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燈是黃的,照得滿屋子人的臉都像浸過油。
李衛東站起來那一刻,臺上的陳代表停住了話頭,趙大柱的手也停在空中,那個鼓掌的動作沒有落下來。
“水源地在上面兩公里。”
李衛東站在那里,沒有坐下,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臺上。
散會之后,他一個人走到祠堂外的老槐樹下,掏出手機接了一個電話。
對面的聲音很輕,他聽著,慢慢點了一下頭,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平靜。
01
村民大會定在七月最熱那天。
晚上七點,祠堂里已經擠滿了人。
電風扇嗡嗡轉著,熱氣往脖子上貼,大家搖著蒲扇,臉上卻是興奮的紅。
我坐在第三排靠墻的位置,旁邊是周秀梅。
她悄悄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沒動。
臺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化工廠的代表,姓陳,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亮,手里夾著一份印刷精美的宣傳冊,封面上是一排排廠房和一行大字:綠色化工,共創未來。
另一個是趙大柱。
他站在陳代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像是有什么喜事壓不住。
陳代表講了將近二十分鐘。
說廠子落地之后,本村可以提供兩百個就業崗位,每年上繳稅收不低于三百萬,村委會還能拿到一筆基礎設施補貼,修路、通自來水都有著落。
他說到這里,臺下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已經開始點頭。
趙大柱接過話頭,聲音比陳代表還響亮:“鄉親們,這是咱村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機會!往后孩子們不用出去打工,就在家門口掙錢,多好!”他說完,帶頭鼓掌。
臺下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起來。
我把蒲扇放到膝蓋上,站了起來。
“等一下。”
祠堂里安靜了一秒,然后有人轉頭看我。
我說:“這個廠選址在哪里?”
陳代表愣了一下,說:“規劃是在村東頭,靠近山腳。”
“村東頭往上走兩公里,就是咱們村的飲水水源地。”
我說,“那里有一條小溪,全村人喝的水都從那里來。
化工廠的廢水、廢氣,你們怎么處理?”
祠堂里安靜了幾秒鐘,隨后亂了。
“李衛東,你什么意思?人家好好的項目,你來搗什么亂?”
“就是,有錢不賺,你是傻子嗎?”
“自己不想致富,別擋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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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趙大柱在臺上揚起手,指著我說:“老李,你懂化工嗎?你懂環保標準嗎?人家陳總的廠子是正規企業,有全套手續,你在這里說三道四,是什么心思?”
臺下有人跟著起哄,還有人直接罵出了口。
周秀梅站起來,聲音被淹沒在嘈雜里:“大家聽他說完……大家先聽他說完!”沒有人理她。
我站在那里,沒有坐下,也沒有再開口。
我想說的還有很多。
我知道這家化工廠的來歷,知道它在臨縣那邊留下過什么。
但那些話要說出來,需要證據,需要時機。
今晚不是時候。
陳代表清了清嗓子,說他們有完整的環評報告,一切合規。
趙大柱趁勢說:“大家舉手,同意的請舉手!”
手刷刷地舉起來,密密麻麻。
我沒有舉手。
我把蒲扇重新拿起來,坐回去,盯著前面的空氣。
周秀梅坐在我旁邊,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感覺到她手心里的汗。
散會的時候,有幾個人從我旁邊走過,沒有一個人看我。
有一個老漢走到我面前,停下來,說:“衛東,你這是擋大家的財路,你知道不知道?”說完,不等我回答,轉身走了。
我拎著凳子往家走,周秀梅跟在我身后,一句話也不說。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外地那個朋友打來的。
“老李,我發你的那份報告,你一定要收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家廠在臨縣的事,我拍了照片,數據都有。
你要是需要,我隨時可以傳給你。”
“知道了。”
我說,“謝了。”
掛了電話,我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祠堂,深吸一口夜里的熱氣,往家走去。
02
八月初,化工廠派人來做選址考察。
來的是三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村口,引來一大堆人圍觀。
趙大柱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頭發也重新打了油,站在車旁邊迎接,笑臉比那天開村民大會時還要燦爛。
他把陳代表和另外兩個西裝男請進村,一路介紹,手勢比劃得很大,說話聲音也特別響,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了一會兒,沒有湊過去。
上午考察完地塊,一行人在村里轉了一圈,趙大柱陪著,把那塊村東頭的山腳地夸得天花亂墜。
我聽見他對陳代表說:“這里地勢好,進出方便,離縣道只有三公里。”
陳代表點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中午,陳代表一行人說要在村里吃飯,趙大柱便把人領到了村口的小店。
那是老陳媳婦開的,平時賣些煙酒雜貨,偶爾能炒幾個菜。
我在家里吃過飯,出門去后山轉了一圈,回來時經過村口,看見小店的門半掩著,里面的人聲已經低了下去。
我沒有進去。
我在對面的樹蔭下坐下來,抽了半根煙。
大約過了半小時,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
我從樹后側過身,看見趙大柱送陳代表出來。
兩人在門口站定,陳代表低著頭,從上衣內袋里摸出一個鼓鼓的信封,遞到趙大柱手里。
趙大柱用身體擋了一下,很快把信封塞進褲兜,沒有說話,只是朝陳代表點了點頭。
我舉起手機,對著那個方向按了快門。
光線不好,隔著十幾米,照片模糊,看不清信封的厚度,也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但輪廓是清晰的——趙大柱的白襯衫,陳代表的深色西裝,兩只手交接的瞬間。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從樹蔭里走出來,繞開村口,從另一條路回家。
周秀梅正在院子里擇豆角。
我進門,把手機遞給她,說:“你看一下。”
她接過去,看了一會兒,抬起頭:“這是……”
“是趙大柱和陳代表,在小店門口。”
我說,“你看那個信封。”
周秀梅把手機湊近了看,眉頭皺起來。
“衛東,這個你要拿出去說嗎?”
“不急。”
我說。
我進屋,從床底下拖出那只鐵皮箱。
箱子是老式的,鎖頭生了一點銹,我用鑰匙開了,把手機里的照片傳到里面的小卡里,放進去,再把那疊紙壓在上面。
那疊紙是上個月朋友從外地寄來的,我收到的時候拆開看了一遍,看完重新折好,鎖了起來。
周秀梅站在門口,說:“衛東,你手里已經有東西了,為什么還要等?村里現在都在說化工廠好,你不說,過一陣子那廠子真的動工了,再說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的事急不得。”
我說,“現在只有照片,照片不清楚,趙大柱一口咬定是誤會,沒用。
要等到有更多的東西,才能一次說清楚。”
周秀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心里有數就行。”
我鎖好箱子,把鑰匙掛回脖子上的細繩里,塞進領口。
村里的謠言在這前后漸漸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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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趙大柱這次熱情得不正常,說他小舅子好像和化工廠有點關系。
也有人說,趙大柱前陣子還欠著別人的債,這兩天突然還上了。
這些話在幾個老人聊天的時候飄進我耳朵里,我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鎖箱子的時候,我直起腰,順手拉了一下窗簾。
窗外突然閃過一個人影。
03
兩年后的消息來得很猛。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一號,傍晚六點,我坐在堂屋里看電視。
周秀梅在廚房里炒菜,油煙味從門縫里飄進來。
電視里播的是縣里的新聞,我本來沒怎么在意,直到主持人說出“鄰縣化工廠泄漏事故”幾個字,我把遙控器放下了。
畫面切到現場。
鏡頭里是一片農田,土地發著暗褐色,看起來像是被燒過,又像是泡過什么液體。
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在地里走動,戴著口罩和護目鏡。
解說詞說,泄漏發生在三月初,附近村莊的水源受到污染,已有數名村民出現惡心、嘔吐癥狀,其中兩人住院觀察。
事故原因初步判定為儲液罐破裂,廢液沿地表滲入土層,部分流入灌渠。
我看著那片發暗的土地,沒有說話。
周秀梅端著鍋鏟走進來,看了一眼電視,愣在原地。
“這是……”
“隔壁村。”
我說,“就是那家廠。”
周秀梅把鍋鏟放到桌上,在我旁邊坐下來。
電視里繼續播,說鎮政府已經啟動應急預案,周邊村莊的飲水暫時由外部調運。
鏡頭掃過幾個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他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麻木還是茫然。
“衛東。”
周秀梅的聲音有點啞,“你當初說的是對的。”
我沒有接話。
“那些罵你的人,現在要是看見這個……”她說到一半,停了,眼睛紅了起來,“我那時候真的很難受。
大家罵你自私,罵你擋財路,我想跟他們解釋,說你不是那種人,可是沒有人聽。”
“沒事了。”
我說。
“沒事了?”周秀梅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衛東,你扛了兩年,一個人扛著,也不讓我說,我……”
“秀梅。”
我轉過頭,看著她,“哭什么,咱們村沒事。”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沒有再說話。
新聞播完,我把電視關掉。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村子里有人家開著燈,隱約能聽見幾戶人在說話,聲音比平時高。
消息傳得很快,到吃飯的時候,村口已經聚了一堆人,我從窗戶望出去,看見有人拿著手機刷視頻,有人在那里指指點點。
飯后,村里的二叔來敲門。
他是村里輩分高的老人,平時說話有分量。
他進門坐下,喝了口水,說:“衛東,你當年說的那些話,我今天想起來了。”
我說:“二叔,過去的事不提了。”
二叔搖搖頭:“不能不提。
你當初說水源地的事,大家沒聽,現在隔壁村出了這個事,大家都在后怕。
你有沒有想法,咱們村接下來怎么走?”
“有想法。”
我說,“但還不到說的時候。”
二叔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沒有多問,起身走了。
趙大柱那邊,整整一天沒有出門。
他家的鐵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實。
有人去敲門,說想找他聊聊,他在里面說了句“不舒服”,就沒了動靜。
村里有人開始議論,說趙大柱這兩天躲著人,肯定心里有鬼。
也有人直接點名,說當年化工廠的事是他牽的線,現在隔壁村出了事,他脫不了干系。
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我沒有去找趙大柱。
時機還沒到。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轉著那疊鎖在箱子里的紙,還有那張模糊的照片。
兩年了,那些東西還在,從來沒有動過。
我知道它們遲早要見光,只是要等一個所有人都清醒的時刻。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趙大柱,臉色鐵青,嘴唇抿得很緊。
04
趙大柱站在我家門口,臉色是那種壓抑了一夜的鐵青,眼底有紅絲,像是一晚上沒睡。
他沒穿外套,只套著一件舊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線。
他平時出門總是收拾得整齊,這副模樣倒是少見。
“衛東,進去說。”
他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路上有人聽見。
我側開身,讓他進來。
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又松開,又交叉。
我沒有倒水,就站在他對面,等他開口。
“昨晚的事你也看見了。”
他說,“隔壁村的事。”
“看見了。”
“衛東,”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強硬,是某種接近于懇求的東西,“你手里有什么,我大概知道。
那張照片,還有那疊……文件。
你要是拿出去,我就完了。”
我沒有說話,看著他。
“我知道我當初做的事不地道。”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但我現在可以補救。
我認識化工廠那邊的人,我可以幫隔壁村爭取賠償,我去跑,我去說,這件事我來辦。
你就當沒有那些東西,行嗎?”
我想了大概三秒鐘,說:“不行。”
趙大柱的手指收緊了。
“衛東——”“大柱,”我打斷他,“你昨晚睡沒睡著?”
他愣了一下,沒答。
“我睡著了。”
我說,“因為我兩年前就說清楚了,我的心里沒有虧欠的東西。
你的心里有,所以你一夜沒睡,今天一大早跑來求我。”
趙大柱站起來,臉上的肉抖了一下,像是要發火,又像是在忍。
他最后只是低下頭,沉默著。
“今晚我要開村民大會。”
我說,“你要來,就來聽。”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復雜,但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邁出去了。
當天下午,我托二叔把消息傳出去,說晚上八點在村委大院開會,有重要的事說。
到了晚上,大院里坐滿了人,連幾個平時不怎么出來的老人都來了。
院子里掛著一盞燈泡,光線昏黃,把人臉都照得深一些。
趙大柱坐在后排,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把鐵皮箱放在桌上,用鑰匙打開。
我從里面拿出那疊紙,展開第一頁,放到燈下,說:“這是兩年前我從外地朋友處收到的調查報告,里面有這家化工廠在臨縣造成污染的現場照片和水體檢測數據。”