家常菜,平時都吃西餐。"
飯桌上,氣氛瞬間凝固了。
我媽拿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林峰的臉色也變了。
"蘇瑤......"林峰小聲說。
"怎么了?"蘇瑤看著他,"我說錯什么了嗎?"
"沒有沒有。"林峰趕緊說,"只是......"
"只是什么?"蘇瑤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林峰不說話了。
我看著蘇瑤,她一臉無辜,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
"蘇老師平時吃西餐,都去哪家?"我突然問。
"城西那家,叫什么......哦,叫羅曼蒂克。"蘇瑤說,"那家的牛排不錯,你吃過嗎?"
"沒有。"我說,"那家人均五百,我吃不起。"
蘇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以你的工資,確實有點吃力。"
我媽放下了筷子。
我爸也放下了筷子。
林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蘇老師。"我開口,"今天這頓飯,您還滿意嗎?"
"還行吧。"蘇瑤說,"就是環境差了點,菜也一般。"
"那下次您就別來了。"我說。
蘇瑤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家配不上您。"我說,"您還是回您的羅曼蒂克,吃您的五百塊一頓的牛排吧。"
"你......"蘇瑤站起來,看著林峰,"你哥什么意思?"
林峰也站起來,看著我:"哥,你干嘛......"
"我干嘛?"我也站起來,"我問你,你是眼瞎了還是耳聾了?她從進門到現在,說過一句好話嗎?"
林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嫌棄我們家的鞋,嫌棄我媽做的菜,嫌棄我的工資。"我說,"你帶她來干什么?炫耀?還是讓我們知道,你找了個多么看不起我們的女朋友?"
"你住口!"蘇瑤指著我,"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我憑什么?"我笑了,"你坐在我們家的沙發上,喝著我媽倒的水,吃著我媽做的飯,然后說我們家配不上你,我就憑這個!"
蘇瑤的臉漲得通紅。
林峰拉著她:"蘇瑤,我們走。"
"等等。"蘇瑤甩開林峰的手,看著我,"我確實看不上你們家,但那又怎么樣?林峰喜歡我,他愿意為我做任何事。你們呢?你們給過他什么?"
"我們給過他什么?"我媽突然開口,"峰峰從小在我們家長大,我們沒給過他什么?他爸媽不在身邊,是誰照顧他?他生病了,是誰半夜送他去醫院?他上大學,學費是誰出的?"
"那又怎么樣?"蘇瑤冷笑,"那是你們應該做的,誰讓你們是他的長輩?"
"你......"我媽氣得說不出話。
"蘇瑤,別說了!"林峰拉著她,"我們走!"
"我就不走!"蘇瑤甩開他的手,看著我,"我今天就要說清楚,你們家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就憑這破房子?還是憑你那三千塊的退休工資?"
我爸站了起來。
"你們家窮,就是原罪!"蘇瑤指著我們,"林峰跟著你們,永遠都出不了頭!"
啪!
我扇了她一耳光。
04
蘇瑤捂著臉,愣在原地。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你......你敢打我?"蘇瑤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止敢打你。"我說,"你要是再說一個字,我還打。"
蘇瑤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憤怒和不可置信。她轉過頭,看著林峰:"你看見了?你哥打我!你就站在那兒不管?"
林峰站在那兒,臉色蒼白。他看看蘇瑤,又看看我,張了張嘴,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峰!"蘇瑤提高了聲音,"你到底管不管?"
林峰終于動了。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很輕:"哥,你不該打她。"
我看著他。
"不管她說什么,你都不該動手。"林峰說,"她是女人。"
"所以女人就可以隨便侮辱人?"我問。
"她沒有侮辱。"林峰說,"她只是......只是說話直了點。"
我笑了:"說話直?"
"哥,你別這樣。"林峰的聲音帶著哀求,"蘇瑤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性格問題,她從小被寵著長大,不太會說話......"
"不會說話,就可以這么傷人?"我打斷他。
"我......"林峰低下頭,"我替她跟你們道歉。"
"我不接受。"我說,"我要她自己道歉。"
"不可能。"蘇瑤冷冷地說,"我沒錯,我憑什么道歉?"
"你沒錯?"我媽的聲音響起,"你侮辱我們家,侮辱我老伴,你還說你沒錯?"
"我說的都是事實。"蘇瑤說,"你們家就是窮,這有什么不能說的?"
"蘇瑤!"林峰終于爆發了,"你夠了!"
蘇瑤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給我道歉。"林峰說,"給我叔,給阿姨,還有我哥,道歉。"
"你在命令我?"蘇瑤的語氣變得危險。
"我不是命令,我是求你。"林峰說,"你就說句對不起,行嗎?"
蘇瑤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笑了:"林峰,我發現你還真是沒出息。為了他們,連女朋友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林峰說,"你確實做得不對。"
"我哪里不對?"蘇瑤的聲音拔高了,"我說的每一句話,哪句不是事實?他們家窮,這是事實。這房子破,這也是事實。他媽做的菜難吃,這還是事實!"
啪!
林峰扇了蘇瑤一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瑤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峰:"你......你也打我?"
林峰的手在顫抖。他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你們......你們都瘋了!"蘇瑤后退了幾步,眼淚突然掉下來,"林峰,我們分手!"
"蘇瑤......"林峰想去拉她。
"別碰我!"蘇瑤甩開他,"我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種人!"
她轉身要走,林峰拉住她:"蘇瑤,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蘇瑤回過頭,"解釋你為什么打我?還是解釋你們家有多窮?"
"我......"林峰說不出話。
"林峰,我告訴你。"蘇瑤盯著他的眼睛,"你現在跪下,給我道歉,我可以考慮原諒你。"
林峰愣住了。
"跪下。"蘇瑤說,"當著你家人的面,跪下,給我道歉。"
林峰站在那兒,身體在顫抖。他看看蘇瑤,又看看我們,臉上滿是痛苦。
"峰峰。"我爸突然開口,"別跪。"
林峰看著我爸。
"你要是跪了,以后就別進這個家門了。"我爸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林峰的眼淚掉下來了。
"怎么樣?跪不跪?"蘇瑤冷笑著。
林峰看著她,然后,慢慢地,他的膝蓋開始彎曲。
我沖上去,拉住他:"你瘋了?"
"哥,放開我。"林峰說。
"放開你,讓你跪?"我說,"你腦子進水了?"
"我不想失去她。"林峰的聲音在哭腔,"哥,我真的不想失去她。"
"那你就跪。"我松開他,"但跪了之后,你也別叫我哥了。"
林峰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選吧。"我說,"是她,還是我們。"
林峰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在顫抖。
"林峰,我數三聲。"蘇瑤說,"三聲之后,你還不跪,我們就徹底結束。"
"一。"
林峰閉上了眼睛。
"二。"
我看著林峰,心里突然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三。"
林峰的膝蓋彎了下去。
我轉過身,不想看他。
"等等。"我爸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蘇瑤是吧?"我爸走到她面前,"我問你一件事。"
蘇瑤看著他,沒說話。
"你到底是哪里人?"我爸問。
蘇瑤愣了一下:"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回答我。"我爸的眼神很銳利。
"我......我是本地人。"蘇瑤說。
"本地哪里?"
"這......這你管得著嗎?"
"你姓蘇,今年二十八歲,在大學教藝術史。"我爸一字一句地說,"你爸叫蘇建平,對不對?"
蘇瑤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爸盯著她,"二十年前,你爸欠了我們家五十萬,然后跑路了。"
05
客廳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蘇瑤的臉色變得慘白,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沙發上。
"你胡說!"她的聲音在顫抖,"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爸走到電視柜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舊檔案袋,"這里面,是當年你爸留下的借條,還有他的身份證復印件。"
他把檔案袋遞給我。我打開,里面確實有一張泛黃的借條,還有一張身份證復印件。
身份證上的名字:蘇建平。
照片上的人,跟蘇瑤有幾分相似。
"這......"我看著我爸,"您從來沒跟我說過。"
"說什么?"我爸苦笑,"說我年輕的時候被騙過?說我傻,把一輩子的積蓄都借給了別人?"
我媽也愣住了:"老伴,你......你什么時候的事?"
"九八年。"我爸說,"那時候阿成你還在上小學,峰峰剛出生。"
他看著蘇瑤:"你爸那時候說要做生意,缺錢,找我借。我們是老同事,我信他,就把家里所有的錢都給了他。結果呢?他拿了錢就跑了,這一跑就是二十年。"
蘇瑤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在撒謊。"她說,"我爸不會做這種事。"
"不會?"我爸笑了,"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你一進這個門,就處處針對我們?為什么你的眼神里,全是恨意?"
"我沒有!"
"你有。"我爸說,"我第一次見你,就發現了。你看我們的眼神,不是嫌棄,是恨。我當時就在想,這姑娘跟我們無冤無仇,為什么要恨我們?后來我想起來了,你長得像一個人。"
他頓了頓:"像你爸。"
蘇瑤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來我們家,不是因為喜歡峰峰。"我爸繼續說,"你是來報復的,對不對?"
"我沒有......"蘇瑤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你有。"我爸說,"你故意挑峰峰這個時候來,因為你知道,我腿摔了,家里正缺錢。你想看我們家更慘,對不對?"
蘇瑤不說話了,只是在哭。
林峰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傻了:"蘇瑤,我爸欠了我叔的錢?這是真的?"
蘇瑤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滿是痛苦:"林峰,我......"
"你早就知道?"林峰的聲音在顫抖,"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蘇瑤點了點頭。
"所以你接近我,是為了報復?"林峰后退了幾步,"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蘇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說話!"林峰突然吼道,"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我......"蘇瑤閉上了眼睛,"對不起。"
林峰的身體晃了一下,好像站不穩了。我走過去扶住他。
"為什么?"林峰的聲音已經啞了,"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因為......"蘇瑤睜開眼睛,眼淚不停地流,"因為你們毀了我的家!"
"什么?"
"當年你叔把我爸告上法庭,我爸坐了牢!"蘇瑤站起來,聲音里滿是恨意,"他出獄的時候,我媽已經改嫁了,家也沒了!我從小被人指指點點,說我是罪犯的女兒!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是怎么過的嗎?"
她看著我爸:"都是因為你!是你毀了我的家!"
我爸沉默了。
"你爸欠錢不還,坐牢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媽突然說,"怎么能怪我們?"
"他為什么要跑?因為你們逼得太緊!"蘇瑤吼道,"他說要慢慢還,但你們不答應,非要一次性要回來!他沒辦法,只能跑!"
"慢慢還?"我爸的聲音突然拔高,"他說慢慢還,一還就是一輩子!我那五十萬,是我十年的工資!我家里還有老母親要養,還有孩子要上學!我等不起!"
"那我爸就該坐牢嗎?"蘇瑤說,"他坐了五年牢!五年!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廢了!"
"他活該!"我媽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所以我也要讓你們嘗嘗這種滋味!"蘇瑤盯著我們,"我要讓你們知道,被人毀掉生活是什么感覺!"
"所以你就利用峰峰?"我說。
"對!"蘇瑤看著林峰,"我接近你,就是為了接近你的家人!我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毀掉你們!"
林峰的眼淚掉下來了。
"但是......"蘇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但是后來,我發現我好像......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林峰抬起頭,看著她。
"我開始后悔了。"蘇瑤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想停下來,但是已經晚了......"
"所以今天你故意激怒我們?"我問。
蘇瑤點了點頭:"我想讓你們趕我走,這樣......這樣我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客廳里安靜了。
林峰看著蘇瑤,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蘇瑤。"他說,"你現在走吧。"
蘇瑤看著他:"林峰......"
"走吧。"林峰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蘇瑤站在那兒,眼淚不停地流。最后,她轉身,走向門口。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峰坐在地上,抱著頭,大哭起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瑤站在車旁,沒有馬上上車,而是抬頭看著我們家的窗戶。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上了車。
車子開走了。
我轉過身,看著我爸:"爸,當年的事,你為什么從來不說?"
我爸坐在沙發上,突然顯得很蒼老:"說什么?說我被騙了?說我傻?"
"不是。"我說,"是......那筆錢,您要回來了嗎?"
我爸搖了搖頭:"沒有。蘇建平出獄后,沒多久就死了,聽說是肝癌。錢......也就算了。"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這么多年,你一個人扛著......"
"不扛又能怎么樣?"我爸苦笑,"總不能讓你們也跟著我一起難受吧?"
林峰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
林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哥,我......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我說,"只是遇到了一個更不幸的人。"
林峰愣住了。
"她也是受害者。"我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
林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哥。"他突然說,"我想去找她。"
"你瘋了?"我說,"你還要去找她?"
"我不是去復合。"林峰說,"我是想......想問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