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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舅舅家借糧舅媽數米粒說借一碗還一斗外公拄拐追出塞包給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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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年,春荒。

      我端著家里僅剩的一只粗瓷碗,站在鄰村舅舅家的院門口,手心全是汗。

      "媽讓我來借點糧食。"我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

      舅媽韓翠花從堂屋走出來,圍裙上沾著白面,在陽光下晃得刺眼。她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個笑:"借糧啊?行啊,進來吧。"

      我跟著她進了院子。

      舅媽從糧缸里舀了一碗玉米,顆顆分明,金黃飽滿。她沒有直接遞給我,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春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也該懂事了。"舅媽把碗放在石桌中間,食指在碗沿上敲了敲,"借糧這事兒,得說清楚規矩。"

      我心里一緊:"舅媽,我媽說了,秋收后一定還。"

      "還是要還的,問題是怎么還。"舅媽伸出手,竟然開始一粒一粒地數起玉米來,"一、二、三、四......"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舅媽數數的聲音和玉米粒碰撞瓷碗的脆響。鄰居家的雞叫了一聲,我覺得那聲音都像在笑話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舅媽數完了,抬起頭看著我,"正好一百粒。春丫頭,你記住了,借一碗玉米,一百粒。秋收后,得還我一斗。"

      我愣住了:"一碗還一斗?"

      "哎呀,你這孩子,一百粒玉米,能種出多少來?一斗不多吧?"舅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再說,你媽當年......"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轉身進了堂屋。

      我捧著那碗玉米,手抖得差點把碗掉在地上。一碗還一斗,十倍啊。可是家里揭不開鍋了,弟弟妹妹已經餓了兩天,只喝野菜湯。

      "春丫頭,還不走?"舅媽在堂屋門口喊了一聲。

      我咬著牙,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院門口,身后傳來拐杖戳地的聲音。

      "春丫頭,等等!"

      是外公的聲音,顫巍巍的。

      我回過頭,看見外公拄著拐杖,從西廂房的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他的頭發全白了,腰彎得像蝦米,兩只眼睛卻還亮著。

      "外公......"我叫了一聲。

      外公朝我招招手,又回頭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舅媽正在里面嘩啦嘩啦洗什么東西,沒出來。

      外公動作很快,從懷里掏出一個藍布包,塞進我的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摸上去鼓鼓囊囊。

      "這個給你娘。"外公壓低聲音說,聲音抖得厲害,"別讓她們看見,快走!"

      我還沒反應過來,外公已經轉身回了西廂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愣在原地,捧著碗和布包,不知道該說什么。

      "春丫頭,走了沒有?"舅媽在院子里喊。

      我趕緊把布包塞進上衣里,捧著碗跑出了院門。

      春天的風吹在臉上,還帶著涼意。我一路小跑,腦子里全是舅媽數玉米粒的樣子,還有外公那雙發亮的眼睛。

      懷里的布包緊緊貼著我的心口,像藏著什么燙手的秘密。

      01

      我家在青山村,舅舅家在鄰村柳樹灣,兩村之間隔著一條河,走路要半個時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外公為什么要瞞著舅媽給我東西。

      其實我跟外公并不親近。從記事起,我就很少去外公家。每次過年,別人家的孩子都能去姥姥家拜年,拿到壓歲錢和糖果,我們家卻從來不去。

      有一年我問媽:"為什么我們不去外公家?"

      媽正在灶臺前燒火,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才說:"去了也是討人嫌。"

      "為什么討人嫌?"

      "別問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后來我從村里人的閑話中,拼湊出一些零碎的片段。

      媽叫周巧云,是外公周德福的女兒。外公年輕時是遠近聞名的木匠,手藝好,掙的錢也多。外婆早死,外公一個人拉扯大了媽和舅舅周建平。

      按理說,外公這么能干,媽的日子應該不差。可不知道為什么,媽十八歲那年,突然被外公趕出了家門,嫁給了我爸——一個從外地逃荒來的窮小子。

      我爸叫李大山,老實巴交,一輩子種地,掙不到什么錢。家里有我和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六口人擠在三間土坯房里,常年缺糧。

      村里人背地里都說我媽命苦。

      "周木匠那么有本事,女兒卻嫁了個窮鬼。"

      "聽說是周巧云自己做錯了事,被趕出來的。"

      "什么事?"

      "誰知道呢,反正肯定不光彩。"

      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覺得心里堵得慌。媽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外公要趕她走?

      我問過媽好幾次,她都不肯說,只是紅著眼睛搖頭:"都過去了,別提了。"

      后來外公又娶了老伴,就是現在的外婆——舅媽韓翠花的媽。外婆帶來了一個女兒,就是韓翠花,嫁給了舅舅周建平。

      從那以后,外公家就再也沒人提過我媽。

      舅舅倒是來過我們家幾次,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帶點吃的或者一點錢,放下就走,從不多待。

      有一次我聽見舅舅跟媽說話。

      "姐,家里的事你別放在心上,爹也是沒辦法......"

      "行了,你別說了。"媽打斷他,"你對我夠好的了,別讓你媳婦知道,省得她又鬧。"

      "翠花那個人,嘴是硬了點,但心不壞......"

      "我知道。"媽頓了頓,"建平,你記住,不管怎么樣,我都是你姐。爹老了,你要好好照顧他。"

      舅舅走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我當時不懂,現在想起來,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

      媽跟外公家的關系,就像一根繃得緊緊的繩子,隨時都會斷,卻又一直沒斷。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回到了家。

      我們家在村子最西頭,三間土坯房,墻上的泥皮都掉了好幾塊。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春天也不怎么開花。

      媽正在院子里剁野菜,剁得很細很細,準備晚上煮野菜糊糊。兩個弟弟蹲在墻根下,小臉蠟黃,一看見我就跑過來。

      "姐,借到糧食了嗎?"老二李春生問,他今年十二歲,瘦得跟麻桿似的。

      "借到了。"我把碗遞給媽。

      媽接過碗,看見里面的玉米,眼睛一下子濕了。她抿著嘴,半天沒說話。

      "媽,你怎么了?"我問。

      "沒事。"媽擦了擦眼睛,"有糧食就好,今晚能給你們煮稀飯了。"

      我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那個藍布包:"外公讓我帶給你的。"

      媽的手頓時僵住了。

      她放下碗,接過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臉色變得很復雜。她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過了好一會兒,屋里傳來媽的哭聲,壓得很低很低,卻還是聽得見。

      02

      那天晚上,媽把玉米煮成了稀飯,每人分了一碗。弟弟妹妹端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臉上都有了笑容。

      我吃得很慢,一直偷偷看媽。

      媽坐在灶臺邊,端著碗卻不喝,眼睛直直地盯著碗里的稀飯,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眼睛有點紅,應該是剛才哭過。

      "媽,外公給的是什么?"我忍不住問。

      "糧食。"媽淡淡地說。

      "就糧食?"

      "嗯。"

      我知道媽在撒謊。布包那么沉,肯定不只是糧食。但是媽不想說,我也不好再問。

      吃完飯,媽把碗筷收拾好,對我說:"春丫頭,明天你別去地里了,在家看著弟弟妹妹。"

      "為什么?"

      "我有點事要出去。"媽頓了頓,"可能要去一趟柳樹灣。"

      我心里一緊:"去舅舅家?"

      "嗯。"媽沒有多解釋,轉身進了里屋。

      那天夜里,我睡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屋里一片灰白。我聽見隔壁房間里,媽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后來又聽見她在小聲啜泣,哭得很壓抑,像是怕吵醒我們。

      我心里難受極了。

      媽這些年過得太苦了。爸爸是個老實人,但不會掙錢,家里的重擔幾乎都壓在媽身上。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干活,晚上很晚才睡,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我常常想,如果媽當年沒有被趕出外公家,如果她嫁的是個有本事的人,是不是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可是媽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總是笑著說:"只要你們幾個好好的,媽就知足了。"

      第二天一早,媽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梳了梳頭發,背上竹簍就要出門。

      "媽,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說。

      "不用,你在家看著弟弟妹妹。"媽搖搖頭,"我下午就回來。"

      "可是......"

      "聽話。"媽摸了摸我的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媽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的時候,村里的王嬸子來我家串門。她是個愛嚼舌根的人,消息靈通得很。

      "春丫頭,你媽今天去柳樹灣了?"王嬸子在院子里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轉。

      "嗯。"我應了一聲。

      "哎呀,你媽這是想開了啊?"王嬸子嘖嘖兩聲,"當年那件事鬧得那么僵,這么多年都不來往,現在突然去找你舅舅,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

      "誰知道呢。"王嬸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你外公最近身體不太好,前幾天還請了醫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外公病了?"

      "可不是。"王嬸子嘆了口氣,"人老了,說不準哪天就不行了。你媽這時候去,八成是想見你外公最后一面。"

      我的心越來越慌。

      如果外公真的病了,那他昨天為什么還冒險給我東西?那個布包里到底裝的是什么?

      下午,媽終于回來了。

      她臉色很不好,眼睛又紅又腫,明顯哭過。她進門就坐在炕沿上,一句話也不說。

      "媽,你怎么了?"我走過去問。

      媽搖搖頭,半天才說:"春丫頭,以后我們可能真的跟你外公家沒關系了。"

      "為什么?"

      "你舅媽不讓我進門。"媽苦笑了一下,"她說,我當年被趕出來,就不是周家的人了。現在回去,是想分家產。"

      我氣得跳起來:"舅媽怎么能這么說?你是外公的親女兒!"

      "親女兒又怎么樣?"媽的眼淚又流下來了,"當年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是我對不起爹,是我讓周家丟了臉......"

      "媽,你到底做錯了什么事?"我終于忍不住問了。

      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痛苦,有委屈,還有說不出的復雜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搖了搖頭。

      "等你長大了,媽再告訴你。"

      那天晚上,媽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來特別單薄,特別孤獨。

      我躺在炕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外公為什么要給媽那個布包?舅媽為什么那么防著媽?媽當年到底做錯了什么?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怎么也理不清。

      03

      又過了三天,家里的糧食又吃完了。

      那碗玉米媽只敢煮得很稀,分了三頓吃,現在又沒了。地里的麥子還要一個多月才能收,野菜也被村里人挖得差不多了。

      弟弟妹妹餓得直哭,媽坐在炕上發愁,眼睛都熬紅了。

      "要不,我再去借一次?"我小聲說。

      "不去了。"媽搖搖頭,"欠一次就夠了,不能再欠了。"

      "那怎么辦?"

      "我去鎮上看看,能不能找點零工做。"媽嘆了口氣,"大不了把我那條銀鐲子當了。"

      我知道那條銀鐲子對媽有多重要。那是外婆留給她的,也是媽唯一的值錢東西,她一直舍不得戴,包在紅布里壓在箱底。

      "媽,要不我去找活干吧,我能幫你分擔點。"我說。

      "你才多大,能干什么?"媽摸了摸我的頭,"好好在家待著,別讓媽操心。"

      那天下午,媽要去鎮上。她換上那件藍布褂子,把銀鐲子包好,準備出門。

      "媽,外公給你的那個布包呢?"我突然想起來問。

      媽愣了一下:"放起來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又問?"媽皺起眉頭。

      "我就是想知道。"我說,"外公那么大年紀了,冒險給你東西,肯定有他的意思。你不看看嗎?"

      媽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里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那個藍布包。布包有點舊,上面還繡著幾朵小花,針腳很細密,一看就是細心人做的。

      媽坐在炕上,把布包打開。

      我湊過去看,心跳得很快。

      布包里確實有糧食,但只有一小把玉米,大概半斤。除此之外,還有一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媽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

      里面是幾張發黃的照片,還有一封信。

      照片很舊了,邊角都磨損了。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布褂子,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燦爛。

      "這是誰?"我問。

      "你外婆。"媽的聲音有點抖,"這是她年輕時候的照片。"

      我仔細看,照片上的女人確實跟媽有幾分相像,都是圓臉,眼睛大大的。

      第二張照片是一家三口。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旁邊站著那個年輕女人。男人面容嚴肅,但眼神很溫柔。

      "這是你,對嗎?"我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

      "嗯。"媽點點頭,"我大概四五歲的時候。"

      我又看了幾張照片,都是媽小時候的。有一張是媽和一個小男孩站在一起,小男孩應該就是舅舅周建平。

      媽把照片放在一邊,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用鋼筆寫著"巧云親啟"四個字,筆跡有點顫抖。

      媽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紙。

      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媽看著信,臉色越來越白,手抖得厲害。

      "媽,信里寫了什么?"我問。

      媽沒有回答。她死死盯著信紙,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信紙上,把字跡都暈開了。

      "媽!"我嚇壞了,拉住她的手,"你別哭啊,到底怎么了?"

      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只手捂著嘴,整個人都在發抖。

      "媽騙了我......"媽哽咽著說,"外婆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殺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

      "什么?"

      "外婆當年得了病,沒錢治,她怕拖累家里,就......"媽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手里,痛哭出聲。

      我手足無措,只能緊緊抱住媽。

      哭了很久,媽才漸漸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眼淚,繼續看信。看著看著,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復雜,從悲傷變成了震驚,又變成了憤怒。

      "怎么可能......"媽喃喃自語,"怎么會這樣......"

      "媽,到底怎么了?"我急得不行。

      媽深吸了一口氣,把信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信,手都在抖。

      信是外公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很多字都寫錯了,還有涂改的痕跡。

      "巧云,

      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爹一直想跟你說清楚當年的事,但是一直沒有機會。現在爹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有些話不說出來,怕是永遠沒機會了。

      你媽去世后,爹一個人帶著你和建平,日子過得很苦。后來爹娶了你后媽,想給你們找個照顧的人。可是你后媽有自己的小算盤,她想讓她的女兒翠花嫁給建平,把周家的家業留給他們。

      建平不是爹親生的,是爹從河邊撿來的。那年發大水,爹在河邊發現一個孩子,快要淹死了,就把他救了回來。你媽心善,說既然救了就養著吧,就把他當兒子養了。

      這件事,除了你媽,誰都不知道。

      翠花嫁過來后,你后媽怕你媽那邊的親戚來分家產,就逼著爹把你趕出去。爹沒辦法,只能忍痛讓你嫁了人。

      巧云,爹對不起你。這些年你受的苦,爹都知道,但是爹沒臉去見你。

      這些照片是你媽留下的,爹一直替你保管著。還有這點糧食,是爹攢下的,你拿去給孩子們吃吧。

      爹知道時間不多了。等爹走了,你不要回來,也不要跟他們爭。他們要房子就給他們,要地就給他們,你別管。

      你只要記住,你是爹的親閨女,這輩子,下輩子,都是。

      三月初五"

      我看完信,整個人都傻了。

      舅舅不是外公的親生兒子?

      那媽才是外公唯一的親生女兒?

      那當年外公趕走媽,是因為被后媽和舅媽逼迫的?

      我抬起頭,看著媽。

      媽臉上全是淚水,卻沒有出聲。她咬著牙,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媽......"我哽咽著叫了一聲。

      媽突然站起來,把照片和信都收好,塞回布包里。

      "我要去找你外公。"她的聲音很冷,"我要問清楚。"

      "現在去?"

      "對,現在就去。"媽的眼睛里閃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這些年,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孝,是自己做錯了,所以被趕出來。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錯,是他們騙了我!"

      媽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把建平當親兒子,卻把我這個親生女兒趕出去!他們讓我以為自己是周家的恥辱,讓我這么多年抬不起頭!憑什么?憑什么!"

      我從沒見過媽這么激動。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發泄出來。

      "媽,你等等!"我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看著弟弟妹妹。"媽頭也不回,"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

      我站在門口,看著媽的背影越走越遠。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烏云壓得很低,好像要下雨。

      我的心也像被烏云壓著,沉得喘不過氣來。

      04

      媽去了一整夜都沒回來。

      我在家里急得團團轉,弟弟妹妹也吵著要媽媽。我哄了半天才把他們哄睡著,自己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我坐在炕上,腦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內容。

      原來舅舅不是外公的親生兒子。

      原來媽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是因為被人算計了。

      我越想越氣,恨不得現在就沖到舅舅家去,把真相告訴所有人。

      可是我不敢去。媽說這是她跟他們之間的事,我要是去了,說不定會給媽添亂。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隆隆的,嚇得人心驚肉跳。

      天快亮的時候,雨終于停了。

      我坐在門口等,眼睛都等酸了,終于看見媽回來了。

      媽渾身都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她走路踉踉蹌蹌的,像是要摔倒。

      "媽!"我沖過去扶住她。

      媽的身體冰涼,臉色慘白,眼睛紅得像兔子。她看著我,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媽,你怎么了?外公呢?"我急得不行。

      媽搖搖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爹不認我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說,建平是他的兒子,我已經嫁出去了,不是周家的人了。"

      我愣住了:"外公真的這么說?"

      "他被你舅媽看得緊,根本不敢承認寫了那封信。"媽苦笑了一下,"我跟他說那些照片的事,他說那是你外婆留給建平的,不是給我的。"

      "這不可能!"我氣得發抖,"外公明明是偷偷把布包給我的,他肯定是被舅媽威脅了!"

      "有什么不可能?"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們一家人,當然要一起對付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一個被趕出來的女兒,一個嫁出去的外人......"

      "媽,你別這么說!"我抱住媽,也哭了起來,"你不是外人,你是外公的親生女兒!"

      "親生女兒又怎么樣?"媽哭得喘不過氣來,"還不是被趕出來,還不是被欺負了這么多年......"

      我們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天亮以后,媽讓我去叫爸爸回來。爸爸在地里干活,聽說媽回來了,趕緊跑回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爸看著媽渾身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

      媽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爸聽完,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岳父這是被他們欺負成這樣了?"爸攥著拳頭,"不行,我得去找他們說清楚!"

      "別去了。"媽拉住他,"去了也沒用,他們不會承認的。"

      "那就這么算了?"爸急得直跺腳,"你是他親閨女啊,他們憑什么這么對你?"

      "就是因為我是閨女,才會被這么對待。"媽苦笑,"在他們眼里,閨女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什么都不是了。"

      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嘆了口氣。

      那天中午,村里突然來了人,是舅舅周建平。

      舅舅臉色很不好,一進門就對媽說:"姐,你昨天晚上不該去的。"

      "我不該去?"媽冷笑一聲,"我為什么不該去?我是他女兒,我去看他有什么不對?"

      "不是這個意思。"舅舅嘆了口氣,"你昨晚走后,翠花在家大鬧了一場,說你是回來分家產的。爹被她鬧得病都犯了,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我聽了,氣得渾身發抖:"舅舅,你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我媽去看外公,怎么就成了分家產了?"

      "春丫頭,這事你別管。"舅舅擺擺手,轉頭對媽說,"姐,爹現在病得很重,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幾天了。他想見你最后一面,你跟我走一趟吧。"

      媽愣住了:"爹要見我?"

      "嗯。"舅舅點點頭,"他說有話要跟你說。但是你得答應我,別再提那些照片和信的事了,就當什么都不知道,行嗎?"

      媽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行,我跟你去。"

      05

      我跟著媽和舅舅一起去了柳樹灣。

      這一路上,媽一句話都沒說,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舅舅也不說話,只是不時回頭看我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無奈。

      快到舅舅家的時候,我看見外公家門口站著幾個人,都是村里的。他們看見我們來了,紛紛讓開路,眼神里帶著同情和好奇。

      "周木匠真的不行了?"有人小聲問。

      "聽說是昨晚急的,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

      "哎,人老了,什么事都看開點好,偏偏要鬧成這樣......"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里難受極了。

      進了院子,舅媽韓翠花正站在堂屋門口。她看見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來了?"舅媽的語氣很冷,"爹在西廂房,你自己進去吧。"

      媽沒理她,徑直走向西廂房。

      我剛要跟上去,舅媽伸手攔住我:"小孩子家,別進去添亂。"

      "我是來看外公的!"我說。

      "看什么看?你外公現在需要安靜。"舅媽冷笑一聲,"再說了,你媽這一來,指不定又要鬧出什么幺蛾子來。"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舅舅在旁邊勸:"翠花,別說了,讓春丫頭進去吧。"

      "你少管!"舅媽瞪了舅舅一眼,"周建平,我告訴你,今天要是讓她們把爹的東西拿走,我跟你沒完!"

      "什么東西?"舅舅皺起眉頭。

      "就是那個布包!"舅媽壓低聲音,"前幾天爹給她的那個布包,肯定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在里面。我看見布包的時候,爹死活不讓我打開,肯定是藏了什么......"

      我聽到這里,終于明白了。

      舅媽原來早就發現了布包的事,所以才處處防著媽,不讓媽進門。

      正說著,西廂房里傳出媽的哭聲。

      我心里一緊,推開舅媽就往里沖。

      西廂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外公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睛緊閉著,呼吸很微弱。

      媽跪在床邊,握著外公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爹,爹,你醒醒啊......"媽一邊哭一邊喊,"爹,你還有話沒說完,你不能就這么走了......"

      外公的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他看見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爹,對不起,都是女兒不好......"媽哭著說,"女兒不該來煩你,不該讓你為難......"

      外公的手突然用力握了一下媽的手,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過了一會兒,外公的呼吸越來越弱,手也漸漸松開了。

      "爹!爹!"媽大喊著,但外公已經沒有反應了。

      舅舅沖進來,摸了摸外公的鼻息,搖了搖頭:"姐,爹走了。"

      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她呆呆地看著外公,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卻發不出聲音。

      我沖過去抱住媽,媽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外面的人聽說外公去世了,紛紛涌了進來。舅媽哭得很大聲,一邊哭一邊喊:"爹啊,你走得好苦啊......"

      我看著舅媽做戲似的哭聲,心里充滿了厭惡。

      辦完喪事,已經是三天后了。

      外公下葬那天,來了很多人。大家都說外公是個好人,一輩子本本分分,手藝好,人也厚道。

      媽始終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話也不說。她穿著一身白衣服,臉色慘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下葬后,要分家產了。

      舅媽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拿出一份外公的遺囑。

      "這是爹生前立的遺囑,大家都看看,有沒有意見。"舅媽說著,把遺囑展開。

      遺囑上寫得很清楚:周德福名下的三間房子、五畝地,還有家里的家具物品,全部留給兒子周建平。

      "等等。"媽突然開口,"這份遺囑是什么時候立的?"

      "去年冬天。"舅媽說,"有村長和幾個鄰居作證,都簽了字。"

      "爹當時神智清楚嗎?"媽問。

      "當然清楚!"舅媽提高了聲音,"周巧云,你別不服氣。爹早就說了,你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他的東西,當然要留給建平。"

      "我不是要爭家產。"媽冷冷地說,"我只是想知道,爹到底是真心想把東西留給建平,還是被你們逼的。"

      "你這是什么意思?"舅媽的臉漲得通紅。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媽站起來,看著舅舅,"建平,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爹的親生兒子?"

      舅舅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姐,你......你在說什么?"舅舅結結巴巴地說。

      "我在說實話。"媽從懷里掏出那封信,"爹在信里說得很清楚,你是他從河邊撿來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我才是他唯一的親生女兒!"

      舅媽一把搶過信,撕成了碎片。

      "胡說八道!"舅媽尖叫起來,"這都是你編造的!建平是爹的親生兒子,你才是外人!"

      "我有照片為證。"媽又拿出那些照片,"這些照片都是我媽留下的,上面只有我,沒有建平。因為建平是后來才撿來的!"

      舅舅看著那些照片,整個人都傻了。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難怪周巧云長得像周木匠,周建平一點都不像......"

      "原來是撿來的孩子,怪不得......"

      "那這家產該怎么分?"

      舅媽像瘋了一樣沖向媽,要搶那些照片。媽往后一退,我趕緊擋在媽前面。

      "你們走!你們給我走!"舅媽指著門口,"這里沒有你們的份,什么都沒有!"

      "我本來就不想要你們的東西。"媽冷冷地說,"我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真相。我這些年受的委屈,不能白受。"

      說完,媽拉著我轉身就走。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舅媽的咒罵聲,還有舅舅的嘆息聲。

      回家的路上,我問媽:"媽,你真的不要外公的東西了?"

      "不要了。"媽搖搖頭,"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給建平的。我要的,只是一個公道。"

      "可是外公對不起你......"

      "爹也有爹的苦衷。"媽嘆了口氣,"他一個老人家,被她們壓著,能有什么辦法?我恨的,不是爹,是那些欺負爹、欺負我的人。"

      我看著媽,覺得她好像突然變了,變得更堅強了,也更悲傷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外公還活著,他拉著我的手,說:"春丫頭,告訴你媽,爹對不起她。但是爹給她留了點東西,在老房子的地窖里,讓她去拿......"

      我驚醒過來,滿頭大汗。

      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好像外公真的在跟我說話。

      我把夢告訴了媽,媽愣住了。

      "地窖?"媽喃喃自語,"外公家有地窖?"

      "我也不知道。"我說,"但是夢里外公說得很清楚......"

      媽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明天我再去一趟柳樹灣。"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媽點了點頭。

      可是我們還沒來得及去,第二天一早,舅舅就來了。

      他臉色很難看,一進門就對媽說:"姐,你必須跟我回去一趟。"

      "怎么了?"媽問。

      "翠花要告你,說你偷了爹的東西。"舅舅苦笑,"她非要搜你的房子,看看那些照片和信是不是偷來的......"

      媽氣得臉都白了:"她憑什么搜我的房子?"

      "她已經報官了。"舅舅嘆了口氣,"如果你不配合,差人就要來抓你了。"

      我聽了,氣得渾身發抖。

      舅媽這是要置媽于死地啊!

      媽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行,我跟你走。"

      "媽!"我拉住她。

      "沒事。"媽摸了摸我的頭,"照片和信都是爹給我的,我沒偷。清者自清,我不怕。"

      說完,媽跟著舅舅走了。

      我站在門口,心里充滿了不安。

      這件事,會不會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真相?

      外公臨死前,到底還想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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